第181章


    车子行驶在乌市的街道上, 不时会看到两三个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杨波见两人好奇,帮着介绍道, “左边那个是维族, 右边是哈族,不一样的,你看他们戴的帽子就能区分出来。维族的帽子是平的, 哈族有个尖尖”


    其实自清朝往疆省派兵开始,加上疆省原住的汉族,整个疆省汉族比例并不低, 八零年甚至达到51%。当然由于各种原因, 后来比例有所降低,但二零年也有44%,汉族比例还是很高的,像杨波这样的疆二代也不少。


    六月末的乌市一样很热, 阳光比燕京更强烈,街道上树木没有后世多, 空气十分干燥, 林萝忍不住拿出水壶咣咣咣喝水, 才觉得好些。


    很快杨波指着一个地方, 问,“林作家, 那里是大巴扎,要去看看吗?”


    大巴扎就是集市的意思, 乌市自古就是中亚重地,旧称迪化,大巴扎虽不如后世新建的那么壮观, 规模还是很大的,不少少数民族人士穿梭其中,十分热闹。


    林萝看了一眼,笑道,“别让大家等急了,先去文协吧。”


    “好的,林作家您坐好,我开快点儿,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


    很快吉普车停在一处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杨波介绍道,“林作家,这里是招待所,您先把行李放进去,收拾收拾咱们再去文协。”


    林萝点点头,跟在杨波身后进入招待所。两名服务员都是少数民族,汉语很好,估计是认识林萝,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还当着林萝的面小声议论,杨波脸微红,轻咳一声,敲了敲柜台,“好了,好好工作,少八卦。”


    “嘿嘿,杨作家,这位真是写《美好生活》的林萝啊?”


    杨波点点头,俩姑娘立马乐开了,纷纷起身要跟林萝握手,“林作家,我叫萨娅,特别喜欢你的《美好生活》,看了四遍呢,你写得太好了,就是不该让陆海生和戴眉死的”


    如今电影统购统销,各省买了拷贝之后放多少时间都行,因此《美好生活》虽然是三年前的电影,在疆省还放着呢。


    另一名服务员道,“林作家,我看过你写的《邮递犬小八》,写得太好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儿吗”


    没办法,林萝给两位服务员签了名才进入房间,洗漱休息了半个小时,才重新坐车,这次终于来到疆省文协,也是二层的小楼,门口站着近十人,见到车后眼睛都亮了,林萝微感诧异,也有些受宠若惊。等车一停,她第一时间跳下车。


    早等在这里的一位同事快步上前,热情道,“林作家,您终于来了,大家伙儿可都盼小半年了。”


    杨波赶紧介绍,“这位是文协的秘书长王牧。”


    “王秘书好,久等了。我就是来采个风,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应该的。”王牧乐呵呵的,语气十分热情,“你可是华国最有名的青年作家,大家都想听听你对文学的理解,前一两个月就在争抢名额了。我来介绍下,这两位是《伊犁河》杂志派来的,特意来听你的讲座,这两位是《西部》的,这俩是《绿洲》的,这位是《曙光》”


    林萝一一和众人握手,很快被众人簇拥着进入一间会议室,能容纳近五十人。进入会议室后,又被王牧带着介绍了许多人,其中有几位少数民族作家,汉语说得都很好,十分热情。


    座谈会开始后,作为最有名的维族作家,祖农首先对林萝的到来进行了欢迎,他说,“林萝同志的作品大家都读过,《美好生活》、《红白喜事》、《邮递犬小八》、《星月》还有最新的《博物馆》和《燕京人在香江》,咱们都组织过讨论,我也不多说了。


    林萝同志好不容易来一次乌市,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家不要拘谨,抓住机会。


    好了,我先公器私用一下,先问林萝同志一个问题,您去过很多地方,能描写不同地方的不同人和事,大家都很羡慕,但是对于疆省的许多作家而言,大家经济能力有限,很多出省都困难,见识有限,您觉得要如何寻找灵感,如何提高呢?”


    林萝轻咳一声,想了想回答道,“其实作家贫困问题很多地方都有,这也是我倡导版税支付的原因,在作家没有灵感的空白时间内,还能有版税收入,不至于一贫如洗。


    至于灵感,我建议先从大家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写起。就像哈族的游牧生活,大家都会好奇是什么样儿的,怎么搬家、怎么寻找草场、如何养羊养马、放牧时会做什么、有哪些农活儿要干等等。说实话,我对这些就很好奇,也想看看哈族作家如何写。


    其他民族也一样,很多大家司空见惯的事儿,没来过的人就是不知道,例如此时桌子上放的许多干果,葡萄干是如何晾晒的、巴旦木是长在树上的还是长在哪里的,如何做出来,杏干如何晒,我听说有吊干杏,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这些都可以写嘛。


    先从小散文、小故事写起,多体验生活,渐渐就有灵感了。”


    众位作家眼前一亮,有人举手道,“林作家,我是本地汉族的,不知道能写些什么呢?”


    林萝笑道,“很多啊,惠远你应该知道,原是清‘总统伊犁一带’的伊犁将军驻地,也是获罪之人发配充军的地方,一两百年了吧,应该发生过很多故事。还有当年东北抗日义勇军在疆省的历史,都是值得挖掘的。”


    作家们唰唰唰记录着,许多人眼前亮晶晶的,就像林萝说的,很多司空见惯的东西,其他没来过的人可能就觉得新鲜,是一个题材。


    林萝还举例道,“大家都读过汪曾祺先生的美食散文,高邮咸鸭蛋、蒲包肉、干炸鳜鱼等等,都能成为素材。那咱们平时吃的馕、手抓肉、烤肉,也能成为素材嘛,另外少数民族的服饰介绍、节日介绍、神话传说等等,都是素材库,不是只有写小说一条路。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不要写成科普文,要有趣味性,这个大家可以多看看汪老先生的散文”


    哗哗哗。


    掌声持久且热烈。有人开始问林萝这次采风的目的地,还有人想跟林萝同行,都被祖农挡回去了,他道,“林萝同志身上是有任务的,大家不要添乱”


    研讨会一直开到傍晚六点半,开始准备篝火晚会,众人移步到大院子内,盛夏,疆省天黑得晚,此时还跟大白天似的。


    院中已经架起了一堆柴火,其上烤着一只涂满姜黄色调料的小羊,滋啦滋啦冒着热气,空气中飘荡着羊肉的香气。


    刚才还规规矩矩记录灵感的作家们,此时一个个化身舞神,扭动腰身和脖子,潇洒惬意,好似眉毛都在跳舞。


    林萝看得连连鼓掌,被几个小年轻拉着一起去跳舞,浑身僵硬地跟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似的。


    六月三十日,晨。


    吃过极富特色的玫瑰馕和酸奶,林萝、小莫和杨波驱车来到疆省大学。为了欢迎林萝,也为了让中文系的学生们多学些东西,考试后学校领导没让学生走,而是统一留在学校,就为了听林萝的演讲。


    这么隆重,林萝自然没办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上。好在学生们不多,中文系三个年级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人,此时均睁着大眼睛看向林萝。


    林萝,“”莫名有些紧张,她轻咳一声,因着没准备稿子,只得将昨天的内容再重复一遍,她说,“刚才祖农老师介绍过了,我毕业自燕大,目前是教授专业写作的一名老师。


    这次不说那些高深的课题,只说一个主题,那就是写作要从日常开始。昨天我跟文协的朋友们聊天,讲的也是这个主题,那就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可能并没有那么平常”


    因着有了篝火晚会和早餐的例子,林萝特意拿烤全羊、馕和酸奶为例,“馕大家司空见惯,可这是在疆省,实话告诉大家,出了疆省,我还真没见过馕。馕很好吃,怎么做的,历史是什么,都有哪些品种”


    能忽悠到文协的作家,傻白甜的大学生们自然更加信服,望向林萝的眼里都是小星星,最后林萝道,“大家写作方面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另外对燕京好奇的也可以问,我都会一一作答。”


    台下学生们刚开始还拘束,很快有女生忍不住问,“林作家,燕京什么样?有很多高楼吗?”


    “燕京啊,目前更像是一个大工地,每天都在拆楼盖楼。跟乌市一样,有高楼也有平房,有骑自行车的,也有开汽车的”


    “林作家,坐飞机什么感觉,能看到天上的云吗”


    相比于写作,大学生们对外面的世界明显更加向往,林萝一一回答,演讲九点开始,直到十一点半才结束。结束后学生们也没放林萝走,一窝蜂冲上台让林萝签名,很多都拿着林萝的单行本,让人无法拒绝。好在只有一百人,不到半个小时就签完了。


    午饭是在大学内的食堂吃的,手抓饭、羊肉串、手抓肉、酸奶,十分具有疆省特色的午饭,手抓肉采用本地的羊肉,白水煮烂,中途除了放盐什么调料都不加,但因为肉质鲜美,成为林萝最喜欢的菜,赞不绝口。


    祖农适时道,“林萝同志,你举了这么多例子,要不给大家做个示范,让同志们看看如何从日常写出趣味来,如何?”


    第182章


    好嘛, 吃着手抓肉又遭遇组稿,看来是不能吃白食啊,林萝咬着肉哭笑不得。不过后世她可是李娟的书迷, 按照李娟散文的模式, 模仿一两篇不成问题,她咽了咽嘴里的肉,笑道, “可以,不过要等我采风结束了。”


    “可以。”祖农是疆省文协的领导之一,问道, “不知你采风的目的地是?”


    林萝说了两个地方, “唐布拉草原,还有就是喀什。这两处正好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另外我想跟着一户牧民呆十五天左右,喀什的话也是十五天左右,最好能住到居民家里, 更方便了解当地的生活习惯和饮食习惯。我有采风补贴,会给牧民相应的费用。”


    祖农点点头, “那杨波就跟着你吧, 他之前是汽车兵, 开车修车都没问题, 当兵期间经常满疆省跑,有跟少数民族相处的经验。另外我们会通知尼勒克县和喀什, 让他们配合你采风。”


    林萝谢过,说了明儿就出发, 祖农还有些遗憾,“你今天的演讲很好,我还想带你去师范学校讲一讲。”


    林萝笑, “祖农老师,我可是黔驴技穷了,今儿上午讲的和昨天就有重复,再讲可就要露馅了。”


    午饭后,林萝准备了许多食水,特别是水,疆省地域辽阔,从一地到另一地要开许久的车,食水得预备充足。另一边,作为当地向导,杨波提前检查了车况,确保汽油足够,翌日七点吃过早饭,三人踏上了前往唐布拉草原的行程。


    三个小时后,车辆行驶在独库公路上,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山势平缓,遍山都是茸茸的细草和一丛丛墨绿色的塔松,铅笔一样笔直。


    杨波指着远处的山道,“林作家,那个就是天山了,要去看看吗?”


    “先去草原吧,采风是正事儿,回来的时候再看。”


    杨波拍拍胸脯,“林作家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到草原去。”独库公路虽然已经全线通车,但因为很多原因,路况跟后世没法比,速度自然也慢。


    下午三点到达赛里木湖时,杨波停靠在附近休息,同时也想让两人看看大名鼎鼎的赛里木湖。林萝后世就来过,此时还是觉得神奇,用汪曾祺的话说,“赛里木湖这样的蓝,蓝得奇怪,蓝得不近情理。蓝得就像绘画颜料里的普鲁士蓝,而且是没有化开的。”


    据说赛里木是突厥语,意思是祝福、平安,林萝学着突厥人的样子,对着湖水轻轻说了一句,“赛里木”。


    休息过后,继续驱车,晚上到达特克斯县,杨波介绍道,“林作家,这里有一座特克斯城,您明儿早可以看看,是一座八卦城,相传是南宋时期,丘处机依照山水走势勾勒出的雏形,八条主街对应乾、坎、艮等八卦方位”


    林萝点点头,“小波你很懂嘛,不错,明儿早上看看。”


    杨波嘿嘿嘿笑,他可是打败了许多竞争对手才得到的机会,当然要提前做功课啦。


    翌日参观完八卦城,三人又开了一天的车,中途还遇见雨云,前后左右都没下雨,就那一块云下边有雨,十分神奇。杨波介绍这是草原特色,哈族有句话,叫一块帽子大的云也能下一阵雨,说的就是这个。


    到达尼勒克时还不到中午,尼勒克这边已经收到乌市通知,负责文教卫的领导等在门口,见到林萝三人赶紧迎上去,“您就是林作家吧?我是王丰,乌市的同志已经跟我说了,欢迎您到唐布拉采风。我们尼勒克人杰地灵,有很多的好人好事,典型人物也多多的,兽医站的杨医生”


    林萝哭笑不得,听王丰一连介绍了十几个典型人物,连食堂里炒菜的大师傅都介绍了一遍,见这么下去估计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有,林萝赶紧打断道,“王领导,我采风的主要目的,是去当地少数民族群众家里体验生活,不是做记者报道典型人物的。”


    “不报道典型人物啊”


    王丰面露失望,想到这是乌市领导特别关照的,很快打起精神,介绍道,“这是庆格尔泰,是哈族当地牧民,他们一家都会说汉语,牧场也离县城比较近,您可以去他家体验生活。”


    林萝赶紧跟两人握手,对上庆格尔泰时扬起笑脸道,“感谢庆格尔泰同志,很高兴能去您家里体验生活,我暂时计划呆上半个月,这是食宿费”


    庆格尔泰四十岁左右,身着藏蓝色长袍和绑腿裤,先时还乐呵呵的,听到林萝要付钱,脸色一变,“你是燕京来的同志,是朋友,不要钱。”


    林萝赶紧摆手,“不行,不能白吃白住,我们三个人呢,您要是不收钱我可不去您家了”


    王丰也在一旁劝,庆格尔泰才收下钱,不过脸红红的,显然十分不好意思。其实林萝给的也不多,六百块,一人两百块食宿费,算是中高水准。


    在县城吃了顿午饭,庆格尔泰买了些米面和调料,骑马跟在吉普车后前往唐布拉。路上杨波开得极慢,跟庆格尔泰打听情况。


    “汽车可以开到草原吗?”


    “不可以。”庆格尔泰摇头,“草原边缘嘛,有一处小镇,你把车子嘛,停在那里,骑马进草原。”


    杨波有些急,“可我们没马。”


    “我们家有嘛。我家男娃娃、女娃娃、媳妇子都在小镇上玩,要不是县长找我,我也在镇上玩嘛,四匹马够了,你们三个轮流坐在马后面,汉族的朋友,你们会骑马吧?”


    林萝和小莫赶紧点头,杨波放下心,又打听了许多细节,三人对去草原终于有了底。


    庆格尔泰口中的小镇,其实就是十个毡房围成的小集市,卖些特色饮食,诸如那仁、汤面之类,另有米面粮油铺、理发店,当然还有小卖部,只不过商品少的可怜,连毡房的一角都没堆满,就这还围满了大人孩子,出来进去的十分热闹。小孩子跟洋娃娃一样漂亮,眼睛比葡萄还大,紫乌乌的,新奇地看着五颜六色的商品。


    庆格尔泰显然是集市的名人,刚到就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而庆格尔泰早在离集市十米远的地方就下马,微笑跟众人点头。


    “爸爸,你接到客人了?”一个年约十岁的小姑娘跑过来,看到吉普车和林萝等人十分好奇。


    庆格尔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接到了,你妈妈和塔布斯呢?该回去了,家里的牛羊该赶回家了,爷爷奶奶要忙不过来了。”


    “我去叫。”小姑娘对着林萝羞涩一笑,很快小跑进一座毡房。


    庆格尔泰介绍道,“我家的女娃娃,哈依娜,漂亮吧?”


    林萝点点头,“漂亮,大叔您好福气。”


    庆格尔泰哈哈大笑,指挥杨波将车停在一处毡房旁边,他站在毡房门口叫人,“满达,满达,这辆车嘛,你看着,半个月嘛,我们来取,其他人的不能动,知道了吗?”


    “知道,你放嘛,我满达做事,你放心嘛。”说着,一个十分粗壮的汉子出来,脸上是风霜磨砺后的黑红色,眼睛在林萝、杨波和小莫身上皴寻,轮到小莫时多停留了一会儿,很快眼前一亮,伸出手高声问,“科尔奇什,你是科尔奇什?”


    杨波低声解释,“就是问你是不是当兵的?”


    小莫摇摇头,“我退役了。”


    “没关系嘛,退役了不要紧,也是光荣的科尔奇什,保家卫国,好样的。”满达竖起大拇指,之后把胸脯拍得嘭嘭响,“科尔奇什你放心,车嘛包在我的身上,其他人的不能动,我用毡布盖上,这个毡布,防雨的,下雨淋湿,不怕。”


    很快,庆格尔泰的妻子阿娜尔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林萝三人将要带入草原的东西打包好,各自骑上马驶入草原。


    林萝和哈依娜同骑一匹,塔布斯带着杨波,庆格尔泰大叔和妻子阿娜尔一匹,小莫单独一匹,并许多行李,四匹马驰骋在碧绿的草原上。那绿林萝形容不出来,绿的辽阔又深远,仿佛进入了绿的王国,两眼所及之处,都是绿色。


    “真美,哈依娜,还有多长时间能到?”


    “两个小时,林,你再跟我说说你写的故事,我还想听一遍。”


    林萝笑笑,又将刚才说的美好生活的故事梗概重复了一遍,瞬间天地间都是林萝讲故事的声音,六人均竖起耳朵听。


    很快,哈依娜最先评价道,“不好,不好,你让戴乐的爸爸妈妈都死了,他以后怎么生活?他也要死掉的。这个要改,林,这样写不好。”


    塔布斯大一些,今年十三岁了,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好,好人没有好报,这样不对。”


    庆格尔泰轻斥,“林是作家,这个故事就是她写的,王县长还说出书了呢,怎么改?你们两个别瞎胡闹。”


    “出书”两个字似乎刺激到了两个孩子,一个个看林萝时眼睛都亮了,哈依娜问,“林,课本上能看到你的文章吗?你写过几篇文章”


    林萝,“我写的是长篇小说,课本上一般是散文,不一样”


    哈依娜好奇,“林,什么是散文?”


    林萝不知道怎么解释,如今各地教材不太一样,她也不知道疆省这边学什么,只得捡最著名的问,“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背影》学过吧?那个就是散文。”


    哈依娜和塔布斯对视一眼,双双挠头。庆格尔泰呵呵笑,“让你俩不好好学习,林作家,塔布斯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哈依娜也不好好学”


    第183章


    一路说说笑笑, 到达庆格尔泰家的牧场时,已经是傍晚八点了,天还亮得很, 不过温度降的很快, 已经没了中午时的燥热。


    到达后,庆格尔泰让哈依娜去旁边邻居家找人,帮忙搭毡房, 他则带着塔布斯将牛羊往回赶。作为女主人,阿娜尔带着三人进入主毡房,招待大家喝奶茶。


    林萝双手接过, 慢慢打量着毡房。哈族毡房一般是白色的, 穹顶圆柱外形,骨架是红柳木,外覆芨芨草席,最外围覆白毡, 毡房越干净越大,象征这家资产越丰盛。


    庆格尔泰家的毡房就很大, 以门为基准, 内部依次是储物区, 主要用来做饭、放置放牧用具等, 后面是居住的生活区,中间设铁皮炉子, 墙面和地面或挂或铺着刺绣幔帐,以重复的云纹和花卉为图案, 色彩艳丽,在举目的绿色之中尤其夺目。


    很快,林萝低头喝起奶茶。牧民们的奶茶一般是咸的, 林萝刚开始喝不惯,后来慢慢品,也品出些香醇的味道。


    庆格尔泰的母亲十分慈祥,六十多岁的样子,容长脸,脸颊上没什么肉,黑堂堂的布满皱纹,听不懂汉语,不过十分热情,三人喝一口她就续一次茶,还不停往三人的奶茶里加酥油,生怕怠慢,叽里咕噜说着话,说完望向阿娜尔。


    阿娜尔给婆婆翻译,问道,“林作家,妈妈问你什么是采风,跟这边的蜂场采蜜有什么区别?”


    林萝想了想,诚实道,“就是体验一下牧民的生活,你们的生活有意思的嘛,我想写一本关于你们的书,没体验过不知道怎么动笔,这才来的。”


    不过听到蜂场,林萝突然记起,后世这一片的蜂蜜好像挺有名的,多问了几句蜂场的情况,想着走的时候买几罐蜂蜜回去当特产。


    说话间,哈依娜带着四五个人过来,男女老少都有,进来就好奇地看着林萝,成年人自然地上炕喝茶,年轻人则嘻嘻哈哈打闹着不敢上前。


    半晌,有大胆的男孩子被众人推到林萝面前,男孩儿脸皴红皴红的,吭哧半晌后,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问道,“你是燕京来的作家嘛?”


    林萝点点头,男孩儿受到鼓舞,嘻嘻笑着挠头冲小伙伴们得意,又转头问了跟哈依娜一样的问题,“你的文章课本里有吗?”


    林萝,“”


    只能把回答哈依娜的话重复一遍,“没有,我是写小说的,课本里一般是散文和随笔,跟我写的东西不一样。”


    男孩儿和哈依娜一样失望,在孩子们心里,没上课本的就不是作家。阿娜尔见毡房里乱糟糟的,赶紧吩咐哈依娜,“快给客人搭毡房去,不然晚上要没地方睡了。”


    哈依娜嘟嘴不乐意,“毡房里的床那么大,哪里需要重新搭”不过到底被赶出去干活儿。毡房也重新安静下来,林萝终于有时间问问题了,她问来串门的老人们,“唐布拉是什么意思?”


    “听老人说,这是蒙古话,是印章的意思。”


    这话与汪曾祺的《天山行色》倒是对上了,书上说“从前山下有一片大树林子,蒙古人每年来收购牲畜,在树上烙了好些印子(印子本是烙牲口的),作为做买卖的标志。”


    说话间,羊群咩咩咩的声音以及牛群的声响由远及近,阿娜尔和婆婆连忙起身,林萝也穿上鞋走出毡房。只见远处遮天蔽日的牛羊群点缀在草地上,像是一块块白色、褐色的彩带在移动,带动起漫天尘土,随着牛羊群移动,土地似乎都在震颤。


    牧民们早习惯了这一切,阿娜尔和婆婆淡定地打开牛羊圈门,手里捏紧鞭子,时刻准备驱赶不听话的羊群。


    哈依娜和前来帮忙搭毡房的邻居们放下手里的活,帮忙赶牛羊入圈。庆格尔泰像个大管家一样,骑马来到最前方,站在羊圈入口处,眯眼,右手抬起点着羊群,同时嘴巴一张一合,神情肃穆郑重,没人敢上前打扰。


    约莫一个小时,羊群全部入圈,庆格尔泰浑身都放松下来,脸色疲惫,对阿娜尔道,“少了一只,一个羊角这样的,一个这样的,右眼睛这里有一道黑的那个。”


    只见庆格尔泰双手放到脑袋上,左手食指直直指着天空,右手食指倾斜着指向右前方。


    安娜尔很快点点头,“我和哈依娜去找,你歇着吧,它最调皮,肯定是出去吃草了”


    庆格尔泰挥挥手,“找不到嘛就算了,太阳落山了,过一会儿狼嘛就出来了,危险。我去杀羊,今晚欢迎林作家他们。”


    另一边,林萝问塔布斯,“你爸爸怎么知道哪只羊丢了的?”


    “数羊数出来的嘛,每只羊长得都不一样,记住就行了。”


    林萝继续问,“那你知道吗?”


    塔布斯有些不好意思,“看多了就知道嘛,再过几年我就知道了。”


    羊群入圈后,大家又很快忙起别的,婆婆和一个更大些的女孩子提着桶去挤羊奶,塔布斯则带着邻居搭毡房,小莫和杨波也去帮忙,庆格尔泰则开始逮羊杀羊。


    有人看到后,搭好小毡房立刻骑马回家,不多时带着家长、孩子们过来,人人都带着礼物和食物,一起庆祝林萝三人到来。


    晚上十点半,草原的天已经很黑了,女主人阿娜尔和哈依娜抱着羊回来,众人载歌载舞,一起闹到将近十二点。


    翌日晨,唐布拉草原。


    林萝从被天然氧吧覆盖的床上醒来,说是床有些过了,就是在地上垫了两块芨芨草席,再铺上一层褥子而已。同屋的哈依娜和大姐姐帕夏汗已经醒了,林萝赶紧拢了拢头发,很快推开毡房的门。


    体验生活第一项活动,挤羊奶,哈依娜作为小老师,教的十分尽责,可惜学生太差劲,林萝学了许久才学会。林萝问一天挤几次奶,哈依娜说两次,说话间忽然睁大眼睛,指着林萝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后来干脆坐在地上笑,眼泪都下来了,弄得林萝莫名其妙。


    众人听到动静都看过来,阿娜尔训道,“哈依娜,不许嘲笑别人,林作家之前没挤过奶,做不好没什么”


    “不是,妈妈,她她刚才给这只羊挤过奶,现在又挤了一次,哈哈,一只羊挤两次”


    林萝,“”额,林萝看向无辜的小羊,面露尴尬。


    作为羊脸|脸盲症患者,林萝真没看出来羊与羊之间有什么分别。


    不过显然在哈族人眼里,分别还是很大的。也许是生为长女的关系,帕夏汗更加温柔,柔声跟林萝讲如何区分羊,“首先看羊毛的颜色,哈族的羊有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半白一半黑,这是第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另外再看羊身上的标记,为了怕丢,牧民家的羊都会做标记,我们家的羊会在脖子这里画一道红,另外还可以看羊角,你看,有的羊角是直直的,有的会转一个圈儿,有的对称,有的不对称”


    林萝被科普了一堆羊群的知识,不由好奇,“草原的牧民多吗?每家都做标记,会不会重复?”


    帕夏汗摇头,“不会,这个会到政府登记的,重复了政府会告诉我们。”


    林萝点点头,哈依娜也不笑了,调侃林萝道,“林,你就跟那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比我的问题还多。”


    林萝可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略略略了两句,惹得哈依娜啊啊乱叫。挤奶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腰酸背痛的,肚子还饿,起身时林萝差点儿低血糖。不过很快,丰盛的早餐打消了林萝的不满。


    早饭后,杨波和小莫随着男主人庆格尔泰一起放牧,林萝则先在家体验女人们的劳动。夏牧场时期是牛羊产奶的高峰期,女人们的主要农活儿就是做酸奶、打酥油以及收割牧草,为牲畜过冬做准备。


    酸奶制作很简单,先将牛羊奶煮沸,用纱布盖住木盆,将滚过的奶倒入木盆过滤,之后加入原来发酵过的甜奶酪搅拌,晾凉后用毡布盖上,一晚上就做成酸奶了。


    酥油则是在酸奶的基础上做的,发酵好的酸奶倒入查巴袋中,之后倒入差不多两倍的温鲜牛奶,将带有伞状圆头儿的长木棍插入袋子中,绑紧后不停地上下捶打,差不多半个小时,牛奶就会分离出脂肪层,之后将脂肪层放入凉水中揉搓出水份,制作成椭圆形团块,就是酥油。


    林萝看着查巴袋里的油脂,啧啧称奇,不由感慨牧民的不易,她胳膊都酸了好不好。


    哈依娜在旁边略略略报仇,“不愧是作家,劲儿这么小,我都捣两块儿酥油了,燕京大作家才做好一块儿,略略略。”


    林萝,“”真是熊孩子哪儿都有啊。


    帕夏汗推了推哈依娜,让她别捣乱,帕夏汗跟林萝道,“林作家,过两天擀毡,你可得看好了,擀毡最好玩了,好几家一起”


    女主人阿娜尔边听边笑,一天内,林萝体验了挤奶、捣酥油、剪羊毛、打水等劳动,累得当晚倒头就睡。


    打水得重点提一下,牧民们喝水极其不便,冬日背冰背雪,夏日也需穿越老远去提水,一天好几趟,关键是哈族人十分爱喝奶茶,用水量极大,一天要打好几次水。


    睡着前林萝还在回忆,这一天至少喝了五次奶茶,反正劳动与劳动之间必要喝一顿,用阿娜尔的话说,“活儿多嘛,永远干不完,喝了奶茶再干不迟。”


    第184章


    经过帕夏汗的讲解, 林萝了解到,擀毡是哈族牧民的大事,除了不停转场搬家外, 关于羊及羊的农活, 贯穿哈族牧民始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四月梳山羊绒、五六月剪羊毛、七月擀毡、八月打草,九月转秋冬牧场, 之后接冬羔和春羔,如此循环。


    其中擀毡最热闹,因劳动量大, 所需的劳动力也最多, 常常是挨得近的几家一起做,跟过节一样。


    擀毡前一晚,晚霞绚烂如血,所有人都很高兴, 所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大抵是所有民族的共同常识。


    翌日, 晨, 太阳一早就亮堂堂的, 白云清澈如洗。还不到六点,包括林萝三人在内, 庆格尔泰家的所有人抱着大盆,包裹着食物和馕饼, 小孩子们则拎着柳枝、羊毛等,朝山脚下走。那里有一片平地,不远处是溪水, 溪水边有大石头,不仅适合擀毡,还适合晾晒,十分方便。


    一行人到的时候,隔壁的蒙恩、巴雅两家也到了,三家加起来近三十五人,十分热闹。小孩子们围着场地跑跑跳跳,大人们则男女分开,男人们去搬柴找柴,女人们则分成两拨,一拨烧水,由于擀毡需要大量的热水,女人们干脆烧了三大锅。


    另一拨开始在草地上铺芨芨草席,有七八米长,当阳光洒向这片平地时,热水汩汩地被烧开,女人们则开始往上面一点点铺弹好的羊毛。


    林萝分到的任务是拿着柳枝一点点抽打羊毛,使它们更加松软。等铺到约有十厘米时(根据需要不同而厚度不同),会有人用杨柳枝不停地往羊毛上面洒热水,初步使羊毛毡化。


    之后就是集体卷芨芨草席了,因为有七八米长,需要五六个人同时动手,卷得紧紧的,再用一指多粗的毛线将草席绑好。为了后续容易操作,草席从左到右会牢牢地绑好几条毛线,之后就是压毡了。


    这是整个擀毡过程中最费力也是最重要的环节,需要的力气大,一般都是青壮劳力上手。卷好的芨芨草席比水桶还粗,六个男人跪在草席边,很快,大家吆喝着口号,齐齐拉着羊毛绳将芨芨草席提起,再齐齐松手掷向地面,同时六人一齐扑向草席,用身体的重量撞击,之后爬起来,抓起羊毛绳换一个角度摔向地面,继续重复上面的动作。


    期间随着羊毛毡化,捆绑草席的羊毛绳会松,这时就需要挨个儿紧一紧羊毛绳,同时浇热水。重复大概一个小时,羊毛全部毡化。这时再看男人们的胳膊,一个个红红的充血一般。


    如此还不算完,压好的毛毡需要在左右两头,各插入两根长木棍,之后绑上绳子套在马后边,骑马一圈圈滚毡,约莫滚上一个小时才算大功告成。


    塔布斯第一个骑马滚毡,小孩子们乌拉拉跟在后面又蹦又跳,活力十足。不过跑了三四圈后很快去玩儿别的。


    在草地上滚过的毡比较脏,大家会再用热水浇一遍,之后放到大石头上晾晒即可。因着费时费力,擀毡往往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全部完成,一天最多做三到四块这种大毡。当然,晾晒好的毡会剪成合适的大小,根据每家的羊毛量不同而大小、数量不同。


    庆格尔泰家是大户,光羊毛就攒了四十多麻袋,比另两家加起来还多,因此做毡的伙食是他们家出的。临近中午,女人们将最后的羊毛铺好卷好,齐齐松了一口气。草原下午会起风,只有上午才能铺羊毛、弹羊毛。而男人们已经压好了两条毡,另一个男孩儿正尽职尽责地骑马滚毡。


    就在大家歇一歇,聚在一起喝奶茶吃点心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帕夏汗、塔布斯、哈依娜”的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过来一个约二十岁的男孩儿,自来卷,眼睛黑又亮,厚嘴唇翘起来十分俏皮,穿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回力运动鞋,与牧民们差别很大,却一样热情洋溢。


    哈依娜几人啊啊叫着起身,齐齐向男孩儿跑去。之前跟林萝搭过话的男孩儿木合斯凑过来,低声道,“那是庆格尔泰家的头生子。”


    见林萝不懂,木合斯低声道,“就是庆格尔泰和阿娜尔的第一个孩子,按照传统给父母送去当小儿子的,将来是要给爷爷奶奶养老的,不过家产也会大部分给他。”


    林萝还是在少数民族的研究资料里看到过这个风俗,没想到如今还有,她低声问,“这样的多吗?”


    “多啊。”木合斯不以为意,“头生子献给老人,能获得家产,还能给老人养老,大家都这么做。我还羡慕瓦达大哥呢,他是草原里走出去的大学生,以后是要住在城里的。就算回来,家里至少一千五百只羊都是他的。”


    林萝不由多看了瓦达两眼,第一次感受到了现代文明对传统牧民生活的冲击。瓦达被献给老人,本意是继承家产兼养老,但他走出去了,体会到城市生活的便利,将来必是不会轻易回来继承家产的,这倒让林萝想到那部迷你剧《我的阿勒泰》,矛盾这不就来了嘛。


    林萝正满意有素材了,那边瓦达被侄子侄女(弟弟妹妹)簇拥着来到近前,见到林萝时忍不住道,“林作家,您要来采风的事儿还是我最先知道的,我就在县政府工作,负责接听电话给领导汇报,知道您要来采风,我便跟王县长说了家里的情况,嘿嘿。”


    瓦达是个机灵漂亮的男孩子,这点儿小聪明并不招人烦,林萝没当回事儿,笑道,“那我得谢谢你,你家里条件很好,阿娜尔阿姨做饭也好吃。”


    瓦达笑着挠挠头,“你喜欢就好。”


    没说两句话,阿娜尔扶着婆婆过来,望向瓦达的眼神均充满慈爱。瓦达笑着被两位女人摸来摸去,说着林萝听不懂的哈语。


    休息过后,下午的主要活动是压毡和滚毡,因着瓦达回来了,庆格尔泰特意回去将六七个月的小羊羔换成一年的大羊,做完巴塔后利索地杀羊,一半烤一半炖,香味儿很快飘荡在草原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围着锅炉转圈儿,又恢复了活力十足的样子。女人们喝完茶,开始烤制新馕。


    新烤出来的馕真香啊,麦香加上皮牙子的咸香或者玫瑰的甜香,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加,单纯的麦香就很迷人了。许是劳累后食欲更好,三十多人将一只羊吃得干干净净。


    如此重复三天,所有擀毡工作才全部完成。擀毡完成后,瓦达没有回去上班,而是留在家里帮忙干活,时不时看几眼林萝。如此反常的行为,自然瞒不过小莫,他就是保护林萝的,经过一次试探,小莫让林萝安心,“县里让他回来记录你的采风情况,将来写个什么报告文学。”


    林萝,“”行吧,她也有成为报告文学主角的一次。


    小莫说完赶紧闪人,脚步要多快有多快,细看,急切中明显带着几分狼狈。


    身后,女人们正在进行一天五次的品茶活动,之前小莫没经验,他是保镖嘛,有时也会在旁边喝茶,谁知哈族女人也对保媒拉纤十分热衷,阿娜尔逮着小莫问个不停,一次之后小莫就学乖了,天一亮就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尽量少和阿娜尔呆一起。


    看见小莫逃跑的身影,阿娜尔、帕夏汗和哈依娜哈哈笑个不停,很快又翻出照片看,孜孜不倦地跟林萝讲述当时照这张照片时的场景。那照片被摩挲地发黄卷边,一看就是经常被主人拿出来欣赏回味。


    这样的讲述,自林萝采风以来已经发生四五次了,但每一次阿娜尔几人都有不同的兴奋点,讲述往往从拍照前三四天讲起,为什么要拍这种照片、拍照之前做了哪些准备工作,为了选择衣服如何苦恼、拍照时又如何精心打扮、忙乱中出了哪些洋相等等,妙趣横生。


    在林萝听来,却品出了城市生活中少有的仪式感。稍微深想一下也不奇怪,在单调的放牧生活中,拍照是多么大多么隆重的一件事啊。


    有了这个认识,林萝决定把带来的胶卷全部用完,给家里每个人都拍照,甚至来拜访的邻居也帮着拍,一时林萝成了方圆二十公里内最受欢迎的人。


    将所有女人的农活儿体验一遍后,林萝开始跟着庆格尔泰放羊,小莫、杨波和瓦达自然跟着。大男孩儿塔布斯有时跟着,有时留在家帮妈妈奶奶们干活。


    放羊孤独多了,庆格尔泰和瓦达会发出不同的声音驱赶羊群,或悠长或短促,俱都十分高昂嘹亮,在苍茫的草原间听来跟唱歌儿一样。中午的食物比留守的女人们简单许多,馕和水而已,天气太热,带其他东西会坏。有时瓦达觉得太无聊了,会骑马返回营地,跟母亲和“大嫂”一起喝奶茶吃点心,傍晚时再回来赶羊。


    庆格尔泰是最合格的放牧人,放牧时身心都是舒展的,用他的话说,“这是哈族人的生活方式”,“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林萝看来,庆格尔泰不是保守派,因为他从没抱怨过“大儿子”的选择,他只是单纯喜欢放牧,享受天地之间遨游的感觉罢了。就像雄鹰,永远不能被束缚在钢筋水泥中。


    第185章


    十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期间林萝将胶卷全部用光,有庆格尔泰穿着藏蓝袍子骑马驰骋的照片,有哈依娜穿着漂亮的哈族红裙子转圈跳舞的照片, 也有阿娜尔身着隆重的民族服饰坐着品茶的照片。只是牧场没办法洗照片, 林萝只得承诺等照片洗出来,一定寄到县政府。


    离别时哈依娜哭哭啼啼,林萝将身上所有的零食都给她都不愿意, 看的林萝都有些难过了。不过在这里时间够久了,去喀什至少要开三四天的车,遇上天气不好, 一个礼拜都有可能, 因此不能再耽搁,林萝狠狠心,吩咐杨波开车。


    等走出一段距离,杨波安慰道, “林作家别担心,庆格尔泰家是大户, 哈依娜陪嫁多, 会过得很好的。”


    出唐布拉草原, 经乔尔玛、那拉提, 再次进入独库公路,这段海拔落差超过两千米, 杨波一路神经紧绷,只路况好的时候和小莫分着开, 其余时间都是他在开车,脊背笔直,凌晨到达独山子的时候才舒了一口气, 身体缓缓靠入椅背。


    因着开了一天的车,为了安全起见,林萝特意让大家多休息一天。如今看来一个月的采风远远不够,一个半月还差不多,光是从唐布拉到喀什,路上就得开七天。


    如今独山子还是个镇,石油、天然气是其主要资源,曾是克拉玛依下的一个县,后又撤县设镇,九零年又划成克拉玛依的一个区,反反复复挺热闹。因着是资源型城市,人口分布以来建设的汉族人居多,少数民族人口占比不足23%。三人在旅馆醒来,吃了顿难得的大盘鸡。


    到达库车时,已经是两天后,又修整一天,添些食水和彩色胶卷,才踏上国道314路段。如今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还没修好,虚绕行阿克苏、阿图什才到喀什,路途遥远,整整开了三天才到。


    与北疆的水土丰美不同,南疆最大的特色是干燥,喀什作为南疆最大的城市,整个基调就是土黄色。土黄色的平顶房屋,土黄色的道路和风沙,道路上行走的除了人、自行车外,牛、驴、马、骆驼都有。路两边许多小贩摆摊卖东西,西瓜、桃子、葡萄,土豆、西红柿、辣椒等,应有尽有。


    维族妇女们穿着鲜亮的艾德莱斯绸,认真地挑选着货物。见到林萝三人和吉普车时,均露出好奇又和善的笑容。


    维族自九世纪开始,就以农耕为主,和哈族的游牧生活完全不同。林萝敏感地意识到,也许她需要写的不是一部小说,而是两部,一部是哈族游牧,类似《我的阿勒泰》,另一部则是有关维族的农耕小说,就像是老剧《阿娜尔罕》,也可参考反应汉藏儿女抗击侵略的电影《红河谷》。


    打定主义后,林萝决定在喀什也多呆上一段时间,多了解一下这边的风俗。


    到文协报道后,虽不像乌市人人知道林萝,十之五六也是认识的,听说林萝想住到当地居民家中,一位维族姑娘当即起身,高兴地自我介绍,“林作家,我叫阿依古娜,您来我家住吧,我家就在老城,有房间的。”


    “不只我,还有两个呢。”林萝指了指杨波和小莫。


    “住得下,住得下。”阿依古娜赶紧点头,伸出两只手画了个大大的圈,“我家的房子这么大,你们都来住也能住得下。”


    接待林萝的张主任呵呵呵笑,“这倒是不假,阿依古娜家是做地毯的,有钱的嘛。”


    同事们哈哈哈笑,阿依古娜骄傲得很,“我家的地毯,全喀什第一。”


    虽然不缺钱,林萝还是交了六百块的伙食费,才跟着阿依古娜回家。阿依古娜家离文协并不远,大门漆成了天蓝色,刷的极其鲜亮,打开门,由葡萄架、架下的大炕、炕桌围成的廊下空间首先映入眼帘,此时炕上已经坐了位喝茶的妇人,正是阿依古娜的妈妈热穆罕。


    见到三人,热穆罕忙起身,也不问阿依古娜带来的是谁,就热情地邀请道,“请过来,请到桌子这边来,请喝香香的奶茶,请吃甜甜的葡萄。”


    阿依古娜为双方介绍,热穆罕赶紧回屋端出五六盘糕点茶果,招待三人喝茶。与哈族的奶茶不同,喀什这边多以清茶和香茶为主,茶具上印有繁复的花纹,极具异域美感。


    为了接待林萝,阿依古娜也被文协派了任务,与瓦达一样,专职记录林萝的采风。阿依古娜家周围都是做小买卖的,卖帽子、艾德莱斯绸、开饭馆的都有,林萝没事儿就四处做客,看看地毯、帽子、绸缎都是如何做的,又请阿依古娜带着她去参观牛羊巴扎以及周边的农村,看看维族人种地与汉族有什么不同。


    很多时候林萝和阿依古娜出去,热穆罕就坐在廊下的炕上品茶,傍晚回去时,仍是那个姿势,有时会多一个收音机,哇啦哇啦发出声响,热穆罕边品茶边听收音机,脸上满是享受的神情。


    一身疲惫的阿依古娜看见,往往会啊啊大叫着上炕,一把抱住热穆罕哇哇大叫,“妈妈,我的妈妈,你又喝了一天的茶!”


    热穆罕会抱着阿依古娜哈哈大笑,“维族人不能没有茶,古娜,来,燕京来的朋友,快来喝茶,享受生活,不要太累了。”


    看到热穆罕布满皱纹的笑脸,林萝顿时觉得身心轻松,遂也大方地坐上炕桌,品一壶热茶,往往喝出一身透汗,神清气爽。


    喀什夏季炎热,幸亏头顶有葡萄架遮阳,说来热穆罕家的葡萄真甜啊,有时阿依古娜喝着喝着,会突然搬来梯子摘下一串儿葡萄,稍微洗洗,众人一边喝茶一边吃葡萄,惬意十足。


    相比哈族,维族的生活更具田园气息,就算阿依古娜家住在市区,家里也是有小菜园的,热穆罕会种种菜种种花,巴登老汉和儿子的主要任务就是地毯生意了,热穆罕不掺和这些,每日将家务、菜园收拾好后,最热衷的就是坐在廊下品茶,间或会和邻居们一起打馕、聊天,互通有无,跟燕京胡同的大妈差不多。


    由于饮茶过于频繁,砖茶是阿依古娜家消耗最快的东西,林萝住的十五天时间里,热穆罕就补了两次货。巴登老汉会带着笑脸,同时额头青筋蹦出来,语气似着急又似炫耀地抱怨,“幸亏我是个会赚钱的老汉,否则连老婆子的砖茶都供不起。胡大啊,七天就喝了一包砖茶,七天!”


    热穆罕会理直气壮又毫无愧色的反驳,“不是七天,是九天,家里来了客人,要好好招待,反正明天拿砖茶来,客人得喝茶。”


    “喂,老太婆,你天天坐在院子里喝茶,尊贵的客人只下午回来才喝,你当我不知道?幸亏如今修路了,砖茶多了便宜了。要是以前,我是肯定没有钱给你买砖茶的,你知道不知道?”


    热穆罕会一边喝茶,一边嘟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喝茶。”


    老两口对话时,有时话语着急,像是在吵架,但抬头仔细看两人的表情,又都带着笑,似抱怨又似在打情骂俏,十分有趣。


    除了饮茶的区别外,维族人对饮食已经有了精细化的追求,各类拌面、抓饭以及吃饭时严格的座次要求,都体现了定居生活下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这倒不是说哈族的饮食粗糙,而是哈族以游牧为生,食物需要耐储存,且放牧生活体力消耗大,食物以肉食为主,对精细化要求没定居生活的民族要求高。


    在阿依古娜家呆了半个月,林萝跟热穆罕和巴登已经很熟了,拍了好些照片,临行前专门去照相馆,加钱把照片洗出来,又去邮局将庆格尔泰家的照片寄回去,这才回阿依古娜家,把热穆罕家的照片拿给众人看。


    一家人简直比过节还高兴,热穆罕拿着和林萝的合影,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使劲儿亲林萝的脸颊,“林,我亲爱的孩子,再住几天吧,林,我太爱你了。”


    阿依古娜眼圈已经红了,也抱着林萝不撒手,“林作家,再住几天吧,半个月采风怎么够,我看两年都不够,呜呜”


    林萝笑着摸了摸阿依古娜的头,认真解释,“我出来一个多月了,家里还有孩子呢,再不回去乐乐该不认识我了。”


    热穆罕揩了揩眼角,和巴登一起回屋,拿出一条长两米宽一米八的挂毯,以红色为底色,几何图案内有繁复的石榴花和藤蔓,反复交叉缠绕,极具民族风情。


    巴登严肃着脸,“林,这是巴登老爹和热穆罕妈妈给你的礼物,你要是不收,就是住的不满意,不喜欢我们家。”


    林萝连连摆手,“不是,这这太贵重了。”


    热穆罕拉着林萝的手,乐呵呵解释,“尊贵的诗人(维族人将写文章的通通叫诗人),胡大教育我们,对客人要热情,招待客人的东西,不管给出去多少,胡大都会两倍再奉还给主人的。你拿着,回到燕京也不要忘了给我们写信。下次带着男人和孩子一起来,多住几天。”


    阿依娜也劝,林萝只得收下挂毯,和众人惜别。


    计划一个月的采风,近两个月才结束,回到燕京时已经是八月中旬,热浪滚滚,在机场和小莫告别后,林萝故技重施,冒充华侨打了个出租,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北池子大街。


    前院没人,林萝放下行李,悄悄来到月亮门,只见乐乐穿着红彤彤的小肚兜,胖嘟嘟一个,正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桃子,伸出小手“一二三四”的数,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液体。小八在乐乐腿边左跑跑右跳跳的,似乎也为桃子而高兴。


    第186章


    林萝噗嗤笑出来, 轻咳一声,打趣道,“哎呦, 这是天上的小仙童转世吧?怎么投胎到我们家了?小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啊?”


    乐乐转过头,眼睛瞬间睁大,啊啊叫了两声, 蹬蹬镫跑过来,“妈妈,妈妈回来了。”


    林萝蹲下来, 伸出手接住小炮弹, “哎呦,是乐乐啊,穿成这样妈妈都不认识了,谁给你做的肚兜呀?”


    “姥姥。”乐乐咯咯咯笑, 林萝心里舒了一口气,没哭就好, 老人们照顾得精心, 没让乐乐太想她。


    “妈, 公公婆婆呢?怎么都不在?”


    “去看拍电影了。”陈红英从内院过来, 给乐乐擦口水,同时啧啧两声, “说是什么大导演,要拍一部投资两千多万美元的电影。天爷啊, 两千多万美元,那得是啥电影,花那么多钱!要命, 小萝,你那电影花了多少钱?”


    额,林萝想起来了,《末代皇帝》在故宫实景拍摄,正好就是今年啊,领导亲自批示去故宫取景,并让燕影厂全力协助。


    其实不批示,大家也想去看看,那可是投资两千多万美金的电影,别说国内了,国外都是大制作。没见过,都想去涨涨世面。


    林萝后世看过这部电影,怎么说呢,外国人臆想中的华国罢了。许多歪曲事实的部分,溥仪还成正面人物了,找谁说理去?可惜导演贝托鲁奇没给剧本,大家拍摄的时候纵使觉得有问题,不知全貌也不敢妄下结论。是以电影引进中国后引起很大的批评,可惜已经晚了。


    林萝的影响力在作家中还行,电影界就插不上手了,燕影厂的水深着呢,况且还是领导亲自批示,她也只能叹口气,顺手将带来的蜂蜜、挂毯、葡萄干、馕等特产分了分。


    翌日一早,林萝去找钟曼汇报了采风的事儿,虽然小莫肯定已经说过了,但林萝该汇报还是要汇报的。


    钟曼全程笑眯眯,边听边记,十分给面子。在听到林萝准备写两部小说时,才露出惊讶的神情,“真的打算写两部?每部多长有规划吗?”


    “大概二十万字左右吧,适合改编成电影或者话剧的长度。书籍的影响力肯定没有电影大,如果可以,我是希望能改编成电影的。”


    钟曼哈哈大笑,“好啊,如果写得好,有电影厂看中,我们肯定支持拍摄工作。你慢慢写,不着急,这可是外宣用的,质量才是根本。”


    “钟大姐放心。”


    从钟曼办公室出来,林萝改道去燕南园看了几位教授,张德光重点介绍了民族学院的几位教授,让林萝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问。采风并不能解决一切,很多时候民俗背后蕴含的历史文化,得请教专家才行。


    一番交际过后,又是闭关创作,路上林萝已经将大纲想的差不多了,哈族小说就以新旧牧民之间的思想碰撞为核心。


    年轻牧民向往城市生活,不想再辛苦地放牧,而年老的牧民则认为游牧才是哈族的根。最后在政府的帮助下,两代人实现和解,过起了半定居半游牧的生活。冬季生活条件艰苦时,定居在村落,以圈养牛羊为主。夏季水草丰茂了,再去草原游牧,这也是日后哈族牧民最常见的生活方式。


    而维族的小说,时间线要拉回到四十年代,林萝特意去请教了民族大学的教授,选择以墨县的夏合勒克庄园为背景,彼时夏合勒克还存在着农奴制度,统治阶级自称胡加,是胡大的使者,通过宗教控制农奴。


    虽然胡加仅15户,却占据了当地80%以上的土地,居住在庄园正中豪华的木屋里。听话的农奴则居住在低矮的土房、地窝子甚至马厩里,那些不听话的,则有专门的刑具室、牢房。


    林萝将视角放到年轻漂亮的女主身上,女主因为美貌被庄园主看中,想将其献给更大的官员,获得更多的土地。男主和女主从小青梅竹马,知道后自然要反抗,女主家人被宗教洗脑,刚开始沉默不敢反抗,经过痛苦抉择,也加入反抗大军,和解放农奴的工作队取得联系后,成功打倒了庄园主,获得自由。


    故事都不复杂,主要展现民族风情和习俗。这样的文章没有采风的环节,还真写不出那个味儿。还有不到十天就开学了,除了逗逗乐乐,林萝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写作上,成功在开学前,将哈族的小说写了大半。


    期间申美厂的王海王副厂长亲自过来,脸色尴尬,本来《星月》的动画电影打算今年暑假上映的,谁知两个骨干画师辞职去了泥轰,导致创作速度严重下降,“不过你放心,厂子投入那么多,肯定会画完的。”


    林萝沉吟片刻,问道,“如果缺资金的话,我可以介绍一家香江的影视公司,我的《红白喜事》就是他们投资拍摄的,也是我之前忽略了,画师们画画辛苦这样,我让星月文化多投资一些,提高画师们的收入,保证在《星月》完成之前再没骨干画师辞职就好。”


    王海有些犹豫,“他们不会对制作指手画脚吧?”


    林萝摇头,“这点您放心,星月文化只负责投资和发行,对制作不会横加干预。如此动画制作好后,在香江上映的渠道也有了。”


    王海这才输了一口气,动画片制作经费本来就高,如今都制作一大半了,中间加入了新的投资方,如果再提意见,年底很难制作完成,这样拖延就太严重了。


    见王海面色好转一些,林萝继续问,“王厂长,我多问一句,如今厂子里出走的画师多吗?”


    王海呵呵笑了两声,愈发尴尬,见林萝神情真诚,很快叹口气,没再瞒着,“如今厂子里的一级画师,工资也不超过五百块,去泥轰一个月至少拿三四千。说实话,我要是再年轻几岁,我也去了。


    画师们不是不想做艺术,实在是上有老下有小,需要钱,偏偏华国的动画片又不赚钱。要不是您提了那个什么泥轰向电视台倾销动画,有关部门又出手打击了国内市场上的盗版行为,厂子里比如今还难呢。”


    林萝点点头,她说,“这样,《博物馆奇妙夜》您应该听说过,如今也连载完了,肯定是要做动画片的,我准备还交给申美厂做。


    星月文化肯定会继续投资,画师的工资虽然没三四千那么多,但一个月超过一千是肯定的,任务提前完成还有奖金,您跟如今星月的制作班底说说,想留下的,等星月制作完了,可以继续做博物馆,无缝衔接。”


    “那太感谢你了,小萝,真的。”王海面色激动,“要没这个消息,等星月做好,小组一半的人就得走,谢谢,真是太谢谢了。”


    “您太客气了,我也是希望申美厂能越来越好,华国的孩子能看着华国的动画片长大。对了,《黑猫警长》有继续制作的计划吗?我觉得这个片子拍得很好,星月文化也很感兴趣,想投资这部动画片。”


    “这”王海有些尴尬,“您知道,每年厂里的动画指标就那么多,《黑猫警长》要是太长,其他导演就没机会制作动画片了”


    “合拍动画片也会占用指标?”


    王海挠挠头,《黑猫警长》第一部 是申美厂制作,第二部变成合拍片,也不知道可以不可以,他说,“我回去跟厂长谈谈,尽量答复您。”


    林萝继续游说,“王厂长,这可是评价极高的动画片,拍五集太可惜了,何不趁着如今国家补贴国产动画片的东风,继续拍?


    香江早晚会回归,都是一家人,接受香江投资又不是放弃版权,况且星月那里还有成熟的下游产业,专门生产手办玩偶的,可以帮助申美厂合作开发动画片的衍生价值,申美厂可以以版权入股,如此咱们的动画片也能赚大钱”


    《黑猫警长》片尾,用手枪打出“请看下集”四个字,两三年过去了,下集却遥遥无期,林萝知道,不只两三年,直到后世二五年,下集也没出来,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


    都穿过来了,又有钱又有身份,林萝当然想弥补一下童年遗憾,正好京生玩具厂如今规模不小,能多些玩具种类也好呀。


    果然,王海眼睛亮晶晶的,《黑猫警长》、《葫芦娃》出来之后,无数小厂家没经过授权,生产的盗版玩偶、贴纸、书包等铺货铺得哪儿都有,赚得盆满钵满,偏偏申美厂这个版权所有者亏钱,不羡慕是假的。


    盗版是个很复杂的事儿,不是一两次打击就能解决,如今有正规商家要跟申美厂合作开发版权,还是分成的那种,王海激动地手都有些抖,连连点头道,“小萝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跟厂长说。跟香江合作肯定比跟泥轰好,你放心。”


    林萝将董京生的电话给到王海,让两人先谈,作为大IP库,申美厂还是很值得合作的。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燕大开学,因着林萝这学期任务重,既要写两部长篇小说,又要去阿美莉卡领奖,为了不耽误学生学习,也让林萝安心创作,张德光没给林萝排课,写作课由王建业顶上。消息出来,瞬间惹得王建业抗议,“合着我如今成你替补了。”


    林萝也不客气,“谁让你是讲师我是副教授呢!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受着吧您嘞。”


    俩人插科打诨,惹得办公室众人都笑,气氛很快活跃起来,纷纷向林萝询问疆省采风的情况。胡为民对以游牧为生的哈族最感兴趣,他问,“你跟着放牧没?逐水草而居听着就浪漫”


    第187章


    林萝笑, “胡老师,您这就犯了文人爱浪漫空想的毛病了,草原景色肯定美, 但再美, 频繁搬家都是不舒服的。


    哈族除了春、夏、秋、冬的四季大转场外,其余时间还可能根据草场情况进行小型迁徙。据统计,哈族一年平均搬家八十余次, 相当于每四天就要搬一次家,人生的一半时间都是在路上,听着浪漫, 可累是真的累。”


    陈玉珍好奇, “他们就没想过定居?”


    林萝耸耸肩,“游牧是哈族的传统,当然有年轻人想定居城市,也有传统牧民坚持游牧, 这就看个人选择了。不是有那句话嘛,自由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是我不想做什么, 就能够不做什么。如今哈族已经有这个自由了。”


    在办公室又聊了一会儿, 林萝很快收拾东西回家。没了教学任务, 再不必每周去一次学校,林萝这学期只需要将两篇长篇小说写完即可。


    “什么采访?”林萝握着电话听筒, 神情有些迷茫。昨天写文章写嗨了,凌晨两点多才睡, 八点就被电话吵醒,此时听着话筒里的声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刚睡醒是吧?”电话里传出一阵轻笑,很快道, “注意身体,我不是说了嘛,写作不着急,质量最重要,对你我们还是放心的”


    林萝挠挠头,偷偷捂住听筒打了个呵欠,等钟曼说完,她才又问道,“不好意思哈钟大姐,昨天写作写顺手,睡晚了,现在才起。您能再说一遍是哪个报社的记者要采访我吗?”


    “《香江文学》,刘先生的大名你总该听过吧?”


    刘先生?据说写出《花样年华》、《2046》文学原著的那位?林萝虽然没看过他的书,对这位香江为数不多的严肃文学作家还是知道的,她点点头,“知道,他怎么想到采访我的?”


    “你获得了纽斯塔特文学奖嘛,《香江文学》自然想报道一下,前些天你在疆省,他们就没过来,如今燕大开学,知道你肯定回来了,这才又提出要求的。这两天注意别外出,记者应该就在这两天登门。”


    “好的,我知道了。”


    钟曼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这才挂断电话,心里对林萝的工作态度十分满意,又为伦敦书展时结识林萝感到幸运。当时申请让林萝写小说,领导还有顾虑,如今可是见到她就夸她有眼光来着。


    林萝不知道钟曼的得意,此时又打个呵欠,用去卫生间用凉水激了激脸,这才没那么困了。盛秋来一边递毛巾一边劝,“以后不能这么拼了,晚睡对身体不好的,五脏六腑得不到温养,老了可受罪”


    乐乐两只小手扒着林萝的腿,嘟嘟着嘴,学着奶奶的样子板起脸教训林萝,“妈妈不好好睡觉,要批评。”


    林萝将毛巾放到架子上,弯腰捞起乐乐,将头埋在乐乐的怀里假意拱了拱,笑道,“好了,妈妈接受批评,以后好好睡觉,好不好?”


    乐乐眼睛晶晶亮,为妈妈听他的话咯咯咯笑个不停。哄好了一个,林萝转头又哄大的这个,眼神儿真诚,“妈,我以后肯定好好睡觉,再也不熬夜了。”


    盛秋来这才闭嘴,不过又叮嘱了两句,“家里的钱够多了,别那么拼命。好了,妈给你端早饭去。”


    刚吃完饭,大门咚咚咚被敲响,竟是《香江文学》的两名记者到了。负责文字采访的记者叫刘轩,另一位叫张贤,主要负责拍照,同时采访林萝周围的家人朋友,以期从不同侧面反映林萝,使报道更全面。


    刘轩将名片递给林萝,恭敬道,“林小姐,这次采访计划为期一周,主编说了,要全面报道您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您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提出来。”


    林萝摇摇头,“没有,不过乐乐就不要拍了,孩子还小,最好别见报。”


    “没问题。”


    见两人好说话,没有某些香江人的傲慢,林萝不由问道,“二位住哪儿?”


    张贤刚想开口,刘轩赶紧插嘴,“林小姐,听钟领导说这里连着三家的院子都是您的,可以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吗?全面报道,还是住您家里更方便。”


    “可以。”林萝起身带两人去看前院客房,“这里本来就收拾了两间客房,供来组稿的编辑和朋友们住,二位要是不介意可以搬过来。”


    “好的,真是谢谢林小姐了。林小姐可以带我们参观下房子吗?放心,阿贤拍照会经过您同意的,杂志刊登照片也会让您先过目。”


    “不客气,那二位跟我来。这里是北池子胡同,离故宫极近,这里放风筝,宫里边估计都能看到。前朝是皇城禁地,民国时才开放”


    进入林萝的书房后,两位记者被书房里众多的书籍所震惊,不止书架上满满当当,地上也堆着好几摞儿,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刘轩忍不住问,“这么多书林小姐都读过吗?”


    林萝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都是要用的时候才翻一翻。这些天忙着写东西,没时间收拾,有些乱,平时没这么乱的。


    写作嘛,需要了解的东西多,像是乐道院的历史、鲁菜的知识、华国自古志怪传说等等,都得先了解才能动笔,否则写出来有谬误,要被大家笑话的。”


    “能让阿贤拍几张照片吗?”


    林萝将昨天写的稿子收好,这才道,“可以,随便拍。”


    刘轩忍不住问,“林小姐,您收起来的是下本小说吗?能告诉我们是关于什么的吗?”


    林萝笑道,“这个没什么瞒着的,你应该知道,暑假的时候我去疆省采风,为的就是这两部小说”


    “两部?”


    “对,两部。刚开始是计划写一部的,通过采风了解到,疆省少数民族众多,很多民族的生活习惯和历史都不同,一部小说远不能囊括所有在疆省生活的民族,奈何采风时间有限,我了解到的就哈族和维族两个主要民族,也只能写这两个民族的故事。具体内容就不预告了,等发表出来大家再看。”


    参观完宅子,两位记者不忙着采访林萝本人,而是改变策略,决定从身边人开始。先是父母亲人,之后去学校采访林萝的同事朋友,最后带着问题采访林萝本人,效果更好。


    林萝也乐得没人打扰,让两人自便后,又埋首书房开始写作。另一边,采访十分顺利,几位亲人中,贺松年在外地拍摄《邮递犬小八》,不在家,是个遗憾。


    四位长辈中,公公贺天仁不在,忙着监督《武则天》的拍摄情况,好在盛秋来、林华和陈红英都是能说的,对林萝夸了又夸,就连邻居们知道有记者来采访,都搬着小马扎来家里凑热闹。为了不打扰林萝写作,采访地点换到东边院子,人也越聚越多。


    “我家妞妞跟乐乐玩的可好了,林作家还去过我家咧,说我家大牛写的句子有灵性,我看将来也是作家的料”


    “前两年我家小玲高考,还请教林作家怎么报志愿呢,林作家教的特别细,不愧是燕大副教授”


    刘轩和张贤唰唰唰记录起来,无奈人越聚越多,写字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大家说话的速度。


    “盛姨,您这干嘛呢,怎么这么热闹?”笃笃笃,杜淑芳象征性地在大门上敲了敲,进来就道,“怎么都到东院来了,小萝呢?”


    盛秋来起身让杜淑芳和谢启明进来,笑着介绍了刘轩和张贤,“这两位是香江来的记者,采访我家小萝的,说是从身边的人问起,正好你俩来了,也跟着说两句。”


    见刘轩和张贤疑惑,盛秋来介绍道,“这两位是编辑,《华国文学》和《当代》知道吧?小萝以前在那里发表过文章,就是他俩负责的。”


    刘轩和张贤赶紧上前握手,两人在《香江文学》工作,自然也是文学爱好者,对内地的文学期刊特意做过了解,这两家在国内可是数一数二的,又是林萝的责编,得好好聊聊才是。


    刘轩望向杜淑芳,用带些口音的普通话问道,“杜小姐,林萝的第一篇严肃文学《黎明》就发表在《当代》,能谈谈当时发表前后的事儿吗?”


    听说是香江来的记者,杜淑芳和谢启明都郑重起来,杜淑芳一向是自傲于“林萝伯乐”这一层身份的,见香江记者想了解事情经过,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不知道,当时我跟小萝说了改稿建议,她当即拿出笔,唰唰唰就改了起来,速度快的呀,我和秋霞话都没说完呢,她就改完了”


    而对于《美好生活》发表前后的事情,谢启明也格外有话说,一时光采访邻居和两位编辑,就花了一天时间。


    刘轩和张贤晚上一合计,都认为采访林萝的责编是个不错的主意,能够将林萝的作品前后串起来,说不定能挖掘出更多细节,做个系列报道出来。


    翌日两人去找了钟曼,将想采访《故事会》、《花城》、《少儿文艺》责编的想法说了,拜托钟曼居中联系,出差费用由《香江文学》负责。不用责编额外出钱,钟曼自然乐得帮忙,很快给各杂志去了电话。


    当日,刘轩和张贤去了燕大,重点采访林萝的同事,又了解到“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之争”的往事,愈发认为林萝是个宝库,这种文人之间的轶事才最吸引人啊。


    而对于林萝和外国留学生关系好,至今仍保持联系的事儿,两人也十分感兴趣,询问了诸多细节。


    第188章


    翌日, 孙朝阳、方山、苏飞和李辰先后来到北池子,对于能出现在林萝的采访中均十分激动。


    其中当属孙朝阳最为兴奋,无论杜淑芳和《当代》怎么强调“严肃文学伯乐”这个头衔, 他和《故事会》才是林萝真正的“伯乐”。


    林萝人生中第一篇印成铅字的文章, 可是他们《故事会》发的!


    孙朝阳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景,“你不知道,当时我读到《敦煌女侠》时的激动啊。当年那个时候, 全国的文学杂志都缺稿子,《故事会》虽是通俗文学,也缺投稿, 很多时候需要编辑出马写文章, 才能凑够篇幅,这时候《敦煌女侠》就这么华丽丽出现了


    小萝当时连笔名都取了十几个,什么卖报的小火柴、流浪小土豆、绝世大肘子、豆腐脑要喝咸的等等,大家听说都笑死了”


    孙朝阳话说起来就没完, 好不容易喝口水的功夫,苏飞和李辰赶紧插话, 苏飞道, “我当时第一次见林萝, 还是在德鸿文学奖颁奖典礼上, 当时《美好生活》获得了第一届德鸿文学奖,《花城》来燕京参加颁奖并组稿”


    刘轩和张贤自然是做过功课的, 对于《花城》的定位十分清楚,苏飞的话音刚落, 刘轩就问道,“据《羊城晚报》报道,《花城》支付林萝版税时遭遇了很多攻击, 说林萝贪钱重利,毫无文人风骨,《花城》更是明晃晃违反稿酬规定,对此您怎么看?”


    苏飞脸色严肃起来,“版税支付是目前国际上主流的支付方式,是和出版社风险共担,对于这些无端指责,《花城》和林萝同志、以及许多联名作家都予以了回击。如今版税支付在华国已经成为常例”


    采访林萝周边的人花了四天时间,刘轩和张贤整理了许多问题,采访计划变了又变,第五天终于确定下来,堵住林萝问了起来。这几天住在北池子,林萝和两人也熟了,并没有面对记者的拘束感。


    刘轩从第一篇《敦煌女侠》开始问起,“林小姐,您当时是怎么想到写武侠的呢?据我所知,内地是没有引进金先生的小说的,您怎么确定武侠会受欢迎?”


    林萝笑道,“对,金先生的小说还没引进,但自古侠义小说可不少,老的有《刺客列传》、《游侠列传》,近代也有《三侠五义》、《雍正剑侠图》。《敦煌女侠》就是在古代侠义小说的基础上写成的。而判断小说是否会受欢迎,是作家的基本能力”


    “这些天采访您周围的同事和负责您的责编,我发现您一直在强调,写小说就是讲故事,故事内容最重要,形式只是补充或者说辅助。那么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您并不赞成如今的先锋小说?”


    林萝斟酌了下用词,说道,“我始终坚持一点,那就是无论形式如何,小说首先要做的,是把故事讲好。如果文章的叙事结构太复杂,或者说形式太过新颖,导致大多数读者看不懂,那不是读者的问题,而是作者的问题。


    我不是不赞成先锋文学,而是认为太过于追求形式,是一种本末倒置。读者读小说,第一遍读的永远是故事,如果你的故事不吸引人,读者是不会再读第二遍的,或者更残酷一些,读者根本不会买这本书。


    这与叙事形式、语言实验等等无关,单纯就是故事不好。讲故事,是作家终生的必修课。”


    “在与您的交谈中,我发现文学在您心中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尚,您是在消解文学的崇高性吗?或者说,在您心里,文学并不高尚?”


    林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认为文学高尚吗?”


    “当然!”刘轩回答地毫不迟疑。


    林萝神秘微笑,“那我问你,没有文学人会死吗?”


    刘轩一噎,很快辩解道,“但没有文学,人类的精神世界是空虚迷茫的。内地不是有一个说法,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雕刻师”


    “这只是政府和大众对作家的尊称罢了,作家或者说文化工作者,却不能这么定位自己。不要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下不来,这样会远离大众,远离文学的土壤。


    文学并不高尚,也不丑陋,它只是一种载体,一种表达观点或者讲故事的手段,很纯粹。就像金钱,本身没有任何属性,端看是谁在用它了。


    你所说的文学的崇高性,只是少部分人赋予它的意义罢了。”


    在香江那样一个文学荒漠里,刘轩能在《香江文学》工作,本身就是文艺青年,听到林萝的话自然不舒服,在他心里,文学是崇高的,作家是充满神秘气息的群体,浑身散发着睿智与魅力的那种。


    他辩解道,“可是作家能够将复杂的人性描写出来,通过文学的形式让大家看到,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永远流传下去,这本来就是文学的魅力,也是文学的崇高性表现。”


    “你说的对,可这是极少数,不是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作家的。而且按照你的逻辑,电影、电视、漫画、新闻等等一切能够广泛传播的载体,都有这个能力,而文学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作家描写复杂的人性,只是本职工作,就像纺织女工纺布,厨师做菜,材料在那里,作家只是把它做出来了,就是这么简单,如此而已。”


    刘轩立马抓住漏洞,乘胜追击,“您认为您的作品也不具备流传千古的魅力吗?”


    林萝摇摇头,“我没有这个自信,或者说,这个需要交给时间,谁知道呢。”


    “您刚才说作家写作就像纺织女工纺布,厨师做菜,是说作家只是一份工作,谁都能做?”


    林萝点点头,“对,作家只是一份工作,不要太神圣化。你可能听很多作家说过,写作需要灵感,但真正职业的作家,不需要借助灵感也能创作,这才是能力。


    写作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也是一项需要延迟许久才能得到满足的事,如果单纯依靠灵感,等灵感和激情退却,难道作家就不写了?


    面对灵感枯竭,我的应对策略是,埋头苦写,一直写,不管写的如何烂,写就对了,直到写完为止。写完放上一个月,不去管它,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可以尽量疯狂地玩耍,完全忘掉写作时的折磨。


    一个月后再拿起稿子去看,或改,或删,或重新写,一切随你。如此几次,我相信总有写好的一天。”


    刘轩唰唰唰记录起来,林萝说的话不符合他的期望,却让刘轩感觉到真诚,她似乎真的在传授写作经验。


    “您能透露写作哪本书的时候,最痛苦吗?”


    “《美好生活》。这本是揭露泥轰罪行的,我查阅了许多集中营的资料,那段时间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为泥轰的罪行愤懑,更为同胞遭受的苦难心碎。


    可为了让国际上关注泥轰在华设置集中营这件事,我选择的是乐道院,这座远东专门关押外国人的集中营,可以说里面的华国人很少”


    气氛有些沉重,刘轩只得换了一个话题,“听说您在大学期间,和几名留学生关系很好,请问您是刻意结交的留学生吗?”


    林萝摇摇头,“并没有刻意结交,只能说是性情相投吧。大家来自不同的国家,文化背景、思考事情的方式都有区别,和留学生聊天能够丰富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了解到更多的文化,因此关系一直保持的不错。”


    “现在还有联系?”


    “对,阿美莉卡的李卫东和杜卫东、泥轰的山田洋子等都有书信来往,枫叶国的李白最特别,现在已经是燕大的博士生了,过不了多久还能成为亲戚,哈哈。”


    刘轩采访过盛秋来等人,自然知道这段往事,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他话题一转,快速问道,“您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却获得了颁发给作家的纽斯塔特文学奖,您认为是哪部作品打动了评委?


    另外,纽斯塔特相当于作家的终身成就奖了,年纪轻轻获此殊荣,对您以后创作有什么影响吗?”


    这也算记者的常用伎俩了,轻松和严肃的问题掺杂,企图让被采访者卸下防备,吐露心声。不过林萝对这一套太熟了,她镇定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作品可不少,这也跟我说的把写作当成一份职业,埋头写有关。


    至于以后的创作,你也看到了,已经在进行中。获奖对我算是一种肯定,但不会影响我的创作方向,也不会让我止步不前。而且我只有二十五岁,还远没到创作高峰期”


    “您是国内第一个拿版税的作家,请问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有没有预料到会遭遇那么大的攻击?面对攻击,您当时心态如何”


    采访进行了三天,每天上午采访,下午刘轩和张贤整理稿件,思考系列报道应该包含哪些内容,有哪些问题还没问等等,如此三天才全部完成。


    采访完成后,也到了去阿美莉卡领奖的日子。早在燕大开学时,纽斯塔特文学奖组委会就发来电报,确认林萝是否会出席颁奖典礼,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很快发来邀请函,帮助林萝办理签证。


    第189章


    如今燕京飞往阿美莉卡, 中途要在申市、东京停靠,到达阿美莉卡的第一站是旧金山,林萝需要在旧金山转机去俄克拉荷马州, 再坐汽车去俄克拉荷马大学, 全程三十多个小时,走下最后一班飞机时,林萝累的眼睛都挣不开。


    因着和林萝关系好, 钟曼特意申请随行,此时见林萝累成这样,不由开玩笑道, “年纪轻轻的, 还没我身体好呢。”


    林萝打了个呵欠,“钟大姐,我可是拿笔杆子的,跟您这个老革命没法比。”


    “你就是懒, 该锻炼还是要锻炼的哎,小萝, 你看, 那个是不是来接你的?”钟曼伸手拍了拍林萝的肩膀, 示意林萝往前看, 另一只手则指向不远处举着纸牌不断张望的金发男子。


    林萝瞄了一眼,抬手晃了晃, 高声道,“肖恩, 这里。”


    因着林萝获奖,肖恩提前两天就到了俄克拉荷马城。此时见到林萝更是热情地拥抱起来,“上帝啊, 林,你总算到了,我昨天还担心你中途变卦,不来了,谢天谢地,你总算是说话算话。”


    林萝翻个白眼儿,“肖恩,我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好了,这位是钟曼,钟大姐,这是肖恩,我在兰登书屋的责编。”


    “你好。”


    握过手后,肖恩又介绍了旁边的中年男人,《今日世界文学》的主编杰赛先生,看样子像是游族人,黑卷发,恭敬地跟林萝握手,“林小姐,很高兴您能来俄克拉荷马大学,学校派了专车接您,跟我来。”


    作为东道主,杰赛先生一路介绍了俄克拉荷马城和大学,简单来说,俄克拉荷马州位于阿美莉卡中南部,原是印第安人的聚居地,在阿美莉卡的存在感不高。如果硬要比的话,俄克拉荷马州府所在地俄克拉荷马城,相当于二五年华国的西南城市。


    俄克拉荷马大学在阿美莉卡不是知名大学,排名并不靠前,综合排名在一百一十名左右,不过石油工程专业极其突出,在全阿美莉卡排第四位,是阿美莉卡历史上,第一个设石油地质专业的大学。


    另外,大学拥有全球最大的建于大学内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并拥有全球顶尖医学院之一OUMC,在器官移植、神经外科等领域处于国际领先地位。


    有趣的是,俄克拉荷马大学的成立,比俄克拉荷马州还早17年。汽车缓缓驶入大学城内,与很多大学一样,校内建筑以红砖为主,走学院式哥特风,远远可见尖尖的屋顶直插云霄,校内喷泉、草坪应有尽有,风景虽不如燕大,也算秀丽。


    今日还不是颁奖日,杰赛领着众人参观了一圈儿校园,见林萝面色疲惫,很快送两人回宾馆。来不及倒时差,林萝倒头就睡,翌日凌晨五点就醒了。时间太早,宾馆的早餐还没做,林萝和钟曼干脆出去散步,权当锻炼身体了。


    俄克拉荷马城不算发达,但对八十年代的燕京来说,还是先进太多了,钟曼一路沉默观察,往回走的时候才小声感慨,“也不知道燕京什么时候能赶上来,不说赶上纽约,能超过这个什么俄克拉荷马城,我就知道了。”


    林萝轻笑,“钟大姐,您这志向可有点儿低,要立目标就拿最好的立嘛,俄克拉荷马城还能放在眼里?我可批评你啦。”


    “小样儿,口气不小。”钟曼笑骂了一句,随即严肃道,“不过你说的对,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也。目标都不敢定高,还怎么发展?你批评得对。”


    林萝连连摆手,“钟大姐,我就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不,你说的有道理,该听还是要听的。好了,快七点了,回去吧,吃个早饭收拾收拾,十点应该就颁奖了吧”


    九点钟,杰赛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肖恩、林萝和钟曼早等在酒店大厅,肖恩正跟林萝讲述兰登书屋的签售计划,“一路开车,正好沿途经过孟菲斯、密西西比、佐治亚、南卡罗莱纳和哥伦比亚,来几场签售会,到纽约后再坐飞机回燕京,什么都不耽误!


    林,纽斯塔特文学奖在阿美莉卡的影响力不小,你这一次获奖,图书销量肯定要上涨,咱们趁热打铁,说不得能打破销售记录呢。《星月》可离两千万册不远了”


    林萝悄悄抬眼看向钟曼,钟曼微微点头,扩大林萝的影响力,也就是扩大华国文学的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看到华国优秀小说,知晓华国文化,何乐而不为。


    林萝点点头,听着肖恩继续讲兰登书屋的计划。


    一分钟后,杰赛及时出现,打断了肖恩的滔滔不绝,三人坐上车,很快来到大学礼堂。俄克拉荷马大学并不出名,纽斯塔特文学奖名声却极大,是校园内不多的具有国际声誉的活动,因此每届颁奖都极其隆重。


    颁奖的大礼堂外表看着普通,内部却极其华丽,两层格局,能容纳近千名学生,屋顶与大礼堂极其相似,舞台上灯光璀璨,一行人进去时,立刻引来学生们争前恐后的掌声。


    杰赛算是校园名人,边跟众位学生挥手,边带领三人穿越长长的廊道,坐在第一排居中的位置。舞台上,校长塞巴斯蒂安冲几人点点头,起身走向中间位置,抬手敲了敲话筒。随着咚咚咚的鼓点在四周响起,因为林萝几人的到来而变得嘈杂的大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教授们,各位记者朋友,欢迎大家来到俄克拉荷马大学,参加两年一次的纽斯塔特文学奖颁奖典礼。下面有请这届获奖者的推荐评委,为大家宣布他的推荐理由。”


    哗哗哗。


    林萝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得奖这么久,她还不知道是谁推荐了她呢,只见一位矍铄的老者缓缓走上舞台,林萝面露疑惑,“这是?”


    肖恩挑挑眉,低声道,“米沃什,阿美莉卡一位极有分量的作家。林,知道你为什么能得奖了吧?米沃什很早就获得了纽斯塔特文学奖,获奖没两年就得了诺贝尔,他的举荐可是很有分量的。”


    “兰登书屋承诺了什么?”


    肖恩摇摇头,“林,你太看得起兰登书屋了,我们还做不到让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改变主意。他是看过你的小说才推荐的,你可能不知道,他早年是反法西斯斗士,乐道院的事打动了他。


    而且华国作家获奖,新闻话题比其他国家的作家获奖,要大多了。兰登书屋看中这点,借助媒体造势,帮助你和纽斯塔特打响名号。这件事情兰登书屋只是配合而已。”


    林萝耸耸肩,虽然没读过米沃什的作品,但望向舞台时不由露出感激的神情。


    台上,米沃什继续宣读着他的推荐词,“林萝是一位年轻的华国作家,今年才二十五岁,却已经完成了至少十一部优秀小说,不仅揭露了乐道院集中营的真相,还利用细腻充满想象力的笔触,为孩子们造了一场华丽的梦”


    哗哗哗。


    推荐词宣布完,塞巴斯蒂安很快走上舞台,两人并排而立,高声道,“下面有请这届纽斯塔特文学奖得主,林萝小姐。”


    在如雷的掌声中,林萝起身,先是转身冲着众人鞠躬,这才走上舞台,从塞巴斯蒂安手中接过银质奖章和象征伍万元奖金的巨大支票模型。


    礼堂内发出不小的议论声,许多人都没想到,林萝会如此年轻,又如此具有东方魅力。


    为了领奖,林萝特意订做了改良版旗袍,墨绿色法兰绒材质,搭配珍珠项链和耳环,虽素净却极有东方韵味。


    “大家好,我是林萝。很高兴能获得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更高兴的是,我的作品能跨越大洋,让大家看到。


    我一直认为,写作和阅读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写作时,作家笔尖流淌出的文字会跨越千百年,穿越最残酷的时间洪流,来到后人面前,而作为读者,我们阅读到的文字,很可能已经历经沧海桑田。


    几百年几千年的时间,人类肉身无法跨越,作品和文字却能永远流传,这就是文字的魅力,也是每一个作家的毕生追求”


    林萝声音婉转,经过话筒的扩散,缓缓流淌在礼堂每一个角落,令现场每一个人都沉浸在她编织的世界中,掌声一浪接过一浪。


    半个小时后,林萝演讲完毕,塞巴斯蒂安带领众评委和林萝合影,并宣告颁奖典礼结束。瞬间,学生们哗啦啦上前,神情激动,手里均拿着林萝的书,高声要求签名。刹那间林萝被众人围在中间,还是学校保安帮忙维持秩序,礼堂内才没发生踩踏。


    面对热情的读者,林萝只得现场进行签名,坐在主席台后努力保持微笑。


    不远处,肖恩抱胸,得意地冲林萝扬眉,林萝无奈摇头,是她低估了纽斯塔特的影响力,也低估了参加颁奖礼的学生的热情。


    据签名的书迷们说,他们是提前一两个月报名的,很多都是从其他城市飞过来,专程参加颁奖典礼,用他们话说,叫“见证世界文学的明日之星”。


    午饭后,下午的活动是观看学校橄榄球队的比赛。俄克拉荷马大学的体育享誉全阿美莉卡,多次获得大学体育协会的冠军,其中橄榄球队是传统强队,曾七次获得全国冠军。


    体育场内一片红色的海洋,年轻的球员们为大家奉上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至少肖恩是这么说的,对林萝而言,嗯,也就尔尔,反正都看不懂。


    第190章


    颁奖典礼后, 第二天的行程是参加国际笔会阿美莉卡分会举办的讨论会,林萝还是第一次参加笔会的活动,几十名作家坐在一起讨论创作心得, 大家踊跃发言, 非常有趣。


    多数作家都是很会说话的,表达能力非常强,林萝英语又不错, 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障碍。期间米沃什曾多次夸奖林萝,称其拥有“东方人特有的神秘的想象力”。


    讨论会后是记者招待会,俄克拉何马当地的记者、驻阿美莉卡的华国记者、《纽约客》记者以及《纽约时报》的记者都来了, 对于林萝获奖均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纽约客》曾经发表过林萝的美食散文, 算是老熟人了,提问最为积极,而林萝的书多次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纽约时报》的记者也想看看, 这位征服了阿美莉卡读者的华国人什么样。


    记者招待会热闹得像是明星发布会,衬得俄克拉荷马当地的记者十分不称职。不过当地报纸销量有限, 能来也是因为颁奖典礼就在本地举行, 其实报纸的目标读者对于文学奖的兴趣并不大。


    招待会后, 《纽约客》的记者特意过来搭话, “林,我是《早餐华国》专栏的负责人杰米, 《早餐华国》反响十分不错,不知你有没有兴趣继续写美食专栏?”


    “你好, 杰米。”林萝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同时摇摇头,语带歉意, “今年我有两部小说要写,实在没时间写专栏。”


    “林,别忙着拒绝,专栏一周才一次,你就当是写小说写累了,中途写散文休息一下。”杰米极力劝说,“我们的读者对华国美食十分感兴趣,可《早餐华国》中的美食在阿美莉卡很少售卖,居家自制的话可操作性又不强,大家只能对着文章流口水,想吃都没办法。


    林,你完全可以写一本华国|家常菜菜谱,大家在家就能做的那种。这对你们国家的美食文化也是一种宣传,不是吗?”


    《早餐华国》系列里,胡辣汤、包子、油条的可操作性貌似真的不大?


    林萝偷瞄了眼心动的钟曼,心道杰米还真会对症下药,她只得拖延道,“我考虑一下。”


    闻言,杰米高兴地拥抱林萝,和肖恩拥抱时,林萝分明听到杰米道,“嘿,兄弟,感谢你的消息”


    林萝挑挑眉,暗暗冲肖恩挥挥拳头。肖恩露出得逞的笑容,等钟曼上厕所离开时,才挨过来低声解释,“林,杰米和我从小就认识,你的《早餐华国》也是通过他才发表在《纽约客》上的。嘿嘿,我就透露了一点点你那位同伴的身份,一切都是我的猜测而已,放心。”


    其实林萝并未挑明过钟曼的身份,不过谁都不是傻子,钟曼身上|上位者的气质骗不了人。肖恩担心道,“林,你是作家,还是别和政治走得太近。你知道,文学没有国界,但政治就不同了。”


    林萝耸耸肩,“肖恩,爱国可不是政治。”


    肖恩摇摇头,“好吧,林,你是作家,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什么时候再写一部能畅销全球的书?《燕京人在香江》、《狼烟起》在阿美莉卡卖的可不好。”


    “可他们在华国都十分受欢迎,肖恩,我是华国人,不可能部部书都能在别国热卖。”


    “那就多写儿童文学作品嘛,想象力是没有国界的”


    林萝只得求饶,“好了,肖恩,我是来领奖的,可不是听你组稿的”


    当晚是驻阿美莉卡的华国记者专访,林萝和钟曼特意将地点安排在酒店大堂,等孙记者跟在一个男人身后进来时,钟曼赶紧起身,同时低声对林萝道,“驻阿美莉卡CZ,刘照。”


    林萝忙跟着站起来,刘照紧走几步跟两人握手,笑着恭喜道,“恭喜林作家了,为国争光,不容易啊。”


    林萝获奖的消息,刘照早在六月奖项还没公布时就已经知晓。不是刘照特别关注这个奖,而是如今信息交流不畅,组委会并没有林萝的联系方式,既然想将奖项颁给华国人,自然希望作家能够到场,为奖项增加曝光度。


    为此,组委会拜托国际笔会联络林萝的同时,又通知了华国政府这边,双管齐下。刘照知道后第一时间通知国内,并说明了该奖项的重要性,这也是钟曼陪同领奖的原因之一。


    双方合影后,刘照事务繁忙,并没有多留,送完人,孙记者照例进行采访,宾主尽欢。


    在俄克拉荷马城呆了三天,第四日三人驱车离开,去往最近的孟菲斯城,进行第一场签售会。


    签售会的同一时间,远在大洋彼岸的燕京,林萝参加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颁奖典礼的照片,已经传真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又一轮铺天盖地的报道。


    先是当晚的新闻联播,罕见地配上了林萝领奖的照片,进行了长达一分钟的新闻报道,“一九八六年十月九日,阿美莉卡当地时间上午十点钟,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颁奖典礼在俄克拉荷马大学举行。华国青年作家林萝获得本次奖项,成为首次获得该奖项的亚洲作家。


    林萝同志是华国的优秀作家,著有抗战三部曲《黎明》、《战长江》和《美好生活》,另有历史小说《武则天》”


    北池子大街四合院内,林华抱着乐乐,指着电视哄道,“乐乐快看,是不是妈妈?姥爷没骗你吧?妈妈去阿美莉卡领奖了,很快就回来,乐乐乖乖的,明天报纸上还能看到”


    乐乐眼睛晶晶亮,盯着电视一眨不眨,拍着小手直蹦,“妈妈,是妈妈。”说着扭着肥肥的小身子,从林华怀里挣脱,蹬蹬镫跑到电视跟前,垫脚撅嘴,嚒一声,跟画面里的林萝来了个亲亲,逗得几人哈哈笑。


    翌日,燕京西郊,林萝读书会成员自发来到一座四合院内,一个个神情激动。虽然六月份就开始宣传林萝获奖,可领奖的照片传来,还是让大家高兴不已。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读书会领导闫丹阳挺着大肚子,起身维持秩序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激动,我同样高兴,这样,大家都拿着报纸,咱们先来读报吧,看看各大报纸是如何报道林萝得奖的。”


    “好,听闫厂长的。”


    田力首先起立,大声阅读着《华国青年报》的报道,“据现场记者发回的报道,林萝颁奖时受到现场一千多名观众的热烈欢迎,而推荐林萝获得文学奖的评委,则是某某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米沃什。据悉,米沃什在获得纽斯塔特文学奖两年后,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嗡嗡嗡。


    现场发出不小的议论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亲自颁奖,仅凭这一点,林萝就能甩其他华国作家一大截,足可见纽斯塔特文学奖的分量。


    等田力读完,另一名年轻的女大学生抢先站起来,她手里拿的并不是报纸,而是一本杂志,还是繁体字写的,她大声道,“同志们,我的好朋友给我寄来一本香江杂志,上面有一个系列报道,正是写林萝获纽斯塔特文学奖的,我给大家读一读。”


    说着她轻咳一声,低头将杂志翻到标志好的一页,高声朗读起来,“林萝是一位朴素的作家,恕我这么评价她,在与她一周的接触中,我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到其他作家那种神秘感,相反,林萝是极具生活气息的。


    她热爱生活,与每一位责编相处愉快,年节会互赠节礼,时不时还有编辑去四合院看望林萝。同时,她亲善友邻,与同事、朋友、同学相处起来毫无隔阂,似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出了‘文学并不高尚,它只是一种载体’的惊世之语。在林萝看来,文学以及作家,不应该高高在上,而是应该沉下去写作是一份工作,一份没有灵感也能完成的工作”


    哗哗哗。


    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掌声,读书会成员都是林萝的书迷,从这份专栏中,他们听出了记者对林萝的赞赏。这种赞赏不是夸夸其谈似的说好话,相反,报道语言质朴,更加真实和贴近生活,也更打动人。


    等女生读完,有人问道,“阿霞,这个报道是不是没写完?我怎么觉得还有。”


    “我也这么觉得,没想到香江也有写正经报道的记者。”


    “静一静。”被称作阿霞的女学生抬手压了压,“这是一个系列报道,据我朋友说,会写七期,我已经托她帮我买了,等下一期出来我再给大家读。”


    “好!”


    很快,又有人起来,读起了其他报纸。快晌午时,好些女生起身去厨房帮忙准备午餐,现场有三十多人,这么多人的饭,自然不是四合院主人田力和闫丹阳能够包圆的,好在读书会组织过多次活动,大家习惯了来的时候自带食物,此时热一热就能吃。


    读书会一直持续到傍晚四点才结束。等送走众人,闫丹阳脱力般瘫在躺椅上,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虽然有田力帮忙,她这个“精神领袖”也得时不时维持下秩序,累得够呛。


    不多时,闫丹阳渐渐合上眼皮,发出均匀浅淡的呼吸声。田力悄悄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覆盖在闫丹阳身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两人结婚一年多,和董京生的玩具厂合作后,小两口再没为钱发过愁,闫丹阳怀孕后,田力张罗着买了这座一进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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