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赵珍珍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她飞快地将四宝背到肩上,一只手牵着建昌没命的往前跑,同时嘴里大声喊着建民和建国的名字。
因为是周日,山道上的游客并不少,赵珍珍不知道,她此刻头发蓬乱,脸颊微红,神情慌张,肩上布袋里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拖着一个孩子,建昌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小身子被拽的摇摇晃晃。
给人感觉特别的狼狈。
好在她跑了一段路,就看到手牵手的建民和建国。
赵珍珍气喘吁吁的走过去,十分生气的说道,“大宝二宝,来之前妈妈是不是说了,妈妈照顾四宝,你们俩帮着照顾三宝,你们现在做到了吗?”
王建民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道,“妈妈我们错了!”
王建国也赶紧跟妈妈认了错,不过,当他牵起王建昌的手,却有点嫌弃的看了弟弟一眼,低声说道,“老三,你一会儿走得快点,不然二哥不带你玩儿!”
王建昌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
其实建民和建国之所以走这么快,是因为他们听班上的刘翰林刘翰国兄弟俩说了,盘山的山顶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那个和尚很厉害会算命,你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他就是能知道你是哪里人呢,你叫什么,你几岁了,你上几年级,甚至连学习成绩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王建国当时听了就觉得很神奇,立马说道,“那我要是现在改个名字,他还能算出来吗?”
王韩林斩钉截铁的说道,“肯定能啊!”
王建国一听这话就留了个心眼儿,他在心里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新名字:王英雄。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谁也没告诉,就在刚才和哥哥一起往上走的时候,告诉了王建民。”哥哥,你说那和尚能猜出来我的新名字吗?”
其实王建民一直对这个事情持有高度的怀疑,他摇摇头,说道,“肯定不知道啊!”
王建国得意的笑了笑。
盘山不算很高,山路也不太难走,他们一行五口用了一个半钟头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凉亭,凉亭内有可以休息的长凳,赵珍珍领着孩子们走过去,先让四个宝排排坐,严肃的说道,“没有妈妈的同意,谁也不许乱跑知道吗?”
建民几个都很乖巧的答应了。
赵珍珍紧挨着四宝坐下了,背靠着凉亭的柱子歇了一会儿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分给孩子们。
山顶上的风光的确很好,而且山风温柔,异常凉快,赵珍珍虽然有些累,但心情特别好,以前她听王文广说过,登高望远能让一个人的心胸更加宽广舒朗,那时候她并没有听到心里去,现在觉得不无道理。
“妈妈!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座庙?”
关于山顶上的庙和和尚,王建国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不过赵珍珍是个不信命的人,不但对算命不感兴趣,而且觉得这是封建思想残毒,十分客观的分析了刘翰林兄弟的话,认为他们说的都是胡扯。
王建民觉得妈妈说的对,但王建国依然很好奇,一到山顶就四处张望,终于让他给找到了。
赵珍珍也想见识一下这个神奇的和尚,就抱起四宝说道,“是啊,咱们过去看看吧!”
王建国十分兴奋的说道,“妈妈,我改了名字,从现在起我叫王英雄,等一会儿你可别忘了啊。那老和尚要是猜出来我叫王建国,你要忍住别说话!
尽管赵珍珍觉得特别可笑,但还是一口答应了。
然而当他们走进那个破庙后,王建国失望极了。这个庙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里面也不逞多让,更加的破烂,而且到处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别说老和尚了,连老和尚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王建民没有什么感觉,王建国却是特别失望。
虽然下山的路相对要容易一些,但时值中午,小建明有些犯困更不肯走路了,赵珍珍全程背着他,还要紧盯着走在前面的三个儿子,实在算不上轻松。
她不禁想起在丈夫下放之前,他们全家人去了红叶谷,几乎都是王文广抱着四宝,也是他盯着大宝二宝,因此她全程都很轻松。
也不知道农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珍珍不知道,王文广那天说了狠话之后,虽然还坚持着完成了当日的劳动和项目里他负责的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味同爵蜡,但还是吃完了一份饭菜,但到了晚上,却难受的一点胃口也没有。
梁校长早就看出来他的情绪不对,因为今天是周日,赵珍珍会来农场看他,这一天王文从早晨起来心情就很好,看到谁都是笑容满面,今天这这种情况还真是少见,难道夫妻俩吵架了?
梁校长是一个不喜欢管闲事儿的人,尤其不爱掺和人家的家事儿,但吃了那么多赵珍珍带来的炸丸子,油饼,煮鸡蛋,他觉得有必要为这位女同志说句公道话。”文广,咱们在里头不容易,但至多也就是辛苦一些,弟妹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四个孩子,每个礼拜还要来农场看你,真是很不容易了,你可别意气用事啊!”
王文广听了这话心里更难受了,他叹了口气,说道,“老梁啊,正是因为这样,我告诉她以后不要来了!何况,她现在不单是工会主席,还负责工作组的工作,我这样的人,和她不是一个档次,还是少来往的好!”
梁校长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王文广说的,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文广,我比你大几岁,有些话就直说了,现在这个局势,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相,判断的唯一标准是,一个人做了什么,以及如何做的。弟妹的身份对她,对孩子都是有保护作用的!再说了,即便不是她,也总有人会负责惠阳的事情,说不定被抄家被下放的人更多呢!”
王文广将头埋下去,不发一言。
不知不觉一个星期过去了,赵珍珍果然没带着孩子回来。
不知不觉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王文广心里有些期盼,可惜赵珍珍仍旧没来。不过,当天下午他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四瓶麦乳精。
到了第三个星期,王文广想妻子,想孩子,不但夜里经常失眠,白天干活的时候也常常走神。
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黑和瘦了。
不过,梁校长对此并不同情,认为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赵珍珍不来看王文广了,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原因,但之前他们两口子那么恩爱,简直是碾压了所有的假离婚的夫妻,有些人不酸,但更多的人是很酸的,现在王文广的小娇妻突然不来了,柠檬精们都松了口气。
还有些人,则动起了小心思。
农场这些下放的人,其实个个都是人精儿,平城大学化学系的刘主任专业水平不咋地,但在其他的事情上聪明的很,王文广和梁校长的项目小组一成立,他就跑过去主动要求加入了。
梁校长不清楚,王文广还不清楚他的专业水平?此人水平一般而且很爱抢功,当然是一口回绝了。
刘主任为此抱怨了很多天,不过因为之前他和监管人员打过架,组里很多人都知道他不好惹,轻易不和他说话,日常能说上话的也就是苗兰兰了。
自从那次见到了狐狸精赵珍珍,苗兰兰自惭形秽,再没去找过王文广,她十分好奇的听刘主任讲了一遍土壤改良项目的事情,隔行如隔山,她没听出来这项目有多厉害,说来说去不就是种庄稼增产这点事儿吗?
她笑着安慰刘主任,说道,“加入小组也没什么好处吧,不还是要多干活儿?”
刘主任摇摇头,说道,“小苗啊,你不清楚,他们这个项目要是成功了,会引起很大的轰动的,弄不好,弄不好那些就能离开农场了!”
苗兰兰眼睛一亮,有点不敢相信的问道,“真的?”
刘主任无精打采的回答,“也不一定,是我自己的推断,如果有没意外,概率应该比较高!”
当天下午放了工,大家都去了食堂吃饭。
苗兰兰匆匆打了一份饭,穿过人流直接挤到王文广的面前,将菜里的一只卤鸡爪夹给了他。”王大哥,这是昨天家里才捎给我的,味道可好了,不信你尝尝!”
赵珍珍不来,王文广已经很久没吃到肉了,他咽了一下口水,说道,“不用了!”正要夹回去,旁边的梁校长出手了,他飞快的将卤鸡爪夹到了自己的碗里,冲苗兰兰笑着说道,“文广不喜欢吃鸡爪,我替他吃了啊!”
苗兰兰此刻顾不上生气,而是笑着问道,“王大哥,你喜欢吃什么呀?”
农场年轻的女同志不多,特别像苗兰兰这样的姿色尚可的更少,可以说她一举一动都很让人注目,王文广在农场也是个受人关注的,因此,两个人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已经有人默默围观了。
王文广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回答苗兰兰的问题,端着饭盒转身走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苗兰兰这个女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女子,他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刚洗漱完毕坐到桌子前,准备将今天项目的进展以及玉米幼苗的情况记录下来,苗兰兰又上门了。
她换了一身儿崭新的衣裳,一进门就将带来的挎包打开了,她带来的东西很多,一袋奶糖,两袋饼干,还有一袋肉脯。
而且这姑娘学精了,扔下东西就跑了。
王文广为了抑制自忍不住要拆开食品袋子的冲动,一连灌了两大杯水。
第二天一大早,王文广下地路过苗兰兰住的院子,将那几袋食品原封不动的放到了苗兰兰的房间门口。
将东西还回去了,他心里舒了口气,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凡事总有意外,他放下东西刚离开,一个一直跟在他后面的人窜进了院子,拿走了那几袋食品。
被蒙在鼓里的苗兰兰很高兴,还以为王文广接受了自己的东西。
俗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只要她肯下功夫,再加上用对方法,就没有攻克不了的男人!
苗兰兰这个人很有意思,即便是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心里惦记的依然是风花雪月,而且还喜欢琢磨,觉得自己的上一段感情输在了太莽撞和没心机,想一想追男人就像放风筝,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所以这次她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不能太主动。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都没再去找王文广。
王文广还以为自己已经甩脱这个麻烦,所以当一个星期后,苗兰兰竟然又上门了,他心里想的是,这女孩的脸皮可真是厚。”王大哥,上次的猪肉铺好不少吃啊?”
王文广一愣,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回答道,“这个,那天你送来的东西,我第二天一早就给你送回去了,不过我出门早,就给你放到房间门口了!”
苗兰兰一听这话难掩一脸的失望,但她看出来王文广不像撒谎,就说道,“这就是奇怪了,我起床后没看到啊!”
王文广一惊,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现在农场的饭菜那么差,很多人都吃不饱,而且没几个人能比上苗兰兰,家里隔两个星期就寄来一大包食物,很多人羡慕的很,估计就是被人拿走了。
苗兰兰很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闷闷不乐的走了。
因为这件事儿,王文广心里有一丝丝歉意。
第77章
若是一个人有意回避另一个人,办法还是很多的,特别是在青禾农场这种地方,若是分属不同的小组就更容易了。
王文广总是一大早就去田里了,试验田里玉米的幼苗长得很快,已经有半米多高了,因为田间管理的很好,而且灌溉系统也跟得上,长势很好,阳光下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让人看了心情就特别好。
他和梁校长之前都低估了二十亩田的实验劳动量,不说别的,早上只围着地块粗略看一遍就需要一个钟头,若是仔细观察,或者取样实验的话,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所以他们项目组如今是二十几个人,两个人自由组成搭档,王文广的助手是自己的学生胡利农。
小胡是个很乐观的年轻人,从小在农村长大,过惯了苦日子,虽然农场的条件比一般的农村还要更差一些,而且劳动强度也很高,但他还是整日笑呵呵的,一般王文广来到田里,他也前后脚到了。
师生两个简单的沟通几句就分头出发了,检查完地块一般就到了农场吃早饭的时间了,他们和临地块的梁校长,小苏教授会合后,四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苗兰兰和王文广不是一个农场劳动小组,如果不是有意为之,一般是碰不到面的。早晨吃饭的时间本来就很短,大家都是匆匆吃完就准备下地干活了,王文广他们几个更是吃完饭一分钟都不会多呆。
在这种情况下,苗兰兰特意早早去食堂,但一到吃饭的点人实在是太多了,整个食堂里人流涌动,找个人十分困难,而且王文广他们又总是掐着点过来,即便是凑巧看到了,在时间上也不太允许。
苗兰兰思考再三,决定还是主动出击。
这天傍晚回到自己的房间,苗兰兰用热水洗了头,又换上干净的衣服,往挎包里塞了几袋吃的,又来到了隔壁王文广住的院子。
不过这次她的运气没那么好。
因为天气实在太热,王文广和梁校长,小苏,小胡都坐在院子里聊天,小苏家里给寄了黄桃罐头,他拿来了一罐分了分,每个人粗瓷碗里能有五六块,梁校长小心翼翼的吃完,感叹的说了一句,“这黄桃又甜又香,托小苏的福气,不然真是吃不上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胡利农就坐在他的旁边,笑着小声说道,“梁老师,我已经考察过了,咱们农场靠近山坡的地方,很适合种果树,也能种黄桃树!”
言外之意,以后能吃上各种水果,黄桃当然也不例外。
梁校长一愣,哈哈笑了起来,由衷的夸道,“文广,你这学生很厉害啊,后生可畏!”
苗兰兰走进来的时候,四个人谈笑风生,聊的十分开心。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打怵,但已经走进了人家的院子,这时候掉头再回去更加不行,那样就是笑话了。
苗兰兰稳稳心神,微笑着说道,“王大哥,梁大哥都在呢?”
小苏听说过苗兰兰这个人,这是个奇女子,之前还纠缠过他的表哥呢,就带着两分嗤笑说道,“哟,你就是苗兰兰吧,来找王老师什么事儿啊?”
苗兰兰的一双风流眼转了转,小苏很年轻,五官长得也清秀,能进王文广的项目组,说明至少也是大学的讲师,而且七有八成还是单身,综合起来,条件可比王文广好多了。
苗兰兰的话头立马就改了,她笑着说道,“也没什么事儿,我家里刚邮来一包吃食,我想着咱们住的这么近,就拿了几包分给大家尝尝!”说着,她将挎包里的两袋肉脯和两包饼干拿了出来。
小苏和小胡眼睛一亮,立马就接过来了,小苏挤眉弄眼冲她笑笑,说道,“哎呦,姐们儿真讲究,谢了啊!”
送完东西苗兰兰没走,看到地上还放着一个板凳,就厚着脸皮坐下来了。
小苏轻蔑一笑,一边吃肉脯,一边随意敷衍几句。
当苗兰兰得知小苏原来是平城大学地质系的副教授,二十九岁,而且目前还是单身的时候,心里的雀跃劲儿就甭提了。
也是农场太大了,平时劳动又特别紧张,根本没时间观察其他组里的人员,看来能配上她的男人不少,小苏就很不错,比起王文广好太多了,虽然严格来讲,王文广比小苏长得帅,也更有男人的英气,但他应该差不多四十岁了,比她要大十来岁,而且还有狐狸精前妻,还有四个儿子,即便是以后俩人真成了,那麻烦事儿也太多了。
小苏就不一样了,未婚,而且和她年龄相当,估计家里的条件也不错,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而且,假如和小苏好上了,小苏也是项目组的人,他们项目组立了功,她也能跟着小苏沾光,要是真如刘主任说的,能因此走出农场的大门,那可真就是太好了!这些天她接到的家书里面,父母已经不再提如何疏通关系的事情了。
可能也是已经认清现实了,一旦进了这青禾农场,无论是什么原因,想走出去都没那么容易。
苗兰兰高高兴兴的走了。
从那以后,她的目标就改成了小苏。
小苏不是王文广,也不是小苏的表哥,他一个单身青年不需要顾忌太多,所以苗兰兰往他的院子跑得很勤,三天两头的送吃食,小苏不高兴就不怎么搭理她,高兴了也会跟她聊上一通。
苗兰兰除了有点恋爱脑,作为一个高中的老师,最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大多数时候也能接上他的话。
在外人眼里看来,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好上了。
但胡利农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小苏教授其实只比他大两岁,但在学术上造诣和发表论文的数量远超于他,主要原因就是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所以,尽管给他介绍对象的人特别多,但他从来不见,所以才导致了至今仍然是单身。
苗兰兰这种姑娘,在普通人堆儿里还能看,但要让小苏教授看上,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别说小苏,胡利农也很不喜欢苗兰兰,倒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够漂亮,主要是那种做派他很不喜欢。
怎么说呢,说得难听一点,跟八辈子没见过男人,没见过好看男人似的。
春心泛滥的苗兰兰不知道,小苏教授其实是在耍她,她带来的那些吃食,小苏虽然接受了,但每次都是当场就跟院子里的几个人一起分着吃了,而且也从来不会跟苗兰兰单独相处,即便是高兴了和她偶尔聊天,也都是在院子里,一定会有第三个人在场。
谈恋爱可不是这么谈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管好自己的试验田。
在项目组最开始建立的几个月,王文广从早忙到晚,每天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再把当天的数据记录完毕后,一般都是累得一沾床就睡着了,但最近项目已经走上了正轨,试验田又有小胡帮忙,大大减轻了他的劳动负担,每天记录完数据,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赵珍珍已经一个月没来农场了,虽然中间寄过几瓶麦乳精给他,但他翻遍了包裹,只字片言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是能感受到妻子的愤怒。
结婚八九年,他和赵珍珍从来没有过什么大的矛盾,最多是拌几句嘴,但很快就会和好了,闹到现在这种情况还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而且这种状况是他单方面造成的!
王文广当然十分后悔,但他一想到这样的话妻子和孩子就不会受到他的牵连了,心里又会特别欣慰。
但正因为此,他更加思念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了。
王文广又开始失眠了,他尝试着用以前的办法,每天只想一个人,用切片式的回忆来阻止自己的大脑,然而这次这个方法却失灵了,以前觉得只想一个人,回忆串起来很像奇怪的默片,让人无端觉得发笑,但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了。
起赵珍珍,就会想起孩子,想起一个孩子,就会想起其他三个孩子。而想起任何一个孩子,都又会想起赵珍珍。
夜里十二点外面的巡逻队换班,他每次都告诫自己不要想了,然而大脑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清醒的捱到天亮。
一个人白天要干活儿,吃的不好,睡眠更不好,这样的结果就是王文广又瘦了不少,两只眼睛下面乌青一片,脸上的菜色也更明显了。
实际上,不光是他,农场很多人现在的脸色都又灰又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在这种情况下,吴教授突然带着孩子来看望丈夫了。
梁校长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了,这天放工后,他直接提着一大包吃食就去找王文广了。
吴教授带来的东西很多,有蛋糕,有饼干,有肉脯,有干枣,有奶糖,四瓶麦乳精,还有一包蒸熟的腊肠。
梁校长以前没少吃赵珍珍带来的东西,很大方的说道,“文广啊,你想吃什么你先挑!”
王文广没跟他客气,拿了两根腊肠,两袋肉脯,还有一包奶糖,但不知为啥心里还有点酸,又伸手拿了两根腊肠,笑嘻嘻的说道,“要是能喝一杯就好了!”
梁校长有点心疼腊肠,这可是他妻子亲手做的呢,以前虽然吃了不少赵珍珍做的东西,但焖鸡块熏肉腊肠这些,王文广这个小气鬼从来都不肯分一点给他的!都是藏起来自己偷偷吃掉的!
要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哼,他现在新添了一个本领,只要房间里有肉味儿,无论藏的多深他都能闻到!
说到酒,梁校长目光闪烁了一下。
知夫莫若妻,他不光是烟瘾很大,酒瘾也不小,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要喝上半两的,来到农场一下子喝不上了,早馋得不行了!不过,吴教授也没拿多,就拿了两瓶普通的高粱酒。
梁校长宝贝似的藏起来了,预备留着一个人慢慢喝。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今天咱们喝一杯?”
王文广郁闷的很,正需要借酒浇愁,就说道,“好啊,你有酒?不准藏私,快去拿!”
实际上梁校长是多虑了,王文广的酒量不好,也就能喝点啤酒和低度数的红酒,高粱酒这种烧刀子,他只喝了一杯就被干倒了。
梁校长才喝出点趣味来,他把王文广扶到床上,拎着酒瓶子回去自斟自饮去了。
王文广这种不是真正喜欢喝酒的人,压根儿体会不到一个人喝酒的快乐!
梁校长美美的喝了一杯,又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的腊肠,乐滋滋的想到,妻子吴教授说了,中秋节还会来看他。
吴教授是个十分坦然的人,她跟丈夫解释了为什么一直没来探视,固然一方面是因为丈夫信上的话,还因为家里父母亲戚的意见,他们吴家在当地算是有名的人家,倒不是因为有钱,而是他们祖上就出过不少名人,现在的这一代也不错,她的叔叔,堂哥都从政,前一段的局势太紧,都劝她等一等再说。
但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局势似乎没怎么变,而且各地运动越来越激烈了,虽然家里人仍旧不希望她来农场这种地方,但吴教授有自己的想法,她虽然不懂政治,但事情已经过了几个月,她那叔叔和堂哥也没说出来什么定论,事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而且丈夫一个人在农场,说实话她有时候很担心,就偷偷准备了一些东西,带着孩子来农场了。
看到又黑又瘦的丈夫,吴教授很后悔没早点过来。
梁校长一边喝一边笑,笑着笑着就喝醉了。
惠阳县临海,其实夏天炎热的时间很短,基本上过了八月中旬,一早一晚就很凉快了,赵珍珍觉得,时间已经够长的了,而且孩子们马上要开学了,大宝二宝虽然没说,三宝四宝已经多次提出想爸爸,要去看爸爸了。
的确应该去农场看看了。
经历了一波抢粮慌之后,现在的情况有所好转了,但并不是老百姓不想买粮了,而是粮店每周就开一次门,且每人限购十斤,这样能买到粮食的几率提高了不少,只要早早去排队,基本上都能买到,但你想买多是不可能的。
一般工人家庭的日子都不好过了,何况还是农场那种地方!
赵珍珍想来想去,觉得天气已经转凉了,经过油炸的东西放上四五天是没问题的,就把一整只鸡剁成块儿腌制后下油锅炸了,还顺便炸了些葱油饼。另外还准备了四瓶麦乳精,几包饼干,奶糖,还有肉脯。
本来肉脯这种东西很贵,她是不舍得买的,但想到也许很快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了,就狠狠心,隔三差五就去百货商店的食品专柜买上几包。
最近她手头比较宽裕。
这两个月工会的工作不忙,赵珍珍就趁机跑了跑惠阳的各个供销社,本来夏天雪纺的销路就很好,她拿到了不少订单,最大的客户惠阳百货商店,除了之前订购的那一批囤货,前后又进了三四次货,每一次进货量都不小。
光是这一项,她就挣了一千一百块。
赵珍珍从参加工作到现在,还从来没一下子挣过这么多钱,不过,等夏天过去,国棉厂销售科那个高龄产妇休完了产假和病假,就会重新上班了,到时候惠阳的布匹销售就要交出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满足。
但手头上再宽裕,赵珍珍也绝对不会乱花钱,吃了买吃的十分大方之外,其余都是能省则省。
孩子们个头窜得快,以前每一季都会给孩子做新衣服,在平城的时候,即便是学校大力推广勤俭节约的时候,她也从来没给孩子穿过补丁或者缝接的衣服,都是用囤起来的废布做新的。
但惠阳和平城还不一样,老百姓更不讲究,甚至有些单位机关家里的小孩穿得也不好,裤子屁股上打个补丁或者将裤管接长,上衣前襟打个补丁或者袖子借一段,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建民和建国虽然都不是胖孩子,但长得很壮实,这一两年个子窜得很快,春天的衣服当年秋天穿就短了,赵珍珍以前都是做新的,现在也学着别人,裤管和袖口接上一段颜色质地一样的布料,凑合着穿一年,三宝和四宝也是一样。
大宝二宝虽然是男孩子,但也知道爱美了,一开始还有点不乐意,不过,他们班上的很多同学都是这么穿的,穿过两回也就习惯了。
四宝太小还不太懂,让赵珍珍很惊讶的是三宝的反应,每次她修改衣服的时候,王建昌都表现的很感兴趣,而且还会提出意见。譬如二宝的一件天蓝色裤子短了,赵珍珍找出一块差不多的司林布打算接长,小建昌的两只小手在碎布里翻找了一下,挑了一块红色的布,说道,“妈妈用这个漂亮!”
赵珍珍笑着比对了一下,觉得是很不错,但这是二宝的裤子,她就招呼了一声,王建国走过来看了看,虽然也觉得红色配蓝色很好看,跟一般的裤子不一样,但同时又觉得红色太女气了,是女生才会穿的颜色,就摇了摇头。
王建昌不甘心的说道,“二哥,红色很好看啊!”
王建国不听劝,简单粗暴的反驳了一句不好看,就跑去赶暑假作业了。
越临近开学,王建国的心情越有那么一点点不开心。
因为开学后,他升入三年级,但哥哥王建民已经通过了跳级考试,就要直接去四年级读书了。
建昌没法决定二哥已衣服的颜色,但他自己的一件蓝色长裤也短了,按照他的意思用了红色的布料,做好后穿上很精神,而且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洋气,王建昌穿上美得很,自己在镜子面前照了半天。
小建明很喜欢三哥的裤子,指着说道,“妈妈!我也要!”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但一到星期天,王文广的一颗心都是紧绷着的,每次他都觉得赵珍珍不会来了。当然为了她们好,他也不希望她们来,但是,这都是比较理智的想法。
如果遵从本心,他当然希望她能来。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还没觉出来,和他一个院子住着的梁校长,徐主任,还有两个平城一中的两个老师,隔上两个星期就有家属来探视,只有他,没人来看。
吴教授原本打算的是中秋节再来,但是回到家后一想到丈夫的现状心里就很难受,所以隔了两个星期又忍不住带着孩子来了。
梁校长现在时不时就哼着小调,整个人容光焕发,走路都带着风。
和王文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当这天上午,王文广没精打采的在玉米田里除草的时候,突然农场的监管人员过来通知他,有家属来探视的时候,他激动地一下子人扔掉了手里的铲子,没命的往外跑去。
小年轻吓了一大跳,连忙跟在后面跑着追。
他气喘吁吁的来到探视室,赵珍珍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看着他。
王文广一瞬间百感交集。
有激动,喜悦,幸福,但更有后悔和羞愧。
“爸爸!”大宝和二宝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
王建昌却皱着小眉头看着爸爸,一个多月没见,爸爸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丑了!头发像乱蓬蓬的杂草,脸更黑了,而且瘦了不少,一身衣服沾了不少泥点子,又脏又皱皱巴巴的。
他观察了数秒,终于喊道,“爸爸!”
四宝站着被赵珍珍揽在怀里,扬起小脸也奶声奶气的喊道,“爸爸!”
王文广冲孩子们笑了笑,忍不住问道,“你们有没有想爸爸啊?”
王建国和王建昌还有王建明异口同声的说想,唯有王建民一言不发。
王文广伸手要拍大儿子的肩膀,建民却一下子躲了,一张小脸也是紧绷着。
“建民,还生爸爸的气啊?爸爸给你们道歉,也给妈妈道歉好不好?”
王建民的小脸脸色好看了一些,但还是气呼呼的说道,“以后不许凶妈妈!”
王文广立即看向妻子说道,“大宝说得对,妈妈照顾你们四个已经很辛苦了,爸爸不应该那样跟你妈妈讲话,珍珍,对不起!”
王建昌忍不住问道,“爸爸!上次你不理我们就走了,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们了呀?”关于这个问题,三宝已经独自思考了很多天。
王文广一愣,没想到三宝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赶紧笑着书说道,“那怎么可能啊,爸爸的四个宝都这么可爱,爸爸疼你们还来不及呢!”
王建昌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赵珍珍早看出来丈夫气色更差了,她看了很心疼,对孩子们说道,“你们爸爸在农场的工作也很辛苦,而且吃不饱肚子,饿肚子是不是很难受?”
四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赵珍珍继续说道,“你们爸爸饿着肚子还要干活儿,所以有时候会心情不好,咱们体谅他一下好不好?”
“好!”
王文广凝视着妻子,再次说了一句,“珍珍,对不起!”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咱们不说这个了,现在都八月了,你们的项目现在进行的怎么样了?”
王文广眼睛一亮,说道,“很顺利!虽然只改造了五百亩,但这些地里的庄稼现在都长势良好,如果没有意外,保守估计,玉米的亩产量至少在三百斤以上!乐观一点的话,四五百斤也有可能!”
赵珍珍很为丈夫高兴。
“若是玉米的亩产量是三百斤,你们种了三百亩,那就是九万斤呢,地瓜的亩产量不会少于四百斤,一百亩就是四万斤,豆子花生这些产量不好估计,就算一万斤吧,加起来也是十四万斤了,还有三万斤小麦,你们农场实现自给自足完全没问题了呀!”
王文广兴奋的点了点头。
从这以后,赵珍珍隔一周就来农场探视一次。
到了九月中旬,一年一度的秋收开始了,秋收和麦收还不一样,因为麦收通常在六月,是特别容易变天的季节,所以干活儿要争分夺秒。秋收就不一样了,战线拉得很长,收了地瓜收玉米,再收花生和豆子。
收完以后也不是万事大吉了,地需要重新修整,为播种冬季小麦做准备。
具体到他们农场的试验田,更加麻烦一些,需要再撒一层改良剂,然后将地深翻,最后用井水灌溉。
虽然这算是额外增加的工作量,但因为刚刚的大丰收,大家的情绪都很高,尤其是梁校长,他一边手里握着铁锹在在一下一下的翻地,一边笑着跟王文广说道,“这要是有拖拉机就好了,连接上犁头,很快就能把地翻完了!”
王文广笑笑,说道,“翻地用拖拉机,割麦子用收割机,咱们就在边上看着就行了?天还没黑,你又做梦了?”
梁校长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了。
秋收过后,因为各地欠收,各地的粮食供应更加紧张了。
市政府为了安抚群众的情绪,避免出现更大的乱子,要求各地粮店必须每天营业,粮店能进到的货不多,每天都要扣着数量往外卖,因此往往一开门没多久就卖完了。很多人抢不上,没办法只能早早来排队,甚至有人半夜就去占位置。
惠阳因为城镇人口比较少,比平城的情况要好一些,但赵珍珍也明显感觉到了粮食供应的紧张,她两次早上八点去买都没买到,后来早上五点去排队,堪堪算是买到了。虽然是买到了,但有数量限制,每次不得超过十斤。
她和孩子一家五口,再加上郭大姐经常回来蹭饭,一个月的粮食消耗至少在一百五十斤左右,也就是说,隔两天就得排队买粮,比之前麻烦多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大多数粮店都在为进不到更多的粮食而发愁,有一个人,却在为粮食太多而发愁,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李场长。
本来他对王文广他们搞的项目持一个观望的态度,没想到这些知识分子还真是很有一套!竟然真的做成功了,现在农场里的粮仓里装满了粮食,有小麦,有玉米,有大豆,有花生,有地瓜,总之应有尽有!
他要是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上级,估计上头立即会有文件提出通报表扬,但除此之外呢?
农场的这些劳改犯可能不知道外面的事儿,他可是知道,现在到处缺粮,各地的粮仓估计都急需粮食!他手里的十几万粮食不算多,但也着实不少了,要是被人盯上了,上头提出来全部上缴,那他能怎么办?
不能不交,但如果真的上缴了,肯定他还能得到别的好处,比如调一调职位。
虽然现在的农场也不错,但如果有机会,能往上走一走更好。
李场长反复考虑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先报给陈市长这边,毕竟王文广这个项目的资金是平城市政府出的,虽然现在来看,几千块钱根本不多。
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儿已经有人汇报上去了。
赵珍珍作为张处长的直接下属,隔上一段时间就要写一份工作总结上报,但不可能为了一份报告专门去平城,大都是通过邮局寄回去了,最近一次的报告中,她就提了一句农场的事情。
张处长立即跟陈市长汇报了这件事。
因此,过了十几天后,李场长终于走进市政府当面汇报此事,陈市长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陈市长,这就是农场今年的情况,这些劳动改造的人如今不但政治上追求进步,在抓生产,广积粮方面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陈市长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农场呆够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
虽然一开始李场长很沉迷于做农场的老大,他说啥就是啥,这种感觉很爽很带劲,但时间一长,也觉得很没意思,在劳改犯面前有别的,连晚上吃顿好饭都要偷偷摸摸,太不人性化了!”
但李场长瞟了一眼陈市长板着的一张脸,不敢承认,而是笑呵呵的说道,“没有的事儿,在农场工作挺好的!”
陈市长还是板着脸说道,“那就好,本来张处长手下缺一个副手,我还在考虑合适的人选!”
李场长一听立即说道,“陈市长,如果您觉得我还行的话,我去工作组怎么样?”
他眼馋表弟的工作组,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市长淡然一笑,说道,“在此之前,你回一趟农场,将这个项目组的所有人员都带回来,会有人给你交接,然后你就可以等着工作调动通知了!”
李场长大喜过望,一分钟也不肯耽误,当天坐车又返回了农场,此时天已经擦黑了,他午饭就是上车前买了两个包子,早已经饥肠辘辘了,但他顾不上吃饭,而是立即让人把王文广和梁校长叫过来了。
见到两个人进来,李场长笑着站起来了,说道,“王校长,梁校长快请坐!”
他的态度太过客气,王文广和梁校长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落座后,王文广问道,“不知道李场长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儿?”
李场长笑着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水,回答道,“当然是好事儿啦!”
第78章
王文广和梁校长同时一愣,这近一年的经历,即便是偶尔高兴的时候,其实整个人的气场还是很低的,已经低到了不太相信会有什么好事儿落到自己头上。
李场长没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咱们农场丰收的事情我特意去平城市政府汇报了,陈市长非常重视,让我立即通知你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农场!这样吧,你们回去后,不要惊动其他人,悄悄把项目组的人都通知一下!”
一听到要离开农场,二人难掩激动,数秒后,王文广谨慎的问道,“李场长,那我们到了平城之后,具体会被怎么安排?”
这一点李场长不关心,当然也不知道,不过,他通过表弟张处长对陈市长也多少有些了解,就笑着说道,“上头领导的意思咱们可不敢乱猜,你们都是国家的有用之才,肯定会妥善安排的!”
他这话明显留了很大的余地。
梁校长又追问道,“李场长,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李场长其实也不确定,但看到二人十分焦急的样子,就顺水推舟的说道,“大概率是不会了!”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颗巨石砸到了二人的心上。
一开始进来的时候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后来已经不会想,不敢想这件事了。
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
王文广和梁校长这次激动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李场长倒也能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笑着说道,“二位校长,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还要跟其他人说一声,不是必要的东西就别拿了,当然了最好是任何行李都不要拿!”
二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立即分头行动开始通知。
王文广再次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刚倒了一杯水还没喝,梁校长又推门进来了。
“文广,你说咱们项目组是不是还缺一个总顾问?你看吴校长怎么样?”
王文广一愣,赶紧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吴校长很合适!”
他说完立即拿出抽屉里前些天写的项目总结,写的时并没有准备给任何人看,只是他多年的工作习惯,一个项目结束后,无论是成功或者是失败,他都会写一个很详细全面的总结。
王文广拿起笔,在最后一页项目成员上添上了吴启元的名字。
不过,他们谁也没先到,吴校长不肯走。
因为他说要和女儿一起走。
王文广和梁校长面面相觑,的确,林老师还没被放出来,吴清芳一个人呆在农场会比较难,但假如吴校长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就是永远错过了。
“老吴,我看清芳这一阵子情况还不错,你要是出去了,还可以从外面捎点东西给她,要是一家人都被困在里面,反而更不好办了!”
梁校长这话很有道理,吴启元有点动摇了。
吴清芳抱着孩子在旁边急得不行,她怒视着父亲,说道,“爸!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我能行的!你放心好了!再说你出去了,还能给我捎点好吃的,我想吃麻团了,等过一阵你给我寄点来好不好?”
吴校长深深叹了口气,接过女儿手里的外孙紧紧搂在怀里,使劲儿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腾腾被姥爷脸上的胡子扎的有点痒了,小家伙嘎嘎笑起来,伸出小手拍了一下吴启元的脸。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他这动作的意思就是不要再亲他了。
眼看着就要晚了,而且已经有人好奇的围观了,王文广和梁校长一左一右拉着吴启元就往外走。
他们一行人都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服,每个人心里既高兴又激动,但也不敢太溢于言表。
因此,每个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个个看起来精神都很好。
李场长看到吴启元有些意外,他虽然不太关心项目组的事情,但毕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事情,如果他没记错,这位吴校长并没有参与项目组。
客观的来讲,吴启元就是想参加也不太现实,这项目和别的实验不一样,是需要经常到田里去的,每天的日常劳动已经够累了,吴启元六十多的人了,放了工还要看外孙,实在是没有体力也没有时间,而且专业也不对口。
王文广飞快地跟小胡交代了一句,胡利农立即大声说道,“吴校长,原来我们这项目最初是您提出来的啊,你是我们的总顾问啊!”
吴启元有点心虚,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听这话就觉得经不起推敲,不过在农场这大半年的劳动改造,已经让他们明白了少管闲事明哲保身的道理,而且,多一个吴校长,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李场长皱了皱眉,没有开口说话。
反正项目组也就是加了这个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德高望重的老校长,他马上就要调走了,还是不要管那么多了!
李场长和几个监管人员走在前面,一行人跟着大踏步往外走。
当终于走出农场的大门,很多人都明显舒了一口气。
王文广和梁校长不约而同的回头望了望,梁校长低声说了一句,“文广,这会儿我真觉得和做梦一样!”
不止是他,在场的大多数人恐怕都是这么想的!
从樱桃公社坐车到惠阳,再从惠阳县坐车去平城,等他们赶到平城市政府,已经是中午了,他们这些人只有少数人挎包里拿了饼干充饥,大多数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饭,早就饿坏了。
辛亏市政府早有安排,几个年轻干事领着他们先去了市政府的食堂,笑着说道,“各位同志辛苦了,餐具在那边,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打啊!”
政府的食堂菜品很多丰富,除了炖萝卜炒白菜,还有炖土豆炖豆腐,荤菜种类也不少,烧鱼炖肉肉丸子都有。
大家好久没吃这么丰富的饭菜了,也着实饿了,各自打了菜就埋头大吃。
王文广也不例外,虽然这里的烧黄鱼比不上大学食堂的味道,但他还是吃了满满一大盘子,外加两个肉丸子和两个白馍馍。
所人吃饱喝足后,几个干事又带着他们来到市政府招待所。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陈市长终于抽出时间来,在大会议室和大家见了面。
陈友松坐到主席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饶是他见多识广,心里也微微被震撼了,下面坐着的这些人,明明都是平城的高级知识分子,但一个个灰头呛脸,面色黑黄,皮肤粗糙,外表看起来真和农民没什么区别了。
他接过王文广交上来的项目报告,当场就看了起来,不过涉及到专业的内容他都是飞快地浏览一下就略过了,一直翻到最后实验的成果,每种农作物的具体亩产量,以及分析的前景,认真的看了两遍。
陈市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心情十分的愉悦,他微笑着对在场的每个人说道,“你们这个项目非常不错,刚才我看了王校长的报告,推测出来实施的成本不算太高,难度也不是太大,是非常适合在整个平城大力推广的!咱们平城靠海,滨海盐碱地带的面积非常广,几乎占了耕田的三分之一,若是把这些土地都改造了,咱们平城就不会轻易闹饥荒了!古代人都知道民以食为天!这是一项利民利国的大事儿,我先替平城的老百姓谢谢在座的每一位!”
他这一席话非常有感染力,在座的每个人都被他说得心潮澎湃,有几个年龄大的教授甚至擦了擦眼泪。
第二天,关于项目组的具体安排才宣布下来。
其实对于目前的平城市来说,土壤改良固然是重中之重,但目前最为迫切的,却是要尽快改善目前越来越严重的干旱问题,因此他们这些项目组的人被分开了,一部分由王文广带队,负责去平城各地推广改善盐碱地增产的经验,剩下的人由梁校长带队,不计成本,专门改善整个平城农田的灌溉系统。
如今天旱,从春天到现在就没下几场雨,而且每次下雨都是毛毛雨,地面还没湿透就停了,和没下雨的区别不大。
市政府秘书处很快起草好了文件,文件又很快被下发到各个基层单位,要求救援队过去指导工作的时候,必须全力配合、
他们这些人被命名为救助队,一队队长王文广,二队队长梁校长,这个救助队不隶属于任何单位,直接归市政府的领导,具体工作安排则是由罗市长身边的孙秘书来统一安排,但是大的事情必须上报给陈市长。
罗市长本身就分管农林水这一摊子,对平城各县市的干旱情况非常了解,因此就把救助队的第一站,安排到了目前干旱情况比较严重的惠安县,惠阳县受灾最轻,排在在最后。
末了,孙秘书又有些歉意的说道,“咱们市政府的资金比较紧张,所以暂时只能每个月给大家发放四十元的生活费,不过,如果的确在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提出申请额外补贴!”
要跟以前在大学时候的工资相比,四十元当然不算多,但很多人已经不敢这么想,也不敢这么比较了。
这比起在农场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在农场每天那么下苦力的干活,非但一分钱都没有,还要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现在终于摆脱了劳改犯的身份,还每个月能领工资!
而且,青禾农场现在一共有四千多的劳改犯,只有他们二十几人走出来了,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和这个比起来,其他的都不太重要了。
孙秘书看到没人说话,继续笑着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现在就把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发下去,大家回去休整两天,后天一早来市政府报到!”
此时才上午十点多钟,王文广走出市政府的大门,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却着实有些茫然。
大学家属院里的房子已经是空空如也,是不可能回去的了。
妻子赵珍珍和四个孩子在哪儿,哪儿才是他的家。
不过,犹豫了片刻,王文广决定,还是要回父母家里看一看。
前几个月,因为儿子和儿媳已经离了婚,王稼轩和曹丽娟两口子一心想要抚养四个孙子,或者至少将两个小的接到身边,然而费尽力气,这件事也没有办成。老两口为此都很生气,王稼轩很快就释然了,但曹丽娟一直堵着一口气,后来硬着头皮去了一趟惠阳,发现孙子们都被养得很好,而且,因为一段时间没见,明显跟她这这个奶奶没那么亲了。
虽然她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比大人还要实际,养在谁的身边,谁对他好,谁陪着的时间比较长,就依赖亲近谁。
然而她心里还是很失落。
从惠阳回来后,曹丽娟闷闷不乐了很多天,除了去医院坐诊的时间,实在是闲得慌,就新添了一项爱好,也不算是新添吧,她从小就有国画基础,现在不过是重新拾起来。不得不说,若要修身养性,绘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时候曹丽娟甚至能对着一朵鲜花观察半个上午,只为能临摹出它最美的瞬间。
老夫妻俩一个养花儿,一个绘画,彼此相安无事又能彼此欣赏,日子过得倒是比以前更和谐了。
这天上午,曹丽娟在院子里做完半副画,看看时间不早了,就招呼丈夫,“老王!今天该你做饭了啊,昨天我刚炸了一瓶子肉酱,咱们中午就简单煮个面吃吧!”
王稼轩从厢房里走出来,两只手都沾满了花泥,笑呵呵的说道,“好,我这就去煮了,前几天做的泡菜应该差不多了,一会捞一盘子就着面条吃!”
曹丽娟是上海人,口味向来十分清淡,但最近她去季家串门,跟季东的妈妈学会了做泡菜,因为里面有辣椒,一开始只是做给丈夫吃的,后来她尝了一点里面的萝卜,又酸又脆,只带了一点点微辣,意外的很好吃。
于是夫妻俩顿顿饭都离不开一碟泡菜了。
王稼轩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感叹,“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不知不觉中秋节都过去了!再过两月就入冬了,入冬再过两月就过年了!”
曹丽娟将画笔放进盒子里,摘下眼镜说道,“可不是吗!”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四个宝现在怎么样了,我上次去,孩子们看着虽然还好,三宝四宝都胖乎乎的,但穿得实在是糟糕,二宝穿得裤子都是打补丁的!”
王稼轩擦擦手,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你们医院的冯院长,最近这半年常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难道他穿不起好衣裳?这不都是给外人看的?桂生都在信上说了,现在的局势越来越不好了,有些地方都乱了,谁都管不了了,咱们这里算是好的了,你以后出门也低调一些!”
曹丽娟不爱听这样的话,但她也知道这是实情,不要以为退休了就可以保平安了,他们医院家属院也有被下放的,而且,有一户人家的下放让她和丈夫担忧了很多人天。
这一户人家的男主人已经从退休了,原来是医院外科的主任,人称柳一刀,做手术水平非常高,年轻的时候曾留洋深造,就是因为最后一点他被下放了。
别忘了她和王稼轩年轻的时候都曾出国留学。
老两口为此吓得都不太敢出门,后来还是王稼轩写信很弟弟求助,一问才知道王桂生已经以前打好了招呼,本来按照王稼轩的条件,板上钉钉是要被下放的!至此,老两口才明白了,为什么王桂生之前一再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去农场。
本身就有问题,再沾上已经被押送进去的儿子,的确很容易出事儿。
曹丽娟撇了撇嘴,说道,“冯院长那人就那样!年轻的时候就爱表现!不然就凭他,那半吊子水平能当院长?”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要是惦记孩子,去看一趟倒也不是不行,别的就算了,多准备些吃食给他们!”
曹丽娟颇有些意外,惊喜道,“好啊,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王稼轩一愣,冷声说道,“文广和她已经离婚了,我是不会去的!还是让季家小子陪你去吧,反找坐车也方便,下了车就让他帮你拎东西!”
实事求是的讲,上一次曹丽娟带了一麻袋的东西,其中还有给儿子王文广的,行李的确很重,别说她,王稼轩跟着去了也没用,一个六十多快七十的老人了,根本拎不动的。
但她还是很生气,说道,“不去看儿子也就算了,可能你怕影响不好,但咱们不去看看孙子,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再说了,你不想建民建国?”
王稼轩当然想孙子,但一想到要去前儿媳妇家,再想也不会去了。
他冷声答道,“惠阳没什么像样的中学,等建民和建国上中学了,我再去跟她交涉,让两个孩子回平城读书!”
曹丽娟听了很高兴,说道,“可不是吗,惠阳那样的乡下地方,教学质量肯定不行的!要是能做通赵珍珍的工作,两个小的也一起转过来最好了,建昌那孩子很聪明,不过需要用心教,老四还小,但现在看起来比老三小时候好多了,估计是个更聪明的!”
王稼轩赞成的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王文广走到父母的家门口,看到一扇大门是开着的,也就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然后,就听到了父母的这一番对话。
曹丽娟坐了半天腰有些不舒服,她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一抬眼看到了立在门里的儿子。
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文广?”
王文广冲妈妈笑了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妈!我回来了!”
虽然很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但王文广的变化还是让曹丽娟心疼了,一年前还是很帅很有风度的儿子,现在又黑又瘦不说,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灰黄,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咋一看,和个郊区的农民差不多!
曹丽娟越看越难受,看来儿子在农场受了不少罪!她拉着儿子的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老王,老王!你看看谁来了?咱们儿子回来了!”
王稼轩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一开始脸上的表情也很激动,但他观察到王文广竟然没有带任何行李,态度立马就冷下来了。他扭头吩咐老伴,“丽娟啊,你去把大门关上!”
曹丽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去照做了。
王稼轩对儿子说道,“你去屋里歇着吧,面条马上煮好了!”
王文广点点头,一个人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到桌子上有茶有点心,喝了半杯茶,又拿了一块儿绿豆糕吃。
曹丽娟将大门从里面销上就去了厨房端面条,走进去一看,三碗面条已经盛好了,但王稼轩却坐在一旁发愣。
她忍不住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儿子回来了你不高兴啊?快点吧,吃完了饭我烧点开水,让孩子洗洗澡换换衣服,然后再好好睡一觉!”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王稼轩看了一眼妻子,压低声音说道,“你也觉得奇怪对吧?从没听说农场会把人放出来,而且是两手空空的回来!”
说实话曹丽娟也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儿子回来了是好事儿,也就不肯多想。
她一惊,忍不住说道,“你的意思,他是偷跑出来的?”
王稼轩眉头紧锁,说道,“也不一定,吃完饭问一下吧!”
虽然早饭在市政府的食堂吃的很好,但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王文广早就饿了,他端起一碗面条很快就吃完了。曹丽娟又给他盛了一碗汤,不经意的问道,“文广,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其实王文广早就察觉到了,父母对他小心翼翼,但同时又避之不及,可能这种态度在现在的这种局势下是比较正常的,他不希望妻子和孩子受牵连,当然也希望父母也不要受牵连。
就笑着说道,“是啊,我们在农场搞了一个改良土质的项目,秋收明显增产了,市里比较重视,让我们项目组的人全部都过来了,现在有了新的任务,大后天要去惠安县去跟那边的生产队推广!”
老两口一听一颗心顿时落地了。
曹丽娟惊喜的说道,“那这么说,你们这是彻底离开农场了,以后都不用去了吧?”
王文广摇摇头,说道,“市里没有明说,不过,平城这么大,下面的县市也多,公社更是数不清,要是推广一遍的话,估计最少也要一年多了!”
曹丽娟点了点头。
王稼轩忽然问道,“你们的档案还在农场对吧?”
王文广点了点头。
王稼轩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
吃过饭,王文广就准备告辞了。
“文广,你去哪儿?”曹丽娟明明知故问。
王文广冲父母笑笑,说道,“珍珍隔一个星期就去农场看我,明天就是周日了,我要不回惠阳,她一准儿能在农场扑个空的!”
曹丽娟不甘心,说道,“可就两天时间啊,你这来回的跑的多麻烦!今天都现在这个点儿了,你干脆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明儿一早我给你做好吃的,好好歇上一天,后天就得出发了!”
王文广看看墙上的挂钟,也有点担心坐不上去惠阳的汽车,站起来就往外走。
“爸,妈,我走了啊!”
王文广出了父母的院子就跑起来,跑到外面的大街上,恰好赶上了一辆去往车站的公交车。
曹丽娟没想到儿子走得这么快,她紧跟着追出来,在大门口往外看,哪里还有王文广的影子?
她心情不好,忍不住就埋怨丈夫,“都怪你!胡乱猜疑儿子,文广从小话不多,心里很有数,他肯定是看出来了!”
王稼轩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别人他不了解,他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虽然如今世故圆滑了不少,但那一份傲气还是有的,他不可能,也做不出来私自逃跑这样的事情,是他太敏感,所以想岔了。
因此就不再说话了。
曹丽娟看他一副理亏的样子,更来气了,“你看看文广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看就是在农场遭了大罪了!回到家你还乱猜疑,生怕给你带来一点麻烦,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吃了一碗面条就走了!”
王稼轩从报纸里抬起头,说道,“丽娟,是我弄错了,你别生气了,文广既然已经从农场出来了,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啊!”
曹丽就娟想想也对。
平城到惠阳有两百多里,虽然有一半的土道,正常来说三个小时也应该到了,但大巴车走走停停,硬是走了四个多小时,才不紧不慢的驶入惠阳汽车站。
王文广一路打听,很快找到了县政府的家属院。
此时天已经擦黑了。
郭大姐下午去郊区买了一只鸭子,孔云涛爱吃个酸,拿来了一包自家做的酸菜,赵珍珍炖了一大锅酸菜鸭子汤,另外还炒了一盘子胡萝卜,一盘子腊肠炒大白菜,还有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和白馍馍。
孩子们吃得很欢,孔云涛也不甘示弱,一连喝了两碗汤,十分高兴的说道,“彩虹!你还记不记的,小时候我妈妈最会做这个汤了!”
孔云涛的母亲因病去世十来年了。
郭大姐点点头,给建昌夹了一块儿鸭肉,说道,“可不是吗,因为阿姨做饭好吃,我三天两头去你家蹭饭吃!”
孔云涛笑笑,说道,“你小时候嘴馋,一闻到肉味就去我家,说实话有一阵子我还挺烦你的!”
郭大姐哈哈笑了起来,对赵珍珍说道,“珍珍你不知道,云涛小时候可护食儿了,我去他家吃块肉,他心疼的跟咬了他一口一样!”
孔云涛被这句话逗笑了。
王建昌嘴里含着肉,口齿不清的说道,“孔叔叔真小气!”
面前的大门是虚掩着的,能闻到飘出来的饭菜的香味,能听到里面一阵阵的说笑声,他甚至听出来了三宝的笑声,当然了,还有陌生男子的笑声。
王文广踌躇了数秒,推开门直接走进去,走到院子里高声说道,“珍珍!我回来了!”
比他预想到快的多,赵珍珍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丈夫,不管不顾的就扑到他的怀里!
王文广紧紧抱住妻子。
孩子们也都出来了,看到爸爸回来都高兴的不得了。
郭大姐和孔云涛也替他们高兴,但除此之外也点尴尬,这两口子像是连体儿一般不松开,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要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最后还是最小的四宝解了围,小家伙看到爸爸只抱妈妈不抱他,有点不高兴了,就径直走过去,小身子挤到爸爸妈妈中间,抓着爸爸的大腿,扬起小脸说道,“爸爸抱抱举高高!”
赵珍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慌忙松开丈夫。
郭大姐对赵珍珍十分佩服,她笑着对王文广说道,“王校长你不知道,这几天珍珍一直念叨你呢,说你们那个项目已经成功了,说不定上头会让你们从农场回来呢,没想到真说对了!”
王文广用力点点头,笑着说道,“我们家珍珍的确比一般人聪明,这项目最初还是她的主意呢,我们都应该感谢她!”
郭大姐抿嘴一乐,点头表示同意。
赵珍珍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指着孔云涛介绍,“文广,这是咱们的邻居,孔云涛,是县广播站的!”
王文广冲他礼貌的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郭大姐看了孔云涛一眼,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一起告辞走了。
“刚才那个男的是小郭的对象?”
赵珍珍一边给丈夫盛鸭子汤,一边回答道,“算是吧,关系还没挑明!”
王建民和王建国已经吃完饭了,都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写作业,王建民做作业一向专心,王建国却是抬起头,插嘴道,“妈妈!郭阿姨和孔叔叔经常压马路!有一次我还发现孔叔叔亲郭阿姨了呢!”
赵珍珍和王文广相视一笑。
吃过饭,赵珍珍急急忙忙刷洗碗盘,她准备赶紧收拾完,然后烧一锅热水让丈夫洗个澡。
三宝和四宝立即围着爸爸问这问那。
王建昌上来就问了最为关键的一句话,“爸爸!你这次来还会回农场吗?”
王文广摇摇头,说道,“不会了,不过,爸爸会很忙,可能还是会经常不在家里!”
王建昌听到不去农场了很高兴,但听到后半句又有点失望,他嘟着嘴继续问,“爸爸,那你什么时候能经常在家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王文广自己也很想知道。
他冲儿子笑笑没有回答,而是说道,“三宝,你和弟弟一起玩儿啊,我去帮你妈妈干活儿!”
县政府家属院的厨房倒是修建的不错,和正常的屋子一般大小,用起来很宽敞,屋角放着一只煤炉,日常做饭就用它。靠墙还砌有土锅灶,一般蒸馒头或者煮饺子,或者有客人来的时候会用。
王文广走进厨房的时候,赵珍珍一边用大锅烧着热水,一边又刷着碗盘忙得很。
看到丈夫她笑着抬起头,说道,“一会儿就好了!”
王文广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说道,“我来刷吧!”
经过农场的劳动改造,王文广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眼里有活了,比以前勤快多了。他刷了碗之后,又将孩子们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晾上了,洗完衣服还擦了桌子,还拖了地。
不说赵珍珍,孩子们都很惊讶他的变化。
王建国忍不住说道,“爸爸,你在农场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干活儿啊?”
王文广点点头。
王建昌说道,“那爸爸很累吧?”
王文广笑着摸了摸了三宝的头。
等洗完澡,穿上赵珍珍给他准备好的细棉布睡衣,王文广才敢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才算是有点人样子了。
夜深人静,夫妻俩靠在床头上相视一笑。
赵珍珍的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调皮的打着卷,她冲丈夫眨了眨眼睛,王文广会意,拉开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虽然还是又细又滑,但明显没几两肉了,心疼的说道,“珍珍,你也瘦多了!”
赵枕珍突然问道,“文广,你饿不饿?”
虽然妻子一说,王文广的确觉得有点饿了,但考虑到太晚了,就摇摇头说,“不饿!”
赵珍珍抿嘴笑了,掀开毯子跳下床摸黑就去了外屋。
她踩着板凳,小心的拉开柜子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肉干和一点杏子干。
夫妻俩你给我剥一个我给你剥一个吃得很香。
“珍珍,你嘴巴上有东西,我给你擦一下!”
赵珍珍不疑有他,真的把小脸凑上去了。
王文广一开始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粉唇,后来却越来越用力,两个人的口舌搅合在一起,在静夜里发出的声音异常清晰。
很快赵珍珍被吻的透不过气来,她用力推开丈夫,说道,“讨厌!”
王文广轻笑,剥开一个杏子干递给她,说道,“还吃不吃了?”
因为晚上的鸭子汤实在太好喝了,王建昌贪嘴喝了两大碗,五岁的小娃娃本来不会起夜了,总是一觉到天亮,但今晚因为喝多了汤,半夜就被憋醒了,说是醒了,也还是有些迷糊,他懒洋洋的不愿意起床。
然后听到了房间里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小家伙有点害怕,他闭着眼不敢看,后来听到了爸爸妈妈的说话声,吃东西的声音,才敢睁开眼,并且问道,“妈妈!你在吃什么?”
这次受到惊吓的是夫妻俩了。
第79章
因为夜里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赵珍珍醒得迟了,她睁开眼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钟了,赶紧跳下床,又看到孩子们也还没起,才想到今日是周日,就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睡。
王文广正在外间擦玻璃,听到她的动静笑着走进来,说道,“睡醒了,早饭早就做好了!”
王文广这么勤快,赵珍珍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文广,你也再歇会儿吧。”
王文广走到她身边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等一会儿儿咱们吃了饭出去逛逛吧,难得有时间。”
说是有时间,其实时间很紧张,因为明天一早要去平城市政府报到,明天回平城肯定来不及了,那么只能今天下午就赶回去,满打满算也就半天的时间。
王文广的本意,是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出来逛一逛,昨天他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惠阳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县城,如今又是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最适宜在户外游玩的季节。然而出了家门后,赵珍珍领着他们直接来到了百货商店。
因为在农场的行李都没带回来,暂时也不知道惠安县是什么情况,丈夫这么两手空空的去肯定不行,赵珍珍买了一套个人用品,又买了一些吃食让他带上。
下午两点,王文广万分不舍得坐车离开了惠阳县。
惠安县的干旱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王文广和梁校长的救援队受到了社员们的热烈欢迎。
救援队到的第一个地方叫富源公社,但和名字相反的是,这里是有名的穷地方,这里的穷并不是人为的原因,而是自然条件太过恶劣,这里的村子大多建在山坡上,田地大多是梯田,因为灌溉十分困难,基本上就是靠天吃饭。
当然了,公社也有上百亩地势平坦的农田,但土质不好,基本上都是盐碱地,当然每年也种庄稼,只是产量低得很。
不得不说,孙秘书很有实干经验,他们救援队分成了两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梁校长的一组人有打井队专门跟着,查看好了地形,打井队立即就开始工作了。富源公社的好田都是梯田,虽然打井队操作有些困难,但第一天打出来的两口井出水都很旺,这已经和振奋人心了。
相比较而言,王文广做的土壤改良没那么容易见到效果,但涉及到增产的事情,社员们热情很高,每天都会主动将试验田里的所有的活儿给干了,因此进度特别快,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富源公社不但新添了很多地下水井,而且一百亩盐碱地经过改良之后,种上了冬小麦。
不过,王文广仔细研究并计算之后,觉得这样还是太慢了,冬小麦的耕种时间是在霜降之前,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帮助到跟多的公社解决问题,这是他们迫切要做到的事情。
他和梁校长商量之后,觉得通过公开授课的形式可能比较快捷。
具体来说,就是公社挑选一批有文化的社员来听课,如果严格按照授课的内容操作,由社员们自己进行土壤改良就可以了,梁校长那边的难度可能要稍微大一些,因为以前人民挖井,就是凭运气,有时候一下子挖成了,有时会一连打好几回都不出水,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需要用到的知识有点复杂,学起来没那么容易。
但要是认真学还是能学会的。
王文广这个想法很好,梁校长也承认,不过,他还有别的想法。
梁校长皱着眉头,将吸了一半的烟卷掐灭,说道,“文广,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咱们的工作很快就会结束了?”
王文广摇摇头说道,“也不会很快,毕竟咱们的项目理论和实际同样重要,咱们就是集中起来授课,也不可能全平城的社员都集中在一起,最多只能辐射一个县城,授课一周左右就能完成,现场指导也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这样的话,赶在霜降之前,就能至少有是三个县城掌握了土壤改良的方法,顺利播种冬小麦后,明年麦收就能看到结果了,你们组的进度应该也差不多,可能会略微慢一些,等过了霜降之后,咱们还可以把进度调的慢一些,总之到了十一月,就只能授课了,到时候天寒地冻,户外劳动无法进行了!”
梁校长听完他的分析眉头舒展了一些。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吴启元也点点头,说道,“文广这主意不错,虽然农场的盐碱地增产已经是事实,但咱们只有帮助更多的公社达到这个目的,估计上头才会对我们的工作进一步的认可,这样,我来起草这个申请!”
梁校长冲吴启元点了点头。
申请打上去第二天孙秘书就亲自来到了惠安县,县政府将大会议室收拾出来当做教室,各个公社的动作也很快,因为文件里没有限制名额,每个公社都至少来了二十个人,惠安县下辖十八个公社,一下子来了三百多人,就是每个人都站着,会议室里恐怕也站不开。
没办法,孙秘书和县委商量了一下,当场筛选掉了一半,方法也很简单粗暴,必须最低是小学毕业生。
然而即便如此,王文广第一次上课,一大半的学生都表示听不懂。没办法,他只能连夜改教案,将一些比较专业的词语全都改成比较容易理解的俗话,原本计划一周就能完成的文化课,上了十天才完成。
比起文化课,真正的田间实验反而比较容易了,因为学习的社员掌握了理论,实际田间操作的经验比较丰富,上手特别容易,但十八个公社实在是太多了,生产队都很热情,一听说救助队来了,都争先恐后的邀请,因此王文广他们转了一遍也花费了十天的时间。
虽然没赶上计划中的进度,但比起之前一个公社就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速度快的太多了。
惠安县的工作完成了,救助队来不及歇息一天,又马不停蹄的去了临县惠城县。
实事求是的讲,在外面又上课又带队的日子也很辛苦,但比起来在农场的日子好多了,首先没有了心理负担,而且行动也自由了,当然了,身而为人,不可能有绝对的的自由。
但如果郁闷了想出去散个步,或者嘴馋了想去国营饭店吃一顿的自由还是有的。而之前在农场,不要说散步和外出吃饭的自由了,无论是在日常劳动中也好,还是在私下的聊天也好,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
王文广一个人在外,当然也很挂念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但现在的这种思念,和农场完全不一样,那是泡在苦水里的一丝丝甜,现在他整个心都是甜的,因此,虽然又上课又田间试验,并且时间都很赶,其实也很累,在公社吃得也不算好,休息更谈不上好,经常需要熬夜备课,还要单独指导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但他的气色还是比之前好多了。
首先约有一半的时间是室内授课,不会风吹日晒了,即便另一半时间在户外,深秋的阳光也很温和,所以,现在的王文广,皮肤白回来了很多,深小麦色的皮肤配着英气的五官,更加有男子气概。
王文广日常穿着很朴素,总是穿着一身儿深蓝色的解放装,有些地方已经洗的微微发白了,手里拿着的公文包同样也很旧了。
但即便如此,他在人群中还是很扎眼。
这一天授课结束,梁校长拎着一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来了,王文广也拿出来一包肉干,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梁校长最近心里着实痛快,他的妻子吴教授这个人热情起来也很热情,刚从农场出来的时候,他回去了一趟,没想到吴教授前几天又专门跑来看丈夫,在惠安县的招待所住了三四天才走了。
虽然说是两个人一起喝酒,其实一瓶多的啤酒都进了梁校长的肚子,以他的酒量当然不至于醉,但他这个人一喝酒话就特别的多。
“文广啊,你说这人呢就是这样,好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好,只有在特别糟糕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好时候是多么难得!咱们这些人啊,气运还算是不错的了,这么紧张的局势下还能出来,我们家秀丽说,有些地方乱的很!”
也许在别人看来,他们这些人从农场走出来多多少少凭借了一点运气,但王文广不那么认为。
他笑着说道,“老梁,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目前的工作搞好!”
梁校长重重点了点头。
相比较这两个人,吴校长的情绪实在算不上好。
固然,现在的生活比之前好多了,因为吴校长是总顾问,并不承担任何的具体工作,授课时间,王文广和梁校长去上课了,吴启元一个人在县政府的招待所里,要么看一看资料,要么看上两本闲书,要么累了就躺下来睡一会儿。
吃饭问题也完全不用操心,到了饭点食堂就开饭了,他凭着牌子可以免费去打,饭菜算不上太好,但比农场的好太多了,喧腾的白馍馍,大白菜炖豆腐里还有少许肉末,还有粘稠的小米粥。
除此之外,早饭还有一个煮鸡蛋。
但每次吃饭的时候吴启元心里都不好受,他吃得这些好吃的有营养的饭菜,总是会想起来还留在农场的女儿一家,要是女儿顿顿能吃上这样的饭菜该有多好!小外孙已经一岁多了,能吃鸡蛋,能喝米粥,炖豆腐也能吃,白馍馍也能吃的
一想起来瘦弱的外孙那乖巧的小模样儿,吴启元都要老泪纵横了。
出来后吴启元拿着四十元的生活费,立即给女儿买了一些吃食寄到了农场,来到惠安县后,从老乡手里买东西比较方便了,吴校长买了三十个腌鸡蛋,买了五斤面粉请人家炒熟了又寄给了女儿。
吴清芳很快给父亲回信了,说在农场一切都好,不用太过牵挂。
吴启元接到女儿的回信担忧一点也没少,因为吴清芳的脾气和亡妻一模一样,习惯报喜不报忧。
他猜的不错,自从父亲走后,吴清芳在农场的日子更加难熬了。
虽然现在秋收早结束了,但农场占地面积很大,总共有十万亩左右的荒地,现在才开垦出来不到一千亩,新来的王场长说了,只要不上冻,所有的人都必须下地上工。要只是日常劳动也没有什么,吴清芳已经习惯了。
但是,小腾腾越长越大,他现在已经一岁半了,能歪歪扭扭的走路了,小家伙虽然走不好,但很喜欢自己走路。
吴清芳白天干活的时候,都是把儿子背在身上的,小家伙在妈妈的背上一般不闹人,但现在不行了,他不喜欢被装在一只布袋子里了,上工前又哭又闹,吴清芳怕耽误时间,不得不强行把他背出去。
然而一岁多的小娃娃气性很大,不管母亲怎么劝,到了地里还是哇哇大哭。
虽然一个组劳动的人大都能理解,而且会帮着安抚小娃娃,但也有个别人有意见,因为腾腾总是哭闹,吴清芳干的活儿自然就少了,那这样不就等于让别人帮她干活儿吗?
最有意见的这个人就是苗兰兰。
苗兰兰最近心情也不好,本来她都打算好了,一定要用尽全力将小苏教授给攻克下来,眼看着他们越来越熟吗,甚至农场的其他人都以为他俩在搞对象了,可以说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她再加把劲儿就差不多了。
谁知道上头的动作这么快,说放就真的放走了!
小苏教授走了,苗兰兰的一颗心也跟着走了一大半。不过,这个奇女子不会坐以待毙白白等待的。
农场规定,每次家属探视必须登记详细的资料,其中一项就是家庭住址,她用一包奶糖贿赂了农场的门卫,将小苏家的地址拿到了手,当夜就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第二一天大早就寄走了。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这封信寄走后如同石沉大海,十来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音讯。
苗兰兰思念难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绝大多数农场的人和她一样是劳改犯,根本接触不到外界,自然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农场一般的监管人员恐怕也未必会知道,但有一个人不一样,这个人就是新来了王场长。
比起之前的李场长,这一位王场长更加的平易近人,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饭,而且白天经常会去田里视察,态度也很好,每次都说一些鼓励的话。
尤其是有一次看到苗兰兰一个年轻姑娘竟然在翻地,更是大大表扬了一番。
这些给了苗兰兰一些勇气,这天放工后,她顾不上去吃晚饭,换了一身儿干净衣服洗了一把脸之后,就大着胆子敲开了王场长的办公室。
王场长正准备去食堂,看到她有些惊讶。
农场里年轻的姑娘不多,他对她还有点印象。
王场长放下饭盒重新坐到椅子上。
苗兰兰瞄了一眼王场长,心多少有点紧张,她挤出一脸笑容笑着说道,“王场长你好,我叫苗兰兰,找您是想问点事情!”
王场长也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坐吧,你有什么困难?”
苗兰兰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一套托词,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王场长是这样的,咱们农场之前的项目组里,有一个叫苏岭南的,他曾经借了我二十块钱,我催他还了好几回他都不还!到现在也没还我,现在他们那些人已经被放出去了,更是找不到人了!我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王场长您能了解情况了,您能告诉我他们项目组的人去哪里了吗?”
王场长盯着她仔细看了两眼。
他做工作向来仔细,来到农场之后,就把所有的档案都看了一遍,除了一些需要重点记住的,再就是有些人因为情况比较特殊,他也很有印象,这个苗兰兰算是一个。
从档案上看就能推测出这是一个傻姑娘。
现在来看果真如此。
王场长笑了笑,说道,“项目组那些同志的情况,我还真是不太了解,不过,据说是市政府直接把人要走了,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不就二十块块钱吗,你要是生活上有困难,农场可以帮你解决!”
苗兰兰有点失望,也有点急了,她说道,“王场长,我生活上没有困难,不过借钱必须要还的呀,小苏就是走到天边儿,也得认这一笔账吧!”
王场长又笑了笑,说道,“他人都走了,认不认也不好说,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苗兰兰摇摇头,但站在房间里却不肯走。
她这一刻很绝望,最近她的生活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在农场里还能怎么样,白天干活儿,傍晚回到自己的房间,搞搞个人卫生洗洗衣服就差不多该睡了,最多再看会儿已经翻烂了的几本书。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以前小苏在的时候,她虽然不是天天,但隔三差五总去串个门,虽然小苏不是回回给对她热情,但也没有当众给她难堪过,偶尔两个人交流起来还挺顺畅的。
她这个人,还是很喜欢呆在男人堆里聊天的,特别小苏他们那些人个个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说起什么来都言之有物,让她十分钦佩。
但是现在这些人走了,而且也不光是这些,之前她家里隔上两个星期必然会寄来一个包裹,包裹里还会有父母写的信,但最近两个月,不但是一个月才寄来一次,而且东西的数量明显少了,就连父母写的信,也是寥寥数语。
别看苗兰兰脸皮很厚,但实际上有时候又异常的脆弱和敏感。
她总觉得,家里觉得她不会被放出来了,大概是要慢慢放弃她了。
而小苏又完全联系不上。
苗兰兰越想越委屈,竟然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王场长这个人党性很强,但他有个缺点,一向对年轻女性比较宽容,看到苗兰兰哭得那么可怜,赶紧将毛巾递给她,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遇到一点问题就受不了了,动不动就哭鼻子,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苗兰兰接过毛巾一边擦泪,一边还是抑制不住的痛哭。
王场长摇摇头,他当然知道项目组的情况,这算不上什么秘密,不过上头有交代,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这件事暂不能说出去。
他犹豫了几分钟,问道,你找那位小苏同志真的只是要求还钱,没有别的目的?”
苗兰兰赶紧点了点头。
王场长拿出纸和笔,说道,“这样吧,你先写一个保证书!”
苗兰兰一愣,本能的不想写。不过,如果她不写,肯定拿不到小苏的联系方式,就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写!”
王场长将保证书认真的折好放到抽屉里,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市里对项目组非常重视,已经让他们去惠安县帮着生产队搞土壤改良了,小苏既然是项目组的人,应该也在惠安吧!”
苗兰兰擦了擦泪立即不哭了,她赶紧问道,“那他们在惠安有固定的住所吗?会在惠安呆多长时间?”
王场长摇了摇头,他恢复了一进门冷冰冰的样子,问道,“你还有事儿吗?”
苗兰兰摇摇头。
王场长看着她沮丧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好意提醒,“这个问题你也可以问问别人!”
苗兰兰此刻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没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还以为是王场长在敷衍她。
“没菜了,也没饭了?”
苗兰兰惊讶的问道。
她是来晚了一会儿,但也只是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食堂的师傅有点不耐烦,说道,“这都几点了才来?以后记得放了工就来打饭!”
苗兰兰叹了口气准备回去,王场长迎面走过来,看到她丧着的一张脸和空饭盒,就问道,“没打到饭?”
苗兰兰点了点头错身就要离开,王场长突然说道,“你跟我来!”
苗兰兰懵懂的跟在他身后进了食堂的小房间,王场长让她坐,她依言就坐下了。
很快,丁师傅端过来两盘菜,一盘是炒土豆丝,一盘是红烧肉。
苗兰兰比农场绝大多数人都吃的好,她虽然很大方,会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大家一些,但大部分的奶糖,饼干,麦乳精还有肉脯都是进了她自己的肚子,虽然脸不可避免的晒黑了,但一点菜色都没有的。
这在农场十分少见了。
但即便如此,肉脯那种干巴巴的东西,和眼前这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还是没法比的,苗兰兰的口水一下子就出来了。
王场长当然注意到了她的馋相,笑着说道,“不要客气,快吃吧!”
苗兰兰拿起筷子当真不客气,她从小就被父母惯坏了,做事说话都不太有分寸,虽然来到农场后现实教她做人,比以前收敛多了,但一不留神还是会露出本性。
她吃了一块红烧肉觉得真好吃,忍不住再吃一块儿,吃完还觉得好吃,那就再吃一块儿,最后,一盘子红烧肉王场长只吃了两块儿,其余都让她吃了。
苗兰兰饱餐了一顿美味,高高兴兴的走了。
她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看到换下来没来及洗的脏衣服,就哼着歌儿端着脸盘去院子里洗衣服,搓洗衣服的时候,她的脑子忽然灵光一转,王场长说的那个别人,应该就是吴清芳!
项目组其他人都没有家属在农场,唯有这个吴校长自己出去了,把女儿一家扔在了农场!
她放下衣服搓了搓手立即跑出去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吴清芳竟然不肯告诉她。
“这个我真不知道!”
苗兰兰不肯信,农场的人谁不知道吴校长拿女儿和外孙和眼珠子一样,他出去了必然会立即给女儿一家寄信寄东西。
她又笑着问道,“吴校长没给你寄过东西吗?”
吴清芳点点头,说道,“我爸爸的确给我寄过两次东西,不过他们是去下面县市推广经验,据说整个平城都会走一遍,所以每个地方都不会多呆的!”
苗兰兰对于比她漂亮的女人向来没有好感,此刻已经有些闹了,气呼呼的说道,“你爸爸寄包过来,总得有地址吧?先不用考虑他们离开不离开的问题,抄一个给我!”
她这话说的硬邦邦的,吴清芳瞬间也不高兴了,就冷了脸,说道,“包裹上的地址被孩子撕了,已经找不到了!”
苗兰兰被气得不轻,她使劲儿瞪了一眼在地上歪歪扭扭走路的小娃娃,转身走了。
其实吴清芳并不是故意不告诉她,而是父亲吴启元一再交代,在农场行事要低调,他寄过去的东西赶紧吃掉,也不要跟农场的人提他们项目组在外面的任何事情。因此,吴清芳一收到包裹就把地址记在心里,然后就给撕掉了。
苗兰兰气鼓鼓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无精打采的。
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只有她提着铁锹顺着河滩漫无目的的往前走,没想到竟然又遇到了王场长。
王场长刚刚接手农场,很多事情需要熟悉,而且他这个人喜欢掌握一手资料,这几天带着几个小年轻在农场里到处跑,为的是测量农场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实际的亩数到底有多少,这里面又分成了甲乙两等,甲等田多少,乙等田多少。
苗兰兰赶紧笑着打招呼,“王场长忙着呢?”
王场长点点头,将手里的三角尺递给身后的小年轻,说道,“你们先回去吧,告诉食堂一声儿,我晚点过去吃饭!”
小年轻很快走了,王场长看了看苗兰兰,问道,“小苗这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苗兰兰正要矢口否认,但同时又觉得王场长很好说话,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转了转眼珠,提出了一个要求,“王场长,我现在的劳动小组只有我一个女的,特别不方便,能不能把我调到别的小组啊?”
对于王场长来说,这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他回答道,“可以!”
苗兰兰没想到这么简单,她笑着说道,“我要调到清芳姐那个组,她带着孩子不容易,我还可以帮她一把!”
王场长点点头,忽然说道,“你还没吃饭吧,你先收拾一下,等一会还去食堂的小间,今天丁师傅做了红烧鱼!”
苗兰兰一听到可以吃鱼,笑得简直有点傻了。
一开始调了组,苗兰兰的确如她所说,下地干活的时候,处处帮着吴清芳,但一连帮了五六天后,当她信心满满的再问小苏的地址,吴清芳竟然还不肯说。
苗兰兰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但她也拿吴清芳没有办法,最多就是不帮她干活儿了,腾腾以前哭闹的时候,她总是耐心的帮着劝,现在当然也不会了,不但不会,瞅准了机会没人注意,还会有意的吓唬小娃娃。
腾腾很小就被妈妈背着在田野里干活儿,比起一般的孩子算是大胆,但苗兰兰很坏,她总是出其不意的做鬼脸,或者弄个虫子放到腾腾的脚边,腾腾当场被吓得又哭又叫,她却是冲着孩子冷笑。
经过这么两回,小娃娃看到她就有些害怕。
苗兰兰捉弄她的孩子,吴清芳心里很生气,腾腾现在不肯让她背着,喜欢一个人满地乱跑,她忙着干活不可能一眼不错的看着,也是没有办法。
其实,她不是不帮苗兰兰,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没有立即告诉她,实际上,苗兰兰来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跟父亲写了一封信,征求父亲和小苏的意见,是否把地址给苗兰兰。但七八天过去了,吴启元还没有回信。
所以吴清芳也不可能松口。
没想到这个苗兰兰多等几天都等不及,不但如此,还敢欺负她的孩子!吴清芳向来很清高,不屑于在小事上跟人计较,不过,腾腾是她的命根子,而且小孩子才一岁多,被人这么吓唬会出现心里阴影的。
所以吴清芳考虑再三,主动去找了苗兰兰。
苗兰兰对她的到来并不热情,原因很简单,苗兰兰这个人虽然恋爱脑,但有时候心眼转的也很快,她觉得走吴清芳的路子不行,又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好办法。他们农场的信件和包裹不像一般的单位直接放在门卫的窗口,看见了直接拿走就完了,而是单独放在门卫办公室的一个柜子里,被简单检查后都是会上锁的,因此,一般人看不到包裹上的地址。
苗兰兰又送了一包饼干给门卫上的小年轻,嘱咐他只要有吴清芳的信件,务必第一时间把地址抄下来给她。
她的态度吴清芳自然感觉到了,若是换做以前肯定转身就走了,不过为了孩子她忍了。
“哟,清芳姐来了,真是稀客啊,你有什么事儿吗?”
吴清芳牵着孩子坐下来,腾腾看到苗兰兰就把小脑袋往妈妈怀里躲。
看到孩子被吓成这样,吴清芳心里又气又恨,她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说道,“腾腾,以后苗阿姨不会吓唬你了,她要是敢吓唬妈妈,妈妈就告诉小苏叔叔,她最害怕小苏叔叔了!”
腾腾虽然不会说话,但他能听懂,一下子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了,大眼睛盯着妈妈看。
吴清芳冲儿子笑了笑,说道,“所以你以后不用害怕苗阿姨了,好不好?”
腾腾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苗兰兰听到吴清芳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已经认同她和小苏在搞对象了,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甜,同时也有点不太好意思,她首先是一个成年人,其次还是一个老师,虽然吴清芳这人不怎么样,但她把气撒在一个一岁多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身上,那肯定是不对的!
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拿出最后一包奶糖,递给小娃娃,说道,“腾腾!阿姨之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奶糖对小孩子的诱惑力特别大,腾腾立即从妈妈怀里站好,两只大眼睛盯着奶糖看了数十秒,又转头看看妈妈。
吴清芳接过来,撕开给儿子剥了一块。
腾腾嘴里含着奶糖很高兴,还冲苗兰兰笑了笑。
苗兰兰自然不会做可怕的鬼脸了,也冲腾腾笑了笑。
吴青芳看到儿子的笑脸,心里才略略好受些了,她瞟了一眼苗兰兰,说道,“我来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那天没来及跟你说清楚,你大概不知道吧,项目组的人其实不算真的放出去了。”
苗兰兰脱口而出,“为什么?”
吴清芳站起来关上她的房间门,低声说道,“他们的档案都还在农场,所以说出去这事儿还没下定论,而且现在这种局势下,里头和外头联系越少越好!”
苗兰兰一愣,她觉得吴清芳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又觉得很不服气,如果说最好别联系,那为啥吴校长还总给她寄信寄东西?说白了还是不像帮忙罢了,而且又不是什么大忙,不过是要个地址!
吴清芳这个人,就是有点别扭,十分的不合群。说起来现在她也是可怜,农场的人都看在眼里,有不少人也很同情她,但说实话没几个人敢帮她,出了高大发那档子事儿,大姐对林老师都和惧怕,男的担心因为跟吴清芳多说了几句话,被林老师两拳头打成残废,女的么,农场女的本来就少,吴清芳年轻漂亮,平时又不爱搭理人,十分傲气,所以在农场女性群体里人缘儿十分不好。
苗兰兰不对打算纠结地址的问题了,而是问道,“那照你这么说,小苏教授还有可能回来?”
吴清芳犹豫着点了点头,但又补充道,“上头的意思,咱们怎么能猜得到啊!”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苗兰兰总觉得吴清芳在敷衍自己,就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了,“清芳姐,这个点小娃娃应该睡了吧?”
吴清芳抱起孩子就走了。
她走后,苗兰兰脱去外衣平躺在床上,一边嚼着奶糖,一边想如何利用小苏从农场走出去。
之前她给小苏寄过去的信虽然没有回信,但至少也没有被打回来,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地址是真实的。
苗兰兰吃完七八颗奶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从床上跳起来,立马拿出纸和笔,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打算寄到小苏家里,另一封从保卫拿到小苏现在的地址就寄回去,另一封,只写了很简短的一页纸,虽然只是简短的一页纸,但上面的内容可不少,先是说了自己和小苏的关系,然后夸了项目组的成绩,最后却提出了质疑,她作为项目组的准家属没有资格跟着出农场,但吴启元校长根本不是项目组的人,这一点不用怀疑,因为农场的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他为什么也可以出去?
市政府重视项目组,那是因为他们个个做出了实打实的努力,吴启元利用以前的影响这么做,其实和蛀虫也没什么区别的,这样的人,必须清出项目组的队伍!
苗兰兰不清楚市政府谁直接负责工作组的事情,而且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这封信暂时是不会寄出去的。等她把所有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也不晚。
第二天上工,苗兰兰对待吴清芳的态度十分自然了,虽然也很热情,但没有热情的过头让人反感,看到蹲在地上用小铲子玩土的腾腾,苗兰兰冲他笑笑,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他。
小家伙高高兴兴的接过去了。
吴清芳虽然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比起一般人体力还是不行,别人分到的豆棵都铲完了,她的还剩下半畦子,苗兰兰身体底子很好,来到农场也没在吃食吃亏,她是第一个完成的,而且已经在地头上歇了一会儿了。
“兰兰,快走了,去晚了食堂就没饭了!”
苗兰兰冲人摆摆手,拿起锄头走到田里,默默帮着吴清芳干活儿。
她这个方法算是用对了,有过几回后,吴清芳不由自主的就心软了,苗兰兰再打听项目组和小苏的事情,她也会含糊的说上一两句。
平城下辖八个县,惠安县和惠阳县的方向恰好是对角,一东一西,不但距离十分远,因为中间要穿过三个县城,交通也十分不方便,孩子们平时都要上学,只有周末有一天半的假期,这么短的时间来回太仓促了。
而且工会的工作虽然不算忙,但严大姐和雷振华这两个副主席,一开始还矜持点,自从雷振华在一次县级会议上抢了严大姐的风头之后,这两个人每天都会上演一次舞台剧,斗得和两只乌眼鸡似的。
赵珍珍不得不从中给他们调停。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虽然两个副主席在内斗,但工作进程没有拖后,反而比预想的进度还要快。
因上述原因,她打算去惠安看望丈夫的计划迟迟未能成行。
这天下班后,因为三宝和四宝都嚷嚷着饿,她拆开了一包饼干分给孩子吃,自己也吃了两块儿喝了半杯水,这时忽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一片喧哗的声音。
四宝从小对声音就很敏感,他立即好奇的问道,“妈妈,什么声音?”
赵珍珍也觉得奇怪,孔云涛这个人虽然是县广播站的,但有一半时间不好好上班,要么背着画板四处采风,要么拿着相机到处闲逛,即便是在县城,也多半和郭大姐在一起,因此,他的院子向来是十分安静的。
但此刻的吵闹声的确是从他家里传出来的。
赵珍珍不爱多管闲事,犹豫了几分钟,正准备去厨房做饭,孔云涛突然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了,他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看起来粘乎乎的。
和平时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还没来及说话,忽然又跑进来一个女子,身材微胖,五官秀丽,但神情一看就不好惹。
第80章
孔云涛冲赵珍珍苦笑,说道,“赵主席,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听到这个称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柔和了,笑着说道,“早就听说了,云涛的新邻居是咱们县里的工会主席,没想到这么年轻!”
赵珍珍礼貌的冲她笑笑,转头问道,“云涛,这一位是谁啊?”
孔云涛神情尴尬,说道,“她是追追的妈妈!”
那女子对这个介绍很不满意,补充道,“赵主席你好,我是彩云公社的妇女主任李方方!也是孔云涛的前妻。”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李方方这个名字赵珍珍早就不止一次听说过了,原因无他,之前她和孔云涛闹离婚的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两个人早就过不到一起去了,一个太市侩精明,一个太浪漫不实际,但离婚是孔云涛先提出来的,李方方当然不舒服,自动带入自己是被休弃的结发妻,跑到县委办公室好一顿大闹,连李县长都给惊动了,本来孔云涛这人算得上仪表人才,会广播会画画,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背地里对他关注的很,这一下子更出名了。
孔云涛被领导狠狠教育了一顿,一个人苦闷了好几天,因为牵挂儿子追追,周末的时候还是回了彩云公社的家里,但他没见到儿子,倒是看到了家里有其他的男人,李方方炖了一大锅鸭子汤,两个人正吃得高兴呢。
那个男人也不是别人,就是彩云公社的副书记马德成。
一般的男人被戴了绿帽子第一反应肯定是生气,但孔云涛当时只是笑了笑,再一次提出了离婚。这一次李方方十分痛快的同意了,但关于七岁儿子的抚养权问题,这两个人又吵得天翻地覆,李方方故伎重演,厚着脸皮又来县政府闹,没办法,孔云涛只能做出让步,追追归李方方抚养,每个月他需要支付十块钱的抚养费。
赵珍珍冲她笑笑,说道,“李方方同志,请屋里坐吧!”
李方方点点头,反正每次来县政府评理,她总是能占到上风的,这一位赵主席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又有好几个孩子,肯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呀。
三人正准备走进屋子,院子里大门一响,是田三彩匆忙跑过来了。
这一段时间,虽然和赵珍珍隔墙而居,但田三彩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也不让儿子跟王家几个孩子玩儿,两家如同断交了一般。
李方方眼睛一亮,立马说道,“田主任!我刚才还想去找您评评理呢,您能过来可真是太好了!”
田三彩是县里的妇女主任,本来就是李方方的上级,两个人认识多年,关系一直不错。
田三彩点点头,有些不悦的看了孔云涛一眼,说道,“你放心,咱们妇联就是要维护妇女的利益,你有什么问题,我代表组织上给你做主!”
孔云涛很不喜欢这个田三彩,他和李方方离婚的事情,固然因为李方方三番两次的来闹,已经成了笑话,但将这个事情推波助澜的却是这个田主任,田主任虽然是国家干部,但最喜欢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经过她的免费宣传,孔云涛不知怎么就成了抛妻妻女的负心汉,虽然县政府很多人知道内情,但不知道内情的人更多,因此孔云涛的名声现在十分的不好。
他求救般的看向赵珍珍。
赵珍珍没看他,第一个抬脚走进屋子。
三宝和四宝早就吃完了饼干,站在门里面围观了半天了,王建昌还看了半天孔云涛,小声跟弟弟说道,“弟弟,孔叔叔今天好丑啊,他身上沾满了小米粥,这么大人了,吃饭还撒在衣服上!”
王建明点了点头。
“三宝四宝,你俩去里屋玩儿吧,妈妈要跟阿姨和叔叔谈点事情!”
四人落座后,赵珍珍先笑着说道,“即便是离了婚,也没必要这么吵吵闹闹的,不但自己上火,也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们谁先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李方方立刻抢着说道,“赵主席!事情是这样的,当初离婚的时候已经说好了,追追跟我,云涛每个月需要支付十块钱的抚养费,但现在离婚都半年多了,除了第一个月,我根本没收到这笔钱啊!”
赵珍珍看她的表情不像是撒谎,倒有些意外,因为印象中孔云涛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经常能跟三宝四宝玩上大半天,这样的人,会不支付抚养费吗?
孔云涛被她看到有些羞愧,说道,“我的确从离婚后第二个月没有支付抚养费,但这是有原因的!我每次去看孩子她都不让见,凭什么?虽然孩子的抚养权归了她,但我也依法享有探视权啊!”
李方方离婚后的第二个月就再婚了,她不让孔云涛探视孩子,是因为儿子追追已经七岁了,这孩子很倔,只认亲生父亲孔云涛,不肯跟继父有任何沟通,为了让孩子尽快的和继父搞好关系,她只能选择不让孔云涛见孩子了,并且一再告诉追追,孔云涛不要他了。
七岁的小孩很容易就被哄住了,现在跟继父的关系好多了。
不过,李方方是个不肯吃亏的人,特别是当她听说孔云涛又找了一个对象,抽个时间就来要抚养费了。
赵珍珍转头对李方方说道,“李方方同志,虽然你已经再婚了,孩子有了继父,但是你应该明白,对于孩子来说,亲生父亲是谁都代替不了的!你这样不让他们父子见面,对云涛不公平,对孩子更不公平!”
李方从孔云涛第一步迈进赵珍珍家里起,就知道这一位赵主席恐怕会是向着他的,但如此拉偏架,她还真的没有见过!就不客气的说道,“赵主席!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既然离婚了就应该断的干干净净!孔云涛动不动就去看孩子,明眼人知道是去看追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他扯不清呢,这让我们家老马怎么想?”
孔云涛冷笑一声,险些被这话恶心到了,他气呼呼的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有那些干了亏心事儿的人才会心虚!”这话是讽刺李方方婚内出轨了。
田三彩看不下去了,说道,“孔云涛!你的确依法享有探视孩子的权力,在这一方面你和方方可以再商量一下,但这和抚养费是两码事,不能因为方方让你探视或者不让你探视而改变!要我说,你要真想去看孩子,为了表示诚意,应该先把抚养费补齐了再说!”
李方方暗赞一句,还是老领导给力,这话说的让人没法反驳!
但她没想到得是,下一秒就有人反驳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田大姐,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咱们做人都得实际一点,大道理谁都会讲,方方不让云涛见孩子,这是剥夺了他作为父亲的权利,但同时又要他支付抚养费,这是让他履行作为父亲的责任,也就是相当于,只让马儿跑不让它吃草!好事儿你都要占尽了,这么挤兑人不对吧!”
田三彩其实跟赵珍珍打得交道不多,对她的了解很有限,而且因为丈夫白副县长之前提起过两次赵珍珍,她心里不高兴,也没有真心想交往的意思,因此,她没想到赵珍珍原来也有一张利嘴。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自从这个女人来到惠阳县,都被她搅得快变天了!她哭着去求了赵书记,都没能把她赶走,非但没赶走,赵书记还把宣传部的人都给她了!说起来她和赵珍珍应该是一个级别,但她手下只有三个人,赵珍珍手下却有差不多三十个人了呢。
田三彩的看向赵珍珍的目光不自觉中就带了几分怨毒。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很清楚,她和白玉凯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虽然她发现这一点后,一直试图补救,并且一再让步,让步到差不多成了家里的老妈子,白玉凯仍不为所动,而且还变本加厉了,只要有一点点细节做不好,就会毫不客气的斥责她。
田三彩很清楚,丈夫这是把来自官场上的优越感带到了家里,她明知如此却无力反驳,日子过得特别糟心窝囊。也不是没动过离婚的念头,但她怕丢面子,也不舍得现在的身份。
其实赵珍珍把白玉凯送到了监狱,对于田三彩是个解脱,既不用担心失面子,又不用受窝囊气了,而且很多人还对她表示了同情。
但有些人天生贱骨头,白玉凯不在家了,田三彩立即就忘了最近几年他对她的冷漠和伤害,反而总是想起两人谈对象和刚结婚头几年的甜蜜。
这样的话,赵珍珍就是拆散他们家庭的坏人了!
“要按照赵主席这么说,只要孔云涛给十块钱的抚养费,孩子就必须跟他亲啦?说不定是孩子不想见他这个爸爸!而且养孩子只出钱可不行啊!你自己也有孩子,这方面的体会肯定比别人更深,李方方同志又要工作,又要养孩子,而且还要好好经营现在的家庭,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不让孔云涛这个外人再掺和进去,是非常正确的!”
赵珍珍曾听郭大姐说过,惠阳县政府有两个妇女不好惹,一个是原来的宣传部部长严大姐,另一个就是田三彩了,平时没看出来,这个田大姐胡搅蛮缠倒很有一手,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点道理。
她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儿浪费时间,就笑着说道,“李方方同志,抚养费的问题我会说服云涛让他如数都给你,不过关于这个探视权的问题,考虑到你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孔云涛的确不方便再去彩云公社了,而且你已经再次怀孕了,我会建议他去法院起诉,让法院重新考虑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李方方一惊,她的确怀孕了,但也不过两个月,根本没有显怀,这个赵主席是怎么看出来的?
孔云涛特别高兴,他搓了搓手,说道,“李方方!你说句良心话,自从儿子出生以后,是我照顾的多还是你照顾的多?你去彩云公社上班一去四五天不回来,孩子的吃喝拉撒不都是我管的吗?你既然现在又有了别人的孩子,就把追追还给我吧!”
李方方警惕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法院都判好了的事情还能乱改?不管怎么样,追追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能我来养!”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必要争论下去了,因为双方都不肯让步。
大宝二宝已经放学了,二宝王建国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赵珍珍着急给孩子做饭吃,就冷着脸下逐客令了,“云涛,天不早了,李方方同志还要回彩云公社,你们都先回去吧!”
孔云涛还没来得及说话,田三彩已经说道,“赵主席忙,那咱们就不打扰了,孔云涛!你们的事情还没说完,去我家里说吧!”
李方方高高兴兴的站起来就往外走。
孔云涛苦着脸,他站起身不情愿的往外走,不经意的扭头一看,发现三宝和四宝两个小娃娃正站在里屋的门槛上往外看,王建昌更是忍不住问道,“孔叔叔,你是不是肚子疼啊?”
孔云涛一愣。
他肚子不疼,头很疼。
王建昌看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安慰道,“孔叔叔,我上次肚子疼去医院打了一针就好了,你去打针了吗?”
三宝和四宝讨论了好一会儿,认为孔云涛衣服上有脏东西是因为他肚子疼吐了,建昌有一次就是这样,肚子疼把吃得东西都吐了,整条裤子都弄脏了。
孔云涛大概搞懂了孩子的意思,干脆顺水推舟,捂着肚子说道,“对啊,叔叔的肚子现在还很疼,必须得去医院打一针了!”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往外跑。
李方方和田三彩反应过来后,他人早没影了。
隔了几日,孔云涛写好了诉讼,真的去法院起诉了。
不知不觉中,王文广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虽然在惠安县比在农场的情况要好的多,但赵珍珍还是很牵挂丈夫,她想来想去,自己跟单位请了两天假,这样连上周末就是三天,她将四个宝托付给郭大姐,嘱咐了又嘱咐,心里仍旧不踏实。
“珍珍你快走吧,我和云涛今天哪里也不去,专门在家里陪着四个孩子!午饭炖鸡吃,晚饭云涛去买包子!明天孩子们就上学了,我一下班就去接三宝四宝!总之,你平时怎么照顾他们的,我也一样的来!快走吧,再不走真赶不上车了!”
虽然惠阳到惠安县的直线距离并不是很远,但因为中途要倒三次车,赵珍珍一大早出发,到了惠安县天已经擦黑了。
她提着大包跟随的车站的人流匆匆走出来,很快就看到了站在出口处的王文广。
夫妻俩在落日的余晖里相视一笑。
王文广大步走上前接过妻子手里的行李,笑着说道,“坐车累了吧,穿过前面一条街就是县招待所了!”
赵珍珍没觉得累,但她忙着赶车,早上因为太早就没吃饭,中午在惠城县等车的时候,吃了一碗馄饨,这会儿早就饿了,走出车站后,她看到街边有卖烧饼的,一个一毛钱且不要粮票,就买了两个,递给王文广一个。
王文广笑着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儿,却是喂到了妻子的嘴巴里。
赵珍珍慌忙咽下,又小心的看了看四周。
王文广被她的样子逗乐了,附耳低声说道,“珍珍别怕,现在街上人很少,没人注意到你!”说着又掰了一块儿烧饼投喂给她。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等走到招待所门口了,恰好赵珍珍一个烧饼也吃完了。
王文广拍拍手上的饼屑,高兴的说道,“珍珍,咱们先把东西放下,等一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秋日的夜晚异常凉爽,赵珍珍瞅瞅四下里无人,主动握住了丈夫的手,娇嗔的问道,“什么好吃的呀?”
王文广忍住想搓她脸蛋的冲动,故意卖关子,“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最近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正轨,无论是授课也好实际操作越好,对整个项目组的人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业余时间除了讨论和学习专业上的知识之外,再就是琢磨如何吃点好东西了。
可能是在农场被压抑的太厉害了,比如像胡利农和小苏这样的年轻人,本来他们在吃上很不讲究,一们心思都扑在了学术上,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这两个人找起来吃得比谁都积极。
特别是有一次胡利农误打误撞抓到了一只肥兔子,吴启元厨艺不错,借了招待所的锅灶给做了红烧兔肉,吃得几个人连喊过瘾。
从那以后,小苏和胡利农,还有梁校长隔三差五就设法弄点肉食来吃,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鸭子,有时会是一块儿熏肉。当然了,不是谁都有小胡的好运气,小胡也就走运了那么一次,这些东西都是从老乡家里买的。
王文广领着妻子进了招待所的房间,放下行李就赶紧打了一盆洗脸水,赵珍珍脱下青色的罩衫,他拿着一块儿干毛巾给她围到脖子上。
赵珍珍忍不住笑了,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王文广冲她一笑,低头附耳一句。
赵珍珍听后白了丈夫一眼,赶紧洗脸洗手,又重新梳好了头发。
收拾完毕,王文广领着妻子去了隔壁。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旧桌子,是小苏管招待所的人借的,上面已经摆好了两盆菜,一盆是熏肉炒辣椒,另一盆是黄焖鸡,不止散发出一股子诱人的麻辣香味儿,菜的品相也很好。
赵珍珍别看是水灵灵的小媳妇,她就喜欢吃个辣,这俩菜都很对她的胃口,除了菜,旁边的大盘子里还有一摞蛋饼。
看到她进来了,小苏和小胡立即站起来,“师母!”
赵珍珍笑着点了点头。
小胡指着桌子上的黄焖鸡,得意的说道,“师母,这是我做的!一会你尝尝,可好吃了!”
赵珍珍正要开口说话,梁校长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鸡蛋汤进来了,后面跟着吴启元。
吴启元妻子去世的早,他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各种生活技能都练得很在行了,尤其是厨艺,常见的菜品都做得很好,而且因为他是湘西人爱吃辣,做麻辣菜品也很有一套,小胡就是在他的指导下做了今天的黄焖鸡。
梁校长冲她笑了笑,说道,“珍珍,咱们这些人在农场都吃过你做的好东西,今儿你也尝尝咱们做的饭!哦,主要是吴校长做的,我打了下手!”
赵珍珍早就听吴清芳说过吴校长做饭很好吃,就笑着说道,“吴校长做的?那我真是有口福了!”
吃过饭后,梁校长拿出吴教授带来的好茶叶,打算给大家泡上一壶茶,没想到没热水了,小苏赶紧跑出去打热水,没一会儿,他提着两暖瓶热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姑娘。
这姑娘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因为赵珍珍发现其他人的神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苏老师,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啊?”
姑娘从一进门就盯着赵珍珍看。
小苏将暖水瓶放下,笑呵呵的说道,“我来介绍一下!”
他先跟赵珍珍说道,“师母,她是张敏。”转头又对张敏说道,“她是王校长的爱人,你也叫师母就行了!”
张敏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说道,“那不行吧,王校长的爱人看起来好年轻啊,最多只能叫姐姐!”
赵珍珍抿嘴笑了。
王文广低声说道,“这个张敏是惠安县张县长的女儿!”
大家闲聊了几句就散了。
一进房间门,赵珍珍就嚷嚷着渴,本来梁校长泡了茶,但张敏来了之后,王文广很快就拉她回来了,根本没来记得及喝吴教授带来的好茶。
王文广笑着给她倒了一大杯水,说道,“快喝吧!”
赵珍珍微微仰起脖子,咕咕噜噜一气儿全喝完了。
大概是因为刚吃完饭,又喝了一大杯热水,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在灯光下的映衬下有一种动人的妩媚。
王文广伸出忍了很久的手使劲在上面捏了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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