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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郭大姐听到季东这个名字并没想起来是谁,但她打开门一看就想起来了,这人跟着王家老两口来过一次。


    郭大姐有点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很喜欢帮人跑腿哈,送得什么东西?”


    季东好脾气的笑了笑,将后背上的竹篓卸下来,说道,“曹阿姨说年底了,怕赵家大妹子没空置办年货,她托人去渔船上买了不少鱼虾,特意让我送过来了!”


    郭大姐掀开盖子看了看,果然是半篓子鱼虾,看起来很新鲜,而且个头儿挺大,品相很不错。


    她挥挥手说道,“哟,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就放这儿吧!”


    曹丽娟今年托人买了不少海鲜,季东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帮忙了,帮着将顶好的鱼虾捡出来,一部分自己留下,一部分给孙子和女儿家送去,还把剩下的也分了分,预备给几个老朋友家都送上一点儿。


    季东匆匆在王家吃了早饭就给赵珍珍送来了,这外面还飘着雪花,没想到别说一杯热水了,连屋门都没能进去,他有点意外,同时也有点失落,指着院子里的水管说道,“我能洗一把手吗?”


    郭大姐摇摇头,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天这么冷,水管都冻上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季东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傻话。


    最近室外气温很低,家家户户的水管子都上冻,即便是在外面裹上海绵和旧布,第二天用的时候还是要开水烫开才行,等接完水,最多一两个钟头又会冻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郭大姐乐呵呵的将篓子提到了厨房。


    雪越下越大,赵珍珍领着四五个同事从一户人家走出来,张璐璐搓了搓手说道,“天可是真冷啊,这一位赵奶奶家也不点炉子,屋子里简直和冰窖一样!我看咱们不用犹豫了,指标应该分给她一个!”


    据陈组长透露,他们工作组这一年因为抄了不少人的家,所获甚丰,虽然大多数上交还给了政府,但一小部分自由支配,年底了,为了表明工作组心系广大劳苦群众,特意让各单位选出一些特别困难的人家,给予一定的新年补助。


    平城大学家属院虽然大多数人家家境尚算殷实,但困难户其实也不少,这其中孤寡老人占居多数。


    赵珍珍跺了跺脚说道,“咱们先记录,把所有人的情况都摸清后,回去再讨论!”


    张璐璐口中的赵奶奶,是他们大学一个后勤职工的家属,她老伴早就去世了,大学每个月会发给赵奶奶十块钱,这点钱根本吃饭都不够。


    黄樱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珍珍姐,还有几户?现在快中午了吧,我早上没吃饭,现在快饿死了!”


    这姑娘最近的状态不太好,和没当成副组长有一定的关系,之前陈组长曾经明确暗示过,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了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黄樱妈妈虽然只是一个邮所的所长,但为人很爱交际,认识不少平城各大单位的大小头目,说来也是巧,平城法院的一个同志拜托黄樱的父亲办事儿,亲自上门好几趟,一来二去跟黄樱的妈妈很熟悉了,两个中年妇女就开始聊各自单位的八卦了。


    法院的这位女同志恰好经手了米蓝的案子,虽然上头领导三令五申不许说出去,不过女同志觉得,当事人米蓝已经被调去外地了,另一个涉案人卢主任也回了京城,她私下里说一说根本不要紧的。


    她忍不住说的原因主要是,米蓝本人写的那一份起诉书以及各种证据包括医院的证明,实在是太详尽了!她办案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冷静周详的受害者。


    黄樱妈妈听得特别好奇,还问了不少问题。


    两个人说得兴致勃勃,谁也没留意到黄樱也在,她窝在角落的椅子里一声不吭,其实已经气得发昏了!


    那天傍晚她和陈组长匆匆被叫去市政府,原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后来才知道是和大家一起吃饭,当然了,她的任务是找照顾好卢主任,这也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机会,剥虾剥蟹比任何时候都用心,很显然卢志伟也很满意,在席间问了她不少问题呢。


    而且看她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晚回来后黄樱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卢志伟肯定很快还回来工作组的,然而她左等右等,耐着性子等了几天后,忍不住又去了市政府找小冯秘书,但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连打听了好几个人,谁都说没见到小冯。


    她失望而归,后来工作组负责组织学校一百多人下放,每个人都特别忙,等忙完再去打听,卢志伟已经离开平城了。


    黄樱为此情绪特别消沉,上班都无精打采的,然而没想到这还不是最大的打击。


    她怎么也想不通,卢志伟那么傲气冷漠的人,怎么会做出强。奸这样的事情呢?她还偷偷打听了,那个米蓝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就是比普通人好看些罢了。


    赵珍珍瞟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看,就说道,“还有最后两户了,你要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张璐璐也说道,“是啊,黄樱你这一段时间怎么了,成天蔫了吧唧的,不会是真生病了吧?要不就是失恋了?”


    本来是玩笑话,黄樱却一下子变了脸色,气呼呼的说道,“你才失恋了呢,郑东超上周是不是和别人看电影去了?”


    这下轮到张璐璐不高兴了。


    其实张璐璐根本没看上郑东超,一直都拿他当哥们儿对待,两人是去看过一两次电影,但那也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做的呀!她皱着眉头说道,“黄樱!我和郑东超就是普通的同事加朋友关系,他想和谁去看电影和我没关系,和你更没关系,以后不许再说了!”


    黄樱看到她似乎真生气了,赶紧笑着说道,“我开玩笑的,以后肯定不说了,那我先走了啊!”


    赵珍珍亲昵的拍了一下张璐璐,安慰她道,“好了不生气了啊,你说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对象,我帮你留意一下!”


    在场的还有工作组的其他同志,有个李大姐很爱给人做媒,也笑着说道,“是啊,璐璐你说说条件!”


    张璐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等把最后两户人家走访完,已经快一点钟了,赵珍珍让同事都赶紧回家了,她却拿着记录先回了一趟办公室。


    平时上班的时候,大办公室点着煤炉,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自然也不会点炉子,赵珍珍使劲搓了搓手,将所有的资料都整理了一遍,按照统一的标准做成了表格,这样等明天上班讨论的时候就一目了然了。


    她站起身跺了跺脚走出屋子。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校园的甬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赵珍珍一面走,一面想起了农场那灰扑扑的房子,那些房子城里人不知道,她在乡下长大却是知道的,虽然屋架用了红砖,但墙体都是泥坯打垒的,墙体比较薄,屋顶也做得马马虎虎,人住在里面夏天还不觉得怎么样,冬天里风一吹就透了,简直能冻死个人。


    农场即便是有钱,也不可能给犯人住的屋子点上煤炉。


    虽然她给王文广准备的铺盖卷儿不算薄,棉衣棉裤也都是用新棉花做的,但在现在的气温下,只怕也还是会冷。


    想想丈夫那双粗糙不堪且满是裂口的手,赵珍珍的心里就特别难受。


    赵珍珍顶着风雪回到家,孩子们已经吃完午饭了,郭大姐不太会做饭,不过家里有现成的面条,她给孩子们煮了一大锅,还扔了一斤虾进去,捞出来用赵珍珍之前做好的鸡蛋酱一拌,味道特别鲜美。


    王建民看到妈妈的衣服上落了一层雪,连忙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小扫帚,赵珍珍笑着接过来,在门槛外面将衣服清理了一遍,进屋后换上干净的鞋子,对郭大姐说道,“辛苦你了啊!”


    郭大姐摇摇头说道,“四宝刚刚已经睡着了,你还没吃吧?给你留了一碗面条,只怕现在有点坨了!”说着转身就去了厨房。


    因为早上起得晚,王建昌一点也不困,他的两只小胖手把玩着一颗棋子,问道,“妈妈,我们老师说马上就放年假了,等过年的时候,爸爸应该会回来吧?”


    王建昌很喜欢赢,他现在下棋能轻松赢两个哥哥,今天上午还一连赢了郭大姐好几盘,对他来说,熟悉的人已经没有对手了,但是他知道爸爸下棋很厉害,所以就很想爸爸回家,若是能赢了爸爸,那真是好开心啊!


    不光是三宝和四宝想爸爸,建民和建国也想爸爸,王建国看到珍珍迟迟没回答,着急的说道,“妈妈!我问过立志舅舅了,他说爸爸是去参加集体劳动去了,等劳动一结束就会回来了,现在外面都下雪啦,劳动应该结束了吧?”


    王建民也眼巴巴的看着妈妈。


    赵珍珍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要是爸爸回不来,咱们就去看爸爸好不好?”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说好,王建昌还指了指棋盘,说道,“妈妈!我要和爸爸下棋!”


    赵珍珍被他逗乐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们建昌是不是想赢爸爸啊?”


    王建昌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


    王建国眼珠子一转赶紧挤过来,亲昵的拉着妈妈的手臂说道,“妈!我们马上要考试了,我这次肯定能考双百分,到时候我把卷子拿给爸爸看好不好!”


    赵珍珍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说道,“那你要是考不了一百分怎么办?”


    王建国一愣,皱着小鼻子说道,“这学期我学的可认真了,老师讲的还有练习册上的题目我都会做,为什么我考不了一百分,我肯定能考一百分!”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我们建国真厉害!”


    王建国笑得有点小得意。


    王建民手里捧着一本连环画,看起来似乎看得十分专心,但其实妈妈和两个弟弟的对话他一字不落的都听进去了。这孩子就琢磨开了,三弟要跟爸爸下棋,他对象棋兴致一般而且水平也一般,下棋就免了,二弟要考双百给爸爸看看,对他来说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但他不可能和二弟一样也交卷子吧?小家伙还没考虑好到底要准备什么,赵珍珍已经冲他招手了。


    “建民你过来!”


    王建民走过去,赵珍珍伸出手臂搂住大儿子,说道,“健民啊,家里有一只闹钟坏了,你能不能帮妈妈拆开看看?若是修好了咱们就带给爸爸好不好?”


    好奇宝宝王建民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点了点头,说道,“妈妈你放心,我肯定会小心拆开的,若有看不懂的,我就去隔壁请教刘叔叔!”


    他说的这个刘叔叔是刘志强。


    事情还要从秋天的时候说起,叶家大儿子叶程拆东西拆上瘾了,已经不满足从外公那里拿来的坏手表了,那些东西要么里面的零件完全生锈了,要么缺东少西,即便是拆开了也修不好,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他就把家里的的一只正常的好闹钟给偷出来拆了。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明明拆开很容易,原样装上也不难,但装好后闹钟就是不走!


    这下把几个孩子急坏了,生怕大人发现被挨骂,还是王建国突然想起来,大牛二牛炫耀过自己爸爸特别厉害,什么东西都会修,而且还在家里做了一个小电机,能把小石磨带起来自动磨豆子,特别的有意思。


    刘大牛还领着他们偷偷去看,可惜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刘大嫂发现了。


    叶程几个孩子早早等在胡同口截住了下班回家的刘志强,他接过闹钟随便摆弄了几下,指针就开始咔咔的走起来了!


    几个孩子又惊又喜,佩服的小眼神让刘志强有些意外,也有些愧疚。


    大概就是从那以后,他终于意识到要履行作为爸爸的责任了,再不会从早到晚扎在学校的实验室,回到家也不会一味喝酒了,在他的严厉管教下,刘大牛和刘二牛比以前规矩多了,据说学习成绩也好了很多。


    小孩子最不记仇,刘大牛和刘二牛打过叶家的孩子,也欺负过建民几个,但他们现在改好了,特别是刘志强还帮过他们的忙,这种情况下,刘大牛刘二牛表示了想一起玩儿的意愿之后,孩子们还是很大度的接纳了他们。


    因此,天好的时候,三家的小孩儿都是在一起玩儿,因为赵珍珍家的院子比较大,一般就是在她家里玩儿,但刘志强有时候也会把几个孩子叫到他家去,给孩子们讲解简单的物理知识。


    赵珍珍同样摸了摸大儿子的头,说道,“好啊,我们建民从小就聪明,一定能修好的!”


    听到这话王建国不太高兴,他想要反驳,但又想到哥哥的确学什么都比他强,妈妈这话说得不错。


    虽则如此,他还是有点小不服气的,心里暗暗想,哼,我也聪明,我肯定要考一百分!


    郭大姐把热好的面条端过来,看到三个孩子都依偎在赵珍珍的身边,心里着实有点羡慕。


    人有时候根本不了解自己,以前的时候郭大姐觉得一个人过特别好,但现在经常帮着赵珍珍看孩子,她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小孩子是那么的好玩,那么的可爱!


    以前她懒得很,周日一定会睡到日出三竿才起来,现在周末即便赵珍珍没请她帮着看孩子,也会一大早就起床了。


    她现在有点理解为何赵珍珍这么忙,又是工作又是孩子的,但却从无怨言了,原来做妈妈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


    郭大姐笑吟吟的说道,“建民你们妈妈还没吃饭呢,快让她吃饭吧!”


    赵珍珍看到面上的大虾一愣,郭大姐解释道,“你那好婆婆让人送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傻不拉几的大个子!”


    赵珍珍一听胃口就变得不太好了,不过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就说道,“那个人一看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别和他多说话!”


    郭大姐撇撇嘴说道,“我根本没让他进屋!”


    赵珍珍担忧的很不错,农场的房子虽然在陈市长的干预下比原计划盖得好一些了,但比起正常人家住的房子还是差远了。白天还好些,做工的院子虽然也不可能点炉子,但因为人多,而且又在不停的干活儿,并不觉得特别冷。


    但放工回去后就不一样了。


    空关了一天的房间跟冰窖差不多,其他人累了一天都是直接往被窝里一钻直接睡到天亮,但王文广是不可能的,他有轻微的洁癖,不洗脸刷牙是睡不着的,尤其现在手和脚都长了冻疮,又痛又痒,必须用热水烫一下才行。


    他把自己收拾妥当后再躺进被窝通常也还是了无睡意。


    王文广一闭上眼就想起妻子和四个儿子的笑脸,思念的感觉又幸福又痛苦。


    以前生活里的普通小事儿,现在想想也十分有趣,而以前生活里的那些特别幸福的瞬间,现在想想真是甜到了心里,王文广越想越睡不着,常常失眠到半夜。这种状态严重影响了他的白天的劳动。


    因为经常哈欠连天,不但会受到监管人员的呵斥,而且还必须完成自己的劳动任务,因此放工后别人都走了,王文广还要继续编草席,等他完成后跑到食堂,炖菜是没有了,只能打到两个冷硬的馒头。


    后来王文广就克制自己,妻子和四个孩子,他命令自己一晚上只准想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做很有趣,这么切片的做法,导致回忆就像情节有些奇怪的默片电影,让人看了莫名发笑。


    而且也有时间限制。


    因为农场有几千名下放的犯人,农场晚上有专门的巡逻队,而且人员还不少,王文广摸到了规律,一到夜里十二点外面就会换班,这个时候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喧哗声,等喧哗声消散了,他就应该立即把脑子放空睡觉了。


    本来他是带有一只手表的,当然不是以前的金表,而是花五十块买的国产牌子,但即便如此,刚来的时候也被农场给收走了。


    王文广自己自创的这个方法很不错,现在他一放工,甚至在白天做工的时候都在琢磨,晚上应该想谁了,若是小建昌,他就要仔细想想这孩子还有哪些有趣的事儿了。


    因此一整天的心情都十分好。


    眼看着快要年底了,农场里那些全家下放的还好,有些像王文广这样单身一个人的,难免就会有些情绪,虽然大家都知道,划清界线多半都是为了孩子着想,但不可否认的是,离婚手续却是扎扎实实已经办理了的。


    也就是说,来探视是有情有义,不来也完全说得过去。


    平城大学这次下放的人里,有五十多对夫妻选择了离婚,但绝大多的家属都来探视过了,只有少数的没有来,其中,刘主任的妻子就是这少数之一。


    刘主任这个人,平时在家里倒也不算很懒,只是他的嘴巴有点坏,和外人说话还好些,不会轻易出言得罪人,但回到家对着妻女就毫不客气了,简直可以说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最近几年女儿刘新兰长大了,他说话客气了不少,但也因此,集中火力对准了妻子。


    刘婶子在学校的后勤处工作,本来性格挺好的一个人,这些年被他打击的都有些烦躁了,也不是没有吵过,甚至还拿刀子砍过丈夫一刀,但好了伤疤忘了疼,刘主任的嘴巴还是那么贱那么毒,她也就没那么在意了,一颗心早凉透了。


    说实话刘婶子早就想离婚了,这次工作组上门做工作,她一口就答应了。


    自从刘主任被下放之后,刘婶子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甚至家里的空气都比以前清新了,她认认真真的工作,下班后把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做各种好吃的和女儿两个人一起吃,日子过得特别逍遥!


    刘新兰也不是没想过要去看看父亲,但每次都被妈妈以各种理由阻拦了。


    刘婶子虽然没去看过前夫,但她这个人不小气,隔上一段时间就给刘主任邮寄一包东西,有吃的有用的。


    但即便如此,刘主任心情也不好,以前并不觉得妻子有多重要,而且因为她文化低,刘主任向来看不起妻子,从来不肯跟她好好说话,已经习惯了出言就是冷讽热刺,以前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他自己得父母亲一辈子就这么过的,但来到农场后,独处的时间多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以前的态度是不对的。


    但刘主任已经五十岁了,即便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立即写信表衷肠的,他的打算是,等妻子来看他的时候再说这些话,保准能把她感动的哭了。可惜他的打算很好,刘婶子却一直没来。


    这眼看这就要过年了,总不能还不来吧?


    若还不来的话,除非是那半老婆子真的又找下人了!虽然妻子诸般不如自己,但有一点刘主任必须承认,妻子在外貌上还是很有优势的,比一般的家庭妇女都要好看一些,可惜的是女儿刘新兰一点没随了她,而是随了自己。


    刘主任心里烦躁,乱七八糟的事儿什么都想,就影响了干活的质量,一连好几天他编的席子都不合格需要返工,这样他下班晚了吃不上饭,如此两天后,刘主任终于爆发了。


    当农场的监管人员再一次批判他的时候,他没想以前那样唯唯诺诺的点头,而是眼睛一瞪,插着腰说道,“怎么就不能用了,一个破草席子哪里来的那么讲究?”


    监管人员有些意外,他们这些人大都是从部队上抽调过来的,原本以为地方上能有些油水,没想到青禾农场穷得很,而且那个李场长又是个眼睛里不能揉沙子的人,他们一天到晚看着犯人干活儿,一刻也不得闲,而且吃住都和犯人一样,这样的日子滋味不算太好。


    李场长一再强调,这些人都是知识分子,要通过劳动改造来教育,绝不允许随意打骂,但事实上他们这些人就是想动武力也没机会,这一帮子知识分子被关进来后都老实的很,一个个软脚虾似的,大声呵斥一句都乖乖听着呢。


    刘主任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监管人员精神一震,故意激怒刘主任,“你个资产阶级走狗,居然敢污蔑老百姓用的草席子,这是对政府和人民不满吗?走,跟我们去见李场长!”


    其实刘主任说完话自己就后悔了,不过此刻被人称作资产阶级走狗,他一下子就怒了,几乎是咆哮着说道,“老子不是资产阶级分子,我是党员!我妻子和女儿都是党员!我父母也都是党员,我是工人阶级的后代,我根正苗红!”


    监管人员轻蔑一笑,“你根正苗红能被下放?”


    说到下放的事儿,刘主任更觉得自己冤,简直比那小白菜还冤。


    明明学校里别人实名检举都成功了,到他这里却不一样了,那王文广毫发未伤不说,自己反倒被硬生生找茬给下放了!


    虽然没出几个月,王文广也被下放了。


    但他心里这口郁气始终没出来。


    本来刘主任在外头是个圆滑世故的人,以前在化学系的时候,虽然王文广是正主任,他是副主任,但论人脉资源,王文广远不如自己长袖善舞,但最近几个月体力折磨,还有心理上的失衡,让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刘主任干脆将正在编的半个席子一摔,梗着脖子说道,“没错!我就是根正苗红!”


    监管人员觉得差不多了,抄起手里的皮鞭就甩过去,刘主任没提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刘主任记忆中上一次挨打还是小时候,而且虽然隔着棉衣,但因为力度大,抽在身上依然特别疼,他脱口就骂,“你个小兔崽子敢打我!”说着不管不顾的就和小年轻扭打在了一起。


    最后当然是刘主任吃了亏,被打得鼻青脸肿不说,还被农场关了禁闭。


    当然了监工人员也受到了惩罚,同样也是关禁闭。


    这事儿出来之后,李场长怕出个更大的乱子,考虑到编草席和做草帽的工钱很少,而且这些犯人从进来后,除了生病,一天也没歇着,现在公社里的农民也没不会这么苦哈哈的下死力了,基本上到了阴历十月底儿就享受农闲了。


    何况这些人本身都是知识分子,身体素质不行,再这么干下去,估计很多人会撑不住的,他仔细观察过了,不少人的脸已经泛着一种黄灰色的菜色。


    很显然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农场终于放假了,所有下放的犯人都舒了一口气,王文广自然也很高兴,不过,他不像别人那样除了一日三餐去食堂,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睡大觉,而是每天照常作息,只是中午会睡一个多小时的午觉。


    而且他也会偶尔出门去田野里找东西。


    王文广知道,赵珍珍年前一定会带着孩子来看望他,但他现在这副尊容见人实在是不行,吴校长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他前天去照了照,发现自己的脸色比上一次赵珍珍来的时候难看多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要赶在妻儿来之前,把手上脚上的冻疮治好!


    王文广一开始听隔壁的邵老师说用茄子棵煮水好用,好不容易找到一点茄子棵,煮水用了几天是好一些了,但还远远不够,后来又听说獾油治疗冻疮特别好,但这个东西可不好找。


    后来打听了很多人,终于人托人从附近的老乡家里买到了一点,一罐底儿的獾油花了五块钱,但擦上真的很好用,他一连擦了六七天,不但消了肿,破损的皮肤也开始愈合了。


    腊月二十四,工作组终于放了假,第二天,赵珍珍背着早就整理好的行李,带着四个孩子坐上堂叔赵青山的顺风车来到了青禾农场。


    孩子们什么也不懂,进了农场的接待室还很高兴的四处张望。


    王文广还是一路小跑进了屋子。


    只是,四个孩子看到他都愣了!


    王建民和王建国略懂事了,小建明又太小,唯有王建昌懵懵懂懂,脱口而出道,“妈妈,爸爸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第62章


    不光是孩子们觉得爸爸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赵珍珍看到丈夫心里也猛地沉了一下。


    比起上次她来的时候,王文广的气色更差了。


    整个人比之前又瘦了一圈,脸上的菜色已经非常明显了,两只眼睛也略略有些无神,身上还是穿着那套破旧的解放装,但这次不光是袖口碎了,领口也磨破了,而且前襟因为干活儿不小心划破了一个大口子,他借了针线自己缝上了,针脚又大又丑。


    最最可笑的是头发,农场没有专门的理发室,犯人们都是自己剪头发或者相互剪头发,前两次都是和梁校长互相剪的,这次王文广嫌弃人家的手艺不好,是自己动的手。客观来说,的确比梁校长剪出来的狗啃效果要好多了。


    但比起以前去理发店找专门的老师傅做出来的效果那是没法比,好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文广自嘲的冲建昌笑了笑,说道,“三宝,爸爸变丑了,你还喜欢爸爸吗?”


    王建昌又仔细看了看他,犹豫了几秒钟,说道,“喜欢!”


    王文广这次痛快的哈哈笑了两声,一把抱起来老三,在他的胖脸蛋上亲了一口。


    王建昌很高兴,他其实特别想爸爸了,一起玩儿的小伙伴,叶程叶欢的爸爸,刘大牛刘二牛的爸爸都经常在家,虽然在他心目中,他们的爸爸都不如自己的爸爸厉害,但爸爸不在家,再厉害也没有用啊。


    小家伙在爸爸的怀抱里仰起脸问道,“爸爸!你参加劳动结束了吗,马上就过年了,是不是这次就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王文广心里叹了口气,他摸了摸三宝的脑袋,说道,“还不行,等过年开春了地里还会有很多活儿,爸爸还要继续参加劳动!”


    王建昌不高兴的将大脑袋使劲撞了几下爸爸的胸口。


    一旁的王建民忽然说道,“爸爸!你不是大学的校长吗,你要是一直在这里干农活儿,那学校出了事情谁管啊?”


    王建国觉得哥哥说得很有道理,跟着说道,“是啊,农活谁都会干,但是校长不是谁都能当吧?爸爸这么聪明,还是应该回去当校长啊!”


    他这么说是有切身体会的,他们附属小学现在也会组织劳动课,班里最笨的同学都能做的很好,但他们班的班长只有正副两个,不是谁都能当的,班长都这么不容易当,爸爸是校长,学校人那么多,就更不容易当了呀。”


    王文广将三宝放下来,伸出手臂揽住建民和建国说道,“学校已经选出新的校长来管事儿了,没有爸爸在也没关系,不过,你俩希望我早点回家吗?”


    小哥俩儿都赶紧点了点头。


    王文广拍了拍他们的肩头,说道,“你俩是当哥哥的,要帮着妈妈照顾弟弟,而且要听妈妈的话,如果这样爸爸就会很快回去了!”


    尽管王建民觉得爸爸说的话很没道理,因为这是毫无联系的两件事儿,但还是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


    王建国却不高兴的说道,“爸爸!我和哥哥在家经常带着三弟四弟玩儿,也很听妈妈的话,从不惹她生气,那是不是你现在就应该跟我们回去了呀?”


    王文广一愣,没想到八岁的孩子思维已经这么清晰了,他笑着说道,“建民建国,爸爸跟你们道歉,刚才爸爸说得不够准确,集体劳动可不是爸爸一个人,这农场里有好几千人,大家一起进来的,肯定也要一起走啊,你们参加学校的春游,是不是不能一个人掉队啊?爸爸也一样,这农场里有上千亩的荒地,要是都开垦出来种上粮食,能供好多人吃饭呢,所以爸爸虽然是下地干活儿,但做的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两个小家伙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说道,“大宝二宝!你们不是还准备了东西吗,快拿出来给爸爸看看啊!”


    王建民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一只旧闹钟递给他,说道,“爸爸,这是我修好的,现在走针可准时了呢!”王文广的确很需要一个闹钟,他愉快的接过来,笑着说道,“建民真聪明,连闹钟都会修了!”


    王建民笑了笑,说道,“爸爸,你别忘了每天给它上发条!”


    一旁的王建国也连忙掏出来两张有点皱巴的卷子,开心的说道,“爸爸你看!我这次考了双百分!”


    王文广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道,“建国真厉害!再接再厉啊!”


    王建国对爸爸的夸赞有点不满意,他歪着小脑袋说道,“爸爸,那我是不是也很聪明啊?”


    王文广用力点了点头,说道,“那当然了,不聪敏可考不了一百分!”


    王建国这下满意了,乐滋滋的指着建昌说道,“爸爸!三弟说要和你下棋呢,连棋盘都拿来了!”王建昌猛点点头,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来棋盘,其实就是一张硬纸壳,然后再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里面是满满的棋子儿。


    小家伙很认真的将棋盘放到桌子上,又把棋子一个个摆好。


    一岁多的小娃娃的记忆还不太周全,从进屋后小建明一直被赵珍珍抱着,他扑闪着两只大眼睛到处看,尤其会盯着爸爸王文广看,后来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了还是别的原因,挣脱了妈妈的怀抱,笑嘻嘻的走到爸爸的面前。


    王文广一把将小儿子抱起来,说道,“几个月不见,我们建明长这么高了!”说着忍不住亲了亲四宝又白又嫩的小脸蛋。


    大概是爸爸脸上的胡子茬扎得他有点痒,小建明嘎嘎的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王文广手一抬猛然用力,一下子把小儿子举得老高,小家伙兴奋得嗷嗷直叫。


    王建昌已经摆好了棋子,他也想让爸爸举高高,就用殷切的小眼神看着爸爸。


    三宝这半年个子窜得很快,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至少半个头,而且他长得很壮实,虽然不算太胖,但也有四十多斤了。


    适当的体力劳动会提升人的体质,但农场的这种劳动强度和低营养的饭菜却只能是起到相反的作用,王文广最近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下降了,以前编草席到下午三四点才会觉得很累,现在中午的时候就觉得很煎熬。


    尽管如此他也不想让儿子失望。


    王文广抱起小建昌,深呼吸两口做好了准备,手臂竭尽全力往上抬,竟然也把建昌举起来了!


    只是他的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


    赵珍珍赶紧说道,“哎呦,建昌太沉了,文广你快放下他!”


    王建昌被放下来后,王文广觉得两只胳膊又酸又麻。


    赵珍珍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丈夫,娇嗔道,“不会是拉伤了吧?我给你揉揉!”


    之前她的注意力都在几个孩子身上,生怕哪一个会突然哭闹起来,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丈夫手上长满了冻疮。


    她小时候棉衣做的薄,又住在家里的柴房里,再加上冬天也要刚干活儿,手上年年长冻疮,又痛又痒特别难受,白天干活还好,反倒是到了晚上手脚都放到被窝里,遇到热乎气儿长冻疮的地方特别痒,简直有点钻心,让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不过,她是从小受罪受惯了的,王文广可不是,他哪里受过这个罪啊!


    王文广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变了,拉住妻子的手,笑着说道,“没事儿了,农场放了十来天假了,我用獾油擦的效果很好,你看这不是好多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了,估计再用几天就好了!对了,今年雪下得这么大,咱们家的厨房没事儿吧?”


    学校的院子一般就是两间半正屋,厢房都是各家根据情况加盖的,他们现在当做厨房的东厢房是一间简易房,特别是屋顶修得很薄。


    赵珍珍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家里都挺好的!”


    王建昌扯扯他的衣袖,“爸爸,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王文广下棋是童子功,跟有名的大师学过两年,少年时期曾经获得过不少比赛的大奖,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赢了王建昌,小家伙不服,但一连下了三盘后他都输得很惨。


    看着老大不高兴的三宝,王文广却觉得有点可乐,他笑着说道,“建昌你回去一定要好好练习知道吗?争取下一次来看爸爸的时候,能赢了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王建昌总觉得赢爸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还是抬起昂起小脑袋说道,“好!我下次一定要赢!”


    很快探视的时间到了,但四个宝都不愿意走,王建昌甚至说道,“爸爸!你住在这农场里面的房子里吗?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啊?”


    王文广摇了摇头。


    孩子们见了都很失望,赵珍珍连忙解释道,“农场里人特别多,要是每个来探视的人都要进去看看,那样就太乱了!咱们先回去好不好?妈妈回去跟你们做好吃的,而且,明天咱们还来看爸爸!”


    小建明第一个拍着手说好,“好啊,明天还来看爸爸,妈妈,四宝饿了,想吃鸡蛋糕!”


    作为一个一岁半的小娃娃,他这句话说的条理清楚,也算是十分难得了,建昌在他这么大的时候,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而且通常一次说话不会超过三个字。


    王文广看了很满意,忍不住一把又将他抱起来,说道,“四宝回去吃了饭乖乖睡一觉,等明天你来了,爸爸给你们编一个特别好看的小笼子好不好?”


    王建昌眼睛一亮,问道,“爸爸!你会编蝈蝈的笼子吗?”


    王文广点了点头。


    王建国也赶紧问道,“爸爸!我也要!”


    王文广好脾气的说道,“你们几个都有啊,一人一个!明天这个时候就编好了!”他的话是说给儿子们听的,眼睛却是看着妻子赵珍珍。


    赵珍珍冲丈夫一笑,说道,“文广!之前买的小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反正都放假了,我准备带着孩子多住两天,要是每天都来探视,你们农场应该允许的吧?”


    因为马上过年了,最近农场的管理比之前宽松多了,王文广没听说过关于限制探视次数的规定,就笑着说道,“是允许的!”


    末了又违心的说道,“那房子能住人吗?有没有点炉子?这大冷的天儿,千万别冻着孩子,要不,你还是带他们回平城吧,我这里真挺好的!”


    赵珍珍紧盯着丈夫看了几眼,笑着说道,“怎么不能住人,堂叔都找人修过了,铺盖卷儿也有,一回去就点上炉子,你放心吧,孩子们不会冻着的!”


    王文广站在农场的大门里头,看着妻子和儿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紧紧绷着脸忍住笑,等推开自己的房间门,才终于忍不住咧嘴无声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了。


    其实,赵珍珍买的房子不太适合现在居住,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正房的屋顶塌了,因为没打算立即搬过来住,虽然修葺了房顶,但做工实在是马马虎虎,还是用了原来的木梁,没坏掉的椽子也继续用上了,新料添得很有限,搭建好木梁和椽子,铺上草席再糊上拌了草的泥坯,屋顶大致就是这么修的,虽然省钱,但住起来肯定也不太舒服。


    屋子的保温效果不是很好。


    但赵珍珍也有办法,她观察一番之后,选择不住正屋,而是住到屯粮食的厢房,这一间厢房应该比正房盖得晚,而且用料非常实在,现在看起来墙体和屋顶还都很结实,而且他们住这一间还有个好处,因为家具物品的掩盖,更不容易发现隐藏的地库了。


    她先去了二爷爷的院子,先煮了一锅面条,三个大的和自己吃,另外给小建明蒸了一碗鸡蛋糕,吃过饭后,几个孩子在前院玩儿,她和堂叔赵青山一起回到后院。


    两人将厢房地面上作为掩盖的稻草全部都清理出来,水泥地面彻底擦干净,再把一张破旧的双人床放进去,床头和床体将地库的入口掩盖的非常完美,因为是老式的箱床,进出也很方便,只要往旁边一拉就可以了。


    这床足有两米多宽,虽然睡四个孩子一个大人不太宽敞,但冬天么挤一挤也没关系的。


    收拾完床,再把正房里的两张桌子,一个柜子和几张板凳都拿过来,这间小屋已经满满登登了。


    赵青山去前面点炉子了,赵珍珍虽然很累,但顾不上歇一口气,她打开带来的行李卷儿,先将带来的被褥铺好,然后将其他的日常物品也都拿出来,刚刚收拾好,几个孩子已经跑过来了。


    赵青山提着一只煤炉走在后面,将炉子放在了门边的位置,嘱咐她道,“珍珍,这屋子小,窗户也封上了,你注意一点啊,若是感觉有煤气味就打开门!我现在就去供销社几节烟囱!”


    赵珍珍点了点头。


    建民几个好奇地打量着有些简陋的小房间,王建国问道,“妈妈,我们今天就住在这里了吗?”


    赵珍珍一边叠孩子的衣裳一边笑着点点头,问道,“是啊,建国喜欢吗?”


    说实话,王建国不喜欢。


    别说这个乡下的院子,就是现在平城的家王建国也不太喜欢,因为房间太小了!吃饭睡觉学习的房间统统都很小,远不如之前在专家楼里住得舒服,但这些话他是不能跟妈妈说的,犹豫了数秒,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不太自然,赵珍珍自然看了出来,不过并不说破,而是问其他三个儿子,“建民,建昌,建明你们喜欢这个地方吗?”


    王建明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觉得只要跟妈妈在一起就很好,大声地说道,“喜欢!”


    王建民虽然只比王建国大半个小时,但这孩子的心志有时候不像小孩子,他说道,“妈妈,是不是在这里住着,就能天天见到爸爸了?


    赵珍珍点了点头、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王建昌立马也说道,“妈妈,我很喜欢!”


    王建国觉得能天天见到爸爸很不错,也笑嘻嘻的表态,“妈妈!我也喜欢!”


    虽然孩子们都说喜欢,但赵珍珍心里并不太好受,她将叠好的衣服放到柜子里,拿出一袋肉脯说道,“来,咱们开始睡午觉了,谁先睡着了,等醒了就有肉脯吃!”


    很快四个孩子都睡着了。


    赵珍珍闭着眼躺在床的最外侧,虽然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前世王文广被下放后,她也曾经来探视过一次,那是在她被公婆赶出家门,一个人住在国棉厂的宿舍,不过上辈子的农场比现在严格多了,前来探视的家属不允许说话,她把带来的包裹匆匆递给他就得走了。


    那个时候的王文广,形象比现在还要狼狈,不但又黑又瘦,脸上和头上都有伤,当时她走出农场的大门就蹲在路边大哭了一场。


    她在包裹里写了一封厚厚的信,说了自己的现况和委屈,但那一刻她明白了,前夫自身难保,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但后来她选择的那条路,是条错路!


    好在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完全不一样了!


    赵珍珍睁开眼,看着身边四张熟睡的小脸,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赵珍珍就起来了。


    樱桃公社是个小地方,平城的工作组发展的规模虽然很好,但最多普及到了惠阳县城,这小地方基本上没受什么影响,老百姓的日子照常过,年底了,当然是过年最大。


    北方过年很有仪式感,年底每一天都有具体的安排,有句谚语云: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樱桃公社逢一六都有集市,今天恰好就是腊月二十六。


    二爷爷和二奶奶年纪大了喜欢吃软烂之物,赵珍珍剁了白菜馅子,又把带来的鲜肉切下半斤也剁成馅子,加了葱姜和麻油搅拌在一起,又手脚麻利的和面擀剂子,很快就包好两盖帘皮薄馅大的馄饨。


    吃过饭后,二爷爷从厢房里找出来一辆竹藤小车,这还是赵立志小时候用过的,除了轮子有点吱吱作响,这么多年过去了车子竟然还能用!,赵珍珍擦干净将小建明放在上面,轻轻一推车子就往前走了。


    小建明做在上面很开心。


    她推着小儿子,一只手牵着建昌,建民和建国手拉着手走在前面出了门。


    大概是是因为最后一个年集了,集市上人特别多,买东西的人多,卖东西的人也很多。


    城里到了年底肉制品的供应比平时要丰富得多,但买什么都要靠抢。这一点乡下要好得多,很多人家养了一年的年猪杀掉了,养鸡养鸭养羊的人家也是这样,因此,年集上的肉摊特别多。


    赵珍珍买了五斤肉两只鸡和一只鸭子,还买了些过年招待客人用的瓜子点心。


    回到家后她也没歇着,立即将一只鸡炖在了锅里。


    虽然还没到中午的时间,但孩子们不禁饿,她将土豆炖鸡盛了满满一饭盒后,剩下的盛到盘子里,又熥了几个馍馍让孩子们吃了,再次来到青禾农场。


    大概是昨晚睡了一个踏实的好觉,王文广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他一进来就献宝似的拿出来四个编得很精巧的蝈蝈笼子。


    王建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高兴的说道,“哎呀,爸爸你好厉害啊!”


    这蝈蝈笼子编的比立志舅舅可好多了,小家伙越看越满意。


    文广笑了笑,对妻子说道,“孩子们昨晚没闹人吧?”


    赵珍珍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们住在厢房里,那屋子很严实,还点了炉子,一点都不冷!”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饭盒递给丈夫,低声说道,“你快吃!”


    王文广掀开一看闪着油光的鸡块儿,虽然非常克制了,还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农场偶尔也会改善生活,但最多也就是炖萝卜里面有点肉末或者加一个煮鸡蛋,赵珍珍上次来给他带了不少食品,除了常见的饼干点心这些东西,还有两瓶很难买到的肉罐头,虽然也很好吃,但和这种鲜肉做出来的菜肴还是不能比的!


    赵珍珍将筷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就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


    很快一饭盒的土豆炖鸡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连一点肉汤也被王文广喝掉了。


    赵珍珍将空饭盒装进挎包,又小声的问他,“明天你想吃什么,明天我还来!”


    王文广只想吃肉,说实话被下放之前,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那么喜欢吃肉,一开始来到农场除了感觉特别累特别想家,再就是做梦都想吃肉,后来渐渐习惯食堂清汤寡水的饭菜,能多打一个玉米面馍馍就很高兴了,渐渐抛掉了不实际的想法。


    但今天这土豆炖鸡勾起了他的馋虫,以前在家的时候,张妈和赵珍珍都很喜欢吃饺子,最多隔上一周就做一次,妻子的饺子做的尤其好吃,他感觉已经很久没迟到了,就笑着说道吗,“想吃你做的饺子了!”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好啊!”


    然而第二天的饺子,王文广没有吃上。


    因为这天下午农场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农场自从出现刘主任和监管人员互殴之后,李场长在这一方面已经做得很注意了,不但给下放的犯人上思想课,还经常三令五申,约束手下不得随便动武,然而即便这样,也还是出了事儿。


    吴清芳的儿子还不满一岁,之前去地里干活儿的时候都是吴清芳或者丈夫将小娃娃背在身上的,但后来天气变冷,小孩子禁不住冻,吴清芳又得了肺炎,拖拖拉拉一直不好,出工的天数大大减少,这让他们组的监管人员很不满,后来更是动了歪心思。


    吴清芳虽然病歪歪的,但这完全无损于她的美貌,以前在大学那种地方她就很出众,到了农场之后更像是仙女一般的人物了,有些坏男人早就惦记上了。


    有一次吴清芳的丈夫下工回来发现房间里有陌生男子的声音,他推开门一看,一个姓高的监管小头目正笑嘻嘻的说着什么,妻子被气得满脸通红,紧紧抱着儿子一言不发。


    吴老师的对象林老师长得人高马大,是学校教职工篮球队的主力,他以前练过拳击,一拳能打掉人半条命,不过从不会无故欺负人,但此刻一看这种情况,他捧在手心上的妻子竟然受这种气,怎么可能还保持理智?他一把将小头目拽起来狠狠砸了两拳。


    林老师还要再砸,吴清芳怕出事儿,赶紧制止了丈夫。


    就这两拳也差点要了小头目的命。


    林老师当时心里气愤,下手就特别狠厉,一拳砸在头上,导致了严重的脑震荡,另一拳砸在肩膀上,骨折了。


    幸亏这些天在农场吃不好睡不好,他手上的力道不如以前了,否则两拳下去高大发就不是脑震荡和骨折的问题了。


    林老师自然被当场抓起来了,高大发的手下还从吴清芳的房间里翻出来一只铁炉和一摞蜂窝煤,还有没来及吃掉的半只鸡。


    吴清芳身体太弱没有奶水,几个月大的孩子又吃不了别的东西,这都是林老师想办法托人高价从外面买回来的。


    为此农场不得不添了一条新的规定,为了避免发生火灾,不允许犯人在房间里私自生煤炉。


    李场长觉得,一味的放假也不行,虽然过年没有两天了,再开工干活是不太合适了,但组织大家进行政治学习是必须的!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第二天吃过早饭就组织了一堂思想课,主讲人就是他本人。


    李场长本身是政工科干部,讲起课来滔滔不绝,而且这次的林老师打人特别恶劣,现在高大发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呢,大夫都说了即便是醒了,也可能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他是真没想到,原来知识分子打起人来这么狠!


    为了杜绝这一类事件再次发生,李场长的话越讲越多,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中午。


    反正不用劳动,不听课也没事儿干,大家对此倒也不着急,唯有王文广急得不行,他担心赵珍珍和孩子们在探视室等得太久。


    事实上他多虑了,早在半个小时之前赵珍珍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


    确切的说,赵珍珍根本没能进来。


    还是李场长下的命令,今日前来探视的家属一律不得入内。


    赵珍珍一开始还有点不相信,忍不住套问了好几句,年轻的保卫嘴巴不严,告诉她农场出了一件大事儿今天是不可能探视了,让她明天再来。


    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的中午,王文广终于吃上了热乎乎的饺子,赵珍珍等他吃完将饭盒放起来问道,“文广啊,昨天你们这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短短几个月的劳动改造生活,已经让王文广认识到明哲保身的重要性,所以虽然吴校长一家在农场过得不好,他之前也并没有告诉妻子。但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吴校长一家好歹有林老师护着,现在林老师被抓起来了,他们一家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看着着实可怜。


    赵珍珍听完吴家的情况皱了皱眉头,说道,“文广,不管怎么说咱们两家是邻居,吴校长向来对你不错,吴老师也帮过我,现在这种情况咱们虽然帮不上忙,不过吴老师这么样可不行,孩子会被饿出问题的!”


    王文广点了点头,吴家的儿子又瘦又小,还整日啼哭,长此以往的确不行。


    眼看着除夕就要到了,赵珍珍很想让王文广和孩子们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虽然她觉得不太可能,这一世农场管的再宽松,恐怕也不会私自放犯人出来,但不管如何,她还是想试一试。


    二十九日快中午的时候,她没带孩子来到农场,看着丈夫吃完一盒红烧肉,又从挎包里拿出煮好的二十个鸡蛋,让他悄悄捎给吴清芳。


    但她从农场的大门出来后,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看着丈夫走进去了,又原路折了回来。


    年底了来农场探视的家属很多,但只有赵珍珍是天天都来的,而且还给门口的保卫送过一点吃食,所以混得也算有点熟了,小年轻很奇怪,问道,“这位大嫂回去吧,一天只能探视一次!”


    瞅着四下里无人,赵珍珍从挎包里拿出一袋奶糖递给他,笑着问道,“你们李场长在不在啊?”


    小年轻点了点头,还好心的给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办公室。


    李场长此刻将屋门紧闭,正在里面一个人偷吃。


    说实话在来农场之前,他是有点不乐意的,不过经过了几个月的适应,李场长觉得自己现在的岗位很好,农场和别的单位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业务联系,因此关上门就是一个小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他最大。


    农场初建配置都不齐全,包括管理人员的配备上也是如此,虽然还有一位副场长,但已经年过六十,打算明年就退休了,因此诸事不管,农场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李场长自己说了算。


    他尝到了这种专权的快乐和爽快。


    要说唯一的不足,那就是农场的很多方针政策要紧跟市政府的风向,前些天上头传达了农场上下不准大吃大喝,犯人的饭菜标准也必须下调之后,李场长作为农场的最高领领导人要以身作则,早饭和午饭都是在食堂吃。


    但到了晚上,他作为一个吃货,会偷偷吩咐厨房做上一点好吃的,偷偷拿到自己房间里来吃。


    今天晚上他的加菜就是一盘炖肉,一盘土炒土豆丝。


    赵珍珍敲了两遍门,李场长匆忙将没吃完的饭菜藏到柜子里,然后有些不悦的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你是谁?有什么事情?”


    赵珍珍盯着他看了一眼,笑着自我介绍,说道,“你好!我是平城大学工作组的副组长赵珍珍。”


    李场长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太冲了,也笑了笑,说道,“赵同志你好,你来农场有什么事情?”


    赵珍珍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道,“李场长,我就是樱桃公社的人,听家里人说,你们农场的条件真的是太艰苦了!像你这样的大干部,也和犯人一样吃食堂,这可真是太委屈了!”


    李场长觉得她说的简直就是自己的心声,脸上立马浮现出作为一个吃货的委屈表情。


    赵珍珍又说道,“我这次来老家过年之前,恰好碰到了张处长,他还提到了你,让我无论如何来一趟!”


    她这话纯粹是胡说,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张处长和这一位李场长是表兄弟,不过在仕途上,一直是张处长暗中提携表哥。


    前世这一位李场长后来一飞冲天,很得卢志伟重用,但此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吃。


    李场长的态度立马又不一样了,笑着问道,“我表弟最近很忙吧?”


    赵珍珍点了点头,说道,“明天就是除夕了,家里炸了鱼虾,还卤了些羊肉,我给李场长送来一些吧!”


    李场长一听差点口水都流下来了,他笑着说道,“那就多谢赵同志了,你要有事儿让我办也说一声儿啊!”


    他后半句就是习惯性的客气话,但没想到赵珍珍真的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一件事儿要领导帮忙!不瞒你说,我前夫也在这个农场,孩子们要爸爸天天在家里哭,这不除夕吗,能不能让他跟孩子吃一顿团圆饭?”


    李场长顿时觉得有点牙疼,他问道,“孩子的爸爸叫什么名字?”


    “王文广。”


    李场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张处长曾给过他一个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要重点保护的,不过这个王文广人很规矩,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儿,倒是那个吴启元一家的事情很多,一开始女儿病了,农场破例允许她出外就医,林老师从外头买东西给吴家女儿补身体,还偷偷生炉子,这些事儿其实他早就知道,不过采取的是争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林老师突然就能做出这么激烈的事儿呢。


    幸亏高大发是个老光棍,没有家属打上农场。


    虽然王文广很守规矩,但放出去外出吃饭似乎也有很大的风险。


    赵珍珍似乎看透了他的顾虑,说道,“李场长要是不放心,就请保卫科的人跟着!”


    李场长皱着眉头沉默了几分钟才点了点头。


    除夕这天,在朦胧的夜色下,王文广仿佛做梦一样,跟着赵珍珍走出了农场的大门。


    第63章


    虽然立春节气已过,白天的时候气温有所回升,但太阳一落下来,外面还是很冷的,赵珍珍出门来得急忘记了戴手套,她把手缩在袖笼里,对丈夫笑着说道,“文广,咱们快一点吧,别让堂叔他们等着急了!”


    王文广快走了几步跟上妻子,瞟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保卫,伸出胳膊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有些冰凉的手。


    此刻二爷爷和二奶奶家里特别热闹,不光是赵青山在,前天上午周淑萍带着三个孩子也回来了,再加上赵珍珍的四个孩子,屋里屋外都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年夜饭从上午就开始准备了,周淑萍听赵青山说王文广可能会回来,还特意做了侄女婿最爱吃的红焖羊肉,这一道菜听着寻常,实际上很考验厨艺,只有做得恰到火候,才能会筋酥软,而且因为王文广不吃辣,她没放辣酱,用豆瓣酱和胡萝卜做的。


    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已经差不多整治出来了,有鸡有鱼有虾,还有卤羊肉等等很多一看就很好吃的菜。


    王建昌和王建明两个小家伙围着餐桌大转,眼巴巴的看着桌子上的菜,王建昌咽了一下口水,忍不住问道,“姥姥,什么时候开饭啊?”


    周淑萍一个人太忙,没来得及给孩子们包点馄饨垫肚子,她拆开一包点心给孩子们一个人分了一块儿,说道,“很快了啊,你爸爸妈妈回来了咱们就开饭!”


    王建昌一双眼立即瞪得滴溜圆,激动地问道,“我爸爸要回来了?”


    周淑萍点了点头。


    小建昌十分高兴,撒腿就往外跑,拉住在院子里和立志舅舅一起研究鞭炮的两个哥哥,欢快的喊道,“大哥!二哥!爸爸要回来了!”


    王建民有点不敢相信,毕竟前几天爸爸亲口说过他不能回来的。过年不回来,而且过完年也不会回来,因为开春后地里就会有很多活了。其实他知道爸爸夏天也回不来的,因为夏天地里的活儿更多,但到了秋天就好了,几乎所有的庄稼都会收获了,那他的爸爸至少要秋收才能回家吧?


    王建国也不太信,他质问道,“建昌,你听谁说的?”


    王建昌回答,“是堂姥姥说的!”


    大人说的话在孩子们中间信任度很高,尤其还是他们都喜欢的堂姥姥,王建国这下没有疑问了,扭头一脸期待的问弟弟,“那姥姥说过没有,爸爸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要是回来了,还会走吗?”


    这两个问题网王建昌都回答不了,他愣了数十秒,说道,“堂姥姥没说,不过,我刚才说饿了想吃饭,姥姥让我等一会儿,估计应该快了吧!”


    王建民立即将手里的鞭炮放下了,拍了拍手说道,“那咱们去胡同口等着爸爸吧?”


    王建国和王建昌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哥仨儿手拉着手去了大门口。


    此刻鞭炮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人家放了烟花,三个孩子仰着头看得特别起劲儿,但也不会忘了隔一会儿就往外张望,看看爸爸来了没有。


    赵珍珍和王文广其实已经回来了,不过两人没直接去前院,而是悄悄去了后院。


    王文广是个讲究人,又特别爱面子,以他现在的形象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来说肯定是不舒服的,因此,早在去农场之前,赵珍珍就烧好了热水,并且给他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农场的条件有限,是不可能有澡堂子的,天不太冷的时候还可以从食堂打点热水,在自己房间里凑合洗个澡,但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房间里和冰窖一样,这种情况下若是洗澡大概率会受寒感冒的。


    王文广虽然有轻微的洁癖,但他也不敢冒这个险,前一阵子他周围的人差不多都感冒了,没有什么药吃,都是喝一碗姜汤发发汗就完事儿了,体质好的几天就扛过去了,体质不好的,可能会拖拖拉拉咳嗽半个月。


    他自己的体质已经明显下降了,吃饭的营养跟不上,他就每天早上打一瓶热水带到干活的院子,人家歇口气的时候是闲聊天,他是一杯接一杯的往自己的肚子里灌热水。


    说起来,这个预防感冒的办法还是曹丽娟从小教给他的。


    也不知道爸爸妈妈的情况现在如何?


    他刚来到青禾农场的时候,给赵珍珍和父母分别都写了平安信,但他只收到妻子的回信,父母那边根本没回。


    “文广!你快点脱衣服啊,我把炉子烧旺点,那样就不会感觉冷了!”


    王文广打量了一下小小的厢房,虽然条件特别简陋,但被妻子收拾的干净利索,看起来也很温馨,特别有家的感觉。


    他赶紧应了一声儿。


    洗完澡再换了一身儿整齐的中山装,赵珍珍还帮丈夫把头发重新修剪了一下,王文广立马变得很不一样了,他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很满意。


    再说回大门口的几个孩子,等来等去不见爸爸的身影,王建国先着急了,他对这件事儿开始有所怀疑了,扭头再一次问弟弟,“建昌,堂姥姥真的说爸爸一会儿就要回来,你不会是听错了吧!”


    王建昌嘟着嘴说道,“没听错啊,要不咱们再去问问堂姥姥?”


    三个孩子跑回家,却惊奇的发现,爸爸和妈妈已经回来了!爸爸正抱着小建明呢,四宝被爸爸举得很高,笑得嘎嘎的特别开心!


    建民和建国都大了,不喜欢被别人抱尤其是举高高了,但王建昌真的是实名羡慕了。


    哥仨儿看到爸爸很高兴,一起惊喜的大声喊道,“爸爸!”


    王文广放下四宝,笑着说道,“建民建国还有建昌是去外面看烟花了吗?”


    王建国摇摇头说道,“不是!我们刚才在大门口等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为什么我们没看到啊?”


    赵珍珍笑着说道,“刚才我和你爸爸先去了后院,你们看看堂姥姥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快去洗手吃饭吧!”


    王建国早就想吃桌子上的炸鱼和红烧肉了,应了一声就和哥哥弟弟出去了。


    别说孩子们,连王文广看了这么一大桌子菜都觉得肚子更饿了,赵青山看出来他的脸色特别差,就笑着说道,“文广啊,在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的,千万别客气,还有,你酒量不好今天就别喝酒了!”


    赵青山酒量不错,二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很爱喝两盅,父子俩平时能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每次都要好好喝上一场。


    王文广点点头,将面前的杯子端起来,说道,“我以茶代酒,先敬二爷爷一杯,祝你老人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他说完喝了半杯茶,倒满后又给赵青山敬了一杯,才坐下来吃菜。


    赵珍珍知道他爱吃红焖羊肉,特特将这盘菜放到他的面前,小声儿说道,“快吃吧!”


    虽然今天是除夕,但农场食堂的中午饭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清水煮萝卜和两个玉米面馒头,王文广的确也早就饿了,他低下头专心吃饭,吃上几口就抬起头喝两口茶,一直把一盘子羊肉全部都吃完了。


    其实王文广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


    但除了赵珍珍和几个孩子之外,其他人还是感到特别惊讶,以前的王文广吃饭虽然算不上挑剔,但也是很讲究的,绝对不可能一个人把整盘菜给吃完。


    周淑萍很想问一下关于农场的情况,但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就笑着说道,“珍珍,我今天的红焖羊肉做的特别好,又酥又烂,你猜猜我里面放了什么?”


    这个菜赵珍珍一口没吃她哪里知道?王文广笑着说道,“婶子,里面是不是放了山楂?”


    周淑萍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哎呦,还是文广厉害,你再尝尝我做的熏鱼!”


    王文广吃了一盘羊肉已经有七分饱了,他这次慢条斯理的尝了尝,说道,“婶子做菜就是讲究,熏鱼用的四林牌酱油,还用了少许自酿的葡萄酒增鲜。”


    周淑萍这下更高兴了,说道,“哎呦,一大盆的熏鱼就加了几瓶盖的葡萄酒,这都被你吃出来了!”


    赵青山的大女儿赵玲玉笑了笑,说道,“妈!王老师是化学方面的专家,无机化学和有机化学都特别厉害的!熏鱼这么简单的东西,简直不值一提好吗?”


    她是平城大学化学系毕业的,是王文广的学生,以前喊老师顺口了,私下里也从来不改称呼。


    淑萍白了女儿一眼,说道,“熏鱼这么简单你会做吗?下个面条都不会的人,这么说话也不脸红?”


    赵玲玉不服气,说道,“那是我没认真做好不好,我要认真学了,很快就能赶上你了!”


    二奶奶笑呵呵的打圆场,说道,“玲玉从小就聪明,肯定学做饭也很快,你回去就跟你妈妈学,等到明年来了,给奶奶做上几道菜行不行?”


    赵玲玉点了点头。


    赵立志手里抓着一块儿熏鱼啃得十分开心,撇了撇嘴说道,“奶奶!这菜你不一定能吃上!姐姐现在可懒了,周末休息也不在家帮着妈妈干活!她跟人出去看电影压马路,我都见到好几次了!”


    这话一出,赵青山两口子先愣住了。最近一段时间赵玲玉是比较忙,周末也借口加班,他们之前还觉得奇怪,怎么制药厂实验室也这么忙了,原来是女儿哄人的假话!


    虽然在饭桌上当众问女儿不太好,但既然知道了,做父母的不过问是不可能的,周淑萍放下筷子表情有点严肃的问道,“玲玉!快跟我说说,那小伙子是什么情况啊?”


    那么多人在场,赵玲玉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看情形她不说是不行的了,就小声回答道,“在文化局工作,也是平城大学毕业的!”


    听这条件还算靠谱,周淑萍心里舒了口气。


    二奶奶很开心,笑咪咪的看着大孙女,说道,“玲玉啊,明年过年一定把女婿领回来让奶奶看看!”


    赵玲玉这下害羞的红了脸。


    王建昌就坐在二奶奶的旁边,一边吃着红烧肉,一边好奇地问道,“太姥姥,什么是压马路啊?”


    老太太笑得豁牙都露出来了,她摸了摸建昌的小脑袋说道,“就是在马路上一起走,闲逛!”


    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抬起筷子准确的又夹了一块儿红烧肉,大口咽下扭头对旁边的建民说道,“哥哥,听立志舅舅说,明天公社有踩高跷的,咱们一起压马路去看吧!”


    一桌子大人好险没被他这话笑喷了!


    建民正在不慌不忙的吃虾,他将剥了一半的大虾放下,说道,“三弟,压马路这个词儿不是这么用的,得是男生和女生一起出门在马路上闲逛才能用!”


    王建昌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他人都对建民点头,但赵珍珍却有点疑惑,一个八岁的孩子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小建明是个很有活力的小孩,他的胃肠功能也十分的好,才一岁多点的小娃娃已经很喜欢吃肉了,而且不光喜欢肉饺子肉丸这一类好咬的,也很喜欢啃鸡腿啃排骨,此刻他两只小手就抓着一块儿排骨奋力撕咬着。


    周淑萍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小家伙已经一连吃了好几块了。


    赵珍珍怕他吃多了积食,用手帕给他擦了擦小油嘴儿,笑着说道,“四宝想不想吃饺子啊?”


    小建明点了点头,


    赵珍珍又说道,“那我们四宝吃完这一块排骨就不吃了好不好,不然小肚子撑圆了就吃不下饺子了!”


    小建明听话的点了点头,他将手上的排骨吃完,却又控制不住眼巴巴的看着红烧排骨的盘子,因为还不要太会用筷子,瞅准妈妈不注意,低声请旁边的三哥建昌夹了一块儿,他拿在手上正要吃,却已经被妈妈发现了。


    赵珍珍没有立刻批评他,只是用目光盯着他看,小建明被妈妈看得心里发慌,忽然伸出小手冲王文广说道,“爸爸!你吃!”


    王文广接过排骨笑着说道,“谢谢四宝啊!”


    王建昌也觉得爸爸应该多吃,他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说道,“爸爸快吃!你是不是在农场吃不饱肚子啊,爸爸现在好瘦啊。”


    王文广笑了笑,顺着孩子的话茬说道,“可不是吗,就是吃不饱,一开始还好,最近一个月伙食特别差!爸爸还算好的,好多人都累病了呢!”


    王建昌扑闪着大眼睛说道,“爸爸多吃,爸爸不要生病!生病了要打针太疼了!”


    王文广笑了笑说道,“好,我听三宝的,一定多吃让自己不生病!”


    在农场他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之后,白天的劳动强度太大,王文广就是采取了多吃的办法,他上工的时候带着饭盒,一放工就直接去食堂,先打一份菜和两个馍馍狼吞虎咽的吃掉,然后再排队去打一份菜和一个馍馍。


    但后来就不行了,食堂不光是饭菜质量下降了,连数量供应也不如以前了,王文广吃完再去打,通常水煮青菜已经没有了,能多打一个玉米馍馍都要靠运气了,最近一个月更是彻底没有了。


    王文广吃着小儿子给他的红烧排骨,忽然就想到了母亲,曹丽娟做的红烧排骨也是很好吃得的,往年都是他们一家子过去和父母吃团圆饭,今年只有他们老两口了,想必十分冷清吧!


    腊月二十二的时候,曹丽娟让季东给赵珍珍送过一次东西,但除了送东西她还有别的目的,临去之前明明已经嘱咐了季东,让他趁着去送东西问一问赵珍珍,年前有没有打算去农场,如果去的话提前给她说一声儿,她准备了一些东西要给儿子带过去。


    虽然曹丽娟已经被丈夫说服了,不打算去农场看儿子了,但她作为一个母亲对王文广还是很牵挂的,担心他吃不好用不好,准备了一大包食品还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老季家的小儿子竟然这么不中用!


    不但根本没见到前儿媳妇的面,听说根本都没让进屋!


    本来曹丽娟是打算亲自上门去问问的,但事情就是那么巧,当天夜里下了大雪,第二日上午她去医院坐诊的路上,不小心踩到冰摔了一跤,虽然骨头没有问题,但整个脚踝都肿了,必须在家里制动静养。


    她想让丈夫过去问问,王稼轩当然是一口拒绝了。


    最近他和弟弟王桂生时有联系,王桂生一再嘱咐他,关于王文广的事情不要沾手,而且让他放心青禾农场不是监狱出不了大事儿,最多就是吃点苦受点罪。要是沾上了,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王稼轩自己就留过洋,这就是很大的问题,都这么大年龄了若也被下放了,那真是老底儿都没了。


    因此,不管曹丽娟骂得多难听,他也不往心里去,更不会为所动。


    人老了都贪图安逸,王稼轩实在是不能想象,要是有一天不让他养花了,每天吃不上肉了,而且还要下地干活儿,这种苦哈哈的日子别说他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就是能受得了,他也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尚且如此,曹丽娟这个大小姐更是不行。


    精心准备的一大包东西送不出去,曹丽娟心里又急又气,没办法,她只能趁医院的同事来看她的时候,悄悄把这事儿说了,当她透露出想要托人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人家都很隐晦的拒绝了。


    俗话说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医院家属院这边也都知道曹院长的儿子是资产阶级破坏分子,已经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了。


    医院和其他单位一样,也有不少人被下放了,现在一般人为了自保,一听到关于下放的犯人都自动避开了。


    曹丽娟没想到现在人情淡漠到这种程度,没办法,她趁着王稼轩出门去叫买花了,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了季家。


    也是巧了,季东单位轮休,他正在房间里看书,曹丽娟把事情的详细情况讲了一遍,麻烦他再跑一趟,谁知道一向以好脾气着称的季东一口回绝了,他淡然的说道,“曹阿姨,我今天的确没有空,明天单位忙也不行!”


    曹丽娟当场气得心窝疼,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办起来这么难呢?这季东一看就是很懒散的样子,手里不知道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看,能有什么事儿呢?她实在气不忿,去找了季老说情。


    最后季东被老父亲强压着,不得不又跑了一趟赵珍珍家。


    但这次又是注定白跑一趟,这一次别说进屋子了,连院子都没进去,人家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


    季东觉得那个曹阿姨是个有点难缠的人,为了好交差,他犹豫了几分钟,敲开了邻居的大门。


    学校食堂放假了,刘大嫂一个人在家,她这个人眼特别尖,而且对四周邻居家的事儿异常上心,打量了两眼认出来面前的男人给赵珍珍送过东西,就很热情的把季东让进门,倒了一碗热水给她。


    季东还没来得及问赵珍珍家里的事情,刘大嫂一句接一句的已经把他的工作单位,年龄,甚至婚姻状况都了解清楚了。


    等把这些问完了,刘大嫂才说道,“这位季同志你找珍珍什么事儿啊?”


    曹阿姨特意嘱咐交代的事情不能乱讲,季东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刘大姐,赵家妹子这是没下班,还是不在家出门了啊,要是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


    学校的工作组也放假了这个刘大嫂知道,赵珍珍出门了她也知道,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家一直都是锁着门的,但赵珍珍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是真不知道。


    不过,刘大嫂琢磨着,王文广下放了,这马上过年了她跟着孩子能去哪儿啊,肯定是去了孩子的爷爷奶奶家呗,前些天她都看到了,王家老两口来过一次,提着好大的一个包,估计里面都是好吃的吧。


    因此她笑着说道,“你说珍珍啊,她带着孩子去公公婆婆家过年了,估计年前是回不来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儿先告诉我,等她一回来我就告诉她!”


    季东有点失望,看来这个刘大嫂并不知情,站起来就告辞了。


    刘大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


    真没想到王校长这才下放了几个月,赵珍珍已经找下新的男人了,而且这男人条件着实不错呢!她心里又鄙视又有点羡慕。


    季东回去把情况一说,曹丽娟立马就推测到赵珍珍这是去农场看儿子去了,虽然很遗憾自己准备的东西没被捎走,但心里多少有些欣慰。也因此,尽管除夕这天她的脚还没有完全消肿,还是让丈夫打下手,她亲自进厨房掌勺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


    然而一直到天黑透了,赵珍珍也没带着几个孙子过来。


    老两口一直等到晚上八点钟,确认不会有人来了,将已经冷掉的菜热了热就开始吃饭了,王稼轩还好,虽然想孙子但也不会影响吃饭,而且曹丽娟的手艺很好,桌子上的好几道菜好久都没吃过了,因此他吃得很香。


    曹丽娟就不一样了,她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发,看到丈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皱着眉头说道,“这个赵珍珍真是没有良心,前些天送了东西不来说一声谢也就算了,她去看了文广,不应该跟咱们说说情况吗?而且今天是除夕,她这些年再不情愿,还不都是跟着文广和孩子们过来了?文广如今不在家,她真是一点面子都不讲究了!


    真是人走茶凉啊,要是儿子在,估计借给赵珍珍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做!


    王稼轩心里当然也很不高兴,不过他对于这些小事儿不是太在意,仍旧不慌不忙的吃完了饭,还亲手剥了几个虾放到妻子的碗里,说道,“好了,别生气了,他们不来咱们落了个素净!快吃饭吧,都活到这把年龄了,什么也不如身体重要!”


    后半句话本来是作为医生的曹丽娟经常跟别人说的话。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咱们文广最难过了,桂生现在职位这么高,他要是肯帮忙,应该能把文广放出来吧?”


    王稼轩摇摇头,对老伴说道,“丽娟亏你还是当过领导的人,你这是当事者迷,你先想想看,和文广一起下放的那么多人,很多人的问题和他一样,就是有留学背景,桂生要是找人把他放出来,平城大学也不会给他官复原职,那他是什么身份?而且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了?要是有人揪住不放,那不是还要去下放吗?”


    曹丽娟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低着头没再说话。


    王稼轩发现桌子上的菜差不多都凉了,担心妻子吃了不舒服,现去厨房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放到妻子面前一碗,说道,“丽娟,你别想这么多了,这大年三十的,咱们先吃饭!”


    年初二,王文美一家回娘家,曹丽娟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把赵珍珍好一顿埋怨。


    王文美觉得,弟媳其实挺不容易的,不过婆媳关系本身就不好处,特别是母亲曹丽娟一直看不上赵珍珍,她夹在中间也有些为难,思索了数十秒,笑着说道,“文广下放的青禾农场离樱桃公社不远,珍珍的娘家就是樱桃公社的,她会不会还没回来?”


    曹丽娟一愣,这种可倒也不是没有。


    要是这样的话,那她还真是冤枉人了!


    相聚的时间总是太短,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不知不觉中已经十点多了。


    周淑萍煮了一大锅鲜肉饺子,盛了满满两盘子端给了跟着来的年轻保卫,热情的说道,“你们不要客气啊,快趁热吃吧!”两个保卫平时在农场也吃不到荤腥,刚才将一大盆白菜炖肉全吃光了,这会儿看到还有热腾腾的饺子,都是满面笑容十分客气。


    “多谢婶子了啊!”


    虽然这两个人没好意思催促,但李场长跟赵珍珍说过,农场十一点就要从里面落锁了,要是让别人发现王文广没有及时回去,这个责任要是上头追究起来,弄不好就给扣一个逃跑未遂的帽子。


    如果是这样,王文广就不是普通的劳动改造了,就成了真正的犯人了,这里面的区别可太大了!


    赵珍珍盯着丈夫将半盘饺子吃完了,再紧张的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如果可能,她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王文广吃完饺子又喝了半碗汤,冲妻子笑了笑,亲昵的耳语了几句,站起来先跟二爷爷和二奶奶拜了个年,又跟堂叔堂婶拜年,并郑重其事的道了谢,最后对四个孩子笑了笑,说道,“大宝,二宝,三宝,四宝,爸爸要走了,记住爸爸的话,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啊!”


    王建国正在喝饺子汤,惊讶的差点把碗弄撒了,他急呼呼的说道,“爸爸!你既然从农场出来了为啥还要回去呀?那里头不好!房子破人也怪怪的,而且爸爸还吃不饱!爸爸,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说到最后一句,小家伙的语气带着几分请求。


    王建民也赶紧说道,“爸爸!你回家来吧,妈妈一个人可累了,自从你走了之后,妈妈都不怎么笑了,而且,妈妈没钱买东西,恐怕一个人养活不了我们四个!”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最为担心的事情。


    赵珍珍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拍了一下大儿子的头,说道,“建民瞎说什么呢,妈妈有钱,能养活你们四个,回去妈妈就跟你算一笔账好不好?”


    王建民绷着小脸很不高兴。


    王建昌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皱着小眉头问道,“爸爸,你真的要走吗?”


    王文广冲他笑笑,点了点头。


    谁也没想到,五岁的小建昌一听这话张开嘴就哇哇大哭起来,他一哭,一岁多的小建明也跟着嗷嗷哭起来。


    赵珍珍此刻自己心里也难受的很,但看到王建国也快要跟着哭起来了,不得不硬着心肠大声说道,“建昌不许哭!你要是再哭,下次再来看你爸爸,妈妈就不带你来了!”


    王建昌还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么凶,他嘴一瘪又要哭,赵珍珍瞪了他一眼再次说道,“建昌你已经五岁了,是大孩子了,不能那么爱哭,你要再哭一声儿,妈妈说到做到,下次就不带你来!”


    王建昌抽噎了几声,当真不哭了。


    哥哥不哭了,小建明被赵珍珍包抱在怀里很快也不哭了。


    王文广看着这一幕心里异常酸涩,他抬脚大步往外走去。


    一直走到胡同口,他才转身对妻子孩子说道,“回去吧!”


    没想到一向最听话的王建民一下子跑过去了,扯住爸爸的衣服袖子说道,“爸爸,你不要走好不好?”


    王建国扯住他的另一个袖子,也说道,“爸爸不要走!”


    王建昌刚被妈妈训斥过了,这会儿不敢过去了,但同样眼巴巴的看着爸爸。


    王文广弯下腰抱住了两个儿子,低声说道,“建民建国,爸爸请你们帮个忙好不好?”


    两个孩子一愣,十分好奇地支起了耳朵。


    安抚好四个孩子,王文广和两个保卫一路疾走,总算在十一点之前赶到了农场。


    赵珍珍本来的打算是,等天气暖和了再着手准备工作调动的事情,但这一次带着孩子来探亲,王文广的身体状况让人担忧,孩子们的成长也的确离不开爸爸,哪怕带着孩子一周去看望一次也是好的。


    恰好第二天孙社长过来拜年,她就说了这件事儿。


    孙社长听了哈哈大笑,一口就应承下来了。


    也的确是很巧,本来像樱桃公社这样的基层政府,从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前几天办公室刚调走了一个宣传干事,上头没调来人,他们内部也还没选出合适的人选。赵珍珍以前是平城国棉厂的工会主席,现在又是大学里工作组的副组长,做一个干事虽然有些屈才了,但公社没有别的岗位提供给她。


    赵珍珍很满意了,连忙说道,“宣传干事很好啊,我们大学工会的主席以前就在县上当过干事呢!”


    孙社长点了点头,说道,“大侄女!这人谁都有不好过的坎儿,只要咬咬牙撑住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赵珍珍重重点了点头。


    按照樱桃公社的风俗,年初二初三都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赵珍珍不回去一趟是不行的,不过这次她没带孩子,将四个宝托付给堂婶周淑萍,两手空空的赶到了娘家。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父母拉着一张脸,其他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朱家英甚至说道,“珍珍,以后你没事儿少来家里!后新虽然被开除了,但后礼还在国棉厂上班呢,这孩子争气,找了个城里媳妇呢,要是让人家知道他姑父是劳改犯,那说不定能黄了呢!”


    赵珍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家门。


    她心里异常痛快,脚下的步子走得飞快,一直走到村外才停下来回头望了望,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想必母亲朱家英猜不到,她很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第64章


    平城一般的单位正月初八就上班了,但赵珍珍他们的工作组在大学里办公,自然假期也和学校里同步,年假放到元宵节,正月十六才上班。正常工作调动的流程是,接收单位已经同意了,赵珍珍只需要跟陈组长打个报告,然后陈组长再跟上头申请一下,批复后她就可以拿着自己的档案去接收单位报到了。


    但赵珍珍心里特别着急,考虑到领导第一天上班会开日常会议,她吃了午饭将孩子托付给郭大姐,自己背着挎包去了市政府。


    当然了,现在她在大学工作组工作,不可能再去找陈市长,工作组最大的领导就是张处长了,因此她径直去了张处长的办公室。


    刚过完年市政府并不忙,张处长正在品尝从老家带来的自制绿茶,看到赵珍珍过来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说道,“小赵同志来了,快坐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刚泡好的茶。


    赵珍珍早上没做饭,从外头买的烧饼有点咸了,她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笑着说道,“这茶真不错,有点甘甜!”


    张处长自己对品茶是很有心得的,就赵珍珍刚才那喝法儿,一看就是不讲究的,估计这位女同志喝一碗高末也会说好喝,渴了啥茶都好喝!不过他不会点破,微笑着说道,“是自己家里炒制的,你要爱喝,一会儿走得时候送你一罐!”


    赵珍珍将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摆了摆手拒绝了,说道,“说实话我不讲究这个,可别浪费了领导的好茶!”


    张处长微微一笑,问道,“在工作组工作感觉怎么样?你的人事档案还在大学的工会,按照惯例,借调的时间最长就是半年,你要是想留在工作组,我让陈组长把档案调过来,你要是想回工会,当然也是可以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赵珍珍已经跟李穗花了解过了,他们工会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办的校刊特别成功成了热门,她被调走之后很多人就盯上了,虽然赵珍珍的档案还没调走,已经有一个背景很硬的新人报到了。


    也就是说,她恐怕不能回工会了。


    赵珍珍笑着说道,“在工作组的工作很好,年前还升了副组长,多谢领导提携,只是……”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只是我家庭问题有点困难,张处长你也知道,我丈夫他被下放到了青禾农场,大人们还能熬得住,小娃娃们不懂事儿,四个孩子成天在家里哭闹管我要爸爸!所以我想着,不如干脆带着孩子们去樱桃公社工作,这样离农场比较近,孩子们还能经常见一见他们的爸爸。而且,公社那边办公室正好缺一个宣传干事,他们已经答应接收我了!”


    张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这个女同志一看就很精明,政治觉悟也不错,去年他本来以为陈市长能重用她,没想到只是调去了大学工会,但即便如此,赵珍珍干得也非常出色,别人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的,陈市长单独跟李穗花谈过话,他们工会办的刊物从筹划到选定主题,其实都是赵珍珍的主意。


    要知道那个时候上头还没有动作呢,她就准确的抓住了勤俭节约这个主题,完美的和上面的政策暗和,简直是太有脑子了。不过很可惜,最近调入工作组后的几个月,表现倒是很普通,当然了,也和他们工作组的工作重心有关,一般的员工不太容易出彩了。


    总体来讲,张处长还是有点欣赏面前这个女同志的。


    他忽然笑着问道,“赵珍珍同志,你现在是几级干部?”


    赵珍珍一愣,她一开始进国棉厂是工人身份,后来被了工会的刘主席要走,在工会工作了三年才转成干部身份,但级别不高,后来当上副主席后,算是国家的二十一级干部,调入大学以后,可能是陈市长的原因,她一下子成了二十级,前不久因为她当了副组长,又提了一级,是国家十九级干部了。


    但是樱桃公社办公室一个小小的宣传干事,最多算是二十二级干部。


    也就是说,她这一调动工作,硬生生把自己的级别降了三级!


    赵珍珍脸色有点尴尬,没想到自己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也是她心太急了。根本没考虑其他,一心只想着早点去樱桃公社工作。谁都知道机会不等人,宣传干事儿虽然级别低,但想去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个。


    很多人工作调动一办也就是好几年,甚至能拖七八年,就是因为要么找不到接收单位,要么接收单位提供的岗位和自己的级别不匹配。


    但别人能等得起,她没有时间能等,别说几年,就是几个月他都不想等!


    因此,赵珍珍还是坚持说道,“虽然降了级别,但在哪里工作都是为党和人民服务,再普通的岗位我也会好好工作的!”


    张处长再次笑了笑,说道,“赵珍珍同志,关于你的工作问题,我会认真考虑的,如果有需要,我会上报给陈市长,一有定论立马通知你的,这一段时间你要不要着急,认真做好自己手头的工作,好不好?”


    如果她没有提到陈市长,赵珍珍都怀疑他在敷衍自己了。


    张处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站起来告辞,笑着说道,“张处长,那这件事儿就麻烦你了,你放心,在没有调走之前,我一定会安心工作的!”


    曹丽娟的脚踝养了十来天终于好的差不多了,能正常走路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了平城大学家属院。


    这天是正月十四,学校还没开学,几个孩子都在家里,赵珍珍和郭大姐将沙发茶几都靠在了墙边,带着建民几个在玩儿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四个孩子都玩儿的特别开心,尤其是小建明,虽然他人小腿短,每次都被三哥王建昌给抓住了,但小家伙根本不知道输赢,照样嘎嘎笑得最大声儿。


    王建国和王建昌都是大嗓门,若是赢了时不时就会高兴的大叫。


    曹丽娟拍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有点生气的直接推门进来了,在院子里就听到了孙子们熟悉的笑声叫声,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好了。


    “建民,建国,建昌,建明在家吗?”她提高声音大声问道。


    赵珍珍听出来是前婆婆的声音,几无可见的皱了皱眉,对孩子们说道,“你们奶奶来了,咱们今天先不玩儿了,建民建国作业做完了吗?做完了去检查一下,建昌,你想不想画画?”


    三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说话间曹丽娟已经走进了屋子,她看也不看赵珍珍和郭大姐,径直坐到沙发上,舒服的坐下后就打开了随身的挎包,从里面拿出几个漂亮的文具盒和彩色画笔,笑着招呼孙子,“建民建国,建昌快过来,奶奶有新年礼物送给你们!”


    三个小孩看到有礼物收,立即就围过去了。


    曹丽娟拿起随手拿起一个文具盒先给大孙子,但建民却没有接,他笑着跟两个弟弟说道,“三弟先挑吧,等二弟挑完了我最后!”


    王建国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偷拿哥哥钢笔的事情了,有些不好意思,他用小手抓着脑袋瓜说道,“哥哥先挑吧!”


    曹丽娟没想到小孩子们还让来让去的,她笑着说道,“谁先挑都一样啊,来,建昌你先拿!”


    小建昌还没上小学,幼儿园能用到的文具很有限,因此他不是很感兴趣,随便拿了一个蓝色的抓在手里,歪着脑袋认真的指着旁边的一袋子画笔问道,“奶奶,这是送给谁的?”


    三兄弟里面只有建昌对绘画感兴趣,曹丽娟这就是特意买给他的。


    不过,她故意逗孙子道,“这也是买给你们三个的呀,一共有十二支,你可以挑四支喜欢的!”


    和文具盒相比,画笔才是王建昌想要的,他的小胖手拿起一支红色的,再拿起一支橙色的,一支绿色的,一支蓝色的,拿完四支后他还想拿,其实四支笔远远不够,画小鸟的眼睛要用黑色,画小鸭子要黄色,画大船要褐色,还有……小建昌把画笔都看了一个遍,觉得每一支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皱着小眉头思考了数十秒,扭头跟建民建国商量,“大哥二哥你们可以不要画笔吗?我可以用文具盒跟你们换!”


    建民和建国都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建国抢着说道,“三弟我们不要画笔!”


    小建昌一下子高兴起来,乐呵呵的将画笔搂在怀里就跑了,好像生怕被人抢他的一样。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嚷嚷,“妈妈,我去画画了!”


    建民和建国也拿着文具盒去检查作业去了。


    曹丽娟没想到孙子们这么快就走光了,当然了,她也可以跟过去,但那样的话给人感觉就太上赶着了,虽然她真心实意的疼孙子,但也不可能这么做的。


    她在沙发上坐直身子,瞟了前儿媳妇一眼,说道,“珍珍!你年前去看文广了是吧?”


    赵珍珍点了点头。


    曹丽娟不悦的说道,“你带着孩子去看他是对的,不过,你去之前,怎么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儿啊,我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预备了一大包东西想让你捎给文广,你可倒好,悄没声儿的就去了!回来了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下文广的情况,他在农场怎么样?”


    赵珍珍还没回答,郭大姐忽然笑着插嘴道,“曹阿姨,从平城到农场去很方便,坐汽车去就可以了,您这身体一看就很好,咋一看根本不像六十多的人!”


    曹丽娟听了这话有点心虚,她冲郭大姐笑了一下说道,“这位姑娘,人老了不能光看外头,好比一台机器,外头的壳子虽然还好好的,但里面的零件都老化了,有的甚至修都修不好了,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自己去的,没想到上班路上摔了一跤,现在才养好了!”说完似乎有点担心郭大姐不相信,她弯下腰露出脚踝,说道,“喏,你看,现在还有点青紫呢!”


    郭大姐点点头,说道,“年前的确又是风又是雪的,不过现在春节都过完了,天气马上就暖和了,曹阿姨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农场看看啊?”


    曹丽娟被她说得更心虚了,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头问道,“珍珍,你快说说文广到底怎么样了?”


    赵珍珍回答道,“农场的条件很艰苦,文广他们每天干的活儿挺重的,但饭菜很差,他都吃不饱!屋子里也不让生炉子,手脚都生了冻疮呢。”


    曹丽娟一听就急了,她知道农场的生活肯定不会好,但从来不敢细想。再加上丈夫王稼轩总是说农场不是监狱,不会吃太多的苦头,她也就相信了,然而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自己悉心养大并且培养得这么优秀的儿子,以前连家务活儿都很少沾的,如今却要干农活儿了,不但干活儿,而且还吃不饱!而且手脚还长了冻疮!曹丽娟自己是从来没长过冻疮的,但她见张妈长过,大概是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洗多了,又红又肿还流水,看着有点恶心。


    她一直以为,只有普通老百姓和穷苦人才会长这种东西,没想到儿子现在竟然也会有。


    曹丽娟一边暗暗骂着丈夫,一边急躁躁的说道,“那你去看他都带了什么?多带点吃的过去啊,还有獾油治疗冻疮最好了,我去医药科要一点送过来,你一起寄给他吧!”


    赵珍珍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问道,“干嘛还要送过来,你直接寄到农场不就行了?


    曹丽娟一愣,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也好!我寄给他。”


    赵珍珍笑了笑,前世王稼轩曹丽娟老两口生怕被儿子牵连,虽然尽心尽力的抚养孙子,但怕受到牵连,从来也没去农场探视过,这事儿还是她从李场长那里知道的,没想到这一世还是如此,甚至连寄东西都不肯了。


    她眼里带着笑说道,“不用了,文广他已经从老乡手里买了獾油,现在冻疮已经差不多好了,不过,农场的饭菜的确是太差了,你是没看到,主食就是玉米面馒头,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菜呢就是水煮青萝卜,里头一点油星都没有,要想吃点好的,就得额外花钱。”


    曹丽娟一听立马说道,“花钱能买到也行啊,哎呦,你说说你怎么不早说啊,我知道你们向来不宽裕,这样吧,我回去和建民爷爷商量一下,明儿我还来啊!”她说完就急吼吼的站起来要走。


    郭大姐有几句话憋了半天了,她笑着将一杯水端给曹丽娟,说道,“阿姨先别急,你从进门还没喝水了吧,快润润嗓子吧!”


    曹丽娟从年轻的时候就有咽炎,一生气着急喉咙就会不舒服,她坐下来喝了几口水,看郭大姐顺眼了两分,就客气的问道,“你是珍珍的同事吧?”


    郭大姐点点头,说道,“是的,曹阿姨我在国棉厂工会工作,我老家是上海崇明岛的!”


    曹丽娟又笑了笑,说道,“那真是巧了,我娘家祖上也是崇明岛的!”


    郭大姐笑着说道,“那曹阿姨家里是很早就搬出崇明了,听我爷爷说,以前村里有很多贩金发家的,那些人挣了钱就离开了崇明岛!”


    曹丽娟听了心里有点不太舒服,的确,她娘家虽然有钱,父母也都是知识分子,但的确没什么底蕴,祖父是商人也是农民,撞了大运贩金发迹的。换而言之,在有些人的眼里,她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暴发户的女儿!


    曹丽娟端起杯子又喝了几口水,不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客气的说道,“是吗,这我倒没听说过!”


    曹丽娟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跟孙子们打个招呼。


    虽然在前世见识过公婆的那些手段,但赵珍珍重生后考虑问题比以前要周全了,固然她可以找理由跟公公婆婆撕破脸,但那样做的好处并不太多,虽然公婆对她很不好,却是称职的爷爷奶奶,不管怎么说,前世照顾孩子还算尽心。


    还有就是也要顾及丈夫的感情。


    既然不能撕破脸,那她就要利益最大化。


    但时间长了她又觉得,仅仅这样还不够,还要充分了解对方的底细,公公王稼轩的情况她是知道的,王家在前清就是书香人家,算是比较有底蕴,除了不少比较有能力的人呢,但到了王稼轩这一代,他就算是混的最好的了,再就是他弟弟王桂生了。


    别看王桂生现在很风光,很快就会因为站错队而失去势。


    也不足为虑。


    但前世她并不了解曹丽娟娘家的底细,当她把这个意思透露给郭大姐后,郭大姐早就看曹丽娟不顺眼了,立即就开始调查了,她一个单身女同志有的是时间,因为一个小小的粉刺跑了四五趟医院,从一个护士长嘴里了解到,已经退休的专家兼副院长曹丽娟娘家老家是上海崇明岛的。


    这可真是太巧了,他们郭家老家就是上海崇明的,不过郭大姐的父母都是在上海长大的,崇明岛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今年的春节郭家照例全家出动回上海,郭大姐自然也不例外,她趁机去了一趟崇明岛。


    一连打听了好多人,才有一个老人想起来当年的曹家,说这一家现在可惜了,曹家老爷子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只有一个儿子,但儿子还不如老子,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曹丽娟,曹家大儿子过世后,曹家在上海算是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曹丽娟回到家就急吼吼的把王文广的情况跟丈夫说了,王稼轩听了也有些意外,虽然心疼儿子,同时也暗自庆幸,幸亏他和曹丽娟没有去探视儿子,若是真沾上了,他这一把老骨头进去,估计几个月就熬没了!


    王稼轩放下花铲,将老花镜也摘下来,说道,“丽娟你别着急!来来,咱们去屋里详细谈!”


    走到屋子里,王稼轩先给妻子倒了杯热茶,然后不急不慢的说道,“咱们也就这两年的日子好过了,前两年饥荒的日子你忘了?那时候一个人三十斤口粮,粮店还经常断货,买面都买不到!你忘了咱们两个馒头吃一天的时候了?那样的日子不也过来了?农场的条件肯定比较艰苦,要是很舒坦,那还能叫劳动改造!赵珍珍说文广吃不饱,但一顿饭也能吃两个玉米面馍馍,即便是吃不饱,肯定也不会出大问题,既然能从老乡那里买东西吃,那咱们出钱好了!”


    曹丽娟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而且她觉得要多多益善,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兑两根金条吧,明天我跑一趟银行!”


    王稼轩摇摇头说道,“一个在乡下的农场,就算是老百姓卖给他们的东西比较贵,那也花不了多少钱啊。再说了,你一下子捎那么多钱,让别人怎么想?”


    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先拿出来四百块钱让赵珍珍给儿子捎过去。


    客观的来说,四百块也不算少了,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了,但曹丽娟还是觉得有点少,她是这样算的,儿子以前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尚且过得比较拮据,而且赵珍珍也不是每个月都能去探视,听她的意思,这次专门把钱送过去后,再下一次的探视要等到中秋节了。


    现在才是一月,离中秋节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四百块用大半年一个月才几十块,哪里够用啊。


    王稼轩和曹丽娟夫妻俩虽然感情不错,但现在两个人的财务都是分开的,曹丽娟从父母那里继承到的四十根金条,一直是她自己单独保管的。


    第二天,曹丽娟从医院坐诊结束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银行将两根金条兑成了现金,一共是六百块。


    她从银行出来还是没有回家,而是拿着一千块的现金去了儿子家。


    “珍珍啊,你去了之后一定告诉文广,让他不要不舍得花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赵珍珍点点头,又问道,“其实去农场坐车真的挺方便的,文广估计也想你和建民爷爷了,要不,这次你跟着一起去吧,你放心,一路上我会好好照应你的!”


    曹丽娟低下头,不敢看前儿媳妇的眼睛,她错开头叹了口气,说道,“我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腰不好,做不了长时间的汽车,不过你告诉文广,我和他爸爸都很牵挂他!”


    赵珍珍笑着答应了。


    曹丽娟总觉得前儿媳妇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她心里不好受,但也的确说不出什么话来应对,左看右看不见几个孙子的身影,就问道,“建民几个呢?”


    赵珍珍回答,“今天是元宵节,他们都去了我堂叔家里,等一会儿我也过去!”


    曹丽娟有点失望,临走时说道,“这次从农场回来后,你别忘了带着孩子过去一趟啊,昨天我也是急了,给孩子准备好的压岁钱都忘了!”


    赵珍珍点点头答应了。


    过了元宵节,整个年就算是结束了。


    建民和建国开学了,建昌去上幼儿园,小建明也被送去了托儿所,他们工作组自然也上班了,赵珍珍推开办公室的们,发现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的热闹,不光是张璐璐,黄樱,郑东超等人,就连陈组长也在。


    作为领导陈组长算不上严厉,但他以前没事儿从不回来大办公室,一般来了就是为了公事儿,说完立马就走了。


    黄樱从家里带来不少零食,看到她进来连忙说道,“珍珍姐快过来吃饼干!”


    赵珍珍走过去说道,“大家过年好啊!”说着从包里抓出一包奶糖分给大家。


    放了二十天的年假再上班,不但同事之间异常的客气,大家的工作状态也很松懈,上班就是看报喝茶闲聊天,赵珍珍作为副组长当然不会参加,她的初三课程虽然学完了,但学得还不够扎实透彻,需要再巩固一下。


    然而闲散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过了大概五六天,陈组长一脸凝重的走进大办公室说道,“我来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刚接到上头的通知,京里又有大领导来视察工作了,视察的重点就是在各个单位的工作组,咱们平城大学的工作组肯定会被抽查,下面我说一下具体的工作安排!”


    这一次来平城的不是别人,是卢志伟的上级领导徐局长。


    徐局长虽然是行伍出身,但他历来粗中有细,而且疑心很重,从来不会百分之百的相信一个人,虽然张秘书是他的亲外甥,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也不可全信,至于陈友松,那才是一个滑头。


    卢志伟说他搞形式主义,但平城的罗副市长交上来的工作报告特别详尽,每一项工作都落实得很好。


    徐局长在感情上愿意相信自己的外甥,但他本身有疑心病,而且好长时间没出京了,借此机会出来走走也不错。


    他是抱着随便走走的心态,陈友松却是严阵以待,生怕有任何的疏忽。


    在这种情况下,赵珍珍新的工作任命很快下来了。


    因为物力和人员有限,目前平城工作组的规模虽然很大,但也仅限于城区,在下面的县级单位都没有驻扎点,为了填补这个工作空白,陈市长下了文件,要求各个县的工会来组织这个事情,将工作组的工作内容给一并承担起来。


    其中惠阳县的工会主席再有半年就应该退休了,因为健康状况不要好,政府特批他可以提前退休,享受一切正常退休的待遇。


    新的惠阳县工会主席,就是赵珍珍。


    她接过陈组长递过来的调动通知,还有点不敢相信,惠阳县的工会主席,应该是十八级干部吧?这么说她又升了一级?!


    疑惑过后,赵珍珍心里特别的高兴!


    虽然从惠阳县到青禾农场有点距离,但周末她带孩子过去完全没问题,而且即便是在樱桃公社工作,也不可能有时间天天去探视的。


    对于赵珍珍的调走同事们都感到特别意外,大学属于省级单位,赵珍珍却要往下面基层调,显然有点不划算,但大家随即想到王校长下放的青禾农场就在惠阳县城,又觉得可以理解。


    张璐璐特别舍不得赵珍珍走,但要让她跟着去惠阳县城也不现实,倒是黄樱不知道怎么想的,当她知道了赵珍珍要去惠阳县,第二天就闹着要跟她一起去。


    “珍珍姐,你放心,到了惠阳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对会是你的好帮手!”


    赵珍珍瞟了她一眼,这个黄樱有时候是很机灵,比张璐璐反应快多了,如果培养一下说不定真不错,但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是个恋爱脑,和卢志伟还没怎么样呢,就独自消沉了那么长时间,就是现在似乎也没完全恢复过来。


    这一点很让赵珍珍不解,也让她尤为忌讳。


    她委婉拒绝,“黄樱啊,惠阳什么情况现在还完全不清楚,而且你是国家干部,工作调动那是要走程序的!这些先不说,你离开平城,你父母会同意吗?”


    黄樱噘着嘴无言以对。


    赵珍珍觉得,自己调动工作有了结果,而且比意料的还要好,但关于四个孩子的问题,还必须处理妥当才行,她决定先跟孩子们好好谈一谈。


    这天傍晚,建民和建国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王建民一脸的倔强,王建国则有些担忧的说道,“哥哥,你刚才用砖头砸赵苗苗的头,我看到他的脑袋出血了,不要紧吧?他会不会死啊?”


    王建民瞪了弟弟一眼说道,“你瞎说什么,我就轻轻砸了一下,根本没用力!他嘴巴贱就该打!”


    王建国点点头说道,“的确该打!”


    王建民和王建国读得小学是大学的附属小学,班上的学生有一半是大学和中学教职工的孩子,还有一半生源来自社会招生。最近平城大学的教职工大规模下放,附属小学的老师虽然侥幸以免,但兔死狐悲伤及同类,因此各班的老师并不会因此歧视家里有父母下放的孩子,反而还多了两分同情。


    因此,王建民和王建国的校园生活并没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班里最近来了一个转校生张春明,和班里的同学熟悉了之后,大致知道了谁家有下放的劳改犯,当这个熊孩子知道了班长王建民的爸爸竟然也是下放的劳改犯,忍不住就嘲笑了两句,因为张春明长得又高又壮,一般的同学也就忍了。


    王建民虽然当时只是瞪了他几眼,但真正让他忍下这口气是不能的。


    他当然知道爸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凡事儿都会往好处想。


    如果在学校打架的话,很快就会被老师和同学们拉开,所以王建民选择在放学后堵住了落单的张楚明,并且飞快地用提前准备好的砖头砸了一下对方,然后就拉着弟弟跑开了。


    回到家中,刚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子诱人的香味儿。


    最近家里很少做肉吃了,哥俩儿都吸了吸鼻子,笑嘻嘻的进了屋子。


    赵珍珍将炖好的鸡汤端到桌子上,笑着问道,“大宝二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王建国忍不住偷偷瞄了哥哥一眼。


    王建民没理会弟弟,笑着说道,“妈妈,今天作业多,我和弟弟做完作业才回来的!”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洗洗手快吃饭吧,等一会儿吃完了妈妈有事情跟你们商量!”


    本来她以为,转学这样的事情孩子们是很难接受的,尤其是大宝二宝已经上二年级了,都已经习惯现在的学校了,但让她没想到的是,不但建民同意了,就连建国也很痛快的答应了。


    倒是小建昌,一听说要离开现在的幼儿园,老大不高兴,因为他喜欢现在的杨老师,也喜欢班上的很多小朋友。


    第65章


    “妈妈!我不转学,我不去别的学校!”


    王建昌撅着嘴大声嚷嚷。


    赵珍珍看着他表情严肃的说道,“建昌,妈妈很快就要去惠阳县工作了,你大哥二哥也会去那边的学校上学,小弟弟肯定也跟着过去,你要是坚持不去的话,那妈妈就只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到时候你就要住在堂姥姥家里了,和你立志舅舅住在一个房间,可以吗?”


    王建昌愣住了。


    他跟妈妈说不转学的目的,不仅仅是自己不去惠阳县,还希望妈妈和哥哥弟弟都别去,但现在妈妈竟然说要扔下他一个人!


    堂姥姥对他很好,但是和立志舅舅一起住,那还是不要了。


    赵立志有个毛病,他睡觉喜欢挤人,有次午睡都能把小建昌推到地上了。


    王建昌现在想想屁股蛋还疼呢。


    不仅如此,小家伙一想到不能天天见到妈妈哥哥和弟弟了,他心里就发慌了,犹豫了几分钟就改了口,说道,“妈妈,惠阳县的幼儿园漂亮吗,里面有没有滑梯?”


    平城大学的幼儿园是两年前才翻新重建的,不光是房屋建造的比较好,很多游乐设施是其他幼儿园没有的,比如木头滑梯。


    惠阳县一个小县城,即便是政府的机关幼儿园肯定也是比不上的,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妈妈还没去,妈妈也不知道,不过,妈妈会给建昌挑一个漂亮的幼儿园好吗?”


    小家伙这下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赵珍珍笑着问道,“建昌,你能亲亲妈妈吗?”


    王建昌笑嘻嘻的将自己的胖脸凑过去。


    小建明本来在一旁拿着一只小木马在玩儿,也连忙迈着小短腿走过来,笑嘻嘻的扬起自己的小脸,扑闪着大眼睛说道,“妈妈,我也要亲亲!”


    赵珍珍在两个小家伙脸上各自亲了两口,又招呼大宝二宝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问道,“你俩能让妈妈亲一口吗?”


    建民有点不好意思,建国笑着说道,“能啊,妈妈,我早就让你亲我了!”


    说实话,王建国每次看到妈妈亲两个弟弟,心里都特别羡慕,他虽然八岁了,但也还是一个娃娃呀。


    赵珍珍揽过二宝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之后,发现建民已经很自觉地站到她身边了,笑着也亲了亲大儿子。


    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孩子,赵珍珍这一刻觉得特别满足和幸福。


    她早上起得早,又是从早忙到晚,不知觉的就打了个哈欠。


    王建国这个时候忽然问道,“妈妈!爸爸是不是犯什么错误了?”


    赵珍珍一愣,立即问道,“建国为什么会这么问啊?是不是学校有人说什么了?”


    王建国忍不住看了看哥哥,王建民却压根儿没看他。


    “我们班主任李老师,要是哪个同学犯错了,就会罚他擦一个星期的黑板!”


    赵珍珍心里松了一口气,说道,“建国,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儿的不一样,你爸爸的事情有点复杂,现在妈妈不能跟你们讲太多,但有一点你们记住,你们爸爸肯定会从农场回来的!”


    王建国点了点头。


    王建民却继续追问道,“妈妈!那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赵珍珍心里叹了口气,说道,“建民,咱们到了惠阳县,每个周日都去看爸爸,你说好不好?”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说好。


    建昌的幼儿园就是大学内部的,收的都是教职工的孩子,严禁外来儿童入园,所以赵珍珍不担心,但附属小学就不一样了,有一半的生源来自社会招生。


    八岁的孩子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已经懂得很多事情,而且对很多事有了自己的看法和判断,但这个年龄的孩子相处遵循的基本上还是丛林法则,建明和建国,尤其是建民属于特别优秀的孩子,难保会有孩子以这个为弱点攻击他。


    孩子的世界比大人要简单的多,但也非常直接,甚至是残忍。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的事情。


    本来她是没有读书的机会的,因为三弟赵传河不愿意自己去上学,没办法只能让她陪着也去上了,她那时候并不知道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觉得学习比做饭洗衣服喂猪有意思多了,因此态度很是认真,虽然不是回回考一百分,但比赵传河和大伯家的堂哥成绩好多了,这引起了两个人的不满,串通班上的几个男孩子欺负她,要么往她书桌里扔各种各样的怪虫子,要么冷不丁站在她身后推一下,让她狼狈的摔倒。


    后来赵珍珍想到一个办法,她偷偷把缝衣针针尖朝上缝在了衣服后背上,堂哥再推她的时候就被针扎破了手,虽然那次她挨了打,但堂哥从那后不敢随便欺负他了,


    赵珍珍揉了揉眉心说道,“大宝二宝,要是有人在你们面前说爸爸的坏话,不要跟人家打架,回来告诉妈妈好不好?”


    王建国听了这话立即又瞟了一眼哥哥,但王建民还是不看他,而是点了点头,说道,“妈妈,我们知道了!”


    尽管哥俩儿都没提把同学给打了的事情,但赵珍珍还是很快就知道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刚和几个孩子吃完饭准备出门,张春明的父母已经气势汹汹的找过来了。


    张春明的父亲张军一进门就高声嚷嚷,“一个劳改犯的小兔崽子,怎么下手这么狠,你看看我们明明的头,哎呦流了好多血,幸亏被路人发现得早啊,要是晚了估计会出大事情的!”


    赵珍珍看了一眼建民和建国,建民仍旧保持沉默,但王建国却立即说道,“妈妈!张春明说爸爸是坏蛋,说爸爸是犯人!他就该被打!”


    赵珍珍把挎包放下,松开牵着四宝的手,不卑不亢的朝门外迎过去,说道,“这位同志先别急,七八岁的男孩子正是调皮的年龄,他们之间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先坐下来再详细说吧!”


    说着倒了一杯水饭放在桌子上。


    张军本来已经做好了吵架的准备,但赵珍珍这么客气,他虽然还很气愤,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赵珍珍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王建民和王建国的妈妈,是平城大学工作组的副组长,请问您在哪里高就?”


    张军一愣,工作组的威名谁不知道?他疑惑的看了儿子两眼,不是说这家有下放的犯人吗?怎么会是工作组的领导?他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笑着说道,“咱们是粗人,谈不上高就,我在洪兴机械厂工作!”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是吗,洪兴机械厂我知道在东郊,那你每天早上要跑几十里路来送孩子上学也是很辛苦啊!”


    的确如此,为了送儿子上学,每天张军都要额外早起一个小时。其实他们机械厂也有子弟小学,但第一教学质量不算太好,第二张春明虽然聪明,但实在是太淘气了,一连惹了好几次祸端之后,和同学们相处的也不是很愉快。


    张军两口子早就想给儿子转学了,平城这么大,好的小学也不少,尤其是平城大学的的附属小学很好,但没有门路压根儿进不去,幸而几个月前堂弟刚结婚了,新娘子刘新兰在制药厂工作,丈母娘就在平城大学的后勤上工作,他们两口子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带着礼物上门拜访,没想到真把事情办成了。


    张军点点头,说道,“可不是吗,做父母不都是这样。”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对,都是为了孩子!我的前夫原来是平城大学的副校长,不过现在的确是被下放到了农场,也是因为怕孩子受牵连,我已经和他划清界线离婚,这样孩子也算是跟他们爸爸划清了界线。建民他们班上这种情况的也不止我们一家,但在你儿子转来之前,无论是老师也好,同学也好,还从来没有过拿这个事情嘲笑我们建民建国的!而且我们建民从小聪明要强,在班里也是班长,你儿子单单这样挑衅他,是什么心理啊?”


    张军被说的哑口无言。


    的确,他的儿子虽然聪明,但同时嫉妒心也特别强,尤其是对那些比他还要优秀的同学,若是学习上比不上,肯定要在其他方面找茬儿。


    一直站在爸爸身边的张春明突然说道,“爸爸!我脑壳疼!”


    张军赶紧扭头看了一眼儿子缠满纱布的脑袋,忽然想到今天的目的,是要给儿子讨回公道的,不管怎么样,王建民拿砖头把儿子打伤了,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毕竟是砸在了头上,今天必须给他一个说法!工作组的人也不能不讲理吧?


    张军冲赵珍珍一瞪眼,说道,“其他的废话不用说了,你儿子打了我儿子,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赵珍珍摸不清他的诉求,反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想让我们怎么办?”


    张军还没说话,张楚明在一旁开口了,嚷嚷道,“必须让王建民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给我道歉!而且还要写检查书交给老师!”


    赵珍珍瞄了一眼那个胖乎乎的有些不讲理的张春明,忽然想起来大伯家的堂哥来,也是一样的霸道,一样的不依不饶。


    张军对儿子的提议很赞同,而且还加了一条,“除此之外,还要赔偿我们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十块!”


    赵珍珍扯了扯嘴角,除了医药费她可以赔,前两个条件都不可能答应,她这个人做事一般是先礼后兵的,既然这两人不识好歹,那她也没办法了!


    刚才建民已经小声把事情告诉他了,当时他们是在一条胡同的拐弯处,他当时用砖头砸张春明的时候,根本没有路人,一直到他们跑出胡同口也没碰到人,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承认,谁也没法作证。


    赵珍珍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说道,“张同志,归根结底这件事的源头在你儿子身上,那么多同学,为什么只有他讽刺我们建民?教孩子可不是只要学习好就行了,还有做人最基本的道德!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儿子砸了你儿子,有证据吗?”


    张军愕然,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赵珍珍。


    赵珍珍又笑了笑,说道,“如果是私下里道个歉那倒也可以,医药费也可以赔给你们!”


    其实张春明的伤只花了两块五的医药费,即便是后期还要换两次药,统共五块钱顶天了,五十块是张军一个月的工资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赵珍珍开出的条件也算是不错了,正要答应,不省心的儿子又开口了,“不行!王建民必须当着所有同学的给我道歉!”


    王建民一直绷着小脸,此刻也怒了,说道,“我不会跟你道歉!而且也不会让妈妈赔你五十块!”在他的眼里,五十块是很大一笔钱,妈妈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块,差不多就是一个月的工资了!


    他自己做的事儿自己心里有数儿,昨天他虽然很气愤,但下手并不太重,最多用了一半的力气。


    王建民不光是个好奇宝宝,他还有很多聪明人的弱点,那就是异常的敏感,虽然王文广下放后,班里同学和老师都从来没说过什么,而且班主任还对他更好了,但他也敏锐的认识到了,爸爸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事情恐怕也不像立志舅舅说的那样。


    所以张春明当众说他爸爸是坏蛋是犯人的时候,王建民一下子就怒了。


    本来两个大人的条件已经谈拢了,没想到两个小孩却又刚上了。


    赵珍珍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她还要去送建明和建昌,再不走就真的要迟到了。她牵着四宝去了里屋,抽屉里放着她昨天刚发下来的两个月工资,她拿出五十块给了张军。


    她又笑着跟张楚明说道,“小同学,阿姨替王建民给你道个歉!虽然你说嘲笑他不对,但他打人更不对!阿姨还要送小弟弟去托儿所,你头上的伤也需要好好静养,今天就别去上学了,让你爸爸带你去逛逛,然后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张春明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快张军拿着钱拉着儿子走了。


    赵珍珍叹了一口气,对大儿子说道,“建民,你觉得你做的对吗?”


    王建民低下头,说道,“妈妈我错了!”


    赵珍珍又追问道,“那你觉得自己哪里错了?”


    王建民其实没觉得自己有错,只不过妈妈的脸色太难看才违心的认了错,这个问题他自己答不上来。


    赵珍珍看着大儿子,以少有的严厉口气说道,“建民,你的错误在于,张春明嘲笑你了,你生气就应该当场说他,他觉得你爸爸的问题是你的弱点,难道他没有弱点,你不会找他的弱点攻击他?你给妈妈记住了,动手打人只有一种情况可以,那就是对方先动了手!如果别人没动手,你不许先动手听到没有!”


    王建民点了点头。


    赵珍珍送完四宝,再送了小建昌,一路小跑着去上班,但还是迟到了十几分钟。她一走到办公室,张璐璐就拉着她说道,“珍珍姐你总算来了,陈组长刚才说要重新排戏呢,咱们赶紧去通知演员吧!”


    组织重新拍戏的工作流程两个人已经很熟练了,只用了三天的时间,所有的演员,道具,场地,还有请来的文工团老师都到位了,然后第四天上午排练的时候,却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状况。


    《女劳模》这部戏,因为女主角的戏份太吃重,当时担心出现意外情况,所以设置了a角和b角,但黄樱搞小动作让原来的a角自动退出了,她自己从b角转为a角。本来这个没啥,因为她年轻,就是一连演上两场也不会累。


    去年《女劳模》这部戏在平城各大单位汇演了不下四五十场,黄樱每次的表现都很好,但现在的问题是,她突然不会演戏了,可能这么说不太准确,她突然进入不了角色了,女主角一些悲伤的戏还算好,有些比较欢快的戏份她也紧锁眉心,即便是脸上带着笑,给人感觉也特别的假。


    指导他们演戏的不是原来的那一个导演,没见到张璐璐说的黄樱以前所谓充满灵气的表演,他毫不客气的说,要是不换女主角,这个戏他指导不了!


    要是别的角色换人就换人,女主角换人,上哪儿去找那么合适的啊!


    没办法,赵珍珍和张璐璐一起做黄樱的工作。


    张璐璐又着急,又觉得很奇怪,黄樱明明会演戏,以前那个导演还说她很有悟性,怎么过了个年,人的悟性就能没有了?不过,她很快想到其实早在年前黄樱的状态就不是很好,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樱樱,你是说不是有什么心事啊?你千万别窝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


    黄樱早上没吃饭,又被导演训了一上午,中午饭也没去食堂打,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儿?就是最近情绪有点低落,这不很正常吗,连郑东超都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坐在她前面的郑东超打了满满两搪瓷缸饭菜,正大口大口的吃着,闻言转过头,用力往下咽了一口才说道,“我心情不好和你可不一样,我心情不好也不会少吃一口,少睡一秒!”


    张璐璐翻了白眼,说道,“能吃能睡那叫心情不好?这么说猪天天心情不好!”


    郑东超没敢再说话,低头又大口吃起来了。


    赵珍珍觉得,大办公室这样的地方,大家的工位都是连在一起的,黄樱就是真想说点什么也不方便,就笑着说道,“璐璐,黄樱,你们下了班去我家吧,我给你们包三鲜馄饨吃!”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大宝二宝做完作业没有?”


    建民和建国店点了点头。


    赵珍珍又说道,“那你们领着三宝和四宝去你们房间玩儿吧!'说着将洗好的四个苹果递给了建国。


    很快,建民领着四宝,建国端着水果盘子,小建昌抱着自己的画具都走了。


    张璐璐迫不及待的说道,“黄樱,这下没有外人了,你有什么心事快说吧!”


    黄樱觉得自己满腹惆怅,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怔怔愣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来。


    赵珍珍不想跟她绕圈子,她直接问道,“黄樱,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但这个人可能不喜欢你?”


    张璐璐瞪大眼睛,惊讶的说道,“连樱樱都看不上,什么人这么眼瞎?”


    一听这话,黄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是啊,她满心的委屈,她哪里不好啊,为什么卢志伟就是看不上她,而且还为了一个普通的女人,闹出那么大的一个丑事儿来,也就是他身份特殊所以没传开,要是大家都知道了,那真是不敢想象!


    真没想到,她喜欢的人竟然是个强奸犯!


    而且更加让人难受的是,她现在还在喜欢这个人!


    黄樱轻轻点了点头。


    赵珍珍笑着继续说道,“黄樱,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谁,但我想问你一句,假如这个人长得没有那么帅,而且也不是这么高的职位,家庭背景也没有那么强的话,你还会喜欢他吗?


    黄樱一愣,如果是那样,那她肯定不会喜欢了呀。


    赵珍珍看她的表情也能猜出来,“你不会喜欢了是不是?”


    黄樱点了点头。


    赵珍珍又说道,“其实你喜欢的,也不一定就非是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恰好满足了你的所有条件,换而言之,要是有另外一个人和他一样符合你的条件,你也是会喜欢的,对不对?”


    黄樱不想点头,但又不得不承认赵珍珍说得有些道理,她找男朋友,的确是有一些具体条件的。


    赵珍珍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没再逼问下去,而是继续说道,“其实有时候你的眼睛也会欺骗你,因为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以为他的条件适合你,那也只是一些外在的东西,只有了解了一个人的内在,才能判断出你是否真的喜欢对方,对方是否真的值得你喜欢,若是有一项不合适,那也不算符合你的条件!”


    黄樱这次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珍珍姐,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啊?”


    恋爱脑的确没出息。


    赵珍珍摇摇头,说道,“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要是为此影响到了工作和生活可就不对了!咱们工作组历来工作能力突出,这次也不能让别的单位给抢了风头吧,还有,这次来平城视察的大人物你知道是谁吗?”


    黄樱眼睛立马亮了一下,问道,“是谁?”


    赵珍珍说道,“是上次那个卢主任的上级领导,徐局长!”


    黄樱的表情立马变得有点失望。


    她这种表现让赵珍珍很是担忧,本来她的工作调动书都下来了,按说早应该去惠阳工会报到了,但大学这边她负责的工作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张璐璐虽然政治觉悟很好,但做事风格不行,经常主次不分,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因此,陈组长恳请她多呆两天,把文明戏的事情捋顺了再走。


    赵珍珍比任何人都着急,她皱着眉头说道,“黄樱,要不这样吧,你先好好调整一下心态,这次的戏你暂时做b角吧!”


    黄樱一听急了,很委屈的说道,“珍珍姐!我能演戏,真的,我肯定能演好!”


    赵珍珍噗嗤一声笑了,说道,“你能演?瞧你那没出息的劲儿,为了一个男人就这样了?卢主任很帅吗,要我说没多帅,整天阴着一张脸跟别人欠他钱似的!你私下里了解他多少?这人有没有不良嗜好,有没有心理变态,家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都知道吗?这些都不知道,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以为生活是戏本子啊?”


    黄樱被赵珍珍说的满脸通红。


    张璐璐震惊不已,犹不敢信,说道,“天哪,樱樱你怎么会喜欢他呢?”


    黄樱一下子不高兴了,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璐下一秒就脱口而出,“他是个强奸犯啊!”


    因为黄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儿,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倒是赵珍珍很意外,她立即问道,“璐璐你说的真的?你说的强奸犯,是从京里来视察工作的卢主任?”


    张璐璐点点头,说道,“对啊就是他!女方是市政府的一个秘书,出了这事儿自然十分气愤,听说她找卢主任理论,卢主任竟然压根儿不承认!这个女同志一气之下,才去了法院把他给告了!这女的也很厉害,据说,她提供的相关资料和报告特别详尽,要是对方不是卢主任这么有背景,而是普通人的话,就凭这些证据,非得进去吃几年牢饭不可!”


    赵珍珍说道,“这女同志也是可怜,她肯定不在市政府工作了吧?”


    张璐璐点点头,说道,“可不是吗,虽然说这事儿并没传开,但我估计知道的人应该不少了,法院内部估计传遍了,要不然我姑姑也不能知道!”听说她是调到下面一个县里工作了,明明她是受害者,但只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张璐璐不知道,此刻她口里的受害者米蓝,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米蓝自小父母双亡,她和哥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兄妹俩读书都很好,但家庭条件有限,哥哥小学毕业就下地劳动挣工分了,好在米蓝很争气,一路顺利的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直接分到了市政府。


    这次的事情是她主动揽下来的,当然了,事成之后,她不能在市政府工作了,但调回自己老家的县城米蓝更高兴,因这样就可以更多的照顾到年迈的爷爷奶奶了,而且,他哥哥还被县政府招工做了保安,一上岗就是正式工。


    因此米蓝每天的心情都美滋滋的。


    赵珍珍了解卢志伟,那是一个十分挑剔的人,这件事恐怕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赵珍珍看着黄樱说道,“你自己说能演好,那就再等一天,明天我好好跟导演说一下,你要是还没有进步,后天就必须换人了啊,而且b角也不需要你做了!”


    黄樱一听脸色都白了,连忙说道,“珍珍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演的!”


    第二天,黄樱虽然状态还是不如以前,但好歹进入角色了,导演虽然皱着眉不高兴,但没再坚持要换女主角了。


    文明戏的事情办妥了,赵珍珍立马动身去了一趟惠阳县政府。


    县政府的条件和市政府没法比,当然也比不上平城大学,不过地方很宽敞,工会办公的地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她县办主任的陪同下走进来的时候,工会的十来个同志只有一半在上班,另一半不知道跑哪去了。


    县办主任客气了几句就走了,赵珍珍也并没有多呆,她和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做了简单的介绍,也转身走了。


    惠阳县最好的小学就是实验小学,离市政府不远,她拿的资料比较齐全,建民和建国的转学手续很快就办好了,倒是小建昌的幼儿园,让她有些犹豫。


    小建昌按说应该转到县政府的幼儿园,但她过去看了,条件当然也不算差,老师都是专业的,饮食也不错,就是房子是老房子,供孩子玩耍的设备器材也几乎没有。他们惠阳县有一家很厉害的企业,就是惠阳五金厂,别看是县级企业,人家的产品质量很过硬,销路特别好,每年也有好千万的产值。


    五金厂的幼儿园才兴建不久,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离市政府太远了!


    赵珍珍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政府的机关幼园。


    办妥了孩子们的转学问题,赵珍珍当天下午就返回了平城,但她没有耐心仔细收拾行李,干错将所有能用得上的全都装进麻袋里带走,惠阳县分给她的宿舍是个不小的院子,有正房三间,厢房一间,她带着四个孩子够住了。


    收拾好住处,跟着孩子们适应了两天,赵珍珍才开始正式上班。


    也是好巧,她上班第一天,市里的红头文件就下达了。


    文件里提出,惠阳县工会现在既然身兼两职,还负责工作组的内容,那么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揪出来深藏在党和人民内部的破坏分子,为民除害。


    赵珍珍将文件反复看了数十遍,琢磨出了领导的真正意图,但是,她很是犯难。


    惠阳县她初来乍到,没资源没人脉,贸然动手是不行了,但过于缩手缩脚更不行!


    这抄家可不是一件小事儿啊。


    赵珍珍决定,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好了,毕竟在她看来,需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出一条工作条例,上班期间不得随意串岗,不能擅自早退。


    不来基层不知道,工会这样的政府机构,都快成养老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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