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贵妃娘娘宠冠后宫 > 100-110
    第101章


    手腕被人扣得极紧,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师鸢有点心虚,但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可都是他的妃嫔, 要给他献艺,他还不乐意了?


    她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 她愿意装出贤惠模样, 得到好处的人可是他, 坐拥贤妻美妾,天下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沈师鸢心里嘀嘀咕咕,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又不傻,敏锐地感觉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眸,无辜又绵软地看向戚初言:


    “皇上?”


    被案桌挡住, 许嫔看不见二人私下的动作,但她把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得分明,她衣袖中的手轻微握了握,如果是贵妃不愿也就罢了, 贵妃性格一向跋扈张扬, 会不想让人抢了她的风头,也不让众人意外。


    但是,她看着戚初言的动作,心中莫名感觉不安。


    为什么她觉得, 竟会是戚初言不愿意呢?


    这个念头一出,许嫔瞬间否认了,戚初言再喜欢贵妃娘娘,总不可能贵妃有孕这么久, 都不宣别人侍寝。


    她提出让众人献艺,也是顺势而为。


    戚初言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人在不愿意相信事实时,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服自己。


    但接下来戚初言的话,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只见戚初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没给沈师鸢说话的机会,一如往常地随意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淡淡道:


    “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觉得处处稳妥,许嫔是有不满?”


    许嫔骇然失声。


    他先说觉得稳妥,又问她是否有不满,语气听不出恼意,但许嫔伴驾许久,怎么可能听不出他已经怒了。


    许嫔瞬间福身蹲下,心底的那些想法和算计都烟消云散,请罪道:


    “是嫔妾一时糊涂,总想着姐妹一同参与进来,会更热闹些,未曾对娘娘不敬,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戚初言心口堵着一口气,女子刚刚跃跃欲试要把他推出去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叫他憋闷得厉害,偏这口气,他没法对女子发泄,那总要有人承担。


    提出这个要求的许嫔,便是最好的人选。


    戚初言冷笑一声,他情绪寡淡至极地看向许嫔:


    “往年从不见许嫔这么喜欢热闹。”


    一众妃嫔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上会骤然对许嫔发难,有人瞧了一眼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也是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幕。


    瞬时间,所有人按下心思,那点期待更是一点也不剩。


    不能得宠,但起码现在有个安稳的日子,要是被皇上迁怒了,那才是煎熬呢!


    许嫔更是心神动荡,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对她发难,戚初言话里话外之意,都是仿佛把她钉死在对贵妃不敬的罪名上,贵妃一向小心眼,二人之前又有仇怨,一旦这番话被贵妃听进去了,必然会更加记恨她。


    许嫔露出愕然和潸然欲泣的神色,往日的傲然和从容一点也不剩,她伤心地看向戚初言,双眸染了泪意,她语气震惊:


    “皇上?自贵妃执掌宫权,嫔妾对贵妃一向是恭敬有加,从未有过逾越,请皇上和贵妃娘娘明鉴。”


    沈师鸢一头雾水地看向这一幕,不是,许嫔提议妃嫔献艺,她都没恼呢,戚初言这个被讨好的怎么会这么恼怒?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宗亲都看着呢,好好一场万寿节晚宴,总不能闹得难堪收场吧?


    戚初言垂眸,对上沈师鸢那双疑惑不解的眼神,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再说话,但谁都看得出他情绪冷淡了好些。


    宗亲那边看着这边动静,都彼此暗暗对视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喝茶吃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一些宗妇着重看了下贵妃娘娘,心底对贵妃娘娘越发看重。


    沈师鸢没好气地瞪了许嫔一眼:


    “今日是皇上生辰,许嫔坐下吧。”


    沈师鸢不知道戚初言怎么了,但她很会迁怒的,非常顺滑地把责任都怪在许嫔身上,非要闹,好好看戏不好么!


    现在这样,许嫔就高兴了?


    许嫔高兴?她坐在原处,浑身僵硬发冷,很久都没能回过神,在听见沈师鸢的话后,脸色更是青白。


    她当然听得出贵妃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说,今日是皇上生辰,又不是她的生辰,她觉得好或者不好,新颖或者不新颖都不重要,皇上都觉得满意了,她非得折腾。


    后半场的宴会,众人都提心吊胆的。


    偏偏沈师鸢头一次独自操办这么大的宴会,她每一步流程都做得精细,换而言之,她安排了好些节目,这个宴会也就时间长了一些。


    众人坐立不安,难得有露面的机会,却想要早点结束的。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众人起身告退的速度比以往都快,半点磨蹭都没有。


    许嫔也走了,但在将要跨出乾清宫时,她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贵妃凑上前,皇上却偏过脸的模样,他脸是冷着的,偏偏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动,贵妃凑过去时,他也未曾躲开。


    这一幕,让许嫔愣了好久。


    她一直都知道贵妃得宠,但她对贵妃一直没什么忌惮,若非是皇上的偏心,贵妃这一路未必能走得这么安稳,贵妃将临高位,她对此是不甘羡嫉,也是冷眼旁观的。


    帝王恩宠,就是那么回事,情浓时能把一个人捧上天。


    但再浓的情谊也有冷却的一日。


    尤其是她们这位皇帝,一贯薄情自我,又一贯铁石心肠,一旦失宠,便是跪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也求不来他的一点怜惜。


    她心底笃定了贵妃也有“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的一日。


    可直到今日,许嫔忽然不确定了。


    她本以为,皇上和贵妃之间,应该是贵妃闹脾气,然后皇上哄着、逗弄着的,情绪受人裹挟时,便会想要让对方哄着,好要借此确认对方的心意。


    而眼前一幕截然相反。


    戚初言如果真的恼了,根本不会给谁脸面,遑论坐在那里只是冷脸了。


    与其说戚初言是在生气,不如说他是在恼贵妃对他的不在乎。


    许嫔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会骤然对她发难了。


    她戳穿了贵妃和皇上恩爱的一幕,让皇上清楚地意识到贵妃对他的不在乎,皇上自然会迁怒她。


    许嫔踏出乾清宫时,浑身都是僵硬的,脚步有些发飘。


    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煞白一片,比被戚初言训斥时还要白,她怔怔地想,原来皇上对贵妃竟是动了真心吗。


    朱瑾扶住她,一脸担心:


    “主子?”


    许嫔眼眸一颤,终于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自嘲:“再没机会了……”


    今日推众人出面,就是试探皇上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却是让许嫔彻底死了心。


    如果皇上不明白他的心意也就罢了,她还有机会钻空子,但看皇上的表现,他分明对自己的心意一清二楚。


    许嫔抬头望天,好久,她拢了拢鹤氅。


    好冷啊。


    可是,从今往后的数十年,或许都要这么冷了。


    乾清宫内。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沈师鸢和戚初言,她凑近了戚初言,见戚初言偏过头去,浑身明显散发着不高兴的气息。


    很莫名,但沈师鸢有点憋笑。


    她真心觉得,戚初言平日中怎么好意思说她娇气的,他分明也不遑多让嘛。


    她歪头,绵软地喊了一声:


    “皇上?她们都走了,您还和我走嘛?”


    戚初言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他冷冷地勾唇:“和你走?贵妃如此大度,连妃嫔献艺都想要同意,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和别人走?”


    沈师鸢懵了一下。


    随即,她皱眉,透着不满:


    “今日是您生辰,我劳心劳力地替您操办庆生宴,您要是去了别人宫中,我多没面子啊。”


    戚初言都要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一脑子都是面子和风光。


    戚初言声音越发冷了:“除了风光二字,鸢鸢心里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吗?”


    沈师鸢也不是那么笨的,甜言蜜语,她也是信手捏来,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


    “怎么会呢,臣妾心里还有您啊。”


    某人一顿,又羞恼地冷笑一声:“是么。”


    心里有他,还要把他推给别人,他瞧她拿他换名声时,可没有一点不情愿。


    戚初言闭了闭眼,一股极其酸涩的情绪充斥在心口,叫他没办法平静,他没让沈师鸢糊弄过去:


    “鸢鸢就没想过,万一今日有人表现出众,我当真选了别人侍寝呢?”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抬眸,恰好撞入戚初言漆黑的眼眸,他眸中情绪晦涩,让她有些看不懂。


    沈师鸢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认真,还有一点叫人品尝不出来的情绪。


    总归有点闷闷的。


    沈师鸢被问住了,好久,她才嘀咕了一声:


    “要真如此,我也拦不住啊。”


    她瘪唇,觉得戚初言问这个问题好没意思的。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您要是在今日宣别人侍寝,半点不顾及我的脸面,便是一点也不在意我。”


    然后,她就听见戚初言很轻很轻的一声:“那你呢。”


    什么?


    沈师鸢抬起头,有点没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但戚初言没允许她逃避,他直直地和她对视,再一次地问:


    “那你呢。”


    “鸢鸢明知许嫔是何意,却还是要同意许嫔的提议,是不是也一点不在乎我?”


    周立明早在看见皇上没有起身时,就带着一众宫人退下去了。


    于是,整个乾清宫就只剩下了沈师鸢和戚初言两个人。


    这一刻,乾清宫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沈师鸢把戚初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师鸢察觉到了什么,她像是被迫落入陌生环境的小兽,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唇。


    戚初言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仿佛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嵌入了心脏软肉,叫他一颗心又疼又酸,最终,这些情绪都还是转化成了心疼。


    他又一次地想,算了。


    戚初言垂眸,敛了所有的情绪。


    忽然,有人攀上他的手,她仰起脸看向他,白净的脸上全是为难之色,她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我就是觉得您不会去的。”


    她总是直白,整个人绞尽脑汁又苦恼,像是在想要怎么让他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自己都不明白。


    沈师鸢自己都有点蔫了,这话被戚初言听见,不会更不高兴吧?


    毕竟这话一听就是恃宠而骄。


    戚初言指尖却是蓦然一顿,她自己都好像没意识到她话音中的信赖和笃定,她还在绞尽脑汁地解释:


    “你那么喜欢我,又心疼我,怎么会叫我没脸呢。”


    她口中的喜欢,总是那么没有深意。


    因为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觉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喜欢她,而戚初言也是这其中一员。


    她把功劳都归于这张脸上,根本不会去想别的原因。


    她欢喜戚初言因她色盛而来,也早就做好戚初言会因她色衰而去的准备。


    戚初言一直都清楚,她口中的喜欢不是喜欢,而是等价交换。


    她也总会在他给她升位或者赏赐时,冒出一句“皇上,我好喜欢您”,直白又坦然。


    戚初言想,他不能对她这么苛刻。


    在这深宫中,信赖比喜欢来得更贵重,她孑然一身,明知他是见色起意,还肯将满腔信赖交付于他,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沈师鸢忽然喊了他一声:


    “皇上。”


    戚初言蓦然抬起头,她就这么看着他,唇肉被她咬了又咬,戚初言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指腹捻住她的唇,不叫她这么糟蹋。


    沈师鸢被他这个举动逗笑了。


    于是,有些话,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她笑着,眸眼都是明媚娇俏,凤钗和步摇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起眼,漂亮得不像话,她问:


    “您是不是好喜欢我啊?”


    没人能否认沈师鸢是美的。


    她问出这话时,洁白无瑕的脸颊铺了一层鲜花似的绯红,宛如枝头一抹春色,不若往日那么直白,是隐而半露,含蓄柔柔的风情,仿若池上菡萏,一抹绯红压着玉色,格外鲜研娇俏。


    戚初言的指腹还在她唇上,他就这么望着她,被这一袭话扰得心绪纷乱。


    一刹间,他竟是有些喉咙发紧,好久,他找回了声音:


    “我对鸢鸢,心意斐然。”


    沈师鸢没说什么心意和欢喜的话,她只是认真地看着戚初言,声音越发轻软,她承诺他:


    “那我不会再把您推给别人,您别伤心了,好不好?”


    她坦然接受他的欢喜,然后问他好不好,像他往日哄她一般,来哄着他。


    戚初言这一刻在她眸中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心尖也仿佛颤了一下。


    戚初言闭了闭眼,竭力忍住汹涌的情绪,他低声埋怨:


    “你怎么总是这样。”


    轻易乱人心神。


    第102章


    回长乐宫的路上, 沈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歪头看向戚初言:


    “您今日怎么一直看我啊?”


    她还在好奇这个问题。


    戚初言垂眸,先是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凤钗,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红装,今日在长乐宫, 她刚出现时, 戚初言恍惚间竟像是看见她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那样灼目, 那样耀眼。


    好久,戚初言才若无其事道:“没事,鸢鸢很适合红色。”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转, 她伸手点在他的胸口,娇滴滴道:


    “您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早日叫我当皇后嘛,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穿红色。”


    宫中以明黄为贵, 其实对红色没什么讲究,但在民间,只有嫡妻在大婚时才可穿正红,妾室最多穿些粉红、枣红等偏红色。


    要真有这个忌讳, 她今日也不可能穿着一身红色来参加万寿节。


    她那点小心思一点都没藏, 逮着机会就想要皇后的位置。


    戚初言斜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如今还是贵妃呢,就这么贤惠大度,想要拿他换好名声, 要是当上了皇后,那还得了?


    戚初言转移了话题:


    “今日坐了这么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师鸢不忿地瞪了他一眼,压根不懂他在拖什么, 早晚都是要给她的,干嘛不早一点给她啊?


    在替自己谋利一事上,沈师鸢着实是有些天赋的,她仰起脸看他,眸色柔和缠绵,试图蛊惑人心:


    “您喜欢我,我也喜欢您嘛,你我情投意合,我也想和您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谗言果然顺耳。


    戚初言几乎都快点头了,但在和她四目相视间,看清她眸中的期待时,戚初言立刻清醒过来,他要被气笑了。


    为了皇后的位置,真是为难她说出这些好听话了。


    戚初言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还是觉得不解恨,顶着人纳闷的眼神,他慢条斯理道:


    “我也想和鸢鸢做夫妻,但你刚升贵妃,现在升皇后,未免有些不妙。”


    沈师鸢着急了:


    “怎么会不妙?皇后之位空着,就是要等人坐的,迟早的事,何不提早一点呢!”


    得,她学得东西越来越多,不好骗了。


    戚初言说:“鸢鸢如今是后宫第一人,宫权也尽数在你手中,着急做什么?”


    沈师鸢心虚地沉默了一下。


    她承认,她对皇后之位的确十分想要,但戚初言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她,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心急。


    戚初言眯了眯眼,须臾,他仿若失落地垂眸:


    “鸢鸢和我也不再坦诚相待了嘛?”


    沈师鸢悄悄翻了个白眼,觉得戚初言好会装模作样,这招数,都是她玩剩下的。


    但乾清宫时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加上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所以,沈师鸢扭捏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了:


    “当了皇后,才能叫她们来给我请安嘛。”


    从前,都是她去坤宁宫请安的,她再怎么炫耀得意,都改变不了皇后才是坤宁宫主子的事实。


    只要一想想各宫妃嫔都来给她请安的场景,沈师鸢就忍不住心神澎湃。


    多威风啊!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果然,什么想和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都是她拿来哄人的话。


    戚初言从生下来时,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登基之时,都没受过什么挫折。


    他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岁时,父皇给他建设东宫班底,在他还是储君时,六部百官,就只有他不想用的,没有他不能用的!


    担心百年之后,朝中会有人持权倚老卖老,父皇晚年期间,就逐步让他接触朝务,后面两年更是直接让他监国。


    他登基一事,水到渠成,没有半点阻碍。


    他一路走得太顺,于是,从龙之功也就少得可怜,没有朝臣借此一步登天,他又是个小心眼的,短短数年,中央集权到了一个顶峰。


    得意、高傲、自我,这就是他的前半生。


    换而言之,他这辈子的憋屈和挫败都是沈师鸢给的。


    一路无言到了长乐宫。


    沈师鸢有孕,不能侍寝,二人沐休后,就睡下了。


    夜深人静,长乐宫也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你是贵妃,又执掌宫权,只要你稍微透露出一点意思,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地给你请安。”


    沈师鸢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一句话直接惊醒了。


    半晌,她才理解了他的话,她眼睛刷的一亮,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她惊喜道:


    “您是说,我现在就能让她们来给我请安?”


    戚初言态度好像很冷淡,他话音简短:“嗯。”


    沈师鸢压根没在意这一点,满脑子都是能让别人来给她请安一事,她仔细想了想,只是贵妃位份,就能让满宫妃嫔来给她请安,好像更威风一些!


    她心情有些急迫,恨不得一睁眼就到了白日。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幽幽:


    “鸢鸢不会是想,明日就让人来给你请安吧?”


    沈师鸢就是这样想的,但戚初言都这样问了,肯定是不赞同的,她纳闷道:“不行么?”


    戚初言敲了敲她的额头,才说:


    “你刚有孕,请安时人多眼杂,不利于你养胎。”


    身边人一下子恹了。


    她如今最是情绪敏感时,戚初言又着实了解她的性子,她是真的把“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话刻在了骨子中。


    宫中能威胁到她的人,都被他贬得差不多了。


    宫中奴才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他们才是最会看清形势的人,明知道贵妃得宠得势,一旦贵妃遇险,涉事人员恐都要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些奴才凭什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犯事呢?


    戚初言轻抚她的后背,最终还是松口:


    “等孕期满了三月,再由你折腾。”


    沈师鸢眼睛亮了亮,如今她都怀孕两个月了,很快就能满三个月了。


    翌日,戚初言刚出了长乐宫,就吩咐了下来:


    “给长乐宫单独拨一队侍卫巡逻,确保贵妃安全。”


    事关贵妃,周立明不敢有一点疏忽,当即郑重地应了下来,他心底琢磨着,得让林大人好好挑一下人选,得是祖宗十八代都清白的才行。


    林大人也正是御前侍卫统领。


    虽然沈师鸢刚有孕不久,但长乐宫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产房、产婆、包括皇子的奶嬷嬷。


    事关皇嗣,每一个能踏入长乐宫伺候的人,都是被查过了九族,确保都是安分可靠的人,才会入选,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其身后的家人就都被接走了。


    一旦贵妃有事,别提自身性命,全家都是要掉脑袋的。


    宫中对长乐宫安排产婆一事都有预料,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犯忌讳,别说是靠近长乐宫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离长乐宫八百里远。


    自沈师鸢有孕后,便是孙才人都很少来长乐宫了。


    再听说圣上特意安排了御前侍卫守在长乐宫外,一众妃嫔嫉妒之余,也都越发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没人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挑战圣上的权威。


    皇子所。


    大皇子阴沉着脸,小德子心惊胆战地在一旁伺候。


    他压根不明白,殿下为何对贵妃娘娘这一胎反应这么大。


    皇上正值当年,谁说得清皇上未来会有多少个皇嗣?先帝是皇嗣单薄,但太先帝后宫的皇嗣可是多达四十位。


    小德子伺候大皇子这么久,便是上书房,他也是跟着过去伺候的。


    在他看来,殿下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去上书房学习,他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孝顺。


    孝顺太后,孝顺皇上,若是贵妃成了皇后,也要孝顺皇后。


    就像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听话。


    殿下是当惯了主子,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是皇上的亲生孩子,但皇室父子之前,还有君臣之分呢。


    当臣子和当奴才是一样的道理。


    没有哪一个主子或者当权者会喜欢一个野心勃勃的下属,说得更严重一点,那便是觊觎自己屁股下位置的下属。


    但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小德子没办法和殿下说,要是被殿下知道,他把殿下比作奴才,震怒之下,将他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大皇子忽然说话了:


    “当年母后怀着二弟时,人人都告诉我,二弟是我最大的敌手。”


    一个占长,一个占嫡,只要都有那个心思,必然是会针锋相对的。


    小德子屏住呼吸,自然听得出殿下口中的母后是在指废后。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半张脸被藏在阴影里,他仿佛是在对小德子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初觉得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


    他可是皇长子,是被皇祖父亲自养过的皇子,其余皇子凭什么和他比?


    尤其是,他也没觉得父皇对二弟有多么特殊。


    但是这种话听得多了,哪怕大皇子再不以为意,心底也会留下痕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二弟没什么好印象。


    对比父皇对待二弟的态度,父皇对待贵妃这一胎太重视了。


    重视到大皇子没办法忽视心底的不安。


    他能感觉到,父皇对他和二弟几乎是一视同仁,日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父皇都无所谓。


    可一旦贵妃平安诞下皇子,父皇根本不会给他争的机会!


    大皇子眸色变了又变,最终闪过一抹阴狠,短短数月,他身上气息越发沉郁了,他忽然站起来:


    “去准备一下,今日课程结束后,我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小德子愕然,这个月才过半,但已经是殿下第十次去给太后请安了。


    第103章


    慈宁宫。


    太后正在和杜嬷嬷下棋, 听见宫人来报大皇子来给她请安了的时候,她落子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皱眉:


    “又来了?”


    杜嬷嬷听见太后脱口而出的话,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微微摇头, 她收拢了棋局:“殿下也是孝心。”


    杜嬷嬷是陪着太后入宫的,后来自梳做了嬷嬷, 她没有子女, 又从小照顾戚初言, 说一声逾越的话,她是拿戚初言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便是在戚初言那里,她也是有些脸面的。


    说实际的, 她对大皇子是有些看不上眼的,她一点也不奇怪皇上为什么会对大皇子这么冷淡。


    好好一个皇子, 生母不在身边替他谋划,他正是需要努力奋进的时候。


    结果呢?


    他那点眼界居然拿来盯着后宫的事情, 一点也不消停。


    那是他父皇的后宫,是他能插手的吗?!


    杜嬷嬷不知道大皇子每日来请安是有什么目的,或许他的确是不安心,来寻求安慰, 但一个皇子就这么点承受能力, 日后还有什么大能耐?


    若是大皇子有别的谋划,杜嬷嬷就对他更看不上眼了。


    如今宫中,可是只有太后一位真心疼爱他的长辈了,如果他连太后都要算计, 那就真是不孝不悌!


    只是有些话,杜嬷嬷心底能想,却不能说出来,哪怕太后看重她, 戚初言对她也是礼遇有加,但她可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一个孝顺,听得太后都有些头疼了,她埋怨戚初言:


    “后宫是安分了,我这里却是不消停了。”


    大皇子、二皇子,偶尔小公主也会来,她这慈宁宫真是一点清净也不剩了。


    废后去了后,二皇子伤心哭闹了许久,但人到底年龄小,忘性也大,杜修容又经常带小公主来和他玩耍,如今倒也不需要她操心太多。


    唯独大皇子,太后坐的太高,于是看得分明,她这个长孙可藏着不少心思。


    太后揉了揉额角,她叹息了一声:


    “他母妃害了贵妃一个孩子了,他若是再有坏心,便是我,也保不住他。”


    她对戚初言的确了解,贵妃没有怀孕前,戚初言对贵妃就这么上心,如今贵妃有孕了,戚初言恐怕都忘了他其余的几个孩子,估计他都会有“此乃朕之第一子”的念头。


    太后拦不住戚初言,也没法拦。


    她心底清楚,前头几个孩子,戚初言压根没费什么心,情谊都是相互处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指望戚初言对这三个孩子有多少感情,着实是痴人说梦了。


    大皇子安安分分的还好,日后当个宗亲,起码一生荣华富贵,可一旦他心怀不轨,谁知道能不能保得下这条性命。


    杜嬷嬷安慰她:


    “殿下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总要替皇上考虑考虑的。”


    太后疑惑地看向她,杜嬷嬷低声:


    “您还记得吗,皇上之前替贵妃请太医一事,贵妃身体不好,之前就失了一个孩子,如今要是再有事,莫说贵妃是否会悲痛欲绝,便是她的身体恐怕也会撑不住。”


    “皇上一向是爱欲让其生的性子,一旦贵妃出事,奴婢不敢想皇上会如何。”


    她说得很隐晦,但话音中的忌惮和担忧却是半点不作假。


    太后也被说得一阵心悸,她眉头紧锁,长久,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见太后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杜嬷嬷也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有点担心太后会心疼大皇子的,但现在想来,是她多虑了。


    她轻咳了一声:


    “太后,大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呢。”


    太后一顿,头又疼了,没办法不见人,她摆手:“让人进来吧。”


    大皇子显然是一下课就来了,他耷拉着头,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礼,一举一动中又透着点依赖,瞧着是挑不出一点错的,但莫名叫人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一样。


    太后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位皇嗣中,大皇子是她和先帝一起养过的,她疼小公主,多少有些杜修容的原因在其中,疼二皇子,也是爱屋及乌,唯独大皇子,是她亲自养过一段时间,自然有感情在其中。


    还有一点,大皇子是三位皇嗣中容貌和戚初言最相似的人。


    太后望着他,总会想起戚初言的小时候,便难免会多疼他一些,否则,依着大皇子这样的性子,太后怎么可能还会对他这么有耐心。


    须臾,太后心底摇了摇头,她的阿言一向肆意,在大皇子这个年龄时,更是少年意气风发,绝不会露出大皇子这样可怜的姿态。


    太后对他招了招手:


    “曜儿来了,可用膳了?”


    在大皇子摇头后,她又说:“那就陪祖母一起用午膳吧。”


    慈宁宫,不论双方各怀着什么心思,起码看起来是祖孙和睦的一幕。


    杜修容一听说大皇子去了慈宁宫,她就歇了带小公主过去请安的念头,自贵妃有孕后,她对大皇子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她和孔贵嫔低声说道:


    “依我看,这宫中还有不平静的时候呢,你仔细看顾着点月儿。”


    孔贵嫔点头:“娘娘看得明白就好。”


    杜修容白了孔贵嫔一眼,她实在是能理解为什么孔贵嫔都生下小公主了,表哥还是不喜欢她,没办法,谁叫孔贵嫔说话不讨喜呢。


    哪怕是杜修容,有些时候都会被孔贵嫔的话噎住。


    杜修容没忍住地说道:


    “等月儿再大一点,我会去求娘娘恩典,让娘娘给月儿请位女先生教导。”


    读书识字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能学孔贵嫔这样。


    孔贵嫔没察觉到杜修容对她的嫌弃,她惊喜道:“谢娘娘,有娘娘这位母妃替月儿筹谋,是月儿的福气。”


    杜修容一顿。


    罢了,孔贵嫔再不会说话,起码是个诚心的,不会做出一边让她替公主谋划,一边又对她心生怨怼、觉得她抢走了公主的事情。


    杜修容刚准备转身回去,想了想,还是叫来了春岚:


    “你盯着一点皇子所。”


    自她入宫后,姑母就一直善待她,她能有这么安稳的日子,全都依赖姑母,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大皇子只是想求一份庇护也就罢了,她看在姑母的份上,也不会叫中省殿怠慢他。


    但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牵累到了姑母,到时别说皇上和贵妃会不会放过他,便是自己,也不会轻饶了他!


    长乐宫。


    有杜修容接手一部分宫务后,沈师鸢也清闲了一点,起码,她能有时间看话本了。


    这次是正经的话本。


    她窝在软塌上,绿萼坐在脚踏上,手中正替她绣着手帕,手帕都是贴身物品,绿萼不放心别人,便都是她亲手做的。


    沈师鸢翻看着话本,偶尔皱眉,偶尔愤慨,绿萼看得没忍住笑。


    沈师鸢听见笑声,她也被这剧情气得够呛,和绿萼吐槽道:


    “这女子真是疯了,好好官家小姐不做,非得看上一个穷秀才,真是一辈子没遭过罪,非得自找苦吃。”


    说着话,沈师鸢就皱着眉头,嫌弃道:


    “这不会是这书中书生做梦写的吧?”


    “官家小姐和他私定终身,和他私奔,还拿体己钱送他科举赶考,自己留下替他洗手作羹汤?”


    沈师鸢说了一句,就要翻一个白眼,无语透顶。


    就是这时,金薇匆匆走来,沈师鸢瞧见了,终于肯扔下这话本,没办法,这话本虽然叫人看得生气,但也的确打发时间了。


    沈师鸢抬眸看向金薇:


    “怎么了?”


    金薇犹豫了一下,才说:“奴婢刚刚回来时,看见杨修容在和二皇子说话。”


    沈师鸢奇怪,杨修容和二皇子说话就说话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绿萼脸色也变了变,她收拢了针线,她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见娘娘没觉得有什么,她便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废后被贬,二皇子如今也就不是嫡子了,他生母去世,是可以被别的妃嫔养在膝下的。”


    要杨修容真的抱着这个心思,其实未必不可能成功。


    早期能进东宫的妃嫔,家世一个个都是不俗,施家是没了,二皇子在前朝也没了倚仗,但如果杨修容真的养了二皇子,对二人都有益处。


    杨修容地位会更稳固,二皇子在前朝也多了一层倚仗。


    沈师鸢听懂了,她狐疑地说:“你是说,杨修容想要养着二皇子?”


    她对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在意的。


    她如今身居高位后,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自然也察觉到了很多东西。


    如今戚初言大权在握,朝臣们的偏向其实对立储一事影响不大,戚初言的意愿才是能决定储君是谁的重要因素。


    二皇子年龄还小,连去上书房的年龄都不到。


    她要是想当皇后的话,就会有照顾皇嗣的责任,如果二皇子没有养母的话,一旦二皇子出事,她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其实,沈师鸢还是挺希望有人接手这几个烫手山芋的。


    不过她看得分明,戚初言没这个打算,他好像是准备等二皇子到了年龄,就把人送到皇子所养着。


    人家亲生父亲都不上心,她才不要插手呢。


    延禧宫。


    杨修容和二皇子在御花园只是偶遇,二皇子是去找小公主的,正在回慈宁宫的路上。


    如今二皇子正是住在慈宁宫。


    杨修容低头看着她小腹,怔愣了好久,月兰小心地喊了一声:“娘娘?”


    杨修容扯唇,勉强笑了笑:


    “本宫没事。”


    她垂着眼眸,暖阳透过楹窗的格子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明暗暗的好几块,叫人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好久,她才低声说:


    “皇后性情温和,连养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么乖巧。”


    皇后或许有诸多不好,但她在有皇子又身居高位的情况下,不对后宫妃嫔下手,便是后宫妃嫔有孕,她也尽心尽力照顾,光这一点,就够很多妃嫔认可她了。


    杨修容也曾是被照顾的一员,她对皇后的某些不作为有过不满,但不代表她厌恶皇后。


    有戚初言这位独断专权的皇上在,便是别人坐上皇后的位置,又能做得有多好?


    皇后是他的妻子,也是皇上的奴才,依附于他生存,怎么可能不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月兰一听见娘娘的话,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她呐呐地说:


    “娘娘是想养着二皇子吗?”


    杨修容忽然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抬手摸了摸脸,铜镜中的女子依旧那么柔美,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温柔小意,但她的恩宠早就不复存在了。


    她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眼中渐渐溢出泪来。


    她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皇上也有些变了。


    万寿节时,皇上对许嫔的发难,让她都有些心惊。


    而一切变故的原因都是宓贵妃。


    皇上竟是有了独宠宓贵妃之意。


    杨修容压低了声,有些恐慌,也有些无措:“宓贵妃有孕这么久,他也不肯招人侍寝。”


    “当初皇上时常来我宫中,我都没能再次有孕,难道如今还有指望吗?”


    宫中只有三位皇嗣。


    小公主的归属只可能是杜修容。


    她能谋划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但她对大皇子是有些厌恶的,谁叫她怀疑她当初的那个孩子就是被佟氏害的。


    月兰能理解娘娘的想法,但她不免担忧:


    “贵妃如今有孕,一旦娘娘透露出想要抚养二皇子的想法,奴婢担心贵妃会……”多想。


    月兰一顿,倏然呐声,没敢说出后面两个字。


    杨修容扯了扯唇:


    “本宫和她之前就有旧怨,难道本宫什么都不做,就能让过往仇怨一笔勾销?”


    根本不可能。


    “再说,皇上这么重视她这一胎,哪怕本宫养了二皇子又如何,难道就能和她相提并论了嘛。”


    说到最后,杨修容也不由得有些自嘲和酸涩。


    她是真心爱慕戚初言的,所以,哪怕当初怀疑是佟贵妃害了她的孩子,她也没有残害皇嗣的想法,只是针对佟贵妃,这也是当初她对阮嫔等人看不顺眼的原因。


    对贵妃当初的不喜更是分明,她心爱的人被夺走了所有注意,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哪怕事到如今,杨修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这宫中争斗有什么对和错,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月兰没再说话。


    杨修容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她心知肚明,她想养二皇子不是没可能,但也绝对不容易。


    她想达成心愿,就得拿出有价值的筹码。


    某种程度上,她们这位皇帝也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


    这样想着,杨修容振作了起来,她吩咐:


    “派人盯着佟氏之前留下的人手,本宫不信,她会真的在静和寺安分等死!”


    只要佟氏一动,她得偿所愿的机会就来了。


    第104章


    杜修容有意避开大皇子, 但大皇子十日中有八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杜修容想避都避不开。


    杜修容心底多有腹诽,但她没有在姑母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她虽然是姑母的亲侄女,但大皇子也是姑母的亲孙子, 论亲近, 大皇子比她更胜一筹。


    俗话说,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去做蠢事呢。


    翻过年后,沈师鸢的孕期也满了三个月, 在太医诊脉后,确认她这一胎怀得很健康稳妥后, 没让她亲自开口,戚初言就下了一道口谕, 让贵妃代行皇后之职,不得怠慢。


    杜修容琢磨了一下表哥的意思,再联想起贵妃的性子,也就懂了这道口谕的意思。


    不仅她懂了, 这后宫也没什么蠢人, 于是,第二日清晨,一众妃嫔就等在了长乐宫外。


    杜修容位份高,又是除了贵妃外唯一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 她带了头,其余人也没法拿捏姿态和身份,没人敢拿贵妃还不是皇后一事说事,便是和贵妃一向有龃龉的杨修容都到场了。


    沈师鸢今日起得格外早, 卯时三刻就起身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眼角眉梢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金薇知晓自家娘娘的心思,但顾忌着娘娘有孕在身,只替娘娘简单地描了描细眉,她哄着娘娘道:


    “娘娘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是极漂亮的。”


    沈师鸢哪里不知道金薇的担忧,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也就坦然接受金薇的说辞了。


    她也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百花云织锦缎襦裙,外罩着一层绯色的鲛纱,一根碧色玉簪挽起了乌发,又在鬓边簪了花钿和朱钗,随意又简约,但每一样配饰都是无比贵重。


    或许是和戚初言一起待久了,又或许是真的被戚初言富养了许久,让她也染上了些许矜贵。


    等她走出内殿时,众位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她们都快记不清宓贵妃刚入宫时是何种模样,只记得她是美的,美得叫一众人都生出危机,却绝对没有如今这一身气度。


    沈师鸢抬眼,挨个都看了过去,她最近执掌宫权,对宫中有多少位妃嫔也是了解的。


    沈师鸢细细数了一下,宝林以上位份的妃嫔都来了,刚好坐满了殿内的位置。


    比起先帝的后宫,戚初言后宫的妃嫔并不算多,能有资格来请安的就只有十二位,主位娘娘更是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


    众人都感觉到了贵妃的视线,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直到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们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理智也回拢了,瞬间就意识到贵妃在想什么了。


    这是在看谁没来呢。


    有些妃嫔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觉得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小心眼又记仇,和皇上简直如出一辙。


    杜修容觉得好笑,又有一点习以为常,她带头,冲着沈师鸢福了福身:


    “臣妾给娘娘请安。”


    杨修容心情复杂地看向沈师鸢,谁能想到呢,当初入宫时,不过一个美人,看见她都要行礼的人,如今却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人了。


    杨修容曾经暗骂过沈师鸢很多次,觉得她不逊,觉得她半点没有规矩,觉得她倚仗圣上恩宠太过轻狂,杨修容一直觉得戚初言不会宠爱这样的人太久的。


    沈师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礼仪,在杨修容看来,某种程度上,沈师鸢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鄙的。


    但她生得太好了,又只对着戚初言一个人拿捏住分寸,于是,她的倨傲成了骄纵,粗鄙也成了笨拙和莽撞,叫人对着那张脸生不出厌烦,只剩下一日胜过一日的纵容。


    一众妃嫔不管心底是怎么想的,如今身处长乐宫,没一个敢露出不敬的,都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她和戚初言初回京那一日的情景。


    她在马车上,偷偷掀起提花帘的一角,看见一众妃嫔和宫人对着戚初言福身行礼,所有人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戚初言可真威风啊。


    兜兜转转,如今她也成为这么威风的人了!


    她怎么可能不春风得意呢!


    沈师鸢轻咳了一声,她很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端着姿态,声音也柔和地说:


    “都起来吧。”


    有妃嫔脸色古怪了些许,有些不适应宓贵妃这么柔和的声音说话。


    等众人都坐下来后,沈师鸢才没忍住原型暴露,她抬手抵住了唇,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本宫有孕后,皇上常担忧本宫会觉得烦闷,便让众位妹妹来陪本宫说说话,皇上一片苦心,本宫实在不忍辜负,倒是辛苦各位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一样,又故意提起皇上,摆明是在炫耀恩宠。


    那矫揉造作的口吻,实在是招人恨。


    众人被她这嘴脸气得心疼肝也疼,但又觉得宓贵妃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毕竟,当初在坤宁宫请安时,她们都习惯了宓贵妃时不时提上一句皇上。


    孙才人没忍住捂了一下脸。


    她的贵妃娘娘啊,怎么就这么喜欢拉仇恨呢。


    有人会不高兴,自然也有人很会看清形势,张才人就是其中之一,只见她脸上都是笑,很积极地附和道:


    “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上最疼爱娘娘了,嫔妾们能来给娘娘请安,是嫔妾们的福气。”


    张才人最初对沈师鸢是很不服气的,毕竟两人当时位份相当,但是,后来她在沈师鸢手下吃了太多亏,长乐宫总是挪用她的份例,她过了一个最艰难的冬日,直到贵妃有孕后,或许是看在她后来还算安分的份上,贵妃终于肯放过她了。


    张才人的那点傲气和愤恨,早在这半年来的磋磨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现在不怕低头,只怕贵妃会再次不喜她。


    说着话,张才人又喝了一口茶水,她心情复杂得要命。


    贵妃娘娘真是奢侈,招待人都是上好的碧螺春,她的扶摇阁可是好久都没有见过茶叶了。


    妃嫔的份例都是有固定茶叶数量的,但对于她们这样不受宠的妃嫔,宫人总会克扣一些的,这都成了宫中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


    告状?


    都不受宠了,又能找谁告状?


    能在宫中待得久的,都是老油子,就算有人侥幸复宠了,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他们会在事后送上一份补偿,若是再抓住不放,就会显得计较小气,再说了,真当底下宫人的怠慢,上面的主子是一点都不知情么。


    张才人喜欢喝茶,如今品着这样好的碧螺春,她忽然觉得,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也是一件好事了。


    她瞥了一眼案桌的糕点和水果,她要是不拿银子打点,可是根本吃不上这么好的糕点。


    她觉得是好事,但没看见杨修容瞪了她一眼,杨修容是一宫主位,便是不得宠了,底下人也不敢太过怠慢,所以,她对长乐宫的茶点可不在意。


    杨修容也并非是对来给贵妃请安一事有不满,如今宫中的情况也轮不到她不满。


    她就是不喜欢张才人的态度,自己想当狗腿子也就罢了,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做什么?


    沈师鸢今日心情很好,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一直都觉得张才人管不住那张嘴,但今日一看,张才人原来也挺会说话的嘛。


    这样想着,她看见张才人又是喝茶又是吃糕点的,便很大度地说:


    “张才人这么喜欢长乐宫的糕点,本宫待会让人给你装一份带着。”


    张才人眼睛一亮,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嫔妾谢过娘娘赏赐。”


    别看只是一份糕点,但她能从长乐宫带走糕点,也是给宫中传递了一个讯号,她之前得罪贵妃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她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再那么艰难了。


    张才人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说了一句奉承的话,就有了这样的好处,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朝贵妃看去,又试探地说了一句:


    “还是贵妃宫中的奴才手巧,嫔妾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糕点。”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


    “本宫有孕后,格外想念故乡,这是皇上特意给本宫寻来的人,不仅会做各种江南的糕点,更是有一手好厨艺。”


    这年头,师父都是把手艺藏着掖着的,对徒弟的教导都很吝啬,不仅如此,更多人是不愿意教女子的,戚初言能找到一个合她心意的人,费了不少功夫。


    这话一出,众人心底不免又有些酸涩和欣羡,她们不是羡慕贵妃宫中有这样的能人,而是羡慕皇上肯为贵妃花的这份心思。


    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神,沈师鸢越发高兴了,她努力地压了压唇角。


    说着话,沈师鸢忽然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禁有些疑惑地朝贵妃看去。


    请安散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杜修容留了下来,她每隔几日都会来长乐宫汇报一下宫务。


    正事说到一半,杜修容有些憋不住了,她抬头纳闷地看向贵妃:


    “今日娘娘看了臣妾好几眼,臣妾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沈师鸢先是犹豫了一下,才否认了,她又仔细地看了看杜修容:


    “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杜修容面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模样。


    不仅沈师鸢察觉到了,杜修容也有所感,她颇有些哀怨地看了沈师鸢一眼,才说:


    “许是臣妾这段时日睡得沉,睡眠好了,气色就也好了。”


    至于为什么睡得沉?自然是处理宫务累的。


    沈师鸢瞬间心虚地别过脸,不肯再说这个话题了。


    第105章


    杜修容走后, 沈师鸢纠结了一下,绿萼看见,有些不明所以:


    “娘娘怎么了?”


    沈师鸢摆了摆手, 她有点苦恼:“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杜修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可能是在何处闻到过。”


    她本来是想问的, 但被杜修容那一声哀怨堵了回来。


    夜深时, 沈师鸢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她困倦得要命,瓮声瓮气地问戚初言:


    “皇上觉得杜修容是什么样的人?”


    她刚有孕三个月, 身上还看不出什么痕迹,又恰好赶上春困的时候, 她嗜睡的情况颇有些严重,每日都觉得睡不够一样。


    虽然白日睡过了, 但现在刚晚上,她就又开始犯困了。


    戚初言有些意外她会忽然问起杜修容,他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低声说:


    “表妹?她一向识趣。”


    识趣?


    这个评价还真是说不上好坏, 但既然能得到戚初言一声识趣, 已经是不错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也不再纠结,伏在戚初言怀中沉沉睡去,但她的眉心在熟睡中也是轻蹙着, 仿佛睡得有些不踏实。


    皇子所,得知贵妃竟是让所有妃嫔都去长乐宫请安后,大皇子忍不住畅快地大笑了一声:


    “真是老天都在助我!”


    小德子惊疑不定地看向殿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日日都跟着殿下, 殿下究竟做了什么?


    延禧宫。


    月兰快步走进来,她一副发现大消息的模样走到娘娘面前,带了点喜意:


    “娘娘,有发现了!”


    杨修容瞬间坐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月兰:“快说!”


    月兰快速道:


    “娘娘可还记得芽儿?”


    杨修容皱了皱眉,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圣上刚登基时,她被分配到延禧宫,彼时宫中百废待兴,她们从东宫后院的人一跃成为宫妃,身份不同,伺候的人数也有了不同。


    芽儿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延禧宫伺候的,她来得早,虽然没有月兰这些人得用,但在杨修容面前也是留下几分印象的。


    后来杨修容有孕,又小产,芽儿和几个宫人因为照顾不周,被打了一顿板子后,送回了中省殿。


    月兰脸上有些愤恨:“我们的人发现芽儿最近在皇子所附近出现过。”


    杨修容胸口不断起伏,她猛然站起来:


    “果然是这个贱人!”


    她就说,她的小产不会是意外,现在芽儿的异样也几乎等于在告诉她,芽儿就是佟氏的人!


    她的孩子果然是佟氏那个贱人害的!


    月兰也恨死了佟才人,如果自家娘娘的那个皇嗣保住了,延禧宫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光景,娘娘又何须这么千方百计地筹谋二皇子。


    月兰打起精神:“娘娘,芽儿去皇子所只可能是接触大皇子,大皇子肯定有问题,娘娘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替小主子报仇啊!”


    杨修容握紧了手帕,她身姿依旧那么单薄,但眉眼彻底阴冷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这个做母妃的,没有保住孩子的性命,但总也要替他报仇的。”


    哪怕最终没得到二皇子,她也不会让佟才人好过的!


    至于大皇子?杨修容也着实不喜,甚至生出些许厌恶,佟氏害了她孩子,大皇子作为既得利者,凭什么能安稳度日!


    杨修容狠狠道:


    “给我查,一定要查出大皇子和那个贱人准备做什么!”


    月兰也狠狠点头,但很快,月兰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迟疑道:


    “娘娘,听说最近大皇子常去慈宁宫请安,您说,他是不是准备拿太后做筏子……”


    月兰没敢说完,只是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看。


    杨修容先是一惊,又是皱起眉头,最后冷笑一声:“几个皇嗣中,太后最疼爱他,可以说,他最后的倚仗就是太后娘娘,他要是真把算计使在了太后身上,那他就真是够蠢的!”


    月兰没忍住刻薄:


    “佟才人就是个蠢的,往日仗着皇嗣身居高位,才没让众人发现这一点,大皇子是她亲生的孩子,依奴婢看,未必做不出来自掘坟墓这等蠢事!”


    杨修容被月兰提醒了,虽然觉得大皇子不会这么蠢,但还是让月兰顺着这个方向在查。


    杨修容在竭力调查大皇子的时候,沈师鸢也不平静。


    这几日她和杜修容又接触过一次,她总觉得杜修容身上有一股让她熟悉的味道,偏偏脑子像是被一层薄膜罩住了,让她一时间想不到那股味道是什么。


    她心底藏着事,整个人就显得恹恹的。


    绿萼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担忧,她上前一步,轻声提议:


    “奴婢觉得娘娘最近好像精神不佳,不如请太医来瞧一瞧?”


    沈师鸢不喜欢喝药,所以,长乐宫一般是能不请太医就不请太医,但绿萼有点不放心,她担心娘娘是中招了,她却没能察觉到。


    一听见太医两个字,沈师鸢就下意识地垮了脸。


    宫中的太医,有时候怕担责,总会给她开点坐胎药,药效再微乎其微,也是苦得要命。


    然而下一刻,沈师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然坐了起来,脸色骤变:


    “绿萼,去请皇上和太医!再让人去把杜修容叫来!”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两人见娘娘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连原因都没问一下,两人瞬间各司其职,绿萼留下,金薇让脚程快的小太监去请太医和杜修容,自己则是快速地朝御前跑去。


    御书房。


    戚初言正和朝臣在里头议事,周立明领着一众宫人守在外面。


    金薇行色匆匆赶到的时候,周立明吓了一跳,他忙忙上前:“你怎么来了?可是娘娘有事?”


    金薇朝他福了福身:


    “公公,娘娘派奴婢来请皇上过去一趟。”


    周立明脑子都有点晕疼,贵妃娘娘很少会派人来御前,他心底哀嚎,贵妃娘娘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这下子,周立明也顾及不了里头是在议事了,他推开了一点门缝,面色焦急地朝里头看了看。


    戚初言一眼就看见了他,瞬间皱了皱眉,若非重要的事,周立明不会在他和朝臣议事的时候打扰他们,他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站起来就朝外走。


    一众朝臣见状,都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阻拦。


    周立明快步走过来,有些焦急,但也是恭恭敬敬道:“各位大人,皇上偶感不适,今日议会到此结束,诸位大人请回吧。”


    一众大臣腹诽,偶感不适?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忽然就不舒服了?


    但有人看见了皇上离去的方向,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等出了御书房,那个人才说:


    “宫中贵妃正有孕呢。”


    众人一听这话,立即噤声,贵妃得宠一事,朝臣皆知,更是都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只要贵妃诞下一位皇子,或许储君之位也就会定下来。


    又想起刚才皇上忽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一众朝臣不敢再议论,连忙都出了皇宫。


    众人之中,有一个人一直沉默。


    有人在提到贵妃后,朝他拱了拱手,沈问筠勉强打起精神,也回了一个礼,但视线划过后宫的方向时,他一向沉稳的神色中有忧虑一闪而过。


    他刚刚看见金薇了。


    是她出事了。


    长乐宫。


    戚初言来得比太医和杜修容都快,待踏入长乐宫,见殿内气氛虽然严肃,但宫人都没有慌乱,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掀开了提花帘。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师鸢安安稳稳地坐在软塌上,只是白净的小脸上阴云密布的。


    这一刻终于可以放松,仿佛来的一路上从没有过提心吊胆。


    戚初言上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垂眸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仰起头,任由他摸,然后没给他一点准备,撂下了几个字:


    “是麝香!”


    麝香二字一出,整个殿内都寂静无声,绿萼和金薇脸色都白了,立刻走到沈师鸢跟前要查看她的状态。


    戚初言脸上更是一寸寸地彻冷了下来。


    他声音很平静,却仿佛炸响在殿内:“鸢鸢说什么?”


    沈师鸢先是推开了金薇和绿萼:


    “我还没事呢。”


    然后,她才不忿对戚初言说:“我是说,杜修容身上的那股味道就是麝香!”


    杜修容和太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杜修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对上表哥冰冷刺骨的视线,杜修容两条腿都有些软了。


    沈师鸢没注意到二人,她脸上有恼意,也有一些懊悔,正咬牙道:


    “我就说,总觉得杜修容身上那股味道很熟悉,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她曾经在楼中待的那两年,总是会闻到这个味道,青楼的女子是不能生下孩子的,所以,麝香是青楼常用之物,其实麝香不会使人不孕,但有让人落胎的作用,而且麝香还有活血化瘀之效,打通面部血色,淡化色斑、暗沉等效果。


    所以,青楼中是常备着麝香的,若是有人当真不慎有孕了,一碗含着大量麝香的药灌进去,是生是死全靠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沈师鸢对这个味道可谓是记忆犹新。


    她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好日子真的过久了,居然连这一点都没能及时想起来。


    杜修容直接跪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但还能勉强镇定:


    “皇上,贵妃娘娘,臣妾绝没有用过什么麝香一类的物件,求皇上和娘娘明鉴。”


    杜修容脑子中一直在思索,是谁在害她?


    表哥的态度那么明显了,都不许她侍寝,养一个小公主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了,她又不能抚养皇子,好不容易和贵妃交好,未来的青云路指日可待。


    她又不是傻了,才会选择去害贵妃娘娘!


    戚初言冷眼看向她,他自然知道杜修容不会主动去害沈师鸢,这也是他放心杜修容和沈师鸢接触的原因。


    但他相信沈师鸢的话。


    她说杜修容身上有麝香,就一定会有。


    戚初言沉声:“太医。”


    被请来的是陈太医。


    陈太医在靠近杜修容后,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明确禀报道:


    “皇上,杜修容身上的确是有麝香。”


    沈师鸢抓住了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望向杜修容的眼神越发冷了,他想起不久前沈师鸢问他的那个问题。


    当时他还疑惑沈师鸢为何会忽然问起杜修容,现在想来,应该那时女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就是因为他一声颇为认可的“识趣”,沈师鸢才会忽视了这其中种种疑点。


    一想到这一点,戚初言脸色就越发冷寒,杀人的心都有了!


    是他差点害了她。


    杜修容脸色越发白了,她几乎有些恐慌,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贵妃,见贵妃脸色还好,不是身体抱恙的模样,她才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地。


    幸好,幸好。


    幸好贵妃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否则,哪怕她是被人算计又如何,贵妃被害,她是导致贵妃被害的主要原因,表哥震怒之下,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恐怕就是姑母都救不了她。


    沈师鸢朝戚初言身后藏了藏,才探头望过来,见杜修容瘫倒在地的模样,她脸上还阴沉沉的,但又皱了皱脸。


    她想起杜修容往日也算是尽心尽力地帮她。


    最重要的是,她对戚初言是信任的,戚初言都觉得杜修容可信,她就也没怀疑过是杜修容想害她。


    沈师鸢很生气,她是见过被打胎的人是什么凄惨模样,对背后之人恨得不行。


    她鼓着脸,问向杜修容:


    “你最近都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


    杜修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呼吸能顺畅了一些,娘娘会问她这个问题,说明娘娘是相信她的。


    杜修容认真地去回想,但她还是没有想到结果,她苦涩摇头:


    “臣妾每日都待在宫中,除了偶尔会来长乐宫请安,就是去慈宁宫陪伴太后,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长乐宫?慈宁宫?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施嫔一事后,长乐宫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经过再三检查的,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饶是如此,沈师鸢还是让太医再把整个长乐宫检查了一遍。


    和她想的一样,问题的确不是出在长乐宫。


    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杜修容的宫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慈宁宫有问题。


    沈师鸢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戚初言脸色在杜修容提起慈宁宫时就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杨修容就是在这一刻来的,她人未到声先至,被拔高的声音响彻在殿内:


    “皇上!臣妾发现有人要谋害贵妃腹中皇嗣!”


    第106章


    杨修容的话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师鸢有一点狐疑地看向她, 杨修容会这么好心?


    杨修容当然察觉到沈师鸢的视线了,不过她没在意,她清楚她在做什么, 她在向皇上示好,也是在替她的那个孩子报仇, 只要佟氏不痛快, 她就痛快了!


    杨修容看了一眼杜修容, 对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福了福身,没有一点停顿,就道:


    “皇上可否还记得, 臣妾宫中曾经有个叫芽儿的宫女?”


    戚初言有些厌烦的冷眼,这宫中有几位妃嫔, 他都记不清,又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宫女。


    杨修容察觉到皇上的情绪很不好, 她也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当即道:


    “当初臣妾小产后,芽儿就因照顾不周被送回了中省殿,但最近臣妾的人发现她和大皇子频繁有接触。”


    沈师鸢听懂了。


    这前面的话都是在告状呢, 是在隐晦地说, 当初她小产一事也和佟氏有关。


    沈师鸢这一刻也终于知道杨修容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了。


    杨修容和她的仇怨又不是不死不休,但佟氏可不同,佟氏害了杨修容的孩子,估计杨修容活剥了佟氏的心都有。


    杜修容脸色也是倏然一变。


    若说她之前只是怀疑, 那么现在听了杨修容的话,她就是无比确信,她身上的麝香一定是大皇子搞的鬼!


    杜修容心底把大皇子这个祸害骂了底朝天。


    杜修容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戚初言,仅仅一眼, 她就骇然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杨修容的话还在继续:


    “芽儿回到中省殿后,被安排采买的活计,经常出入宫廷,大皇子和她频繁接触,这段时间又经常出入后宫,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便让人一直盯着芽儿和大皇子,没想到今日会抓到人赃并获!”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人赃并获后,朝月兰看了一眼:


    “把人带进来。”


    很快,有人压着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满脸不安慌乱地挣扎,视线刚接触到戚初言,瞬间吓得脸上惨白无色。


    宫人奉上一个药包。


    杨修容也同时道:“这是从这狗奴才身上搜到的东西,臣妾的人确认过了,正是对孕妇有害的麝香!”


    陈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检查,很快,他脸色凝重地冲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点了点头。


    陈太医额头冷汗都快溢出来了。


    皇子意欲谋害妃嫔腹中皇嗣,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被他撞上了。


    杜修容也在这时说道:


    “臣妾经常去陪伴太后,但这段时间大皇子也经常去给太后请安,臣妾难免会和他接触。”


    听完杨修容和杜修容的话,沈师鸢就确定了这次要害她的人就是大皇子。


    她脸色阴沉了下来,气得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却是难得没有吵闹着让戚初言给她做主,只是沉默地看向了戚初言。


    沈师鸢心知肚明,妃嫔和皇嗣是不一样的。


    这天底下的男子对待后院女子和子嗣的态度也是不同的。


    她是怀了皇嗣不假,但大皇子同样也是戚初言的孩子,还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孩子,如今,她也没有出事,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轻拿轻放。


    沈师鸢努力地告诫自己,戚初言对她很好了,她该感恩的,也该顾念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努力地按捺下恼恨和不满,但她根本做不到,于是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


    让沈师鸢意外的是,在意识到她的态度后,戚初言脸色好像更冷了一些,他眸色沉沉地看向她,又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叫她一颗心也好像被石头拽着往下沉。


    戚初言头一次知道,原来不合时宜的体贴也会这么伤人。


    他终于出声了,平静至极,却又仿佛刺骨,他说:


    “把大皇子带来。”


    周立明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说的是带来,而非是请来,一字之差,待遇就是天差地别。


    周立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朝小顺子使了个眼神。


    小顺子立刻带着宫人退出去。


    戚初言又下了一道命令:“让太医去慈宁宫给太后诊脉。”


    杜修容心下咯噔了一声,她不敢去想,表哥的这一道命令,究竟是关心姑母的身体,还是在阻拦姑母来替大皇子求情。


    杜修容深深地埋了埋头。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管不到,她也不想管。


    给贵妃请安一事是皇上最近才下的命令,但在这之前,贵妃有孕后,就很少和人接触,唯一会接触的外人,就是会经常来和贵妃汇报宫务的她。


    大皇子会频繁去给姑母请安,从一开始就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杜修容简直恨死大皇子了。


    她入宫以来,倚仗着姑母,便是后宫妃嫔都不会把那些害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没想到居然会在大皇子身上栽了个跟头!


    沈师鸢一点点地攥紧了手帕,她有些迷惘地想,她似乎又让戚初言伤心了。


    等待大皇子来的过程,戚初言一直垂眸站在那里,他谁都没看,也没看沈师鸢。


    沈师鸢莫名也觉得有点难受了。


    她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她清楚地看见,戚初言顿了一下,才转过脸,垂眸看向她,他声音平稳地问她:


    “有哪里不舒服?”


    沈师鸢看不清戚初言的眸色,却因他的举动和他的话,心跳仿佛停了一个节拍。


    他还是生气,但她只是拉了一下他,他还是选择按下情绪,来过问她的情况。


    沈师鸢也不知道她这一刻是什么感受,她觉得她心尖酥酥麻麻的一片,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换了一个方向,一点点地勾住了戚初言的指尖,她细声细气地说:


    “我被吓到了,想让您抱抱我。”


    她嗓音很轻很细,又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绵软,好像真是被吓到了一样。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视,暖阳也透过楹窗落在她的眼眸中,叫她眸色又润又亮,偏偏她仰脸看向他,这个角度,她眼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于是,有人叹息了一声,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杨修容和杜修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杜修容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她对戚初言没有半点男女私情,看见这一幕也没什么感觉,心底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但杨修容不同,当她看见皇上沉默地把贵妃拥入怀中时,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攥住,疼得格外厉害。


    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是不同的。


    贵妃尚且对情谊一事懵懂无知,皇上明知这一点,却还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他对贵妃的心思。


    他在对贵妃妥协。


    仅这一点,就让杨修容心态彻底崩溃,她再也忍不住地偏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皇子所。


    大皇子在看见御前的小顺子时,立刻察觉到来者不善,他呼吸有些紊乱。


    很快,他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副不解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是父皇有事找我?”


    小顺子冷着脸,没再摆出恭敬的态度,他扯了一下唇角:“殿下,请和奴才走一趟吧。”


    大皇子心下有些慌乱,难道皇上和贵妃发现了?


    不可能!


    他做得隐晦,又从未和贵妃接触过,皇上和贵妃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大皇子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他皱眉看向小顺子,脸色也不太好了:


    “我是皇子,你不过一个奴才,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他是御前的人,既然敢这么说话,肯定是因为察觉到了圣意,他眼尖,一眼就看出大皇子藏不住的慌乱,结果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耍皇子威风。


    小顺子没和他多说,面无表情道:


    “奴才奉命行事,殿下再不和奴才走,就莫怪奴才无礼了。”


    大皇子看了眼小顺子身后的宫人和侍卫,他们对他再无往日的恭敬,全都是冷眼看向他,这一刻,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呼吸乱了一瞬:


    “父皇有令,我自不敢不从。”


    说着话,大皇子终于走出了皇子所,宫人一前一后围住了他,侍卫也是一左一右,大皇子越走越心惊,这根本就是在押送犯人!


    大皇子到底年龄小,再是心机深沉,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慌乱。


    他衣袖中的手狠狠攥在一起,经过小德子时,他压低了声音:


    “去找皇祖母。”


    大皇子心知肚明,一旦是他做的事败露了,这天底下只有皇祖母能救他。


    小德子在听见殿下的话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海里。


    在看见小顺子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如今再听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还不懂,大皇子一定是犯了不得了的事。


    否则,看在殿下皇子的身份,这些宫人也不会对殿下这么不客气。


    小德子僵硬着,他没有去慈宁宫,而是跟上小顺子等人,在看见长乐宫的宫门时,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不懂,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殿下是皇子,当然可以肆无忌惮,那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呢?


    在看见殿下踏入长乐宫的那一瞬间,还在回头狠狠地看向他,仿佛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还不去请太后时,那些因为忠心二字而压抑住的各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触底反弹。


    小顺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眼中好像有些怜悯和同情。


    小德子僵硬地低下头,他最终也没有去慈宁宫。


    在殿下眼中,奴才的命低贱如草芥,既然如此,他这种低贱的人,何必为了忠心二字赔上性命?


    第107章


    慈宁宫。


    太后看见周立明忽然领着太医过来, 她心生疑窦,太医刚踏入慈宁宫,就皱了皱眉, 他朝着周立明点了点头。


    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大皇子真是找死。


    要说皇上最在意的人, 除了一个太后, 就剩下贵妃娘娘, 杜修容因为太后的缘故,也勉强在后宫能排上前三。


    大皇子可好,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得罪了个遍。


    周立明实在想不通, 宫中有话语权的人都被大皇子得罪了,他能落得什么好?


    还是说, 大皇子真觉得他做的事情能够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旦贵妃娘娘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


    谁叫他是利益最大者。


    周立明大概也能懂大皇子的心态, 他一出生受先帝眷顾,因为这一点,太后也对他另眼相待,生母之前又是宫中除了皇后外的第一人, 后来不仅生母被贬, 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这样巨大的落差,非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他如果想对贵妃娘娘出手,唯一的途径也就只有通过太后了。


    能想到利用杜修容向贵妃娘娘禀报宫务这一点来算计, 可以说,大皇子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可是,他的小聪明用错地方了啊!皇上的后宫也是他能插手的吗!


    周立明整个人都麻了,他对着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 皇上让奴才带着太医给您请个平安脉。”


    太后皱眉,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朝周立明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选择询问,而是伸出手让太医替她诊脉。


    太医把脉一会儿,松了一口气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


    周立明也是如此,他劫后余生的模样太明显了,太后和贵妃娘娘都没事,这也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太医又把慈宁宫检查了个遍,脸色凝重地说:


    “慈宁宫的确残留着麝香的气味。”


    太后心下一个咯噔,瞬间站了起来。


    麝香?


    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岂会不懂麝香的作用,如今后宫只有一个人怀有身孕,这麝香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太后本就不喜欢让妃嫔来给她请安,贵妃有孕后,她就更不会让贵妃来回奔波了。


    也正是因此,太后对这一方面才有所疏忽。


    可能在慈宁宫下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太后几乎在听见麝香二字后,就立刻锁定了大皇子。


    太后脑子都疼了一下,她发问:


    “贵妃如何?”


    能让戚初言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只有贵妃一个人了。


    周立明没有隐瞒,一脸苦涩地回答:“虽然贵妃娘娘机智敏锐,及时察觉到杜修容身上残留的麝香气味,不过太医说,娘娘到底接触了一些麝香,胎象有些波动。”


    后半段是假的。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的心思,当然会把贵妃的情况说得严重一点,好拦住太后替大皇子求情的想法。


    太医隐晦地朝周立明看了一眼,没有戳破他。


    太后朝周立明深深看了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戚初言还把周立明派过来了,太后当然看得懂戚初言的用意。


    太后闭了闭眼,过了好久,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是哀家的疏忽。”


    周立明大惊失色:“是小人有害人之心,和太后无关啊!”


    太后苦笑一声,要不是她怜惜大皇子没有生母照料,大皇子怎么可能找得到机会生事,对大皇子利用她谋害贵妃一事,太后也有些心凉。


    一旦贵妃真的出事,皇上会不会和她也生出芥蒂?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哀家身体不适,你回去吧。”


    周立明得了准话,终于肯走了,他对着太后躬了躬身,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杜嬷嬷便出声安慰道:


    “太后疼爱孙儿,并无过错,二皇子也是没有生母照料,被养在慈宁宫中,但二皇子可没有这等心思。”


    如果祖母疼孙子也是有错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对的事情?


    是大皇子自己犯了糊涂。


    太后勉强扯了扯唇,二皇子年龄小,恐怕都不知道贵妃有孕代表了什么,二者其实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许久,太后才低声道:


    “罢了,皇上的心意已决,不是哀家能管得了的。”


    “贵妃被害,终究是哀家的疏忽,待一切事毕,你到库房把哀家那套红宝石首饰找出来送去长乐宫,听皇上说,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她给贵妃送东西,不仅是补偿,也是在告诉宫中众人,她对戚初言的处理没有意见,对贵妃也不会有意见。


    杜嬷嬷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长乐宫。


    大皇子刚踏入殿内,就看见父皇和贵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的模样,彼此一抬头一垂眸,之间的气氛全然是别人没法插进去的亲昵。


    大皇子一怔,待回神后,他心底又替母妃叫屈。


    贵妃是貌美无双,但母妃是陪伴父皇最久的妃嫔,又替父皇诞下子嗣,这其中情谊和陪伴时间又怎么是贵妃能相比的?


    他的到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戚初言的视线一点点地转向了大皇子,他的眼神很冷,很平静,分明是坐着,却让人感觉他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


    刚才殿内温和的气氛半点不剩。


    大皇子心底发颤,在看见杜修容跪着的时候,他就知道麝香一事暴露了,但父皇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股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越来越浓,叫他感觉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刺骨的冷意。


    大皇子浑身一僵,神色也是僵硬,但他还浑然不觉,咬牙让自己镇定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和几位娘娘。”


    没人叫起。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得可以称之为和缓,他问:“认识这个宫人吗?”


    芽儿被推到了大皇子跟前。


    大皇子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立刻否认道:


    “儿臣不认识。”


    杨修容冷笑一声,她半点没给大皇子留情面:“不认识?大皇子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大皇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红,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这是他在此处最亲近的人,稚儿总是会想要寻求庇护。


    沈师鸢轻轻伏在戚初言的肩上,她拉回了一点戚初言的注意。


    她就是故意的。


    刚才戚初言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一点,她或许可以再跋扈、肆意一点。


    沈师鸢一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皇子又如何?想要伤害她的孩子,就也要付出代价!


    大皇子只看见贵妃一动,父皇就回了头,根本没管他被冷嘲热讽,他心下越发凉了一片,他羞恼之下,提声说道:


    “杨母妃何出此言,这宫中的奴才何其多,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住?”


    杨修容没去看皇上和贵妃的亲昵,在意识到皇上对贵妃的情谊后,她对大皇子和佟才人越发深恶痛绝,她不可避免地去想,如果她的孩子保住了,也许皇上和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地步。


    越想越恨,杨修容的声音也越来越冷,她嗤笑:


    “这狗奴才每次借着出宫采买的理由,和佟才人的人碰面,回宫就会出现在皇子所附近,本宫的人亲眼见过你和她接触,怎么在大皇子口中,好像根本没见过她一样。”


    她提到了佟才人。


    大皇子忍不住又慌乱了一些,他没想到杨修容会派人盯着芽儿,心底不由得暗骂杨修容多管闲事。


    贵妃出事,与她何干!


    贵妃要是没了,她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机会复宠?!


    蠢货!怪不得不讨父皇喜欢!


    大皇子心里疯狂咒骂杨修容,但此时在长乐宫中,他只能竭力否认:


    “我听不懂杨母妃在说什么。”


    杨修容看他装模作样就心底作呕,她冷笑一声:“大皇子不会觉得本宫说了人赃并获,就是只抓了她一个人吧?”


    她朝月兰看去:


    “再把那个贱人也带上来!”


    一个女子被拖拽着拉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看,才觉得眼熟,这个发髻都凌乱的女子正是冬雪,佟才人的贴身婢女。


    杜修容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杨修容。


    沈师鸢也一脸惊愕地看向杨修容,没想到杨修容偷偷摸摸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大皇子终于控制不住变了神色。


    杨修容这才觉得几分畅快,她说:“早在发现大皇子和这奴才接触后,本宫就传信回了家中,让家中派人盯紧了佟才人,果然,不出我所料,佟氏那个贱人哪怕被贬出宫了,还是不安分!”


    她一口一个贱人,半点也不顾及在戚初言眼中的形象了。


    颇有点自暴自弃。


    杨修容转头看向戚初言,对上戚初言的视线时,她有一瞬间的心酸,又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说:


    “请皇上勿怪臣妾的隐瞒,臣妾只是想看看大皇子是否会知错就改,没想到,他果然和佟氏那个贱人一样,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杨修容对大皇子还是有顾忌的,所以留了一手,没想到大皇子会和佟氏那么像,都是又蠢又毒得令人作呕。


    戚初言看了她一眼,就转向大皇子,他问:


    “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


    大皇子辩无可辩,他看了芽儿一眼,又看向狼狈的冬雪,他眼中有狠色一闪而过,很快,他就震惊又迷惘地拼命摇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儿臣每日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根本不曾见过这个奴才!儿臣实在不知杨母妃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儿臣和这个奴才见过面啊!”


    冬雪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大皇子。


    殿内静了一刹间。


    沈师鸢皱着脸看向大皇子,她忽然觉得大皇子实在是面目可憎。


    大皇子简简单单的一席话,竟是要把自己摘清,把全部过错都推到芽儿和佟才人身上。


    佟才人哪怕被贬出宫,也不曾攀扯过大皇子,她再不喜欢佟才人,也不会否认佟才人对大皇子的一片慈母心肠。


    沈师鸢能理解父母不慈,子女不孝。


    毕竟她就是其中一员。


    但像大皇子这样,佟才人几乎掏心掏肺地对他,他却在危急关头摆出这样的嘴脸,沈师鸢便觉得此人实在是狼心狗肺!


    沈师鸢莫名想起在行宫时,戚初言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大皇子先去行宫门口,应该能赶得上见佟氏最后一面。


    沈师鸢必须得承认,戚初言比她会看人。


    杨修容都被大皇子这番话给恶心到了,哪怕恨不得佟才人去死,但她此刻也忍不住同情佟才人,一心疼爱的孩子竟是会在这个时候把罪名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杜修容也嫌恶地皱眉,连亲生母亲都能这样对待,还能指望他去慈宁宫请安是真心孝敬吗?


    杜修容性子一向直,快人快语道:


    “大皇子说自己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但本宫在慈宁宫时,可是碰见过大皇子不少次。”


    “这奴才出入宫廷能接触到麝香不假,但可没办法接触太后和贵妃娘娘,大皇子难道是想说,慈宁宫和本宫身上的麝香也都是这个奴才搞的鬼?”


    大皇子不敢对上杜修容的眼,他仗着年龄小,红着眼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


    杜修容气结,他不会真以为证据摆在眼前,他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了?


    大皇子身后的小德子仿佛是被吓到,他浑身瘫软在地,惊疑地看向大皇子:


    “殿下?”


    他没再说别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地在大皇子和芽儿之间来回看,却在这一刻把大皇子又推向了一个深渊,几乎是给大皇子定了罪。


    大皇子恨得目眦欲裂。


    戚初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杜修容倏地闭嘴。


    大皇子也脊背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视线,那里头是冷意刺骨的嘲弄,他听见父皇说:


    “朕本当你还勉强有可取之处。”


    不论是否虚伪,只要能维持一辈子,处处不露破绽,又何尝不是真心孝顺?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一切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戚初言或许能高看他一眼,如今世道,孝顺本就是极好的名声。


    大皇子和父皇对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他踏入殿内,父皇看他平静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那眼神,和看杨修容、看杜修容、看小德子等人,都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蓦然生出偌大的恐慌,他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厌烦地不再看他,语气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淡:


    “传朕口谕,静和寺佟才人偶感伤寒,不幸身亡。”


    “大皇子生母去世,悲恸交加,朕特下恩典,允许大皇子前往静和寺吃斋念佛,替佟才人祈福。”


    殿内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师鸢也不例外,她放轻了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一个被送去寺庙修行的皇子,和被废了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求父皇收回成命啊!”


    戚初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大皇子心态彻底崩溃,他哭着喊: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这个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朕没什么不能的。”


    戚初言这个人,爱恨都是极致,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此时对大皇子也是杀人诛心:


    “你母妃这一辈子犯的错,纵有野心作祟,但也几乎都是为了你,替你母妃吃斋念佛时,记得要诚心一些。”


    大皇子一顿,他后知后觉想起父皇的另一道命令。


    ——佟才人染上风寒身亡。


    大皇子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喊:


    “父皇——!”


    第108章


    大皇子被送去静和寺了, 哪怕借口说得再好听,什么替生母祈福,但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彻底厌恶大皇子的意思。


    慈宁宫一直在等消息。


    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好久,她才叹息了一声:


    “罢了。”


    好歹留了一条性命。


    这几个时辰中, 她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长乐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会是“圣上遇刺, 大皇子护驾途中不幸身亡”,如今能留一条命,太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长乐宫。


    大皇子被带下去后, 杨修容朝戚初言看去,她不信戚初言不知道她的心思。


    戚初言也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


    “杨修容看护皇嗣有功,即日起, 恢复昭仪待遇。”


    这就是给她复位的意思了。


    杨修容扯唇自嘲了一下,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宫中主位就这么几个,她本就是除了贵妃外位份最高的一人, 昭仪和修容对她来说, 区别根本不大。


    戚初言的态度很明显,论功行赏。


    但对她想抚养二皇子一事只字不提。


    杨修容勉强扯了扯唇,她该庆幸吗?仅仅帮了贵妃一次,就被晋了位份。


    但杨修容高兴不起来, 她朝着戚初言福身,强压着心底汹涌的情绪:


    “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殿内就只剩一个杜修容还跪着了。


    杜修容咽了咽口水,她心底又焦急又不安,膝盖都跪疼了, 但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师鸢也轻轻地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终于说话了,他望向杜修容的眼神颇冷,又透着些许晦暗:


    “今日一事再有下一次,朕会给孔贵嫔迁宫。”


    杜修容脸色骤然一变。


    孔贵嫔搬出钟粹宫,也就意味着小公主也会一同离开,表哥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断了她抚养小公主的念头。


    杜修容不敢有一丝迟疑:


    “臣妾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出现这种纰漏!”


    她比谁都清楚,表哥一开始给她晋位的目的,就是让她给贵妃保驾护航,这也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对贵妃尽心尽力的原因。


    这次是她失职,不怪表哥会对她发怒。


    杜修容咬牙,心底是恨上大皇子了,她熬了两年,才让表哥点头答应给她抚养小公主。


    差点被大皇子毁于一旦!


    沈师鸢没替杜修容说话,先不提杜修容的疏忽是事实,戚初言这是在替她打算呢,她才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杜修容满身冷汗地走出了长乐宫,冷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她被宫人搀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好不容易坐上了仪仗,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春岚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没事吧?”


    杜修容心累地摆了摆手。


    回宫的路上,杜修容又想起表哥最后对她说的话,脸上神色变化个不停。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感知正确,她莫名感觉表哥那时的话是在给她施压。


    那么,表哥给她施压,目的会是什么?


    让她更厌恶大皇子?


    杜修容失神地呢喃着:


    “佟才人,大皇子……”


    今日谋害贵妃娘娘的人,大皇子才是主谋,但表哥要了佟才人的性命,却只让大皇子去了静和寺祈福。


    细论起来,要是有心人好生筹谋,这还能给大皇子加一层孝顺的名声。


    表哥有这么好心?


    杜修容又想起表哥对佟才人和大皇子的处罚。


    ——佟才人在静和寺不慎偶感伤寒丧命,大皇子也被送往静和寺。


    杜修容的心跳猛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想起如今宫中除了贵妃娘娘,也就只有她手里有一点宫权。


    她忽然叫了春岚一声。


    春岚疑惑地看向她。


    杜修容又停了下来,她满心纠结,表哥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仪仗一路安稳地回到了钟粹宫,杜修容下定了决心,她把春岚单独叫入了内殿。


    杜修容的脸色十分凝重和认真:


    “你去替本宫做一件事,要避开姑母的人手。”


    春岚错愕地抬头:“娘娘?”


    杜修容打断了她的话,她格外认真地嘱咐:“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姑母的人知道。”


    杜修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牙说:


    “用家里后来给的人手。”


    春岚感觉到娘娘说的一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娘娘。


    杜修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眸色逐渐冷静下来:


    “让他们送大皇子一程。”


    春岚大惊失色,她腿都要软了,她急着说:“娘娘,奴婢知道您恨他算计您,但大皇子已经被皇上送出宫了,要是您再步步紧逼,一旦被皇上发现,奴婢害怕皇上会责怪您。”


    杜修容心底苦笑不止。


    她就算再恨大皇子,有了表哥的处罚在前,她也不敢去谋杀一个皇嗣。


    但,她不敢违抗表哥的命令。


    表哥一向小心眼,她只是借姑母之口留下了小公主,表哥就能膈应了她数年,如今大皇子要谋害贵妃娘娘,还想害贵妃娘娘腹中的那个孩子,表哥怎么可能放过大皇子?


    杜修容冷眼看着,在表哥眼里,如今这满后宫妃嫔捆起来也抵不过贵妃娘娘的一根手指头,贵妃娘娘的孩子也是要比别的皇嗣金贵。


    拿佟才人一事,送大皇子出宫,根本不是真的处罚,这在蒙蔽姑母呢!


    否则,一旦表哥今日真的要了大皇子的性命,前朝会不会觉得贵妃对表哥的影响太深?姑母又会不会心生芥蒂?


    杜修容不知道答案。


    她想,表哥也应该不知道。


    所以,表哥选择把一切不好的后果扼杀在摇篮中。


    静和寺环境清苦,一个佟才人会染上风寒身亡,那么一个年幼的皇嗣若是也染上风寒,好像也不会叫人吃惊。


    是当做什么都没猜到,还是去做表哥手里的一把刀?


    杜修容闭了闭眼,她想起表哥最后提起给孔贵嫔迁宫一事,她瞬间苦笑一声,表哥根本没给她选择。


    杜修容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必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春岚都快哭出来了,她不明白,娘娘今日为何这么固执。


    她极力劝解道:


    “娘娘,动用了家里给的人,一旦事发,难保不会牵连到家中啊!”


    杜修容扯了扯唇,她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这是她给皇上的一张投名状,她不能任由杜家重蹈施家的覆辙。


    有了一个谋害皇嗣的把柄在手中,抄家灭族不过一念之间。


    杜修容没有再说话,春岚知道娘娘这是心意已决,她死了心,只能听命行事。


    杜修容看着春岚的背影,她抬手捂住了脸。


    她知道,不久后,她做的事一定会败露,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重罚她。


    但是姑母会疏远她,家族会遭重创,可杜家也会因此保下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容不得她拒绝的交易。


    从今往后,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表哥和贵妃娘娘,而小公主是表哥给她的保障。


    杜修容苦笑着安慰自己,她起码也是上了皇上的船,杜家一众人也好歹能留下性命,再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让杜家太难过的。


    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长乐宫。


    沈师鸢看了一眼杜修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有些奇怪地问:


    “您为什么要吓唬杜修容啊?”


    戚初言没想到她会这么敏感。


    他忽然问了一句:


    “鸢鸢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今日一事轻拿轻放?”


    沈师鸢小脸沮丧了起来,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嘛,怎么还旧事重提呢。


    戚初言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会是你我唯一一个孩子,任何伤害你和孩子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做好事还隐姓埋名的习惯。


    他只怕沈师鸢喜欢他喜欢得不够多,一点也不会嫌少。


    她膝下有亲生皇嗣,能保障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够了,生产之苦,她不需要受第二遍。


    沈师鸢隐隐约约有些听懂了他的话,她衣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想叫自己从容一些,但还是没忍住望了戚初言一眼。


    她卡壳地憋出一句:


    “他们说,圣人私心,是一件祸事。”


    戚初言轻描淡写地说:“我并非圣人。”


    他像是森林中的猛兽一样,被什么刺激到了,于是步步紧逼,沈师鸢的呼吸都有些紧促,她有些急切打破这种气氛,仓促地问道:


    “那和杜修容又有什么关系?”


    戚初言重新坐了下来,他平静地说:“鸢鸢可了解杜修容这个人?”


    “她是杜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废后身体不好后,她被杜家送入宫廷,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位置来的。”


    杜家想出两个太后之尊。


    人都有野心,戚初言能理解,但不会允许。


    杜修容是个聪明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就收敛了各种想法,于是,她变得有些跋扈、快言快语,仗着太后是她亲姑母,丝毫不怕得罪人。


    戚初言眸色很深,他又一次地说:


    “她是个聪明人,又一向识趣。”


    所以,她总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沈师鸢听得有些惊讶,这和她印象中的杜修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戚初言垂眸,冷静地对沈师鸢说:


    “在你能压制她的时候,你可以全然相信她。”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小声地提问:“若是压制不了呢?”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骨子中发冷的地步:


    “放心,她会为你所用的。”


    他会断掉杜修容所有的助力,叫杜修容只能依附于她。


    沈师鸢没觉得害怕,她只是眼睛亮亮地说:“我要是也像您一样厉害就好了。”


    第109章


    大皇子被送走后, 这宫中妃嫔是彻底安分了下来。


    沈师鸢也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安胎药,喝得她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绿萼每日都要好声好气地哄着。


    四月暮春, 东风褪去清寒,飞絮悠悠。


    一道消息从宫外被加急送入宫中——大皇子昨晚没了!


    彼时, 沈师鸢刚散了请安, 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拿起玉簪,指尖轻颤了一下,险些没拿稳簪子。


    绿萼和金薇都是一脸惊愕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一眼, 确认娘娘没有吩咐过她们做什么,那会是谁这么痛恨大皇子?


    一时间,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风波。


    慈宁宫, 太后情绪汹涌,一时没受住,竟是有些头晕目眩,杜嬷嬷脸色骤变, 立刻上前:


    “太后!”


    她转头急声对宫人呵道:“快去请太医!”


    御书房, 消息送来的时候,戚初言正在和朝臣议事,周立明一脸急色,顾不得朝臣还在, 忙忙进来禀报:


    “皇上,静和寺传来消息,大皇子昨晚没了!”


    消息如惊雷,炸响在殿内, 瞬间诸位朝臣都变了脸色。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头,就见他们这位皇上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让人莫名心悸,好久,他终于有动作了,沉声抑着怒意:


    “传大理寺卿觐见。”


    众位朝臣走出御书房时,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有人抬头望天,乌云蔽日,不见天光。


    真是多事之秋啊。


    众人都提起了精神,没人敢在御书房前议论纷纷,彼此拱手,都快步地走出了宫廷。


    大皇子病逝一事被戚初言交给了大理寺彻查。


    戚初言这几日没去长乐宫,他只是让周立明在傍晚时分去给沈师鸢传了一句话,在杀害大皇子的凶手被查出来前,让她低调一些。


    戚初言不想去赌人心。


    再理智的人,也会被情感裹挟。


    不仅如此,戚初言又下一道命令:


    “贵妃身体抱恙,好生休养,宫务转交杜修容,旁人无事不得打扰。”


    一些妃嫔对这道消息惊疑不定,杨昭仪也皱了皱眉,皇上在这个节点忽然下了这道命令,难道是怀疑上贵妃娘娘了?


    杨昭仪想起那日在长乐宫的事情,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贵妃娘娘有被大皇子谋害的前提,她如今也的确有这个能耐。


    但杨昭仪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日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不是一般在意,怎么可能会在证据不明时,就处罚贵妃娘娘?


    慈宁宫。


    太后清醒过来后,就得知贵妃被禁闭一事,她心口又疼又闷:


    “他这哪里是给贵妃关禁闭,分明是怕我会一时糊涂,去找贵妃的茬!”


    杜嬷嬷不敢接话,她轻声安抚道:“太后莫要想岔了,大殿下一事还没有定论。”


    太后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她冷笑一声:


    “你都懂这个道理,他却是眼巴巴地护上了。”


    先不说此事还没有定论,她哪怕怀疑贵妃,也不可能去找贵妃麻烦,就算真的是贵妃做的,她又能拿贵妃怎么办?


    大皇子对贵妃下手在先,不论是私仇,还是替腹中孩子谋划,她会对大皇子动手情有可原。


    太后就算对贵妃再有芥蒂,难道要因为一个孙子的死,就去为难另一个孙子的生母吗?一旦她真的这样做了,便也是叫她的亲生孩子跟着为难。


    她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太后就是气戚初言的态度,居然下意识地对她生出防范!


    婆媳之间总是会有些微妙的。


    杜嬷嬷没法说别的话,她只能宽慰太后道:“皇上也是关心则乱。”


    太后又气戚初言的态度,又心痛大皇子的逝去,没忍住掉了眼泪,她说:


    “他心疼贵妃,却是要诛哀家的心!”


    话音甫落,外面就传来消息,皇上来了。


    太后瞬间咽声,她冷下脸,在戚初言踏入内殿时,她一个转身,背对着戚初言,不乐意看他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杜嬷嬷朝戚初言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戚初言对她轻微点头。


    很快,内殿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戚初言端起药碗,他知道太医给太后开了安神药,他低声喊:


    “母后这是不愿理儿臣了?”


    太后被他这一声说得又心酸又难受,最终,她还是冷着脸看向了戚初言。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一向捧着哄着,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可他呢?


    戚初言亲自送上药,他眉眼寡淡,眼皮子轻微地耷拉着:


    “儿臣知道,您在怨儿臣。”


    太后没忍住:“哀家哪敢怨你,你现在是皇帝,连哀家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岂敢。”


    这也是诛心的话了。


    戚初言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见到这一幕,太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戚初言让人糟心,她说这些做什么!


    须臾,戚初言又把药碗朝太后跟前送了送,这次,太后接了。


    戚初言低声说:


    “儿臣没想过要惹您伤心。”


    太后刚好喝了药,只觉得这药真苦。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他才说:


    “贵妃性子娇,心眼也小,又有孕在身,太医说要让她保持心情顺畅。”


    太后心口又疼了,是被戚初言这话气的。


    满口不离贵妃,知道他看重贵妃了,亏他来这一趟特意再告诉她这件事。


    戚初言忽然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那些不满的情绪被这一声母后又压了下来。


    他说:“儿臣害怕。”


    太后蓦然怔住了。


    她看向了戚初言,她的孩子垂着头和她说害怕,他情绪那么浅淡,却又让太后这一刻明确地感觉到他就是在害怕。


    太后呼吸有些紧,近乎窒息地心疼:


    “什么?”


    戚初言抬起头,和太后对视,他自嘲一笑:


    “母后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


    “可儿臣当真害怕贵妃出事,她身子骨弱,怀上一胎已经是不易,儿臣不敢想,如果她出事了,儿臣会做些什么。”


    “儿臣只能将她护得周全一点,再周全一点。”


    太后心疼得要命。


    戚初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骨子中都藏着傲气,当年还是太子时,远赴江南处理贪污一案,便是性命攸关之间,也不见他说过一句害怕,满眼都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大权在握,却是告诉她,他在害怕。


    太后心底又酸又疼,直掉眼泪:


    “你这是要剜母后的心啊,你想护着她,母后何时说过一个不字,母后只是气你,气你对母后都是这么防范。”


    戚初言没否认,他敛眸:“是儿臣的错。”


    太后在这一刻也彻底接受事实了,哪怕的确是贵妃害了大皇子,她也不可能对贵妃表现出一点不满。


    为了戚初言没有威胁,她连母族杜家都能忍着不提携。


    她是疼爱孙子,但和戚初言比起来,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旦贵妃真的因为她出事,到时候,恐怕母子二人中真的会有人生出怨恨。


    戚初言接过药碗,这时,他才对太后说:


    “贵妃不会是害了曜儿的人。”


    太后不信他这话了,都为了贵妃特意走上这么一趟,说上这些剜人心的话,怎么可能不是贵妃?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唇,他好像叹了口气:


    “儿臣非是包庇偏袒贵妃,母后若是不信,这件事便由您亲自去查,可好?”


    太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这么一句话,她倒是信了贵妃是无辜的。


    不过,她没有推辞。


    她需要找些事做,排解她的情绪。


    戚初言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把沈师鸢摘出来,也是要让太后忙起来,免得沉浸在孙子丧命的悲恸中。


    这天底下,如果能有人值得他费尽心思,那也就只有沈师鸢和太后了。


    杜修容其实想错了一点。


    杜家永远不会落得和施家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为了太后,戚初言也会保杜家一族荣华富贵。


    但也仅限于此。


    就如同当年父皇替他铺路一样,他也会给沈师鸢腹中孩子铺上一条顺利无阻的通天路,他绝对不会允许外戚干政的情况出现,给他和沈师鸢的孩子留下隐患。


    有太后和大理寺全力查证。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太后呆愣地看着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嬷嬷也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杜修容?”


    大理寺卿也把证据送到了戚初言的案桌上。


    有大理寺插手,这件事就不再是宫廷私事,有心人也都探查到了真相,翌日,朝堂上就有人参杜家谋害皇嗣,狼子野心。


    杜修容在看见杜嬷嬷的时候,她心尖都在发颤,但她只能做出一副藏着不安又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嬷嬷怎么来了?”


    杜嬷嬷眼神复杂地看向杜修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太后要见你,娘娘和奴婢走一趟吧。”


    杜修容还是陪小公主玩闹的装扮,简单的一身宫装襦裙,发髻也没戴什么尖锐的东西。


    孔贵嫔皱眉地看向这一幕,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杜修容?


    她心下不安,拉住了杜修容的手,担忧地看向杜修容。


    杜修容朝她勉强地摇了摇头:


    “照顾好月儿,只是姑母想见我罢了。”


    杜修容说完,她也没有梳妆,就这么跟着杜嬷嬷去了慈宁宫。


    刚踏入慈宁宫,杜修容就看见了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修容当下脸色煞白,她没有一丝辩解,砰一声跪了下来,眼泪也害怕地掉了下来。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


    她知道,表哥暗示她做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太后知道他有谋害亲子的念头。


    所以,她必须让姑母相信,这件事是她一个人所为!


    几个呼吸间,杜修容就泪流满面,她有些害怕和不安地喊着:


    “姑母!”


    太后勉强扯唇,她失望地看着杜修容:“别喊我姑母,你已经有这个能耐背着我干这等事情,还叫我姑母作甚!”


    杜修容掉着眼泪,一边跪着爬向太后,她拽住了太后的衣摆,哭着说:


    “姑母,您听我解释!”


    “我没有想害大皇子的性命,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想给大皇子找点麻烦。”


    “姑母从我入宫起,就对我照顾有加,我又岂是白眼狼,对此一点没有感触?”


    “我知道姑母心疼他,但此等不孝不悌的人,根本不值得姑母心疼他!大皇子利用您和我去暗害贵妃,事情败露后,又把一切责任推到佟才人身上,我看着都觉得心寒!”


    杜修容哭着说:“姑母,他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遑论您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拿您的疼爱当理所当然,仗着您疼他就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替您考虑!可我当真没想害他性命,只是想让他过得艰难一点,好出口恶气,我也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啊!”


    杜修容哭得声泪俱下,话音中的怨怪和不忿都是真心实意。


    太后沉默了好久。


    她依旧对杜修容有些失望,但那些对戚初言的怀疑也被杜修容的这番话打消了。


    真不怪她怀疑戚初言,实在是她太了解戚初言了。


    好久,太后终于出声: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名?!整个杜家都会被你牵累!”


    杜修容真的哭了,又后悔又惶恐:“我当真不知会这样,要是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对大皇子出手啊,我没想到他会丧命。”


    她咬死了只是想出口气,没想要害大皇子性命。


    太后心痛又气结:


    “你没想过,静和寺清寒,他又年龄小,被送去那个地方,本就够郁郁寡欢,你再去推一手,不是让他去死,又是什么!”


    杜修容被太后说得哑口无声,她默默地掉着眼泪,不敢再替自己叫屈。


    她转而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会牵累家中吗?”


    她哽咽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去给皇上请罪,求他饶过杜家!”


    说着,杜修容慌忙就要起身朝外跑。


    太后见状,立刻朝宫人道:“拦住她!”


    杜修容迷惘地朝太后看去:


    “姑母?”


    太后闭眼,好久,她说:“你父亲今日早朝时,已经上交奏折请辞了。”


    谋害皇嗣是重罪,请辞是为了保全家性命,也是给戚初言的怒意一个发泄地方。


    只要戚初言接受他请辞一事,杜家小辈就可以平安无事,只是杜家再不复往日一般显赫罢了。


    太后心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能叫杜家真的安稳下来。


    太后抬头看向了杜修容,她失望地说:


    “此事,杜家已经为你付出了代价,你日后好自为之。”


    杜修容咬唇,听出这话中的疏远之意,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衣袖中手指微动,她知道她让姑母失望,也让姑母伤心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110章


    大皇子一事被查明, 沈师鸢的身体抱恙自然而然地也好了。


    如今是四月中旬,她有孕也有了五个月,腹部微微隆起, 犯困和孕吐的反应基本都消失了,食欲微增, 脸色也比前段时间要好。


    不过沈师鸢还是觉得难受。


    腰腹和耻骨处总是发酸, 偶尔小腿抽筋, 叫她浑身都不舒坦,手脚也轻微浮肿,她之前做好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了, 不仅腹部隆起,她胸前也发胀得难受, 衣服穿在身上都是紧绷绷的。


    整个长乐宫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未到傍晚,长乐宫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师鸢一回头,就见戚初言刚好走进来,她恹恹地回过头,戚初言缓步走过来牵住她, 温声问:


    “又闹你了?”


    沈师鸢闷闷地摇头, 小声地替腹中孩子辩驳了一声:


    “他很乖,才不闹人。”


    戚初言眯起眼眸,微微挑眉。


    得,还没出生呢, 就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沈师鸢孕期出了三个月后,太医就隐晦地建议她经常走动一番,她也不是闲得下来的性子,尤其四月暮春, 宫中好景色之处不少,她转了个遍,戚初言来之前,她也刚回到长乐宫。


    戚初言疑惑,腹中那个没闹她,那她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又问:


    “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戚初言都觉得不可能,那些妃嫔都避着她走,怎么可能会没眼力见地惹她不高兴。


    果然,女子又否认了:“不是。”


    见人问了两遍,都没问到点子上,沈师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愈发不高兴了,转身就要往殿内走。


    戚初言一手牵着人,也顺势跟着她一起踏入殿内,他挑眉道:


    “看来惹鸢鸢不高兴的人是我。”


    这次,沈师鸢没有否认,她板着小脸,很不忿地看向他。


    戚初言低声哄她:


    “贵妃娘娘给我判罪,也该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行,是不是?”


    沈师鸢穿着轻便的襦裙,她孕期养得好,人越发白嫩了些,肌肤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她眼眸一颤,就要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哭诉:


    “您果然变心了。”


    戚初言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幽幽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师鸢被他这话一堵,又不忿地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闭嘴了,他无奈道:“好,贵妃娘娘先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罪名?”


    沈师鸢很会冷脸,白净的脸蛋一落,眼尾又被哭得绯红,就这么恼怒地瞪向戚初言:


    “您可不就是什么都没做嘛。”


    戚初言被她看得眸色都变了些许。


    她还在委屈地哭诉着:


    “您就是见我如今有孕,体态逐渐丰腴起来,就不喜欢我了。”


    她自觉她会得宠都是倚仗这张脸,月份越大,她心态不由得转变了些许,铜镜中的女子肉眼可见地丰腴起来,腰腹也一日比一日宽。


    当然,沈师鸢怎么看,都觉得她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但这世间人总是会更偏爱细腰,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


    戚初言被她说得脸色越来越不对,他没忍住地打断了她:


    “鸢鸢在说什么胡话?”


    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她从来不是纤细单薄的身姿,如今身怀六甲,身段越添了几分温润腴艳,她腹部微隆,在殿内总穿得松垮一些,刚坐下时,衣襟处微微松散了些许,露出一截圆润柔和的肩头,肌肤似浸了暖玉柔光,莹白细腻,骨肉匀停得恰到好处。


    戚初言瞥了一眼她日渐温润饱满的体态上,喉间微微发紧,几乎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


    被沈师鸢发现,她气得直掉眼泪:


    “您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要骗我。”


    戚初言被她缠得没办法,他咬声:“鸢鸢非要在这时招我?”


    她有孕在身,他怜惜她,不舍得碰她,到她嘴里,竟然成了变心的证据。


    戚初言语气幽幽道:


    “幸亏如今是四月而非六月,否则岂不是要漫天飘雪?”


    沈师鸢才不信他的鬼话,她脱口而出:“太医都说了无碍!”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按在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沈师鸢不得不回神看他,戚初言神情一如往常地垂眸看她,他温和地问:


    “鸢鸢刚刚说,太医说什么无碍?”


    妃嫔有孕后,绿头牌一般都会被撤下去。


    太医和伺候的人也害怕会担责,除非主动询问,否则,他们也不会特意说明有孕妃嫔也能侍寝。


    沈师鸢有孕后,戚初言一直牢记着太医说过孕期不宜房事,便是每日同床共枕,他也从未有过逾越。


    沈师鸢蓦然闭嘴。


    提及这种事,她当然也会觉得羞赧,就仿佛她在求欢一样。


    但她自有办法,眼泪啪嗒掉下来:


    “您明知故问。”


    戚初言垂眸,女子倚在软塌上掉着眼泪,衣裳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褪去了少女青涩,独独生出一股饱满动人的熟韵,戚初言沉默了好久,他忽然说:


    “是我的疏忽。”


    他俯身,替她一点点擦净了眼泪,他说:“鸢鸢难受了?”


    这个时候问这种话!


    沈师鸢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话音甫落,她蓦然撞上了戚初言的眼神,她呼吸一轻,他在看她,眸色那么深,那么沉,透着些许缱绻,又那么昭然若揭。


    戚初言替她擦眼泪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莫名的旖旎弥漫在殿内,叫空中温度都仿佛升高了一点。


    戚初言不知何时抵住她的额头,二人呼吸交缠,他问她:


    “当真问过太医了?”


    沈师鸢吸着气:“您去问。”


    她才不要丢脸。


    茶杯被人端起,里头的水被某人拿来净了手。


    沈师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举动,她心跳声都仿佛快了些许,轻微地咬住了唇肉。


    她有孕后,长乐宫就很少泡茶了,茶杯中的都是温水,很干净的、能入口的温水。


    沈师鸢伏在他怀中,身体轻微颤抖着,他不深入,指尖只在浅层挑弄着,却是叫她丢了半条命一样,眸中渐渐积攒了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面落下。


    戚初言轻轻地搂住她,温热的亲吻落在她颈窝、锁骨等各处位置,呼吸轻微喷洒着,越发刺激感官。


    身体不自觉地绷出一道弧度,忽然,她浑身陡然泄了力气,呜咽着往后躲去。


    长乐宫,主殿外。


    绿萼从小厨房端来酸梅汤,刚准备送进去,就听见里面细微的声音,像是一声短促的呜咽,又娇又媚,叫人听得心尖都在发痒,她脚步一顿,后知后觉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脸色爆红地退了出来。


    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像个守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绿萼没忍住,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还是青天白日呢。


    周立明刚去耳房喝了口茶水,刚解了口渴,就立刻回来了,然后就见绿萼堵在了门口。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让宫人退远了点,自己也守在殿门口。


    绿萼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没办法,她不敢怪皇上,只能这么发泄心中的埋怨了。


    娘娘还有孕呢,这又是白日,皇上也太荒唐了,怎么能拉着娘娘这个时候做这种事呢!


    绿萼一点也没想过是自家娘娘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家娘娘是娇气了点,平日中也爱看些话本,但也是一向乖巧,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声音,周立明担心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没敢进去,是绿萼带着宫女进去伺候的。


    戚初言倚在软塌上,沈师鸢伏在他怀中,二人衣服微微凌乱,却也还算规整地穿在身上。


    戚初言一手搭在女子背后,他闭着眼,缓缓地平复着呼吸,半晌,他才沉声道:


    “送些温水进来。”


    腰间被人拧了一下。


    戚初言呼吸重了些许,他没忍住白了怀中人一眼。


    没良心的,舒服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态度,真是会过河拆桥。


    待内殿收拾妥当,日色也落了下来,宫人把晚膳也送到了,沈师鸢去外殿准备用膳时,戚初言也在吩咐周立明:


    “去一趟太医院。”


    周立明疑惑地看过来,不过等他听完皇上的吩咐后,他脸色不由得变得古怪了些。


    戚初言眯了眯眼眸,凉凉地觑向他:


    “还不去?”


    周立明干笑一声,立马跑开了,他没让别人去问这件事,而是选择自己亲自过去办。


    周立明一走,戚初言也若无其事地走到沈师鸢旁边准备用膳。


    沈师鸢不解地看向他:


    “您让周公公去干什么了?”


    平日中布膳的时候,周立明就在旁边伺候着的,而就在刚才,周立明行色匆匆地出去了,沈师鸢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戚初言替她夹了一块鲜虾球,然后风轻云淡地回答:


    “让他去太医院问点事。”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响起一阵呛咳声,沈师鸢拍着胸口,脸色咳得通红,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戚初言。


    二人对话就在不久前,戚初言这个时候让周立明去太医院问的事情一目了然。


    沈师鸢一阵着急,她想说点什么,又卡壳地说不出来。


    她气急败坏道:“您怎么还真让人去问啊!”


    她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很淡定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安抚道:


    “是我急色,和鸢鸢无关。”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沈师鸢脸色涨红,如今宫中就她一人有孕,他派人去问孕妇能不能同房,谁会想不到她身上?


    沈师鸢捂住脸,细着嗓子哀嚎:


    “我要丢死人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