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林美人脸色骤变, 她愕然地回过头,怎么会!
皇后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她迅速抬头看向佟贵妃,佟贵妃也在望着她, 眼神中透着审视,仿佛在判断她是否值得自己出手。
林美人心下微微一紧, 她跪着往前走了两步, 俯身垂首, 额头几乎贴地,她喊:
“娘娘,救嫔妾一次!”
她会向佟贵妃坦诚, 不外乎是在赌,赌佟贵妃不会对前朝林家的势力无动于衷。
她不能代表林家, 但是,和大皇子搭上关系, 对林家也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交易,任何博弈赌注都有风险,林家想要更近一步,不可能一点不担风险。
而坦诚此事, 也是将把柄拱手送给了佟贵妃, 这也是一种投诚。
佟贵妃眸中暗含讥讽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应承她,而是问向外面:“皇后因何传召林美人?”
坤宁宫来人没有说清楚,只皱眉催促了一句:
“娘娘正在等着林美人, 林美人莫让娘娘久等。”
疏雨很腻歪,觉得林美人不识抬举,若非自家娘娘病弱,亲自提议让佟贵妃协理六宫, 佟贵妃也配碰宫权?
林美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投靠佟贵妃,在疏雨眼中就是死不足惜!
林美人不得恩宠,她拿什么投诚?不外乎朝堂林家的资本,涉及前朝,只会是皇子之争,娘娘不在乎后宫恩宠,对二皇子却是顶顶看重的,林美人不过一个小小美人,也敢妄想掺和储君之争?
真当佟贵妃保得住她吗!
疏雨抬头看了一眼延福宫的牌匾,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林美人也该知晓这后宫的主子究竟是谁了。
疏雨态度强硬,单独一人前来,站在延福宫的地盘上却是不卑不亢,四周延福宫的宫人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内殿中,佟贵妃微微皱了皱眉,她看向林美人:
“皇后传召,还不快去。”
林美人唇色白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皇后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一点钻空子的时间都没留给她们。
她抬头看了一眼佟贵妃,心底拿不准佟贵妃的态度,但佟贵妃说得没错,皇后娘娘传唤,容不得她拖延耽误。
林美人走了,秋蝉才走上前,低声询问:
“娘娘,我们要帮她吗?”
秋蝉对林美人无感,阮嫔愚钝,但投诚娘娘后,就再无二心,林美人算计阮嫔,娘娘也秉承默认的态度,秋蝉虽是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未必是赞同的。
她不能对娘娘有意见,但对林美人却是如何都喜欢不起来。
要知晓,林美人能搭上娘娘,还是阮嫔搭的线。
在知晓是林美人害死阮嫔后,秋蝉对林美人的抵触就更上一层楼了,她觉得林美人实在是过于狠毒。
如此心性,哪怕现在投诚了娘娘,日后也未必不会是一个隐患。
佟贵妃望着眼前的字帖,这是大皇子练的字帖,大皇子自进了上书房,于学业上一向勤勉,便是空闲时间,也不肯放松一刻,曜儿如此上进,她怎么能不替曜儿搏一把呢。
佟贵妃站了起来,她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平静道:
“叫咱们的人去慎刑司守着。”
秋蝉抿了抿唇,她垂下头:“奴婢领命。”
佟贵妃确认没有疏漏,她转过身朝外走去:“走吧,我们也去坤宁宫看看。”
她也很好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皇后究竟是查出什么了,居然这么快就来拿人。
佟贵妃到了坤宁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銮驾,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皇上又来了?
皇上对后宫事宜可算不上热衷。
佟贵妃有时候也觉得奇怪,皇上对皇后娘娘绝对称不上喜欢,平日除了初一十五,基本都不会去坤宁宫,除非是必要,皇后娘娘也不会特意去寻皇上,夫妻之间可谓是相敬如宾。
但是,皇上对皇后娘娘很是敬重,给足了她嫡妻的脸面,后宫事宜,但凡是皇后娘娘做了决定的,皇上绝不会驳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他不插手后宫之事,全权交由皇后娘娘处理。
也正是如此,哪怕这两年皇后娘娘对后宫事宜逐渐放手,后宫妃嫔也不敢对皇后娘娘有一丝不敬。
但皇上的态度说是敬重皇后,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后宫之事漠然。
而今日,为了阮嫔身死一事,皇上已经来了两趟,叫人很是感到意外。
等进了坤宁宫,佟贵妃瞬间知晓原因了,没办法,宓贵嫔红着眼站在游廊上,很难叫人注意不到。
宓贵嫔披着鹤氅,衬得她这个人小小的一个,又娇滴滴地掉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都这样觉得了,遑论皇上呢?
沈师鸢一见佟贵妃就来气,她可是听见了,林美人可是刚刚从佟贵妃宫中出来,她才不信佟贵妃无辜呢!
她仗着可怜的姿态,悄悄地瞪了佟贵妃一眼,说是悄悄的,但戚初言和皇后都看得一清二楚。
戚初言总被她这么鲜活的模样逗得开心,平日都习惯了她的不规矩,现在更不会计较她对别人的不守礼数了。
皇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对着佟贵妃点了点头,就继续看向林美人:
“玉照殿的宫人指认你和这奴才会面,谋和构陷宓贵嫔,林美人,你可有话说?”
林美人脸上皆是震惊,她矢口否认:“娘娘,嫔妾不知此事,嫔妾和宓贵嫔无冤无仇,何故要这么害宓贵嫔?”
沈师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害一个人,还需要有旧仇旧怨吗?”
她才不信这种言论呢,在她看来,爱和恨都是不需要什么特殊理由的。
午时太阳暖洋洋的,沈师鸢不乐意进殿内,非要在外闹得大张旗鼓,一说就掉眼泪,戚初言索性叫人搬了椅子摆在游廊上,他权当沐浴阳光了。
觑了一眼沈师鸢,她正斗志昂扬呢,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这后宫和前朝一样,都是尔虞我诈,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要是真的死了,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
莫说什么淡泊名利,不愿去争斗,都站上战场了,难道指望谁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至于让他护着?
害人的是他的妃嫔,被害的也是他的妃嫔,他该护着谁?
自然是谁得他喜欢,他就护着谁。
都不得他喜欢,那就秉公处理喽,谁没有私心呢?很难理解嘛。
沈师鸢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心底酸得直冒水,她也想这么命好,什么都不需要做,一群人争着讨她欢心,那样的话,她也会当看戏一样很散漫的。
老天真是不公平!
她俏脸上一会儿一个情绪,还是对林美人很愤恨,但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皇后也不想再听林美人说一些自己无辜的话,确认和小林子会面的是紫苏,她直接让人把小林子和紫苏打入慎刑司,慎刑司的刑具会叫这二人开口说话的。
林美人心下微沉,但她脸上不见慌乱,只有被冤枉的委屈。
趁人不注意间,她抬头和佟贵妃对视了一眼,佟贵妃耷拉下视线,她什么话都没说,仿佛只是为了真相而来一样。
人打入了慎刑司,一时半会儿得不到结果,皇后看了一眼沈师鸢:
“还得要些时间才能得知结果,宓贵嫔不如先回去用膳休息,得了结果,本宫再通知你。”
沈师鸢不愿意,她瘪唇:“这宫中人人都想要嫔妾的命,嫔妾吓都吓死了,哪有心情用膳,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给嫔妾的膳食下毒呢!”
皇后扶额,越说越不像话了。
她看了一眼戚初言,意思让戚初言将人带走。
宓贵嫔没心情用膳,她却是饿了,难道还要她空着肚子陪宓贵嫔一起等着嘛。
戚初言起身,他看向沈师鸢:
“走吧,陪朕一起用膳,放心,有人敢投毒,朕死你前面,行吗?”
他也不着调,一句“朕死你前面”,差点吓得宫人都跪下来。
皇后只觉得头越发疼了,额角一阵阵地抽疼。
沈师鸢很不情愿的,但绿萼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只好半推半就地和戚初言走了,路过林美人的时候,还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美人。
戚初言停了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美人,在林美人隐隐期盼的眼神下,他撂下一句:
“别跪在这里,扰了皇后的清净。”
林美人脸上煞白了一下。
戚初言的话还没完,只听他对周立明下令:“把人带回去,结果没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和她有接触。”
说到最后一句时,戚初言眸眼含笑地看了佟贵妃一眼。
这话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听。
佟贵妃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安静,戚初言经过她时,她侧身福了福身,沈师鸢看见了,但心底对佟贵妃是很不满的,愣是站直了身子没躲。
佟贵妃眸色微微凉了下来。
沈师鸢很得意的,戚初言却是难言地觑了她一眼,忽然有点苦恼起来,她真不会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作死了吗?
到了御前,沈师鸢还是很不安稳,她在殿内走来走去,整个人都静不下心来。
膳食摆得琳琅一桌,她也没胃口吃,戚初言瞥向周立明,下一刻,一枚鲜虾球就被夹到了沈师鸢碗中。
周立明很有眼力见,万寿节的时候,沈师鸢多吃了几口这道菜,今晚膳食上就出现了。
沈师鸢盯了一会儿,她赌气地推开碗,不乐意吃。
戚初言语气淡淡:“鸢鸢。”
沈师鸢气恼地瘪唇:
“您又凶嫔妾。”
她借题发挥,又旧事重提:“分明凶手就是林美人,您为什么不直接罚她,小原子都指认她了,还要让慎刑司去查,非得让林美人亲口承认是她动的手,才算证据确凿吗?”
戚初言没理她,只是冲着她推开的碗轻微颔首。
沈师鸢抬头瞪他,二人四目相视,许久,沈师鸢恨恨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鲜虾球。
一个还没吃完,另一个就被戚初言亲自夹给她了。
沈师鸢一口一口吃着,她委屈得要命,都要从嗓音中溢出来了:“我吃不下,您还要逼我。”
戚初言这才说话:“一点小事,也要叫你食不下咽?”
一点小事,要是皇后知晓戚初言对此事是这样的评价,估计早就皱眉了。
但沈师鸢没心没肺,压根没感觉到这话中的薄凉和不近人情,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
“只要一想到害我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我这心里就难受,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抓心挠肝一样!”
话落,她忽然拉住了戚初言的手,摸向自己的心口,她又委屈又可怜地说:“皇上,您就不能心疼心疼嫔妾嘛?嫔妾吃不下睡不好,万一饿瘦了怎么办?”
她很叫人出其不意,戚初言摸上她胸口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戚初言凉飕飕地扫了殿内宫人一眼,宫人立刻低垂下头,不敢抬头乱看。
光天化日,又是众目睽睽,戚初言手腕一转,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拿了下来,没叫众人注意停留在她的身上,他有点生气,又被沈师鸢的模样逗得有点好笑,骂了她一句:
“胡闹。”
沈师鸢不明所以地皱眉,他干嘛又骂她?
戚初言很无语,懒得再叫她胡思乱想,不然还是闹腾自己,他定定地觑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
“你家皇后娘娘正放长线钓大鱼,难得费心一次,你可别添乱了。”
沈师鸢没听懂,她很疑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止林美人一个凶手吗?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不再咄咄逼人了,安静下来显得格外乖巧,她软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问:
“但是,万一有人要杀人灭口呢?”
她承认,她就是在怀疑佟贵妃,佟贵妃协理六宫,很有一番权力在手里的,她和林美人又是一伙的,真的会放任林美人不管吗?
沈师鸢怎么想,也只能想到一个佟贵妃会和林美人同谋。
所以,她暗戳戳地看了一眼戚初言,要真查出佟贵妃,戚初言还能真舍得罚佟贵妃?
她入宫前,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早诞下皇嗣,这样一来,她在宫中也就能站稳脚跟了。
当初进沈府之前,妈妈也特意这么嘱咐过她。
那时妈妈还在感慨,幸亏她之前身子骨差,为了叫她尽快调理好身体,就还没来得及给她喝绝嗣药。
是以,在沈师鸢心里,宫中最不能得罪的几个人,皇后和佟贵妃都赫赫有名的。
一个妃嫔和一个子嗣生母,孰轻孰重,很一目了然。
她是不太相信,戚初言会为了她惩罚佟贵妃的。
第42章
延禧宫。
在得知林美人和佟贵妃都去了坤宁宫时, 杨昭仪一双眉头就皱了起来,如今事情明面上和她没有关系,她要是冒然前往坤宁宫, 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
她只能按捺住冲动,冷着脸吩咐月兰关注坤宁宫的动向, 有动静立刻向她汇报。
等知晓林美人被带了回去, 关押看守时, 杨昭仪再也没忍住砸了手中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废物!”
怪不得家世样貌都不错,这么久以来还不讨皇上欢心。
心底再痛恨林美人的没用, 此时也无济于事,尤其在得知林美人的贴身宫人都被打入慎刑司时, 杨昭仪就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踱步了几圈, 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慌乱。
月兰迟疑地出声,试图安慰她:“娘娘,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她应该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昭仪那张惯来柔弱的脸上浮现冷笑:
“指望她?”
“阮嫔比林美人跟着她更久, 阮嫔被算计时, 也没见她有一点心软,还包庇着始作俑者。”
否则,阮嫔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默认了罪名。
杨昭仪对佟贵妃是恨的, 她十分怀疑,当初害她小产的罪魁祸首就是佟贵妃,宫中有皇子的只有皇后和佟贵妃,她那时受宠, 一旦诞下皇嗣,对她们二人当然会造成威胁。
旁人也未必不可能,但杨昭仪还是下意识地怀疑受益最大的人。
非是她不怀疑皇后,而是她必须得承认,皇后其实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皇后甚至能容忍佟贵妃诞下长子,她哪怕生下皇子,非嫡非长,对二皇子的威胁是远不如大皇子的。
杨昭仪刻薄地说:
“那个老妇,一贯是个缩头乌龟,嗅到点危险,躲得比谁都快,如今皇后摆明了要严查,林美人也是注定逃脱不了嫌疑,她才不会冒险去救林美人!”
想到这里,杨昭仪心底就越发恨了,要是真能拖佟贵妃下水就好了,可惜她很清楚,佟贵妃不会冒险的。
佟贵妃就是这么谨慎,才会这么久让人抓不到一点把柄。
实在是令人窝火!
月兰听了娘娘的话,也有点慌了:“那娘娘,我们该怎么办?”
林美人可不是阮嫔,林家显赫,自家娘娘和佟贵妃的母族都威胁不到林家什么,不论是娘娘和林美人共谋,还是佟贵妃和林美人共谋,某种程度上也是给林美人留下了把柄。
一旦林美人落网,她是真的会鱼死网破,把娘娘供出来的。
杨昭仪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也正是因此,杨昭仪才会如此恼火,她闭着眼冷静了很久,才问:
“我们的人能不能进入慎刑司?”
杨昭仪眸中发狠,实在没办法,只要叫慎刑司里的人闭嘴了。
月兰听懂了娘娘的心思,她思忖着说:“奴婢记得,月梅和慎刑司的小方子有些交情。”
月梅本来是安静地守在一边,直到听见月兰提起她,她才抬起头,她几不可察地皱眉看了月兰一眼。
她急忙地说:
“娘娘,奴婢只是在小方子刚入宫时有过数面之缘,他未必会帮我们。”
月兰隐晦地白了一眼:“可我怎么记得,那个小方子很殷勤地来找过你几次?”
月梅狠狠皱眉,她觉得月兰不可理喻。
最重要的是,这等事情岂能交给非亲近之人?万一小方子得了消息,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皇后娘娘,她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月梅想得很谨慎,但很可惜,她忽视了如今娘娘的处境和情绪。
杨昭仪已经别无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她闭了闭眼,阴冷地说: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月梅心下一沉,她已经预判到了结果。
果然,娘娘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眼中透着让人浑身发冷的神色:“此事交给你去办,本宫不想听见有人乱说话。”
月梅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只能满腹心事地离开。
她走后,月兰轻轻撇嘴,不满道:
“她也是娘娘的奴才,不积极替娘娘排忧解难就算了,如今分明有办法帮主子还要推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难道娘娘倒霉,她还能落得好不成。”
杨昭仪皱眉:“闭嘴。”
她虽是不许月兰再说下去,可看她的神情,却未必没把月兰的话听进去。
月兰被训斥了,她有些悻悻地低下头,只是余光觑见娘娘的神色,她很隐晦地翘了翘唇角。
延福宫。
秋蝉陪着娘娘去了坤宁宫又回来,她仔细端详娘娘的神情,有些拿不准娘娘的想法。
娘娘自回来后,已经安静地坐了好久,若非娘娘没有闭着眼睛,她都要怀疑娘娘是不是睡着了。
静了好久,秋蝉才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我们在慎刑司的人还动手吗?”
佟贵妃抿了口茶水,她轻轻地掀起眼,扯唇:“还动什么动。”
皇上在坤宁宫说的那番不许任何人接触林美人的话,摆明了就是在警告她。
皇后也就罢了,一个林美人,还不值得她无视皇上的告诫顶风作案。
闻言,秋蝉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她又问:“那林美人那边,会不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佟贵妃偏头笑:
“说什么?”
“说淑妃生辰那日,是本宫默许了阮嫔对宓贵嫔动手?”
她牵动唇角笑了笑:“你当我们皇上是什么善人?底下的奴才也是看在阮嫔之前是本宫的人的份上,才给了阮嫔行方便,为难了一番陆宝林,但本宫可是什么都没做。”
底下奴才看人下菜碟,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顶多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或许连禁闭都不需要。
林美人能攀扯她什么?
她膝下终究是有着皇长子,林美人只要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就不会和她撕破脸皮。
如今林家势大又如何,朝堂局势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日会发生什么,可只要皇长子健在,她就总是有一份尊荣在的。
再说——
佟贵妃眉眼讥嘲:
“放心,本宫坐得住,可不代表别人也坐得住。”
她们这位皇后娘娘心善,平日中如何争宠,都只是替自己谋福利,皇后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一个妃嫔丧命,皇后可不会轻拿轻放。
否则今日害了你的性命,明日害了她的性命,这宫中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一旦心思养大了,又会不会有朝一日对皇子下手?
加上,自宓贵嫔入宫后,这宫中妃嫔都有些心浮气躁,小手段层出不穷,皇后娘娘或许也是看得烦了,需要一个典型,拿来杀杀这宫中的不良风气。
闻言,秋蝉终于放得下心了,她替娘娘倒了一杯茶水,神色又变得沉稳下来。
******
这一日,沈师鸢在御前待到傍晚时分才离开。
刚出了人命,而且曾也是他的妃嫔,戚初言再不是人,也没有选择在今日进后宫。
沈师鸢也压根不在意,只要没人恩宠越过她,她就不在意这零星的一日两日侍寝机会。
或许是有了戚初言的提示,沈师鸢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没再那么急躁,翌日醒来后,绿萼伺候她起床,青芷的病还没好,还得养上几日,内殿还是由绿萼和金薇侍奉着。
金薇替她梳妆打扮的时候,绿萼迟疑地问:
“主子,小林子进了慎刑司,这宫人的位置又有了一个空缺,不知主子是如何想的?”
在玉照殿,小林子是太监中的第一人,这也是为什么小原子会跃跃欲试揭发小林子的原因,谁不想再往上爬一步呢。
一提起小林子,沈师鸢就不高兴了,满脸的晦气。
绿萼观察着主子的神情,她没再提起小林子,转了话题:“按照主子昨日的吩咐,已经赏了小原子三个月的月银。”
沈师鸢的眉头没松,她对小原子也喜欢不起来,甚至是有些膈应的。
她冷笑着,露出一截白牙,透着恼意:
“那也是个坏的。”
分明早就发觉了小林子的动向,却是非要等着东窗事发,才冒出来揭发小林子,想要的不就是彻底把小林子打压下去?更甚者,能够自己上位吗。
沈师鸢越想越烦,但凡小原子能早点禀告小林子的异样,岂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一想到阮嫔的尸体被扔在她宫后的梅林不知多久,或许她前夜睡着时,阮嫔就在了,沈师鸢就浑身难受。
哪怕她是将计就计,也不至于陷入昨日那么被动的处境。
一门心思只要自己的利益,一点不考虑她的处境,站在小原子的角度或许无可厚非,但沈师鸢怎么可能敢重用他?
沈师鸢有点为难,要怎么处理小原子?
她不喜欢小原子,但他怎么也算立了功,她要是把小原子打发走了,会不会让人觉得她过河拆桥?
还不等她苦恼多久,这个想法就被戚初言知道了。
戚初言很难理解,她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待她,却这么在乎底下宫人的想法?
戚初言点了点她的眉心,没叫她皱眉,很随意道:
“他揭发有功,你不是赏过他了?”
沈师鸢眼巴巴地看向他。
她这样,真的很像歪头凑近的小猫崽子。
戚初言心底闷笑了一声,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他才慢慢道:“但他事先知情不报,难道不是错?”
沈师鸢双眼一亮。
戚初言微微颔首,挑眉道:
“奖罚得当,才能当好一位主子。”
沈师鸢瞬间斗志昂扬,她看了戚初言一眼,有点不服气,又有点欣羡,语气莫名地说:“皇上真厉害,嫔妾还有的学呢。”
她是不会放弃当好一位主子的。
沈师鸢是一个很会自我和解的人,刚才还觉得苦恼呢,如今有了戚初言的言论,她很愉悦地下了命令,让中省殿把小原子换走,加上小林子的空缺,玉照殿又要添补两个宫人。
想到这里,她有点犯嘀咕:“能不能来一点靠谱的人。”
戚初言挑了挑眉,没有回应她这番话,是人就会有小心思,没人能担保一个人会绝对的忠心不背叛。
慎刑司的变故是发生在第二日夜里。
彼时,沈师鸢睡得很沉,被吵醒时,整个人都是有些懵的,听到绿萼说明情况后,她忙声道:
“快替我更衣。”
她随意拿玉簪挽了一个发髻,披上鹤氅,就匆匆忙忙地赶往了坤宁宫。
她是被诬陷的受害者,来的不是最早的一个。
不止是她来了,得到消息来凑热闹的妃嫔也很多,沈师鸢刚踏入坤宁宫,就看见了跪在中间的杨昭仪和林美人,皇后难掩怒意地站在台面上。
沈师鸢看见杨昭仪跪在殿内时,整个人有些惊讶。
林美人的背后之人居然是杨昭仪,而不是佟贵妃?!
待细想一番后,沈师鸢又不觉得意外了,毕竟,杨昭仪的确是比佟贵妃更恨她一些。
知道是谁在背后害她后,沈师鸢一双眼睛亮了,又很快变得怒意冲冲,她推开一众看热闹的妃嫔,众位妃嫔看见是她,都给她让出了位置。
沈师鸢没费劲就走到里面,她先是对皇后表达了一番赞叹:
“皇后娘娘您好厉害,这么快就抓到了凶手!”
皇后顿了一下,快?没办法,她可不想再经历一遭宓贵嫔哭哭啼啼的场景。
她夸得那么直白,让皇后硬生生地沉默了一下。
幸好,沈师鸢没在意这些,她急切地转身,盯上中间颇有些狼狈的杨昭仪和林美人,说是狼狈,其实也不尽然,毕竟杨昭仪衣着整齐,哪怕是跪在了殿内,也是透着一股柔弱姿态,比旁边憔悴的林美人好镇定不少。
沈师鸢双手抱胸,对二人都是一个态度,她冷哼着,毫不掩饰地痛打落水狗:
“我就知道是你!你就那么恨我?不惜杀了阮嫔也要栽赃我!”
沈师鸢当然没有提前猜到杨昭仪是凶手,但不妨碍她自夸自地充面子啊。
她没给杨昭仪说话的机会,掩住唇,眼珠子一直转,她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迫不及待地把仇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天呐,连杀人都敢,真是恶毒心肠,和你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嫔妾真是要寝食难安了!”
她一边说,还要一边拿小眼神觑向皇后娘娘,亏得她生得漂亮,哪怕是装出来的害怕,都叫她很我见犹怜的。
杨昭仪看着她装腔作势,本来还觉得不安慌乱,现在一颗心脏都被气得生疼。
她恨恨地说:“皇后娘娘还未说什么,宓贵嫔何必急着给本宫定罪?”
沈师鸢不吃这一套,她翻了一个白眼:
“没罪,你还会跪在这里?!”
不是心虚,杨昭仪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跪着,估计早就楚楚可怜地诉说自己无辜了。
第43章
杨昭仪被沈师鸢堵得哑口无言, 心底更是恨得要命。
皇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不掩饰怒意地看向杨昭仪:
“慎刑司宫人小方子,意图给小林子和紫苏投毒, 人赃并获,小方子对你指使他杀人灭口一事供认不讳, 杨昭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明知会有人有小动作, 皇后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而夜里众人放松时, 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时候,皇后早就等着了。
阮嫔一事闹腾了许久,也该结束了。
想到这里, 皇后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林美人,或许是遭了这么一出, 小林子和紫苏也意识到了性命危险,终于承认了罪行, 带着些许血迹的证词被慎刑司送了上来,如今被扔在林美人和杨昭仪面前。
杨昭仪心下一紧,她暗恨小方子的没用,她倒是想要撇清和小方子的关系, 又心知肚明,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皇后娘娘是不会听她的一面之词的。
林美人低头看着证词,心底对杨昭仪恨得要命,若非杨昭仪来了这么一遭, 小林子和紫苏未必会招供。
性命攸关下,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只会下意识地想要活命。
林美人辩无可辩,脸色灰败地保持着安静。
沈师鸢很抬首挺胸, 春风得意地看着二人的惨状。
杨昭仪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暗恨,恨沈师鸢的好运,再见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见圣上驾到的消息,她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牵扯到宓贵嫔时,皇上来得有多及时。
若非那日皇上明晃晃的偏心,这件事何至于会发生到今日这种地步,宓贵嫔也不会有机会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越想心越疼,杨昭仪蓦然身子晃了晃,她身姿单薄,如今越发添了一份柔弱姿态,众目睽睽下,她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月兰眸光一闪,反应非常快地惊呼了一声:
“娘娘!”
殿内响起了几声喧哗,皇后微微皱眉,上前走了一步,沉声道:“传太医!”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招。
她转头和绿萼对视了一眼,看着杨昭仪脸上的惨白,很是狐疑,这究竟是真晕还是假晕?
宫中每日都是有太医当值的,因此,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替杨昭仪诊脉期间,皇后偏头看了一眼朝露,低声道:
“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事情一发生,她就派人去请了戚初言,毕竟涉及到一宫主位,禁闭这等小事也就罢了,她拿不准戚初言是什么态度。
杨昭仪非是林美人,位高又有宠,怎么罚也是一个难题。
皇后才不想自揽麻烦。
戚初言来得很慢,在太医替杨昭仪诊脉结果出来后,他的身影才不急不缓地出现在坤宁宫中。
一众妃嫔行礼,戚初言没理会,他直接坐了下来,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杨昭仪,情绪不高地问:
“她怎么样?”
沈师鸢歪头看了看他,总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又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眸中情绪冷冷淡淡,不若往日中总是含笑的模样。
察觉到视线,戚初言转了一点头,二人四目相视。
半夜时分,亏她倒是精神抖擞,或许是仇人倒霉,她眉眼还有些得意和明媚,朝气得要命。
叫人看得很舒心,戚初言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众人在等着太医的结论,但也时刻关注着皇上的一举一动,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地投来视线。
沈师鸢是什么人?
她最喜欢别人欣羡的眼神,当下挺了挺胸脯,抬起了尖尖的下巴,又矜持又倨傲地走近了戚初言。
戚初言被逗得有点乐,被吵醒的坏心情也终于消散了些。
众人看得欣羡,又觉得心凉。
杨昭仪往日如何得宠?可是如今呢,人还晕倒在一旁,皇上眼中却只有新欢了,至今不曾有过一句关切。
李太医也斗胆看了这位名声大噪的宓贵嫔一眼,很快低下头,他说:
“回皇上的话,杨昭仪这是气急攻心,才会一时晕了过去。”
沈师鸢瞪大了眼,没忍住问出口:
“确定是气急攻心,而不是心虚?”
究竟是谁气她了?她意欲杀人,被皇后抓了个人赃并获,哪里来的脸生气啊。
沈师鸢全然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看戏和得意的姿态是叫杨昭仪气急攻心的罪魁祸首。
要是知道了,她也只会指责杨昭仪心气小。
皇后垂头抵住了口鼻,掩住了眸中的笑意,这世间总是怜悯弱者的,杨昭仪现在晕倒是事实,甭管众人心底是否有怀疑,但为了表示和谐友善的一幕,是绝不会有人把心底的怀疑问出口的。
但宓贵嫔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一点。
李太医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他犹豫了一下才说:
“杨昭仪之前小产对身子终究造成了伤害,加之最近一直郁结在心,才会造成今日杨昭仪的心情剧烈起伏后晕倒一事,杨昭仪如今最好是情绪不要有大起大伏,否则对身子无益。”
李太医刚提起杨昭仪小产一事,皇后眸中的笑意就渐渐地淡了下去。
她几不可察地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本来心不在焉地听着太医的话,听到这里,才掀了掀眼皮子,他定定地睨向杨昭仪。
皇后发现她看不懂这个时候戚初言的心思。
他眸底情绪很淡很淡,没有心疼,没有怜惜,也不见什么负面情绪,唯有居高临下的俯视。
皇后心下摇头,觉得杨昭仪走错了一步棋。
她有孕又小产,事后也不哭不闹,没拿这件事让皇上烦忧,她懂事又体贴,不论是不是装出来的,总归是叫皇上对她生出了一丝容忍,也因此,对她很多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情分总有耗尽时,依靠小产而博得的怜惜又能维持多久?
满殿都安静了一刹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晕倒的杨昭仪,沈师鸢也是其中一员,但她和别人的想法不同,她满眼皆是迷惘和不解。
她皱眉,又有些纳闷:
“那又怎么了?”
她没理解太医的话,杨昭仪不是凶手吗?为什么要照顾她的心情和情绪啊?
沈师鸢歪头看向戚初言,不明所以地问:“她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杀人就不要赔罪了吗?”
她问得太直白,全然不考虑杨昭仪曾替戚初言孕育过子嗣的功劳和情分,皇后也沉默了下来,众人眼神闪烁,都默默地看向了皇上,她们都清楚,杨昭仪会如何最终还是要看戚初言的想法。
戚初言抬眼,对上沈师鸢直白的双眸,她说:“您和嫔妾说的,赏罚分明,才能当好一位主子。”
戚初言轻轻地笑了。
皇后抬起了头,眼中难掩惊讶。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说:
“鸢鸢说的是,赏罚要分明,错就是错,哪能总依赖往日之事而躲过去。”
他仿佛是在回应沈师鸢的话,也仿佛是在说给某个人听。
晕倒的某个人衣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沈师鸢点头,唇角情不自禁地微微翘起,对戚初言的态度很是满意的,她双眸亮亮地望向戚初言:
“杨昭仪和林美人合谋杀害阮嫔,又栽赃陷害嫔妾,事后又想杀人灭口一事证据确凿,皇上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话音刚落下,就有人瞬间提心吊胆起来,殿内气氛也有了些许变化。
沈师鸢一心只想让自己的仇人倒霉,才不管别人死活呢。
戚初言捻着杯盏,似是在思忖,沈师鸢有些急了,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戚初言唇角略有些幅度,才轻慢随意道:
“贬位吧。”
沈师鸢有些焦急地等他往下说。
戚初言按住了她的手,才缓缓道:
“林美人杀害妃嫔,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说到冷宫时,掀眸看了沈师鸢一眼,心中微哂,虽是中间有些许波澜,但最终还是叫她得偿所愿,让人进了冷宫。
和阮嫔当时不同,阮嫔虽是进了冷宫,但她位份未变,哪怕身处冷宫,份例也依旧不变,只是冷宫寂寥,又有宫人看人下菜碟,生活终归是困难的。
如今林美人被贬为庶人,可没了什么份例待遇,再入冷宫,只会比阮嫔当时更难熬。
林美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如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抬头,而戚初言看都未看她一眼,薄凉之姿斐然,让她求情的话瞬间堵在了喉间。
林美人凄惨一笑。
是了,皇上从不看重她,又怎么会对她有怜惜呢。
连阮嫔那样曾经得他青睐的人,都是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皇上又怎么会听她的求情之词。
戚初言的视线转了转,落在杨昭仪身上:
“至于杨昭仪——”
他话音未尽,有人醒了过来,急切地出声:“皇上!”
她泪眼婆娑,很是可怜,她来坤宁宫是被人催促而来的,寒冬腊月,她穿得很是简单素净,发髻上也没几个首饰,那么素、那么淡,眼泪挂在脸上,有些狼狈,也有些可怜。
她这幅样子,就像是那日小产时一样,她于一滩血泊中,楚楚可怜又心力交瘁地望向他。
那时她让他不要难过,心中对凶手恨得要死,哭得泪如雨下,还要说是自己的错,是她没有护住皇嗣。
如今她也在求他,求他不要那么薄情。
用着小产那日一样的姿态求他。
戚初言唇角幅度不变,眸底情绪也不曾有一丝变化,他只是叹息了一声。
众人不解其意。
只能听见他好似温和的声音:
“你犯了错,不罚你,不好服众,即日起降为修容,你一向体弱,小产也伤了你的身子,在宫中好好休养,莫要多想。”
杨昭仪一颗心拔凉,她泪眼婆娑地和戚初言对视,却只看见他温和之下的不容置喙。
服众?
戚初言何时考虑过服众了。
修容,仅仅是降了一个位份,依旧是一宫主位,惩罚仿佛不值一提,可是,自圣上登基至今六年,她也不过从修容走到了昭仪。
戚初言看似温和的一句话,叫她一朝跌落从前,这六年的光景仿佛不复存在。
或者说,她的处境还不如刚入宫时。
一朝被贬,也代表着她久经圣宠的时日已在昨日,这宫中谁不是聪明人,谁会看不出这一点呢。
遑论戚初言还让她在宫中好好休养,说得好听,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禁足。
杨昭仪一颗心脏骤疼,像是血肉中被嵌入了一块石头,她猛地呛咳两声,双眼翻白,浑身蓦然软了下来,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师鸢歪头,疑问:“这又是被气晕了?”
她站在戚初言身边,一手搭在戚初言的肩上,鹤青色的鹤氅衬得她双颊嫩白,她探出了半边身子去看杨昭仪的情况,眉梢透着些许不满和狐疑,那样得意,那样神气。
和杨昭仪晕倒的凄惨截然不同。
同一处宫殿,却极其割裂的场景,众人看在眼里,一时不知该做何感想。
沈师鸢不该得意吗?她被栽赃,如今替自己洗清嫌疑,又如此得宠,她凭什么不能得意呢。
而杨昭仪呢,她分明也是罪有应得。
但众人心底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亲眼见证了宠妃落寞,宓贵嫔和杨昭仪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新欢旧爱如此鲜明对比。
后宫就是这样,花无百日红,总是新人换旧人。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她能有什么感觉呢?她陪伴皇上那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杨昭仪得宠时,也是旁人失意的时候。
皇后平静地说:
“送杨修容回去。”
是了,今日后宫中再没有杨昭仪,只剩下杨修容了。
沈师鸢看见了皇后,又下意识地去看戚初言,二人平静的神色如出一辙,这一刻,她竟是觉得皇后和戚初言那么相似。
沈师鸢眨了眨眼,觉得她这一刻的念头有些不可思议。
这两个人分明一点也不像嘛。
她视线飘忽着,无意识地落在戚初言的指骨上,戚初言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好笑地摇头:
“喝吧。”
他手上正端着杯盏,也只当沈师鸢是渴了。
这么想着,他很自然地把杯盏送到了沈师鸢嘴边,水温恰好,沈师鸢没忍住真的喝了两口。
刚想再喝时,戚初言忽然收回了手。
沈师鸢瞪大了眼,不解地看向他,眼神仿佛在暗暗指责他抠门。
戚初言摇头:
“浓茶解乏,你待会回去不睡了?”
沈师鸢忙忙摇头,满脸不掩饰嫌弃地推开杯盏。
戚初言懒散地斜睨了她一眼,顺着她留下的印记,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她命好,白日可没得休息。
第44章
阮嫔一事的结果出来后, 朝阳宫内,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一把青丝,她近乎嘲讽地说了一句:
“蠢货。”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坤宁宫在给林美人和杨修容定罪时, 重点都放在了小林子和紫苏的证词上,全然忽略最开始沈师鸢提起的冷宫宫人。
朱瑾替娘娘掖了掖锦被, 也叹息了一声:
“亏娘娘特意给她们提供了机会。”
冷宫宫人的证词是他跑了一日的净房, 和下一轮值班的宫人交接时, 忘记查看冷宫,才会一时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不论怎么看,这个宫人都是无妄之灾, 也一同在林美人的算计之中。
紫苏的证词中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她们给冷宫宫人下了药, 为的就是有机会把阮嫔弄出来。
唯独一点,这个宫人叫做小桂子, 早察觉出了膳食有问题,但还是在禀报之后,将计就计地吃了下去,给林美人留下了机会。
淑妃情绪依旧淡淡的, 朱瑾见状, 思忖了一下,才安抚道:
“不论怎么说,朝阳宫少了一个碍眼的人,总归是一件好事。”
娘娘不喜欢林美人, 尤其是在明确知道林美人是佟贵妃的人后,这个人就很碍眼了。
听见这话,淑妃眉眼的情绪才缓和了一些,她揉了揉眉心, 没再说话,又重新躺了下来,她轻声说:
“歇下吧,今日出了这么一出,明日是不会请安了。”
她还是很了解皇后的,皇后才不会为了一次请安特意为难自己,翌日请安直接取消。
沈师鸢难得对请安取消没有惋惜,事情结束后,她实在是困倦,硬生生地打了几个哈欠,眼眸中都涌上了些许犯困的泪意。
戚初言直接拉着人走了。
到了玉照殿,戚初言几乎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周立明叫醒了,有人被吵得往锦被中藏了一些,小脸睡得有些红嫩,她眉心皱出了一个结,被吵得有些难受。
戚初言给了周立明一个眼神,周立明立刻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众人最开始对杨修容被贬一事没有概念,毕竟,只是低了一个位份,她还依旧是一宫主位,宫中比她位份高的也就那么几人,其余妃嫔位份都比她低,不论心底藏着什么想法,明面上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直到将近年关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杨修容久不来请安,皇后都一时有些忘记她了,是佟贵妃安排年宴的座位时,特意派人来过问了一句,皇后才蓦然回过味来。
她又想起那日戚初言看似多情却又薄情的话。
好好休养?
另类的禁闭,却没给一个时间限定,若是戚初言想不起来这件事,岂不是要一直无限制地禁闭下去?
戚初言想起杨修容了吗?
怎么可能。
沈师鸢最近缠他缠得很紧,往日侍寝数日后,她总是会嫌烦的,但是这段时间,哪怕她没有侍寝,时隔两三日,她总是要派人来御前一趟的。
被她这么一缠,戚初言哪有时间想起杨修容。
沈师鸢就是故意的,什么昭仪、修容的,位份不依旧比她高?
她才不管杨修容和戚初言有没有往日情分呢,总归不是和她的情分,就别希望她能宽容大量了。
那日她回来后,琢磨了许久戚初言的这个惩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全看杨修容什么时候能出来。
既然如此,她一日不到修容位份,杨修容最好是一直别出来了。
至于戚初言有没有看出她的心思?谁知道呢。
只是她这样的人心思那样浅显,很容易叫人一目了然她的目的。
沈师鸢很有志气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短期目标来做的,她本就恩宠浓盛,如今又频繁争宠,年关前的那一个月,除了皇后和淑妃,竟是没一位妃嫔见到了戚初言。
整个后宫,何处对她不是怨声载道?
等年关后,众人就回报了沈师鸢一个消息——邯余七年,距离上次选秀时隔了三年,恰是大选之年。
沈师鸢是在请安时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整个人懵了一下,眨了眨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大选之年?
后宫又要进新妃嫔了?
有人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掩住唇,意有所指道:“唉,眼看着新人又要入宫,这宫中或是又要有一遭天翻地覆的变化。”
话是这么说,这人却是巴不得新妃早些入宫呢。
宓贵嫔自入宫起就得意太久了,人一旦太过得意,总会被人看不惯的。
起码新妃入宫后,这宫中局势也能变上一变,不会叫某个人一直独得恩宠,霸占着皇上,自己吃肉也就罢了,让别人连口汤都喝不到!
孙才人看了一眼沈师鸢,她神情有些呆愣,像是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
孙才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垂下眼眸,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道:
“张姐姐何必担忧,皇上是位念旧情的,只要我等不犯错,皇上总归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她这话是在打断张才人的话,也同样是忧心忡忡地说给沈师鸢听。
她其实挺担心沈师鸢的。
一入宫就被圣上如此盛宠,很容易被迷了心神,可事实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是薄情,恩宠一事就如同过眼云烟,很缥缈不定。
今日落在你身上,明日就可能会落在别人身上。
她当然也希望沈师鸢的恩宠从一始终,但她不相信皇上,于是,心底只能盼着沈师鸢不会犯糊涂。
沈师鸢也回过神来,她是没听出张才人的话里有话,但孙才人都出来打断张才人的话了,那么张才人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加上她本来就讨厌张才人,所以,她很不吝啬地瞪了张才人一眼,倨傲地抬起下颌:
“听见你说话就烦,明明说话总是不中听,怎么还是那么多嘴!”
她一点也不掩饰厌烦地揉了揉耳根,纳闷道:“真不知道皇上之前是怎么忍受你的。”
下一刻,沈师鸢又一副恍然大悟地挑了挑眉,得意笑道:
“不会是皇上也嫌弃你了,后面才会一直不去看你吧?”
她总是这样,对不喜欢的人说话直白又刻薄,恨不得把人臊到地洞里去。
张才人一张脸被说得又红又青,尤其是在听见宓贵嫔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更是煞白了一片,她是不信宓贵嫔的话的,但心底又有另一种声音不停地响起,万一宓贵嫔说得是真的呢?
皇上真的会嫌弃她?
张才人被这个认知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后妃的荣辱恩宠皆系于戚初言一人身上,张才人怎么可能会不害怕这一点呢。
见她怕了,沈师鸢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她没再理会张才人,而是转过头,眼巴巴地问向皇后娘娘:
“娘娘,是真的要大选了吗?”
皇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难过或是不安,有些摸不准她的想法,但还是实话实说:
“前几日就有人提起了此事,此时礼部应该已经接手安排了。”
大选一事很复杂,要各州各府的官家入宫,路途遥远的或许能走上数月,往往都是提前将近半年就准备了,如今刚一月,等消息传到地方,各位秀女再入京,也都要三月或者四月了。
通常而言,六月左右,大选就会彻底结束,新妃也会入宫了。
闻言,沈师鸢瘪了瘪唇,她没觉得难受,只是有了些危机感和紧迫感。
请安一结束,她走得格外积极,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意外。
皇后也掀起了眼,朝露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
“她入宫晚,才不到半年,就要经历大选,难接受一些也是正常。”
或许这段时间看宓贵嫔洋洋得意太久,又没冒犯到自家娘娘,又是这般讨人喜欢的鲜活,朝露不知不觉中竟是替她说起了好话。
转眼又过了几日。
养心殿。
御前一向安静,除了宓贵嫔外,也没人敢在御前吵闹。
戚初言刚撂下笔,这段时间朝堂忙碌,他也很久没得清闲,这一闲下来,他又觉得这段时间好像太过安静了。
戚初言招来周立明,问得很是自然:
“后宫很安静?”
周立明隐晦地扯唇,心中腹诽,您要是想问宓贵嫔,直接问就是了,自宓贵嫔入宫后,谁有宓贵嫔闹腾?
一安静下来,就会被皇上察觉到的,也就只有一位宓贵嫔了。
周立明没敢隐瞒:“奴才没听说后宫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戚初言挑了挑眉,没事绊住脚,却还是许久没来御前,怎么?前些时日,来得过于频繁,这是又厌了?
戚初言担心自己记得不清楚,还特意问了一句:
“这段时日,玉照殿可有派人来过?”
周立明摸了摸鼻子:“没有。”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
许久,周立明犹豫了一下,迟疑道:
“有一件事,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戚初言腻味地看了他一眼,这老货也越来越会耍滑头了。
周立明悻悻地笑了一下,不敢再迟疑,低声道:“前些时日坤宁宫请安时,有人在宓贵嫔面前提起了大选一事,自那之后,宓贵嫔就安静了下来。”
戚初言一顿,他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许久,他问:
“谁这么没眼色?”
周立明:“回皇上,是张才人。”
戚初言嗤笑道:“这么会说话,来朕后宫当什么才人。”
周立明没敢说话。
片刻后,戚初言起了身,他下了台阶:
“走,去玉照殿看看你宓主子。”
戚初言其实挺好奇沈师鸢在做什么的,要说什么她是在吃味难受,戚初言是一百个不相信的。
某人压根就没长那根筋。
第45章
玉照殿。
沈师鸢最近很发愁, 愁得连争宠的心思都没有。
她在软塌上翻了个身,青芷摘回来的红梅被她糟蹋了个彻底,花瓣扯得到处都是, 然后又是一道唉声叹气。
绿萼很不解,她拿手背试了试水温, 才奉上了茶水, 知晓主子的心思不能猜, 但也不能让主子这么烦恼下去,她轻声问出来:
“主子在想什么?都苦恼好几日了。”
沈师鸢哀怨地看了绿萼一眼,那点心思很难与人言说。
她细算了一下, 她的生辰恰好在大选期间,那时候所有人都去关注大选了, 还会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吗?
她要是没能办上庆生宴,岂不是很亏?
越想越烦, 越想越不高兴,她狠狠地捶了捶抱枕,抱怨的话脱口而出:
“都怪皇上。”
二重帘被人掀开,来人挑眉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又是朕的错了?”
戚初言的到来携带了冷风, 瞬间拂去殿内的些许暖意,他含笑地倚门而立,好是意气风发,又是恣意肆然。
沈师鸢没想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会被抓了个正着, 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她又瘪着唇,一双眸子就那么哀怨地望着戚初言。
戚初言心底轻啧了一声, 他走近了些,好声好气地哄着:
“谁又招惹你了。”
话落,他把人往软塌里面推了一点,自己也挤挤挨挨地上了软塌,很是自然地把人搂在了怀中。
绿萼等人见到这一幕,忙忙退出去,把空间让给两位主子。
还没彻底走出内殿呢,就听见了主子的暴言:
“大选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绿萼错愕地抬头,险些没能稳住脚步。
主子,这么直白地表示不满,真的妥当嘛?
周立明眼疾手快地拉了人一把,绿萼才稳住心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绿萼立刻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立明,周立明摆了摆手。
殿内。
戚初言抬手捏住沈师鸢的下颌,左右动了动,上下仔细地端详,沈师鸢被他看得很纳闷,由着他折腾,含糊不清地问:“您干嘛呀?”
戚初言松了手,确认她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的神色,那就让人很好奇了,她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戚初言思忖了一下,轻笑:
“大选时间怎么惹到你了?”
沈师鸢爬了起来,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近乎都趴在了他身上,那双含着星光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下来,她很不忿地说:
“大选撞上了嫔妾生辰了啊!”
戚初言没忍住闷笑一声。
究竟是大选撞上她生辰,还是她生辰撞上大选了啊?
孰轻孰重,她分不清吗?
沈师鸢当然分得清,她的事就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其余事情都要给她的事让步的。
沈师鸢羞恼地推搡了他一下,很不高兴:“您别笑啊!”
戚初言忍住笑,掀起眼眸看向她,只是眉梢的笑意总是褪不下去。
女子还在不忿又苦恼地说:
“我要是没有庆生宴,很没面子的!”
戚初言一副认真的神色,但声音中还是泄了几分笑意,他很顺着她的话哄她:“大选又怎么了,不耽误你办生辰宴。”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她苦恼这么久?
闻言,沈师鸢也算得偿所愿了,但她还是哼哼唧唧地磨着人。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脖子,手指停留在她衣襟的第一个扣子上,轻轻摩挲着,又被沈师鸢一巴掌拍掉,她恼瞪了他一眼:“嫔妾和您说正事呢,您怎么总想着那档子事。”
戚初言偏头看了一眼手背,她打得不留情,寒日还没有彻底过去,冷白的肌肤上泛了些许红。
沈师鸢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红印,她有点心虚,毕竟还在找人要好处呢。
她凑近,软乎乎地亲了亲他的手背,抬眼偷偷地望他,小声替自己辩解:
“嫔妾不是故意的。”
戚初言翻过手,指尖抵在她下颌处,短促地轻哼了一声。
沈师鸢眨了眨眼,瞬间知晓他的意思,她撇了一下嘴,又抬起身子,凑近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脸,又啄了啄他的唇。
亲了一会儿,她也觉得舒服了,绵软地要求:
“皇上,您也亲亲嫔妾。”
一到这时,她声音都变得娇滴滴了,像是有钩子在缠着人。
戚初言偏了一点头,亲吻在她脖颈,又一点点移动,最终落在她的唇肉上,二人腻歪了好一会儿,他也莫名喜欢和她这么黏糊的接触。
许久后,明明什么都没做,沈师鸢却是气喘吁吁地躺在他怀中。
戚初言也是闭着眼,微微平复着气息。
她脑子有点迷瞪了,一时间忘记她刚才准备要说的是什么,她又苦恼地蹙起了眉心,小模样瞧着怪可怜的。
戚初言摸了摸她的脸,又抚平了她的眉心,他话音透着慢条斯理地慵懒:
“别胡思乱想了,朕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衣裳微微有些凌乱,挽在乌发中的玉簪不知掉在了何处,她就那么倒在一片乌发中,睁着双眼迷惘地望着他,双颊白嫩透着绯色,唇肉饱满娇艳,又乖又靓。
她自己都没搞懂她想要什么,分明是要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场庆生宴的,但戚初言已经答应了,她还是觉得不满足。
沈师鸢歪了歪头,决定不想了,把事情交给戚初言去苦恼,到时候如果她不满意,她是一定要闹他的。
胡闹一通后,也到了午膳期间,沈师鸢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起来,把绿萼夹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喜得绿萼在一旁直夸她。
于是,沈师鸢越发高兴了。
戚初言笑着看向这一幕,连吃个饭都要人夸的,难怪她会这么娇气了。
戚初言故意逗弄她:
“你这奴才这么会说话,叫她来御前伺候怎么样啊?”
说是这么说,他一直含笑看着沈师鸢的反应,看都没看绿萼一眼的。
绿萼被吓得一跳。
沈师鸢忙忙护住绿萼,恼瞪了一眼戚初言:“您想都不要想啊,皇上,您怎么这么坏啊,您御前都有那么多宫人伺候了,还要来抢我的人!”
戚初言再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
“行,不抢你的,过些时日,再给你送些宫人服侍你,好不好啊?”
沈师鸢双眸一亮,频频点头:“好啊,好啊。”
她担心戚初言反悔,忙声说:
“就这么说好了,皇上可不许再改口。”
戚初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哪里会同她改口,他又摸了一下她的脸,但她正在吃东西,结果手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四周宫人都吓了一跳。
沈师鸢没在意,还有点埋怨:“我在吃东西,别捏我脸啦。”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收回了手,他垂眸看了一眼,和之前那巴掌相比,这巴掌已经轻了很多。
小猫还是亲人的。
当日,戚初言没再回去,玉照殿又点了一夜的灯笼,众人对此竟是都习以为常了。
朝阳宫。
日色刚落,外间一点点暗了下去,朱瑾早早点上了烛灯,殿内一下子亮了起来,淑妃正坐在梳妆台前,被光亮刺激地闭了闭眼,待适应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外间的夜色。
朱瑾上前,轻声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外间夜色逐渐弥漫,朝阳宫外没点灯笼,于是越发显得夜色浓郁。
淑妃情绪寡淡地拆了发髻,忽然,她情绪淡淡地问了一句:
“皇上有多久没来过了?”
朱瑾倏地噤声。
一月快结束了,但除了初一和十五当晚,皇上要么是歇在了御前,要么一入后宫就是去了玉照殿。
往年都说娘娘恩宠浓厚,但自宓贵嫔一入宫,她的圣眷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人人都在等圣上对宓贵嫔容色厌倦的那一日,但怎么看,皇上都是越来越欢喜宓贵嫔了,去玉照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朱瑾不说话,淑妃也知晓答案,她轻嘲地扯了扯唇:
“这满后宫,除了她一人,别人连皇上面都见不到,既然如此,还选什么秀。”
叫她一人独大,好了。
朱瑾企图安慰娘娘:“宓贵嫔在阮嫔一事中受了惊吓和委屈,她性子又那般娇怪,皇上难免要多去几趟的。”
惊吓?委屈?
这宫中受到惊吓或者委屈的人还少吗?皇上什么时候这么关切过。
淑妃冷笑了一声,对朱瑾的话半点不信。
但她能怎么办?
唯一能管住皇上的人,太后娘娘整日待在慈宁宫不管事,而有着劝解皇上责任的皇后娘娘,更是对皇上百依百顺。
往年后宫妃嫔对大选一事总是有些焦虑和抵触的,但这一次,后宫妃嫔居然是期待了起来。
转眼到了三月,各地秀女陆陆续续都到了京城,储秀宫也都已经收拾妥当。
这一日,沈师鸢明显感觉到宫中气氛变了。
她问了一嘴,才知道,今日就是秀女初选的日子。
沈师鸢没经历选秀,还挺好奇的,特意问了一遍流程,青芷觑了主子一眼,确认主子脸上只有好奇,才认真解释道:
“大选分为初选、复选和殿选。”
初选时,莫说皇上了,就连一位正经的主子娘娘都见不到,由有经验的嬷嬷检查体态和身体,这一关,几千位秀女也就只剩下几百名。
再到复选时,能留下的秀女就更少了,不足百名。
这些秀女会入住储秀宫,历经一月的审核和宫规学习,以待最后的殿选。
青芷思忖了一下,才说:“上一次大选,一共有八位新妃入宫。”
姚美人、林美人和阮嫔都是上一次大选入宫的,和主子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孙才人也是其中一员。
沈师鸢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多人中就只挑选几人?
那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怪不得这后宫的妃嫔,不论是否得宠,各个都是美人。
被青芷这么一说,沈师鸢对初选也就不感兴趣了,毕竟,这些人中大部分都不会和她见面,她也懒得为了陌生人浪费时间。
待四月时,经历过复选的秀女入住了储秀宫。
一共有四十八位秀女。
沈师鸢听到这个数字时很惊讶,这比青芷和她说的数字还要少。
这段时间,前朝后宫的注意力都放在大选上,沈师鸢当然也不会例外,她早早就让青芷打听消息了,等人入住储秀宫后,她就好奇地问:
“怎么样?这次大选有没有比较出众的人选?”
青芷面色很沉重,她斟酌着语气:“有几位秀女的确很出挑。”
沈师鸢很好奇地等着答案。
青芷有一瞬间沉默,她很疑惑,主子就一点也不着急嘛?
如今后宫中,主子最得宠,新妃入宫,最先受到冲击的人就是主子,主子怎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看热闹的?
要是被沈师鸢知道青芷的想法,她会很震惊的。
她自诩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戚初言怎么会越过她去喜欢别人?他又不是眼瞎。
沈师鸢见她忽然沉默,纳闷地催促了一下:
“快说呀。”
青芷平复了一下心情,才仔细说道:“这次大选中,最叫众人瞩目的有三位秀女,其中一位秀女姓陈。”
沈师鸢皱眉纳闷,姓陈怎么了?
青芷低声透露:
“皇上昔日的奶娘夫家就是姓陈。”
皇室子嗣生下来后,通常都是会有奶嬷嬷的,也就造成了,有些时候这些子嗣和奶嬷嬷的感情,甚至会超过和生母之间的情谊。
邱嬷嬷,也就是当初喂养戚初言的奶嬷嬷,从戚初言出生起就陪伴在戚初言身边,一直到戚初言进了上书房才离宫。
戚初言登基后,也提拔了邱嬷嬷的夫家,如今陈大人在朝中官任四品。
于这次秀女中,四品官身不是很高,但这位身份特殊,总归会叫人注意的。
沈师鸢吃了一口蜜饯,没懂青芷为何这么慎重。
奶嬷嬷再是亲近,不也是个奴才嘛。
戚初言和太后娘娘母子情深,杜婕妤还是戚初言的亲表妹呢,至今在宫中也只是四品位份,至今没能当上一宫主位。
一个奶嬷嬷的孙女,值得她们如临大敌吗?
再说,戚初言那个性格,会是把奴才的付出当做恩情的人吗?
沈师鸢没在意陈秀女,好奇地问:“剩下两人呢?”
青芷语气不快不慢:
“剩下两位,一位是当今周太傅的孙女,一位是从江南而来的苏秀女,听闻其容色出众,刚入宫时就引起了一番波澜。”
沈师鸢眨了眨眼,一个个都挺不简单的嘛。
要说沈师鸢最在意哪一个,当然是那位苏秀女了。
沈师鸢心中暗呸了一声。
戚初言只见了她一面,就把她从沈府要了过来,可想而知,那就是个好色之徒!
什么家世,什么背景,谁比得上戚初言呢,他又哪里会在意这一点。
至于情分?
和上位者谈情分,真是疯了吧!
第46章
秀女入宫后, 众人以为宓贵嫔要沉寂一段时日,再不济,也应该收敛低调一些, 总要做出一个消愁的模样,惹得皇上怜惜, 好在新人进宫后更牵挂她些许。
但是——
众人望着浩浩荡荡走进来的人, 她可没一点难受收敛, 很春风得意地进来,笑得很漂亮,翘起了唇角, 眉眼也是弯弯,叫一众妃嫔看得心里难受。
皇后一出来也看见她高兴的模样, 有些好奇地问:
“什么事叫你这么高兴啊?”
沈师鸢还要扭捏一番的,她掩住唇, 很会装模作样了,她轻声细语地说:“哎呀,是皇上啦,快到嫔妾生辰了, 皇上说要给嫔妾好好办上一场的。”
她咬重“好好”两个字, 是很怕别人敷衍她了。
有妃嫔看着她这样炫耀的嘴脸,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翻了一个白眼,觉得她很装了。
皇后笑了, 觉得她很容易满足:
“是了,这是你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大选是很重要,但宓贵嫔如今是戚初言的心头肉, 没人会把秀女的事情凌驾于她的事情之上,再有背景,如今也不过是个秀女,谁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前景呢。
听皇后也这么说,沈师鸢瞬间喜上眉梢,她很喜欢皇后的,说话好听,人也温柔,也不像其余妃嫔一样总是针对她。
她手肘抵在案桌上,朝着皇后的方向趴了趴,声音都娇气了起来:
“娘娘,嫔妾想听戏,还想放烟花,可不可以啊?”
她那么漂亮,声音也绵软,像只猫在撒娇一样,很难不叫人心软,其实皇后是很能理解戚初言为什么喜欢她的。
皇后也顺着她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距离你生辰还有几日,本宫吩咐营造司抓紧备好,应该来得及。”
江修容望了望宓贵嫔,再望了望皇后娘娘,她轻轻抿唇笑了笑,她很漂亮的,那种淡淡的漂亮,如春雨润万物一般,不是一眼惊艳,却很难否认她的美。
有妃嫔心底直冒酸水,觉得皇后娘娘过于纵容宓贵嫔,她的生辰又不是隆重节日,居然还要放烟火。
真是铺张浪费。
沈师鸢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都是宠妃了,难道还要过着苦巴巴的日子吗?
那她不如不要入宫了!
宓贵嫔庆生宴的消息送到了中省殿。
中省殿的宫人有些惊讶,如今中省殿都在忙储秀宫一事,人手很紧张,小太监摸了摸后脑勺:
“公公,这可如何是好?”
苏元德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如何是好,宓贵嫔的事才是顶顶重要的,把储秀宫的人手抽些回来,都给我把宓贵嫔的庆生宴认真办好!”
小太监有些迟疑:
“那,储秀宫那边?”
苏元德轻哼道:
“算她们命不好,谁叫她们撞上了宓贵嫔的生辰呢。”
总不能为了几个没有品阶的秀女,得罪了备受圣宠的宓贵嫔吧?
储秀宫的天一下子就变了。
几千名秀女中只剩下四十八位,听着不多,但都住进了储秀宫,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几位秀女住一个房间,官家女子要参加选秀,都是贵重的,这些秀女在家中都是千娇百宠,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本来,中省殿安排了不少宫人过来,有宫人伺候着,哪怕再不适应,起码不是很难过。
现在好了,宫人被抽走了一半,几乎一个房间只剩下一个宫女能被使唤的,但各个秀女都较着劲,一个宫女哪应付得过来,一时间,储秀宫内气氛越发暗流汹涌。
苏疏桐的感受是最明显的。
这次选秀,其中家世最出众的是周太傅的孙女,最特殊的是那位陈秀女,周秀女平日除了学规矩外,都是待在屋中,叫人最深的印象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不论对谁,都是不卑不亢,不倨傲也不拘谨。
陈秀女?
一看就是被家中宠坏了,很娇蛮的脾性,来了储秀宫后,总是明里暗里地嫌弃这里嫌弃那里,很叫人讨厌的一个人。
她或许也知道自家祖母和当今圣上有一些情分,很自得于此,哪怕她父亲的官位在秀女家世中不是最拔尖的,但她也总是会拿鼻孔看人。
苏疏桐轻轻绞了绞手帕,她掀起了眼眸,暖阳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堵上了一层盈光,衬得她肤如凝脂,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一般,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画卷中的仕女一般,垂眸间又好像含羞弄怯,透着莫名的风情。
她的出身在秀女中不高不低,但教导嬷嬷对她还算优待,谁都知晓原因,不外乎她长了一张很出色的脸。
她自幼就吃尽了容貌带来的红利。
家中姐妹众多,她总是被偏袒的那一位,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总会很满意地看着她,对她说——我的女儿将来是会有大造化的。
但入宫后,她其实感觉到了些许差距。
有些秀女对她很忌惮,嬷嬷也对她寄予厚望,所以对她很是宽和,但总有宫人会交头接耳,朝她投来视线后,又摇了摇头。
她不解其意,却能看得出摇头的意思。
苏疏桐压住眸中的沉思,在家中时,她只听父亲说过,宫中淑妃和杨昭仪备受恩宠,但来了京城后,她才得知,如今宫中已经没有杨昭仪了,而最得宠的妃嫔也另有其人。
乃是半年前刚入宫的宓贵嫔。
听闻其容色出众,艳压群芳,连皇上都亲自给她赐了封号,宓,称其有昔日洛神之美。
宓贵嫔乃是圣上南巡时,亲自带回宫的妃嫔,自入宫以来就宠冠后宫,恩宠压得宫中一众妃嫔喘不过气。
而这次抽调宫人,也是因为那位宓贵嫔的庆生宴,嬷嬷也警告了她们数次,宓贵嫔生辰在即,要是储秀宫敢闹出动静,扰了宓贵嫔的雅兴,谁都保不住她们。
如此盛宠,当真是令人欣羡。
苏疏桐轻轻地抚了抚脸颊,心中轻声,容色出众嘛。
四月二十五。
秀女还在储秀宫学着规矩,而宫中众人今日的关注点注定不会停留在储秀宫。
明日就是宓贵嫔的生辰。
圣上口谕,替其办两场庆生宴,一是午时各位诰命夫人入宫替其庆生,二是晚上宫中私宴。
消息一传来,满宫哗然。
区区一个贵嫔位份,居然让朝中诰命夫人替其庆生,皇上怎么会如此给宓贵嫔作势?
不止是后宫妃嫔,连慈宁宫都被惊动了。
刚得知消息时,杜婕妤正在慈宁宫陪着太后用膳,险些没拿稳筷子,目瞪口呆,实在没忍住冒犯:
“表哥这是疯了吗?”
往日也只有姑母和皇后生辰时,才有这个待遇,宓贵嫔凭什么?
太后也停顿了一下,她诧异地看向杜嬷嬷,待杜嬷嬷点头后,她才摇了摇头,对杜婕妤道:“你表哥做事总有他的道理,你别去招惹你表哥。”
杜婕妤撇嘴:
“蓉儿哪敢招惹表哥。”
太后点向她的额头,可不和她拐弯抹角:“不止是你表哥,宓贵嫔,你也不要去招惹。”
她还是很了解她这个侄女的,最是跋扈张扬,很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得意。
太后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
她坐到太后这个位置上,所求不就是亲人都顺心吗?亲子登上帝位,甭管母族把杜婕妤送入宫是什么心态,但杜婕妤的确陪着她宫中待了很久,也叫她没那么寂寥。
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宽待杜婕妤了。
跋扈一点又如何?
女儿家合该跋扈一点,才不容易被人欺负。
杜婕妤闻言,很郁闷:“我可没招惹她,她那性子,哪里需要我去招惹。”
她很清楚家里送她入宫是为了什么,左右是想再出一位太后之尊,但表哥是什么人?
天底下的东西,只有他愿意给的,没有别人找他伸手要的。
表哥是被先帝和姑母宠大的,换而言之,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表哥更任性、更肆意而为的人了。
他做事一向很绝情,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
也因此,她入宫至今,从未侍寝过,好在有姑母在,表哥乐意给她一点脸面,也去过她宫里几次,不至于叫她面上无光。
后来孔贵嫔诞下小公主,她不敢奢望皇子,就想养着小公主,特意来求了姑母。
或许是看在她还算安分守己,表哥最后还是许她的要求。
但是,也是不满她找上姑母一事,表哥至今不肯给她一宫主位,她这个小公主养母的名头也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杜婕妤能怎么办?
只能希望表哥早些消气,这种情况下,她哪敢会去招惹宓贵嫔。
杜婕妤心知肚明,只做一个表妹,表哥还是乐意给她脸面的。
而家里的想法和念头,杜婕妤全然当做不知,家里要真有这个能耐,就再送一位女儿入宫就是。
她没本事。
家里还寄希望于姑母身上,杜婕妤很无语,都这个时候了,家中难道还看不出在姑母心中,母族和表哥谁更重要吗?
等杜婕妤回去后,太后难得让人去请戚初言过来一趟。
戚初言来得很快,他在慈宁宫很放松,天气转暖,他身上的衣裳也变得单薄起来。
太后一见他,就皱起了眉头:
“春寒料峭,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戚初言喝了口茶水,眉眼的笑意都真实了一些:“儿臣走过来的,没觉得冷。”
太后不理他,转头交代周立明,周立明忙忙应声。
戚初言笑了笑,余光瞥见案桌上摆着的樱桃,宫中有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来慈宁宫的,戚初言不爱吃水果,今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樱桃。
他伸手捻了一颗扔在口中。
太后也终于交代完了,见状,她白了戚初言一眼,她直接提起了正事:
“听说,你准备让诰命入宫替宓贵嫔庆生?”
戚初言坐直了身子,他挑了挑眉:“她那人,喜出风头,最爱这些排场,一年难得一次生辰,皇后都应了要给她放烟花,儿臣总不能比皇后小气。”
太后懒得听这些冠冕之词。
皇后为何给宓贵嫔脸面?还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摆在那里。
说得再多,最终逃不过他是在哄人高兴。
别人喜欢出风头,他就大张旗鼓地让人出风头?他什么时候肯在后妃身上费这些心思了。
见他眉眼笑意,太后压下了本来要劝阻的心思。
罢了。
他难得这么喜欢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段时间,能叫他这么高兴,那么,宓贵嫔如今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太后转而道:
“我瞧你这动静,是准备在庆生宴上给她升位?”
戚初言是不意外太后猜出他的想法的,他笑着说:“她在贵嫔的位置上待很久了,也该动一动了。”
太后一言难尽地看向他,待很久了?要是她没记错,宓贵嫔进宫顶多半年,这后宫多的是妃嫔在一个品阶上数年未动的。
太后懒得管他这些,她只问一点:
“请诰命庆生一事,你有没有提前和皇后商量?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又总是这般体贴,你该再敬重她一些的。”
戚初言已经习惯了太后这些话,他散漫地应声:
“儿臣知道了。”
太后点到为止,她是不掺和戚初言后院的那些事的,她提点了一句:“她入宫时间尚短,根基不稳,如此快地升位,恐怕会引起一些人不满。”
太后也是经历过后宫争斗的,她一入宫就得宠,不知道经历多少次暗害,她太清楚后宫妃嫔的手段了。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不变,眸色却是凉了些许,他说:
“朕想给谁荣光,就给谁荣光,难道朕行事还要顾忌她们心情?”
太后不再说了。
说到底,他是皇帝,要真想要护住一个人,岂有护不住的道理。
戚初言来得快,走得也快。
后宫众人得知太后请了皇上,都在期盼太后能劝住皇上,结果,皇上一出慈宁宫,就又奔着玉照殿去了。
刚上了銮驾,戚初言想起什么,手指敲点在椅柄上:
“今年樱桃都送入宫了?”
周立明懵了一下,才回复:“应该是的。”
戚初言懒得看他,想起刚才在慈宁宫吃的樱桃,漫不经心吩咐道:
“让中省殿给玉照殿送一筐去。”
那人贪吃,又喜甜,今年樱桃味道尚可,她应该会喜欢。
周立明忙忙应声,立刻有宫人往中省殿跑去。
銮驾在玉照殿外停下。
戚初言刚下銮驾,就有人如蝴蝶一般,扑入他怀中,那么鲜活,那么轻盈,戚初言把人抱了个满怀。
还没看见人脸,她就欢喜地凑上来亲了他一下又一下。
四目相视,她双眸灼亮,声音那么甜,比刚才的樱桃甜了百倍,仿佛能滴出蜜来,她绵软又娇滴滴地说:
“皇上,您怎么这么好啊,嫔妾好喜欢您!”
第47章
这一夜, 沈师鸢睡得很沉,锦被之下,她贴在某人颈窝处, 呈耳鬓厮磨之态,她睡姿其实很不好, 腿也搭在戚初言身上, 二人身体交缠在一起。
戚初言最初是不适应的, 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沈师鸢无意识地转了个身,戚初言眼都没睁开,抬起一只手, 将她的脸重新压向自己的肩膀。
她很快就自己寻了个位置,脸颊轻蹭着他肩膀, 然后埋首在他颈窝之处,细微的呼吸喷洒在颈肉上, 透着些许痒意。
二人昨晚胡闹得有些晚,且因为今日有诰命入宫,皇后娘娘特意免了请安,所以, 没人会没眼色地来打扰二人。
辰时过半, 沈师鸢才恢复了一点意识,刚翻了个身,就难受地哼唧了一声,她腿根处有些酸, 昨晚的记忆回笼,她眼都没睁,抬手摸了摸身边的人,呜咽地咬上他的颈肉。
戚初言低笑了一声, 抬手护住她的后脑,他声音也透着些许暗哑,含笑说:
“轻些。”
他眉梢笑意掩不住,说:“待会要去见诸位诰命,若留了痕迹被人看见,回来可不要闹我。”
沈师鸢终于舍得睁眼了,她哀怨地望向戚初言,痴缠埋怨道:“您也知晓羞得见人,还总是这样,叫我怎么见人呀?”
她脖颈和锁骨处都留下了点点红梅。
某人好不要脸,总是要在欢爱时,留下这些痕迹。
戚初言挑眉,懒得说她,这坏毛病究竟是谁先开始的,他衣襟之下可也不清白。
沈师鸢到底还是在戚初言颈肉上留下了痕迹,戚初言下床后,还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清晰的痕迹,如今将要入夏,衣襟都挡不住,不过他也不在意,还很春风得意地勾了勾唇。
沈师鸢在这方面可比不过他,对镜自照,不高兴地噘着嘴,苦恼得不行。
戚初言喂她喝了一口温水,好笑道:
“纠结什么,看见就看见了,谁敢议论于你?”
是个人,都知晓这痕迹是谁留下的,敢议论于此,是嫌自己脑袋在脖颈上待得太稳了吗?
沈师鸢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您说得轻巧,她们是不敢议论您的,但万一觉得我不端庄,怎么办?”
戚初言勾住某人下颌,左右看了看,故作思忖模样,在女子将要不高兴时,他才笑出了声:
“朕仔细看了看,鸢鸢分明很是端庄娴雅,乃是贵女典范。”
沈师鸢很想不高兴的,但被哄得没忍住,唇角朝上翘了翘。
戚初言摸她的脸,轻声细语地哄她:“好了,别在意她们,你是主子,她们是臣子,只有你评价她们的,哪有她们评价你的。”
沈师鸢很高兴听见这话,捂住嘴偷笑了两下,眉眼都笑得弯弯,叫戚初言在一旁看着,也没忍住笑了。
金薇今日给沈师鸢很费了一番功夫打扮,这是她头一次主场见诰命,她穿得很隆重,一身绯色的鸳鸯锦缎宫装,外罩了一层透色鲛纱,金薇替她戴了一套头饰,琳琅满目。
戚初言倚在软塌上,眸色微暗地看着这一幕。
她真的很漂亮,无人能忽视否认。
戚初言有时也觉得很奇怪,他自幼生长于宫中,而后宫中美人如云,一颗石头掉下来都可能砸到一位容色出色者,便是他的生母,当年也是容貌冠绝后宫。
但在面对沈师鸢时,他仍是会冒出——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人——这样的念头。
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句话好像天生是形容她的,她不梳妆时,眉眼依旧叫人惊绝,却是透着楚楚可怜,惹人怜惜,一旦盛装打扮,又是另一种风姿,她或许不知道,这些珠宝有多适合她。
戚初言心想,她天生就应该富贵命。
权势叫她生出矜贵,珠光给她添上容光,于是,她被养得越发出众。
仅仅是清贵人家,可养不起她,她合该是鱼跃龙门,身居高位的。
忽然,铜镜前的人转着眼珠子望向了他,很狐疑地问他:“皇上又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心里说嫔妾坏话呢?”
戚初言实在没忍住笑了。
她自己心眼小,就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人。
戚初言轻笑:“我怎敢说贵嫔小主的坏话,实在是冤枉。”
沈师鸢高高地抬起下颌,很喜欢戚初言这么叫她的。
小猫得意又跋扈,但本来就该如此,不是么。
中午的庆生宴是在太和殿办的,万寿节也是在这里举办的,对后妃来说,这是很大的荣光了。
坤宁宫。
午时未到,诰命入宫,会先来拜见皇后。
施夫人来得很早,她是皇后娘娘的生母,一入后宫,就立刻有人领着她进了坤宁宫。
刚踏入殿内,施夫人就听见皇后在吩咐宫人关于庆生宴的事情,她心下微酸,面色未变,但看向皇后的眼神已经透着担忧和心疼。
皇后听见脚步声,也转头看过来,恰好对上了母亲的视线,那一刻,她有些怔愣。
她当了好久的皇后,都快要不记得当一个女儿的心态了。
没有委屈,没有难受,她只是怔了一下,就很快回神,笑着对施夫人说:
“母亲来了,快坐。”
施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坐在位置上,她看了一眼四周,全是皇后的心腹,才敢说点心里话:
“替宓贵嫔庆生的消息一传出来,臣妇这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宫中究竟是出了何事,娘娘可还好?”
皇后娘娘还在,皇上怎么会给一介妃嫔如此脸面?
她久居京城,也听说过这位宓贵嫔的盛宠,但再如何盛宠,也不该到这一步啊,她很担心娘娘,也怕娘娘看见这一幕会难受。
皇后笑了笑,握住了施夫人的手,她轻声安抚:
“母亲别担心,我没事。”
见娘娘坦然的模样,施夫人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难受。
除非是心里对夫君当真没有一丝期盼,否则夫君如此宠爱旁人,又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施夫人疑惑地看向皇后。
皇后心里叹息了一声,才解释道:
“宓贵嫔年龄小,也孩子气一些,总爱些排场,她难得生辰一次,皇上只是哄她高兴罢了,母亲不必担心。”
戚初言的确薄情,但皇后也不会说戚初言待她不好的话。
二人没有感情,不止是戚初言对她没有,她对戚初言同样没有,彼此相敬如宾,戚初言也愿意给她嫡妻的尊重。
她所求也不过这些,何必执着于情情爱爱呢。
施夫人默然,不敢议论于皇上,但她心底怎么可能会觉得没事。
那位如今只是贵嫔位份,就有了诰命庆生,来日又会是如何光景呢?
施夫人不敢去想。
当今圣上大权在握,看似温和,实则喜怒不定,最是独裁,平日也算是礼贤下士,可一旦他决定的事情,纵是朝臣跪求,也难改变一丝一毫。
施夫人不再问宓贵嫔一事,她担心问得多了,万一传到圣上耳中,会叫圣上怀疑她们用心。
施夫人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问:
“娘娘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皇后顿了一下,她微微垂了下眉眼,才温和地说:“母亲别担心了,川儿还小,还未进上书房,我总不会有事的。”
闻言,施夫人闭了闭眼,险些没忍住眼泪。
她的女儿,怎么会如此命苦。
她的外孙也不过三岁稚童,依着虚岁算,再过不到两年,就到了进上书房的年龄。
可娘娘的话中意思……
施夫人不敢再细想下去,一想,就觉得心尖被针扎一样的疼。
施夫人握住了娘娘的手,好久,才稳住声线:
“娘娘觉得施嫔如何?”
人都是有私心的,施夫人也是如此,都有亲疏远近,施嫔乃是二房女儿,施夫人心疼自己女儿,哪怕同是施家人,施夫人也担心施嫔别有用心,会叫娘娘给其收拾乱摊子。
提起施嫔,皇后眉眼情绪寡淡了些许,她说:
“施嫔很好,行事稳妥,有她在宫中,我也能放心一些。”
施夫人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母女二人没能再继续交流,其余诰命也都到了,也有人打量地看向皇后娘娘,见娘娘脸上一片笑意,才按下心中疑惑,也都脸上带着笑,没叫气氛冷淡下去。
也有人朝其中一位诰命看去。
临近之人笑声恭喜道:“难见皇上给一人如此恩典,你这女儿当真是有福气的,沈夫人也是教导有方。”
沈大夫人得体地笑着,她不卑不亢道:
“都是皇上和娘娘看重,我等不敢居功。”
教导有方?
沈大夫人心里叹气,自家人知晓自家事,家中忽然冒出一个女眷,她作为家中主母当然知晓缘由,她对宓贵嫔的情绪是很复杂的,沈问筠是她的亲子,孙韵宁是她亲手挑的儿媳。
自家那小子一向不喜女色,忽然纳了一门妾室,她惊愕之余,也送信问过,但山高路远,等信件送到时,已经是物是人非。
那位妾室摇身一变,成了宫廷的沈美人。
自此出身于她们沈家,她那小子有私心,但又私心不足,将其记在沈家,说是要记在二房,但最终在沈问筠来信和自家老爷是商量下,沈师鸢还是记在了她名下。
换而言之,沈师鸢如今是她膝下嫡女,也是沈问筠的嫡亲妹妹。
所以,她才不会搭理刚才那人。
这等事情,不是隐秘,但凡有心人都能查到。
只是皇上默许,盖章定论地说沈师鸢出自沈家,谁敢没眼色地揭穿?
宓贵嫔就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嫡女!
那人还敢说她教导有方,是真心恭喜,还是故意阴阳,沈大夫人懒得辨别,也不欲搭理这人。
午时一刻,众人前往太和殿。
众人刚到没多久,就听见外间喧闹,皇上和宓贵嫔到了。
下一刻,诸位诰命惊愕得屏住了呼吸。
沈大夫人也愕然地望着这一幕。
皇上牵着宓贵嫔,宓贵嫔一身绯色宫装,透着艳红,发髻之上是一套华贵头饰,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根三尾凤簪,未到主位,居然就佩戴了凤簪,待视线落在宓贵嫔的脸上时,众人又是一阵恍惚。
女子艳得夺目,美得惊人,在暖阳之下,仿佛映照着一层光晕,连春风都偏爱她,拂过她的青丝,叫满殿的金碧辉煌都沦为了陪衬。
她满脸都是笑,任谁都看得出她的得意,细长嫩白的脖颈上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唯有两处红痕,仿佛被点缀的红梅。
众人总算明白了,为何宓贵嫔入宫半年,张扬之名就远传。
她和皇上并肩而行。
哪怕帝后同行,皇后都会有意识地落后皇上一步,但宓贵嫔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戚初言唇角溢着笑意,他一手牵着她,分明是很习惯了宓贵嫔放肆的姿态,无一字苛责,眉梢隐隐含笑,所言所行皆是透着纵容。
一众诰命面面相觑,无言地福身行礼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宓贵嫔。
沈大夫人也在其中行列。
她一阵恍惚,怨不得,她那亲子分明不喜女色,却会忽然纳妾。
宓贵嫔入宫后,她那亲子还是念念不忘,除夕之时传信回来,信件中还隐晦地问过宓贵嫔是否安康。
沈大夫人越发沉默,她在想一件事,将宓贵嫔记在她名下,或许她和沈家都是讨了天大的便宜。
沈师鸢满脸笑意,她看见了各位诰命,往日她连见都见不到一面的人,如今都来给她庆生,只要想一想明日请安的场景,她就觉得很有面子。
她眼神越发软绵绵地看向戚初言。
戚初言挑了挑眉,很喜欢她这样看他了。
皇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待二人走近,她才走下台阶,冲着戚初言行礼。
戚初言看了沈师鸢一眼。
沈师鸢这个时候很懂事的,她侧开身子,同时给皇后福身,她声音放得比面对戚初言时还要乖:
“娘娘今日好漂亮啊。”
皇后一顿,没忍住看了沈师鸢一眼,她真的很直白,夸人的辞藻也浅显简单,但是个人都听得出她的真心实意。
沈师鸢是真心觉得皇后今日很漂亮,红底的云织锦缎,金线、织金、盘金绣做过度,华丽矜贵,衬得她面色都红润了些,她本就生得明艳,这样打扮,叫她越发显眼明媚,而不是往日仿佛被禁锢在温和模板的桎梏中。
戚初言抬手虚扶了皇后一把,一手拉起了沈师鸢,似笑非笑地问:
“怎么不见你夸朕一句?”
沈师鸢撇嘴,觉得戚初言很斤斤计较了。
她也不满,替自己委屈:“分明嫔妾昨日才夸过皇上。”
戚初言故作恍然地挑了一下眉:“那是朕记错了。”
皇后简直没眼看。
第48章
诰命庆生, 太和殿设宴,沈师鸢着实出了一场风头。
与此同时,广寒殿也在积极准备晚上的宴会, 一众妃嫔心浮气躁,偶尔望向太和殿时, 总觉得能听见太和殿传来的竹音声, 叫她们心中忍不住地冒着酸水。
朝阳宫。
淑妃坐在梳妆台前, 朱瑾替她梳妆,她眼皮子懒散地耷拉着,看不出一点情绪。
朱瑾小心翼翼地问:
“主子, 今日戴这支珊瑚映日簪怎么样?”
淑妃斜斜地瞥了一眼,这支玉簪是她封妃时, 圣上赏赐的,簪头是一颗红色宝石, 周围镶着一圈碎宝石,垂着两串珍珠,很是光彩耀眼。
她情绪寡淡地移开视线,情绪厌烦:
“今日是宓贵嫔的生辰, 再是如何打扮, 难道谁还能抢了她半分风头?”
朱瑾噤声,没敢接话。
这支珊瑚映日簪最终还是被放回了首饰匣中,淑妃抬眼看向铜镜,铜镜中的女子容貌依旧, 恩宠仿若也和从前一般,但实际上呢?
淑妃心底自嘲一笑。
人人都说,淑妃曾经宠冠后宫,可是皇上何曾替她如此费心过。
不论是太和殿设宴, 还是诰命庆生,都是她从未有过的恩典,可笑她往日还自得于恩宠,哪怕杨修容一度被称作和她恩宠持平,她也不曾把杨修容放在眼中过。
如今见识到了皇上对宓贵嫔的盛宠,她才恍然发觉,皇上当真想宠爱一个人时,根本不会叫人和她相提并论。
淑妃闭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态,才说:
“走吧,去广寒殿。”
淑妃前往广寒殿的时间不早不晚,她向来不喜欢卡点,仪仗被高高抬起,某处转弯,仪仗忽然停了一下,她掀起眼看去,就见到江修容的仪仗停了下来。
淑妃眸色稍凝。
江修容冲她福身行礼,笑容浅浅淡淡,双颊一对梨涡若隐若现,她轻声说:
“臣妾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敛眸,掸了一下手帕,她让江修容起身后,才说:“你今日倒是闲情雅致。”
永春宫的位置和朝阳宫根本不是一个方向,二人仪仗居然能在这里巧遇,可不就是江修容闲情雅致吗?
江修容仿佛没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轻声细语道:
“臣妾身子不争气,总是时不时病上一场,之前错过了娘娘的生辰,没想到赶上了宓贵嫔的庆生宴,臣妾入宫许久,还是头一次见一位妃嫔的庆生宴如此热闹。”
淑妃深深地望了江修容一眼,她不接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这次错过,江修容争取下次不要错过就是。”
话落,她居高临下地凝视江修容:
“江修容若无别事,本宫就先行一步了。”
江修容抬头,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淑妃漫不经心地靠在仪仗上,眸中情绪没有一丝变化。
江修容敛眸,退后了一步,把道路让了出来。
淑妃的仪仗起步,离得远了,朱瑾才一头雾水地问:
“娘娘,江修容此行的目的是?”
淑妃冷着脸:“本宫不知。”
能叫江修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在这里恭候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小事。
加之江修容言语之间故意提醒二人庆生宴的差距,淑妃只消一想,就能猜到江修容是把念头打在了宓贵嫔的庆生宴上。
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如今也会因为宓贵嫔的盛宠而按捺不住吗?
可惜,不管江修容打什么主意,淑妃都不打算接招。
她服侍戚初言许久,不敢说对戚初言如同皇后一般了解,但总也能摸清他三分心性的。
戚初言今日在哄佳人高兴,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地请各位诰命入宫,谁敢在今日作妖,就是让他意念不通达,他能活剥了那人的皮。
平日后宫妃嫔再如何争斗都无所谓,但不能坏了他的事。
今晚的庆生宴最好能安稳地进行下去,否则,皇上不高兴了,谁都别想好过!
淑妃轻敛下眼眸,掩住了眸中的若有所思。
江修容嘛。
她很好奇,江修容的倚仗究竟是什么,她至今不曾想明白,江修容无子无宠,怎么会做到一宫主位的。
仅凭资历吗?
沈师鸢不知道这些事,她午时饮了些果酒,双颊染了些许红霞,人也有些晕乎乎的,被戚初言拉回去休息了一个时辰,才清醒过来。
好在没错过晚上的宴会。
日色落幕的时候,她和戚初言一同到了广寒殿。
她双眸锃亮,斗志昂扬,她今日是主角,名正言顺地坐在了戚初言旁边。
戚初言有心哄人高兴,也乐于设排场,除了一个被禁闭的杨修容,所有妃嫔都到场了。
淑妃安静地垂着眼眸,没有看向上面一幕。
只是这一日,再没有人特意和她说话,她被忽视了个彻底。
淑妃握住了杯盏,一点点扣紧了手指,感觉指尖都有些用力到泛酸。
皇后和小寿星喝了一杯酒,转头看向戚初言,她过于了解戚初言了,于是,她很会给戚初言台阶:
“今日是宓贵嫔生辰,皇上预备送宓贵嫔什么礼物?”
一众妃嫔听得眉心都要皱起来了,设宴庆生,还宴请各位诰命了,如此荣光,还要给什么生辰礼物?
淑妃预感到什么,她眸中神色淡了淡,举杯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沈师鸢感激地看了一眼皇后,然后赶紧眼巴巴地看向了戚初言,她心底其实有点懊悔的。
她真是笨,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幸亏皇后娘娘提出来了,否则,她岂不是又错过了。
戚初言偏头,和沈师鸢四目相对,他没忍住笑了笑,温声道:
“着朕令,宓贵嫔娴雅端庄,伴驾尽心尽力,即日起,晋为婕妤,封号不变,赐住长乐宫主殿。”
他举了举酒杯,冲着某个惊住的人颔首:“这个生辰礼,可满意?”
沈师鸢高兴得喜形于色,她激动得双颊都有些红,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当场喝醉了一样,她说:
“满意,皇上这么好,嫔妾怎么会不满意?”
她满眼感激,一双眸子水涔涔的,像是要把人溺毙在柔情蜜意里。
她是满意了,但众人是快要笑不出来了。
就连皇后都顿了顿,很有些意外。
她是有猜测戚初言今日想给宓贵嫔晋位的,但她没有料到,戚初言会冒出一句赐住长乐宫主殿。
一宫主殿,只有主位能住。
有戚初言这句话,沈师鸢将来的一宫主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自此,她在长乐宫,和一宫主位再无区别,甚至在满宫中,凡是主位之下,都要低她一等。
除却四妃的淑妃和佟贵妃,她本来就是宫中唯一有封号的妃嫔。
是特殊,也是例外。
戚初言对这一点,从未有过掩饰。
皇后忍不住地想,若非沈师鸢入宫时间尚短,恐怕戚初言今日都想直接给沈师鸢晋升修容之位了。
皇后转头看了看沈师鸢,她很高兴,高兴之余,眸子又在不停地转动,明显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皇后蓦然顿了顿,她在想,或许她之前是想错了。
戚初言没有直接给沈师鸢主位,或许根本不是沈师鸢入宫时间尚短的原因,而是他完全了解了沈师鸢的秉性,这是个贪心不足的,一次性喂饱了她,下次可就难办了。
赐住长乐宫主殿,分明是他在故意钓着她。
皇后心底摇了摇头,没想到戚初言也会变得如此幼稚,竟会这般哄逗人。
其余妃嫔没有皇后想得深,光是升位和赐住主殿这两点,都足够她们心里发酸的了,沈师鸢才入宫多久?如今离一宫主位是真正的近在咫尺。
杜婕妤听见戚初言的话,都忍不住有些羡慕沈师鸢了。
未到主位,在这宫中就不算站稳脚跟,诞下皇嗣都不能亲自抚养,唯独一宫主位,才敢说根基二字。
沈师鸢才没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呢,她满心欢喜,心底算了算自己晋升的速度,觉得她爬上高位,压下佟贵妃,是不远的事情了。
她瞬间抬首挺胸,声音都甜蜜蜜起来:
“皇上,嫔妾再敬您一杯。”
吃水不忘挖井人,沈师鸢也没忘记皇后娘娘,她那双眸子实在是好看,柔情似水地望向皇后,她说:
“皇后娘娘,嫔妾也敬您,您待嫔妾真好。”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欢喜被打了个折扣,觉得她有点笨。
若非是他有意,难道她真认为皇后提上一嘴,他就会给她晋位?
皇后笑了,她端起酒杯,稳稳地接住了沈师鸢敬的这杯酒,她意有所指道:
“你是个有心的,不枉本宫待你好。”
戚初言撂下了杯盏,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握住杯盏的手指一紧,她是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么?
戚初言不这么觉得。
他做的好事,凭什么要别人来分一半的功劳?
沈师鸢还在甜滋滋地笑。
皇后话音情绪未变,她笑着说:“终究是皇上疼你,本宫才能借花献佛。”
沈师鸢很乖巧地点头:
“嫔妾知晓皇上待嫔妾好,只是娘娘也好。”
皇后诧异,敛眸笑了笑,没想到沈师鸢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见惯了虚情假意,再见沈师鸢这般诚然的人,倒是叫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淑妃离得近,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抬眸朝江修容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她的心态莫名。
她竟是想要有人闹出点动静,才好破坏这叫人心烦意乱的一幕。
可惜,终究是让她失望了。
江修容冲她轻柔地笑了笑,举杯轻抿了一口,重新敛下眼眸,仿佛没有发生过宴会前偶遇一事。
庆生宴风平浪静地度过,平静得叫人有些不可思议。
淑妃握紧了一下杯盏,又很快松开,忽视了内心深处快速掠过的一丝惋惜。
第49章
月色如洗, 储秀宫内格外安静,殿门被紧闭,宫人在宫门外垂首而立。
除了不能踏出储秀宫外, 嬷嬷们也没拘着秀女不许出房门,于是, 当听见天际一声炸响时, 所有秀女都下意识地走出房门, 抬头朝空中望去。
数支烟花破空而上,在墨色夜空轰然炸开,金红流火如星光盛放, 流光溢彩映得宫阙琉璃熠熠生辉,连檐角铜铃都被染上一层暖辉, 满宫灯火瞬间黯淡些许,让人看得有些晃眼。
秀女还未入宫, 就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宓贵嫔的盛宠,一时间心情难言,有人欣羡,有人激动, 也有人被刺激得野望疯涨。
广寒殿外。
戚初言站在台阶上, 垂眸朝沈师鸢望去,火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给她双颊添了一抹红霞, 她又是得意又是高兴,眉眼拢尽了明媚,忽然凑上来和他说话。
戚初言刚俯身,脸侧就贴上一抹柔软。
戚初言没料到她的举动, 颊边的柔软转瞬即逝,他掀眼看她,她还偷偷摸摸的,冲他眨眼,眸光盈盈得如同湖面涔光,他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指尖抚上脸颊,那处仿佛还残有余温。
像是两人做出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许他声张。
蜻蜓点水一般的涟漪在心底缓缓荡开。
她做出这种扰人心神的事,一点也没有自觉,望着半空中的烟火,肆无忌惮地笑成一团,她这样高兴,一张小脸舒展开来,明媚如玫瑰。
庆生宴结束得很晚,众位妃嫔强撑着笑脸回去。
沈师鸢又倒在他身上,偷笑起来,像是偷了腥的猫儿。
戚初言很怀疑,她心底其实一清二楚这些人的心思,但别人的欣羡和嫉恨对她来说都像褒奖,于是,她好春风得意啊。
她今晚又喝了不少果酒,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倚靠在他身上,真是没一点仪态。
但她仰着一张面如红霞的脸望向他,眼神那么绵软,仿佛蔓延着无数情谊,戚初言一手扣住她的腰肢,半搂半扶住她,笑声:
“尽兴了吗?”
四周除了宫人,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没了顾忌,手指点在他的唇角,一点点下滑,又点在他的喉结,那么轻、那么软,仿佛鸿毛一触即离。
她歪着头,没有回答他,而是软绵绵地请求:
“皇上,亲亲我吧。”
她眼神湿漉漉的,被月色映得水光潋滟,眼尾泛着浅红,软声央求他吻一吻她。
宫人不知何时都远离了此处。
戚初言眸色瞬间晦暗,他一手扶着她的腰肢,单手摸上她的脸,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二人的心跳声,戚初言俯身的那一刻,觉得她这个时候若是提上一些过分的要求,他也没办法不答应她的。
唇肉相贴的那一刻,戚初言蓦然搂紧了她,二人分明一整日都待在一起,但这一刻,思念和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她被逼得双眼掉下热泪,滚烫得要灼人。
戚初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抱着她,低声哄她:
“我们先回宫,好不好?”
话音未落尽,他又低头,细细密密地亲吻她唇角。
沈师鸢伏在他脖颈间落泪,吸着鼻子,身子微微轻颤着,难过得要命,她还要委屈不断地喊他:“皇上,皇上。”
戚初言打横抱起人,转而怒斥:
“周立明,还不滚过来!”
銮驾很快被抬来,戚初言抱着人上了銮驾,周立明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催促宫人加快脚步,銮驾抬得稳一点。
这一段路变得很漫长,好不容易到了玉照殿,周立明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抱着宓婕妤进了内殿,他长吁了一口气,没敢再跟进去。
这一夜,春色浓郁又漫长。
******
翌日,沈师鸢醒来后,浑身都是软的,昨晚她没喝醉,但那个时候心情过于亢奋,总要一些事情来发泄情绪。
好在戚初言在,恩爱成了最简单的发泄方式。
昨晚是她主动的,但不妨碍她醒来后埋怨人,她抬起细细嫩嫩的手臂,白得晃眼,又嫩得仿佛能掐出汁水来,她痴缠道:
“您怎么能咬嫔妾呢?”
她手臂软肉上赫然有一道牙印,不深不浅,旁边又落了一道红痕。
戚初言斜睨向她,他的回答是解开了衣襟,露出肩膀渗血的咬痕,似笑非笑地问她:
“鸢鸢真的要计较这个?”
沈师鸢眼神闪躲,做贼心虚地闭嘴。
她慌乱地摆摆手,忙着揭过这一茬:“好啦,好啦,皇上真小气,嫔妾不和您计较就是了。”
生辰事情一过,沈师鸢整个就舒展了,她趴在戚初言的肩膀上,好奇地问他:
“殿选是怎么样的流程啊?”
戚初言一顿,想起她没经历过选秀,会好奇也实属正常。
他摸了摸她的青丝,三言两语地很难解释清楚,索性直接道:
“你好奇,不如那日亲自去看看?”
沈师鸢兴奋地坐起来,她反手指向自己,确认地问:“皇上当真?让嫔妾在殿选那日去选人?”
天呐。
佟贵妃都没有过的待遇。
戚初言轻啧了一声,他什么时候说了,让她去选人了?
四目相视,她双眸亮亮的,只有兴奋,满脑子都是好有面子。
罢了。
戚初言懒得和她计较:
“你想选就选吧。”
沈师鸢满意了,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亲他。
直到戚初言出了玉照殿,蓦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玉照殿一眼,又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她满脑子都是兴奋和面子,难受和吃味是什么?她压根没长情根。
戚初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心思澄明简单,只爱荣华富贵,也没什么不好的。
玉照殿内,戚初言一走,沈师鸢就立刻爬起来,她高高兴兴地吩咐:
“绿萼,快去中省殿一趟,让他们来给我搬宫殿!”
她可是要住进主殿了!
玉照殿内所有人都欢喜地搬东西,同宫的秦宝林险些没昏过去,她绝望地想,日后宓婕妤就相当于长乐宫主位,她还有什么活路吗?
是绿萼想起了秦宝林,她低声问主子:
“主子,还是像之前一样对待秦宝林吗?”
是的,没错。
之前玉照殿一直有克扣秦宝林的份例,绿萼每次去中省殿,都会帮秦宝林和陆宝林代领份例,中省殿知晓这一点不合规矩吗?肯定知道,但苏元德又哪里敢管?
没看见皇上和坤宁宫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么。
秦宝林也就罢了,好歹和宓婕妤同处一宫呢,陆宝林完全是没有理由,根本就是直接挪用。
沈师鸢皱了皱鼻子,她轻哼着说:
“嗯,还是照之前一样。”
她对秦宝林真的很厌烦了,哪怕同住长乐宫,她也是不许秦宝林出现在她面前的。
有时请安,也会有人明里暗里说沈师鸢过于霸道跋扈,说得隐晦的,沈师鸢听不出来,说得直白的,就会被沈师鸢冷笑着骂回去。
她就是虐待秦宝林怎么了?
秦宝林伙同别人一起谋害她时,就应该料到这个后果啊!
再次请安时,沈师鸢的位置又变了,今日来请安的妃嫔们很积极,都等着看好戏。
沈师鸢有封号,是要越过杜婕妤的。
但杜婕妤背后的是太后娘娘,也一向张扬跋扈,忽然被人压在头上,她能乐意吗?
众人兴致冲冲地而来,结果,就见宓婕妤还没到,杜婕妤就已经坐到下首了。
有人没控制住神色,朝杜婕妤多看了两眼,杜婕妤直接冷笑:
“看我做什么?这么巴望我和宓婕妤争起来?”
被她逮住的妃嫔脸色一阵青红,不敢顶嘴,忙忙解释:“嫔妾没有这个意思,杜婕妤息怒。”
淑妃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又看了一眼杜婕妤,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
杜婕妤当然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她心里烦得很,要说她一点情绪都没有,当然不可能。
但她分得清轻重。
逞一时之快?她还指望表哥早点消气呢。
明知表哥如今喜欢宓婕妤,她还非得去和宓婕妤争长短,是担心自己的主位会封得太快了吗?!
殿内气氛凝固时,沈师鸢来了。
她很欢快,脚步都轻快得要命,和殿内气氛格格不入,但沈师鸢是谁,哪里管众人这一套,她感觉到了气氛,左右打量了一下,好奇地问:
“怎么啦?你们不高兴吗?”
瞧这看热闹的姿态,这幸灾乐祸的口吻,真是招人恨。
她还加快了脚步,坐在位置上后,捧着一杯茶水,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众位妃嫔心里无语死了,当她们是猴吗,还要耍戏给她看?
杜婕妤也是个没轻重的,当下冷笑着回答:
“她们能有什么事,左右巴着你我闹起来呢。”
涉及到自己利益时,沈师鸢是一点都不迟钝,她也知晓杜婕妤背后的靠山,当下明白了这些妃嫔的用心险恶,瞬间小脸就落了下来,恼羞成怒道:
“是谁啊,心肠怎么这么坏啊!”
之前被逮住的妃嫔低着头,浑身冒着冷汗,生怕杜婕妤把她说出来。
杜婕妤眼神横扫一片妃嫔,她冷哼:“岂止一个两个。”
沈师鸢瞪大了眼神,也不嫌弃麻烦,一个个都瞪了过去,口中还要软绵绵地骂道:
“你们心肠这么坏,怪不得皇上不喜欢你们的。”
声音是软的,话是带刺扎人的。
淑妃抿了一口茶水,听着这场闹剧,厌烦地撂下了杯盏,杯盏碰到桌子发出一声砰响。
沈师鸢疑惑地看过去,见到是淑妃,她悄咪咪地翻了个白眼。
她很不喜欢淑妃的。
看似随意,但实际上,这个才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呢。
沈师鸢刚入宫时,就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轻视了,从那时起,她对淑妃就很讨厌了。
她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转,一点也不怕事的:
“淑妃这是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淑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也笑,笑意不达眼底:“满宫中,论心情好,当然无人比得上宓婕妤。”
这话让沈师鸢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很得意,然后故意做出羞赧状:
“嫔妾今日心情是很好了。”
杜婕妤狐疑地看向她,有些纳闷,这人究竟有没有听出来,淑妃是在给她拉仇恨啊?
怎么不藏着点,还非得要往上撞呢。
杜婕妤没忍住,问了一嘴:“你不是每日都心情好吗?今日有什么特殊的?”
还值得她亲自提出来炫耀。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夸赞的眼神,然后掩住唇,装模作样道:
“你知道的嘛,我没参加过选秀,很好奇选秀是什么流程,今日皇上特许我前往殿选,还应承了我,许我挑人呢!”
这话一出,殿内妃嫔都变了脸色。
佟贵妃和淑妃也蓦然抬头看向她,江修容也轻轻掀起了脸。
哪怕是提出问题的杜婕妤,也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宓婕妤刚刚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她,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张才人没有记性的,她实在控制不住心底的震惊:
“怎么可能?殿选一事,向来只有皇上、太后和皇后能够前往的!”
沈师鸢很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有些气急败坏:“你是觉得我会骗人吗!皇上亲口答应我的,难道还能有假!”
众人心情难以平复,正是知道她不会拿这件事骗人,众人才会不敢相信。
皇上这是昏了头吗?这种事都能答应宓婕妤?!
要知晓,佟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哪怕选秀一事,她事前也要跟着操办,但殿选那一日,甭管佟贵妃之前操劳多少,也是没资格前往的。
佟贵妃脸色几不可察地有些僵硬。
在昨日,沈师鸢被封为婕妤,又赐住主殿时,佟贵妃就知晓,她是拉拢不了沈师鸢了。
有这样的盛宠,她被封为一宫主位是迟早的事情,又何惧到时没有皇嗣呢?
就是这时,皇后从内殿出来了,她感觉到殿内气氛,未落座,就诧异发问:
“这是怎么了,本宫还没出来,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沈师鸢很委屈地告状:“娘娘,您瞧瞧她们,都觉得嫔妾在骗人呢!”
皇后问清楚前因后果后,也顿了一下,再看向沈师鸢,她还满腹委屈呢,只在意别人不相信她的话。
皇后又觉得好笑,她温声安抚道:
“你眼光好,皇上让你去殿选,这是相信你呢。”
沈师鸢又洋洋得意了,她倨傲地看了一眼众人,戚初言亲口应许,皇后娘娘也亲自盖棺定论,容不得这些人不信了!
一众妃嫔心思沉了又沉,几乎很难维持表情。
淑妃也一点点地握紧了杯盏。
第50章
转眼到了殿选那一日, 众人都知晓今日宓婕妤也会前往殿选,一个个都紧密关注着殿选的情况。
储秀宫内。
秀女都准备好了,教导嬷嬷心情复杂, 这一批秀女是她亲自教导的,也知晓其中有些人的确很出众, 可惜, 生不逢时, 偏偏撞上了宓婕妤。
教导嬷嬷收敛心情,她沉声叮嘱道:
“今日殿选,不止有皇上和皇后娘娘, 宓婕妤也会亲自前往殿选,你等见到宓婕妤, 谨记这段时间学的宫规,可莫要殿前失仪。”
殿前失仪, 她这个教导嬷嬷也讨不到好处。
罢了,撞上了宓婕妤,看来这一批秀女也不会成什么气候,她也没必要再费心思。
教导嬷嬷的话音甫落, 一众秀女都是惊愕, 但宓婕妤前往殿选一事,连后宫主子娘娘都奈何不得,遑论是她们呢,彼此对视一眼, 没人敢露出异样。
昨晚是沈师鸢侍寝,戚初言去上朝前,她还没有醒,临走前, 戚初言交代道:
“殿选辰时开始,别忘了叫醒你们主子。”
她一门心思耍威风,要是错过了殿选,怕是心底要懊悔死。
顺便还得责怪他昨晚太过胡闹。
青芷恭敬福身:“奴婢记住了。”
未到辰时,青芷就把沈师鸢叫起来了,今日是没有请安的,沈师鸢心里也惦记着事,青芷才出声,她就立刻爬起来了。
她对请安一事向来热衷,又惯是活力,很少会发生赖床的行为。
沈师鸢坐在梳妆台前,她很严肃,从铜镜中和金薇对视,她说:“替我梳妆,我今日一定要是最漂亮的那个人!”
她可是听说了,那位苏秀女可谓是有倾城之色。
沈师鸢斗志昂扬的,仿佛要上战场一样。
金薇沉默了一下。
她很想说,哪怕主子不施粉黛,也很难有人能出她左右。
主子这般容貌,她其实都没有发挥的余地,但她还是非常有底气地说:
“主子放心,奴婢保证,今日绝不会有人比您出彩。”
钦安殿,气氛森严。
沈师鸢到的时候,皇后已经在了,笑吟吟地朝她招手:“你来了,皇上还在和朝臣处理政务,殿选辰时开始,刚好你替本宫掌掌眼。”
沈师鸢坐在位置上也不安分,左右看了看:
“太后没来吗?”
皇后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昨日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哀家可不去看他胡闹。”
太后知晓皇上的性子,也不想管他。
万一今日宓婕妤由着性子胡闹,戚初言也纵着,太后是管呢,还是不管呢?
太后不想纠结,索性不来了。
左右不是替她选妃嫔,她是清净日子过得腻歪了,才去自找麻烦吗?
皇后也没替太后找借口,温和道:
“太后今日不来了,在皇上来之前,就只有你和本宫二人。”
沈师鸢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没见到太后也不觉得惋惜,没有长辈压着,她还更轻松一些呢。
辰时到了,戚初言还没过来,沈师鸢已经按捺不住了。
皇后好笑地摇了摇头,她对着朝露微微颔首:
“开始吧。”
朝露立刻传话下去,殿选正式开始了。
沈师鸢望着这一幕,她瘪了瘪唇,觉得自己有些不稳重了,也悄悄地坐直了身子。
皇后目不斜视,只是眉梢透了些许笑意。
秀女还没有品阶,都是按照家中父兄的品阶站好的,戚初言还没来,秀女按照由低到高一排排入殿,一共只有四十八位秀女,六人一组,也不过八组。
秀女入殿后,没有命令,根本不敢抬头看。
沈师鸢坐在高位上,宫人给她奉上了茶水,她一边品茶,一边好奇地探头看去,待看清这一排秀女后,她眨了眨眼。
扪心自问,她是有些失望的。
和宫中妃嫔相较而言,这些秀女只是更鲜嫩些,但论起容色,宫中淑妃等人比这些秀女要出众得多。
皇后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抹的失望,不由得失笑。
能入宫的妃嫔,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呢?
皇后让宫人给沈师鸢递了一份名册,她温声说道:
“左边第一位,是梧州同知之女。”
沈师鸢先翻看了一下名册,才顺着皇后的话看去,那名秀女听见皇后的话后,微微抬起了脸,视线依旧落在她们下颌处,礼仪十分周全,容貌也清雅秀丽。
沈师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父亲的官位,同知位居五品,在这一批秀女中的确不算高了。
于是,她很放心地刷了下去,她眨了眨眼,很自然地撒娇:
“娘娘,嫔妾不喜欢她,换下一位,好不好啊?”
那位秀女抿了抿唇,没敢泄露情绪,能走到殿选,哪怕不入宫,待回家后也不难说亲,毕竟,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代表她容色和才情都是出众。
而且,她也有了这种心理准备,所以,她哪怕心底有些失望,也没有失态。
皇后诧异地望了沈师鸢一眼,她其实有料到宓婕妤会任性,但没想到她连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都不找。
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她。
皇后没有犹豫,她淡淡笑道:
“你不喜欢,那就换下一位吧。”
左右是戚初言让宓婕妤来选人的,不论结果是什么,想来戚初言都是能接受的。
这一组秀女,很快就被沈师鸢一个不剩地刷了下去。
沈师鸢眼都没眨一下,理由也不找一个像样的,总归都是不合眼缘。
一连三组都是一样的结果,皇后轻咳了一声,惹得沈师鸢眼巴巴地看向她,关切道:“娘娘是喉咙不舒服吗?”
皇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与她拐弯抹角,轻声提醒道:
“这是第三组秀女,该留个人了。”
朝廷大费周折地选秀,最后一个秀女都没入宫,像什么话?
沈师鸢知晓是自己做得有点显眼了,她瘪了瘪唇,委屈地说:“好嘛,嫔妾知道了。”
苏疏桐也在这一组秀女中,在皇后和沈师鸢说话时,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一眼,待看见了端坐在位置上的宓婕妤时,她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一下。
她自幼被夸貌美,也必须得承认,她是自得于此的。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过,会在殿选的这一日,意识到自己是井底之蛙。
宓婕妤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是皎月光辉,明明皇后娘娘那般威风端庄,但没有人能从宓婕妤身上挪开视线。
苏疏桐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双手,喉间不自觉有些发苦。
宓婕妤这样的容色出现宫廷中,叫旁人该如何争宠?
沈师鸢被皇后娘娘说了一顿,也有心证明自己没有乱选,她横扫了一眼底下的秀女,一眼就看见了苏疏桐。
没办法,苏疏桐在一众秀女实在是过于出众了。
她福身,和身边人一样的仪态,轻轻地低垂着头,可她就是比别人脖颈修长细白一些,也更柔弱惹人怜惜,她比旁人更白了一个度,同样的服装穿在她身上,也是风姿绰绰。
沈师鸢看了她好一会儿,苏疏桐也感觉到这一道视线,她心下微微紧张。
须臾,沈师鸢抬起下颌,问了一句:
“她就是那位苏秀女?”
苏疏桐心下微沉,她心知肚明,过于出众的名声在这一刻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后也看向了苏疏桐,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师鸢一手托腮,歪了歪头,觉得宫人有些夸大其词了,苏疏桐是很漂亮,但要说多么拔尖,沈师鸢也觉得不至于。
起码,在沈师鸢眼里,苏疏桐漂亮是漂亮,但也没法说比皇后或者淑妃更出众的,只是前者如同出水芙蓉般要娇柔些,而后二者更明艳些。
于是,她很随意地点了苏疏桐,轻哼道:
“那便留下她吧。”
皇后又意外地看了眼沈师鸢,她是没能明白沈师鸢选人的逻辑,怎么把有威胁的留下,而没有威胁都刷下去了?
威胁?
在沈师鸢心底,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哪有什么人会是她的威胁呢?
不过,皇后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在她看来,除非是太后那样的情况,否则,帝王恩宠是一把双刃剑,独得恩宠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有朝一日,戚初言对她恩宠淡了,等待宓婕妤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戚初言那样的人,也会长久地待一个人始终如一嘛。
皇后是不信的。
皇后对着宫人点了点头,于是,苏疏桐被留了牌子。
苏疏桐拿到牌子时,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本来以为,她会是被皇上留下的,但谁能想到呢?
她不仅没见到皇上,还是宓婕妤亲自点头留牌的。
苏疏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咬住了唇,难道在宓婕妤眼中,自己的这张脸就一点威胁都没有嘛?
第三组秀女退下后,戚初言终于到了。
皇后和沈师鸢站起身行礼,待三人都坐下后,沈师鸢眼巴巴地给自己邀功:
“皇上,嫔妾可是把这些秀女中最漂亮的那一位给您留下了。”
戚初言先是失笑。
她真是会说话,哪怕夸人漂亮,也是要有限定词的。
戚初言慢条斯理地挑眉问:
“最漂亮的?朕已经亲自带回宫了。”
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戚初言是在夸她,她没忍住地笑了笑,很矜持地点了点头:“皇上是很有眼光啦。”
她还要夸戚初言眼光好的。
皇后抿了口茶水,借此挡住了唇边的笑意。
戚初言也笑,他握住了沈师鸢的手,没急着选秀,而是详细问了两句:“何时醒的,有没有用膳?”
沈师鸢很嫌弃他啰嗦:
“皇上不要耽误时间了,嫔妾还要继续选秀呢!”
戚初言有些气笑了,这到底是给谁选秀啊,她这么积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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