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年说不过,把手机往沈悸面前推:“我看你能不能过第二关。”
沈悸莫名其妙地接到手里,屏幕上的图案眼花缭乱,几只大鹅藏在锅里时不时叫唤几声。
陆柏年扬着下巴等他开始,沈悸心不在焉,随手乱戳。
陆柏年总是很敏锐的,沈悸能感受到陆柏年好像已经早早看穿他的试探,但沈悸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从心理学上来讲,长期处于不稳定关系中的人,会本能怀疑新开启的关系是否具有稳定性。
这种“不稳定”,不局限于某段关系的破裂,而是沈悸从根源上就没有过“稳定”的锚点。
父母双亡的阴影像一层揭不掉的痂,覆盖着他整个成长轨迹。
父母的惦记与关怀总是短暂的,邻里的偶尔照拂是客气,同学的疏远是常态。
孤独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安全区”。
陆柏年一腔热枕闯入他的世界,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热得穿透了他一点点垒起的高墙。
这样的炽热让他本能的靠近,又下意识想要往后缩——不是不渴望,而是渴望到不敢触碰。
他怕这熊熊烈火哪一天会骤然熄灭,垒起的高墙豁开巨口,再无法重新垒起。
他更怕自己一旦接住这份关系,就会贪恋这份温暖。
骨子里的孤僻、笨拙,让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回应陆柏年的一腔热枕。
沈悸盲目的点着铁锅里的图标,被选中的图案几次消除后很快占满物品框,弹出“观看广告继续游戏”的图样。
陆柏年假装嘲讽沈悸:“怎么?沈主任要看广告复活吗?”
沈悸将手机径直怼到陆柏年小腹的位置。
陆柏年接过来,知道沈悸不会回复,他好整以暇,拍拍沈悸肩膀:“好了,不跟你闹了,去吃火锅。”
群里投票的老北京铜火锅是陆柏年经常去的一家,室内的装修很精致,红木的房梁配上墙壁涂鸦,是很纯正的中式风格。
老板和陆柏年熟悉,看见他的黑色老款奔驰停在门口,不等人进来便吩咐服务员去开包厢里的空调。
一行人风风火火,潘磊和李成巽勾搭着肩,在聊李成巽父母的情况,董华平听说是吃酸菜锅,少有的跟着出来聚一次。
苗雯抱着刚到的快递,还没来得及拆,走在最后。
何砚问苗雯:“你这是买的什么?怎么这么大?”
苗雯叹口气,有些无奈:“买了件入冬穿的毛毛大衣,填地址的时候没注意,邮到咱局门卫了。”
何砚点点头:“今年比往年冷得早,我还想买件新的羽绒服呢。”
沈悸最后一个进入包厢,大家默认把他的位置留在陆柏年身边,沈悸过去坐下,陆柏年把点菜的重任交给陈桓屿。
不大的房间,一众人吵吵闹闹,议论要点哪道菜,要不要稍微喝一点酒。
董华平说想来点血肠,搭酸菜锅是顶配。
一向和尸体打交道的陈桓屿不置可否,却被潘磊言辞拒绝,理由是前几天被马权分尸的现场吓到了,一看见类似血块的东西就没食欲,连麻辣烫里的鸭血他都慎得慌。
董华平无奈,只好作罢。
沈悸没什么特殊想吃的,怕自己太格格不入,主动说想吃毛肚,让服务员加上。
菜品点好,上菜还需要一点时间,苗雯迫不及待得想试试新衣服,就在角落拆开,想让大家帮忙评价一下要不要留。
只是刚打开,她退货的心就已经达到巅峰,正准备塞回去,潘磊探着头:“又买新衣服了?这次怎么不要大众点评啦?”
苗雯把衣服拽起来,白色的皮毛大衣过于廉价,颜色堪比刮墙的大白,劣质感满满。
苗雯说:“这还试什么?”
沈悸、陆柏年同时转头去看。
苗雯习惯性把大衣套上,原地转上两圈:“大胆差评,三百大洋就这品质?”
陆柏年憋着笑:“你这要是穿出去,帽子一扣,一弯腰、一低头 ……”
苗雯等着陆柏年往下说。
陆柏年稍微收敛,不过很快破功:“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萨摩耶哈哈哈哈……”
苗雯没反应过来,念叨一声:“萨摩耶?”
何砚跟着嘿嘿嘿傻笑:“还挺可爱的。”
陆柏年收声,苗雯悟了,笑得屋里鹅叫声震天响。
沈悸不说话,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耐人寻味。
没什么营养的玩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悸碰上聊得来的,会主动插上几句。
酸菜底的火锅很好吃,沈悸比往常吃得多些。
在此之前,沈悸很少参加没有工作性质的聚餐,哪怕是领导点名邀请,都会回绝。
因为陆柏年,他破例了。
沈悸借口去洗手间,悄悄到前台结账,没有人发现异常,包括陆柏年在内。
潘磊打开啤酒,问有没有人喝。
苗雯乖巧的相貌下藏着得是飒爽与豪迈的个性,每次出来,喝三瓶都不倒的程度,应和着说她要喝。
潘磊问到沈悸:“沈主任你要不要喝一点?”
没有强迫,就是简单的问一问。
沈悸喝过酒,更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好,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上一圈,被他吞刀子似的咽回去,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知道陆柏年愿不愿意“拉住”他的机会。
沈悸拿过一瓶啤酒打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
陆柏年夹起的鱼丸“啪嗒”掉回锅里,他有些错愕:“沈主任还会喝酒?”
沈悸没吭声,垂下眼。
陆柏年意识到自己问多了——沈悸一个人来到北方,平时不表现出来,又没什么朋友,想来还是有些情绪的,所谓借酒消愁,每个人总会有自己顾虑的事情。
沈悸一直在喝,陆柏年想过沈悸会喝一点,没料到沈悸喝光整整三瓶还有要继续喝的架势。
沈悸的脸很红,白色衬衫因为室内温度升高已经解开到胸口的位置,脖颈的青筋凸起,蜿蜒着从锁骨起隐到耳朵后,手上的动作明显变形。
喝啤酒都能脸红,十有八九是轻微酒精不耐受的。
陆柏年的手掌很宽,攥在沈悸的手腕上就像攥着随时可以折断的枝干,他稍稍使力,沈悸手背上的血管便随之鼓起。
陆柏年:“别再喝了。”
沈悸不说话,镜片后藏着的那双眼睛蒙起淡淡的雾气,近乎躲闪的不去直视陆柏年。
沈悸没有与以往一样乖乖听劝,他的声音很涩、很哑:“我想把这瓶喝完。”
陆柏年忽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他收回手,吞下一口可乐,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像无数根极细的银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喉咙。
沈悸是孤独的、困惑的,藏着太多情绪。
陆柏年读不懂、看不透,更抓不到。
理智总是在告诉他保持距离,但没人能忍得住对未知事物的好奇。
他太想拆开沈悸别扭的外壳看看这人心里藏着什么,问问他那天的“暗示”又代表什么。
一餐相对愉快的结束,沈悸已经喝多了,一个人乖乖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两手紧紧抱着外套,整个人晕乎乎的左右晃荡。
陆柏年去结账,老板娘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已经帮他结过,陆柏年轻笑一声,恍然意识到沈悸是在“还账”。
嘱咐好大家回家注意安全,陆柏年帮苗雯拦下出租车,回到饭店大堂找沈悸——却发现原本的位置空空如也。
第33章 小兔掉珍珠 哈特软软
沈悸喝得不算醉,他酒精过敏,脸上泛起的红把他衬得像是醉得很厉害。
趁着陆柏年送苗雯,沈悸独自离开饭店,在有路灯的长椅上坐下。
这个时间,步行道人来人往,无法分辨哪些是游客哪些是本地人。
有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突然将男人叫住帮忙拍照,说要有氛围感。
扫地的环卫工人撑着长扫帚休息,身后是堆放垃圾的小三轮车。
觥筹交错、人潮涌动。
“沈悸?”
“你怎么跑这来了?”
陆柏年的声音打破周围的嘈杂,如同一望无际的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叫人很难忽视。
沈悸抬起头,藏着诸多心事的眼睛与陆柏年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陆柏年站定在沈悸身前,知道沈悸心里不好受,但他属实不太会安慰人。
沈悸低下头,缺乏依靠一般将发旋撑在陆柏年的小腹上,指甲掐着掌心,他的肩膀在抖。
陆柏年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学着小时候父亲安慰自己的样子把手搭在沈悸的颈后,宽大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另一只手顺着头发的纹理抚摸,像在安抚受伤的幼兽。
沈悸声音嗫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总是一个人,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陆柏年的心被揪了一把。
一向坚强的人突然红起眼眶,没有嚎啕的宣泄,只是睫毛轻轻颤抖,吞下泛起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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