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回来了,您放心吧。”医生摘下沾着雾气的口罩, 语气里?还带着未曾散去的讶异, “说实话, 刚才心跳已经完全停止,但?过了几十?秒后?竟然自主复跳,这在临床上是百万之一的概率, 宁少爷真是福大命大。”
裴亦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筋骨。方才被极致恐惧掏空的神智迟迟回不?了神,双目依旧失神溃散,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
宁钰回到重症监护室,在昏迷整整两天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裴亦坐在床边想握住宁钰的手,可宁钰的手上全是滞留针,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宁钰的头发。
“宝宝。”
宁钰概不?能出声,只能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来表示回应。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宁钰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宁钰第二次见到裴亦的泪水。
上一次见还是前世他死在公路上后?,自己成为?魂魄飘在天上,眼睁睁看着裴亦抱着自己的尸体痛哭。
宁钰无力地转了转眼珠,在氧气面?罩下轻轻笑?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死。
从他被宁沛迷晕到被浓烟熏得完全陷入昏迷后?就陷入了无边的梦境。
他最先梦见前世,他跋扈张扬,专门和裴亦对着干,一句句伤人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好像都能看见这些话把裴亦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宁少,该你喝了!”
“宁少今天又来了几个帅哥,全是洋货,你去看看?”
“我们当然知?道你不?玩,看看还不?行吗?”
“不?看算了,我们打牌!”
他在卡座里?喝酒打牌,周边围了一圈男模,裴亦就站在远处默默注视,每当有人靠近自己时裴亦都想上前阻止,可也许是怕惹自己厌烦,最后?只得握紧拳头,红着眼看着。
宁钰飘在裴亦身边,伸出无形的手想去握住裴亦垂在身侧攥成拳的手,想再轻轻靠一靠他宽阔温暖的肩膀。可还没等他动作,眼前的场景突然碎裂,天旋地转间,他被拽进了另一个场景。
是前世他出车祸的那条盘山公路。
上千万的顶级跑车撞到山头巨石变成一堆废铜烂铁,淡蓝色的浓烟从变形的车头缝隙中?升起,排气管滴答冒油,周围的柏油马路上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金属零件和碎玻璃。
宁钰枕着手臂趴伏在方向盘上,鲜红的血从额头流出,沿着胳膊淌过指尖,一滴一滴往地下落。
没过多?久裴亦便到了,跌跌撞撞从车里?下来,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跑过来,抱着自己失声痛哭。
和重生前一模一样的场景,宁钰再次看到时仍然控制不?住的难受,他想去告诉裴亦,自己并没有死,可他只是一缕魂魄,说不?了话。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片黑云,宁钰抬头望天,随着一声闷雷骤响,大颗雨滴顷刻砸向地面?。
等宁钰再次低头看向裴亦和自己时,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幻。
他站在一间装修奢华的卧室里?,宁沛背对着他,正坐在书桌前写日记。
宁钰惊恐地环顾四周,不?同于今生的老旧居民?楼,宁沛现如?今住在一栋豪华别墅里?,衣架上挂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而宁沛的背影挺拔成熟,早已没了高中?生的少年气。
宁钰见到宁沛就感到一阵恶寒,他永远也忘却不?了自己的亲弟弟试图强吻自己,在自己身上游走摸索,贴着他耳边对自己表白,说真的很爱他。
宁钰上前去看宁沛究竟在写什么,他站在桌前,俯身去看,没想的的是正在写日记的宁沛突然转头,看向自己,恶狠狠道:“你怎么还没死?你不是死了吗!”
“你能看见我?”
“我为什么不能看见你,你是我亲自杀的,我当然可以看见你!”
宁沛突然站起来遏制住宁钰的喉咙,宁钰本以为?自己只是魂魄虚影,根本不?会被触碰,可宁沛的手指却实实在在地收紧,死死卡住他的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别…”
宁钰拼命拍打宁沛青筋暴起的手,脸色涨得通红,宁沛手上不?断收紧的力使氧气渐渐缺失,在宁钰终于挺不?住要失去意识时,宁沛突然消失了。
宁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不?是魂魄,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血腥味涌到口舌间,宁钰伸出指尖摸了摸脖颈上的皮肉,发现上面?留下一圈指印,肿烫不?堪。
“神经病。”
宁钰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撑着地面?起身,坐到椅子上,翻开了宁沛的日记本。
整个本子里?面?只有一页是有内容的,字迹是刺目的鲜红,笔锋扭曲狠戾,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哥,我真的控制不?住了,为?什么?你这么?狠心,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承认我骗了你,可是我如?果不?骗你,我就永远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但?是没机会了,我猜明天裴亦就会对我动手,既然如?此,那你先走一步吧。」
宁钰看了眼最后?一行的日期,就是前世他出车祸的那天!
难道这场车祸不?是集团内斗,而是宁沛一手设计?
从前的所有认知?被推翻,宁钰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难以想象,自己活了两辈子,最后?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一直都是那个对自己有不?伦感情的亲弟弟!
“哥,既然不?能活着的时候爱你,那我们就一起死吧,总会有一世我们可以相?爱。”
一只手搭在宁钰肩膀上,刚才突然消失的宁沛再次回来,但?身后?的宁沛不?是那个西装革履的宁沛,而是那个抱着自己在火海里?想和他一起去死的宁沛。
梦境瞬间混乱错综,无数碎片交织在一起,宁钰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大脑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浑身像是有电流疯狂窜过,麻意从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哥,我爱你。”
宁沛的声音空洞又真实,让宁钰一时之间分不?清虚幻。
就在这时,无数熟悉的声音,突然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宝宝。”
“老公!”
“这我在工地捡的小狗,可爱不??”
“夏平,你是不?是有病?”
“宝宝乖乖在家等我。”
“老公,你别死行不?行…”
“臭裴亦,我在也不?跟你好了!”
“宝宝,你醒醒好不?好…”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所有扭曲的场景全部消散,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宁钰感觉自己坠入了世界之外?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边界。
“裴亦,你在哪…”
他终于能开口说话,可声音却轻飘飘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纯白里?。
“死亡时间,八点四十?…”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宁钰挣扎起来,拼尽全力往前奔跑,可这片虚空没有尽头,无论他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口。
“裴亦!我要死了,你在哪!”
宁钰挣扎无门,在原地站住,望向无边的四周,欲哭无泪。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落进他的左眼,酸涩的暖意瞬间漫开。
就像他上辈子死在公路,裴亦那滴泪落在自己眼睛里?时同样的感觉。
宁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再一次睁开眼时,无边的纯白彻底散去。
入目是重症监护室的白色天花板,身边围着各种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形。
而床边的人,是他梦里?无数次呼喊的裴亦。
——
接下来的几天,宁钰总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意识断断续续。直到第五天,他才彻底清醒过来,力气恢复了大半,能自己靠着床头坐起身。
某天午后?,裴亦拿着小勺耐心地喂宁钰喝小米粥,不?过才喂了小半碗,宁钰就偏过头闹起了脾气,伸手就要去扯鼻子上的氧气管。
“医生说了,缺氧会变傻。”
“才不?会呢,要是变傻我早变傻了,还能等到现在?”
宁钰的康复案例的确是医学奇迹,从他心跳停止又复跳,到抢救成功后?间断昏迷五天,醒来后?大脑没有一丝受损迹象,每一步都令人咋舌。
“宝宝,听话。”
裴亦坐在床边摸摸宁钰愈发消瘦的小脸,把氧气管放了回去。
“可是我真的不?爱吃小米粥,一点也不?好吃。”宁钰撇嘴,“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这个不?好消化。”
“我一氧化碳中?毒又不?是胃溃疡,和消不?消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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