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就是拧巴得要命。


    克制不住对陆执衡的恶意,又诡异的保持着一部分的慈爱。


    他明知道陆执衡很适合做陆氏的管理者,做他们家的掌舵人,却仍然在每次想到陆执衡之后,控制不住地想要驱逐他。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是要带他离开的意思。


    临走之前,他对陆老爷子说:“我们放过彼此吧。”


    “余生我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陆老爷子听懂了,木讷地看着陆执衡和慕承熙一起离开,他静静坐着,宛如雕像,半晌之后,他蹒跚走到了窗边,临走时陆执衡没有关上的那扇窗,正好能瞧见外面的路。


    两道人影距离很近,他们手牵着手,相扶相携,从容在他的视线之中走近、又走远,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慕承熙踩着脚下的灯光,嘟囔:“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心理医生说,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出了问题,那他一定不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慕承熙将这套理论套用在陆家,直到今天才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其他人都好像是很正常的那种,起码,比慕家人正常几百倍。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不正常,他的不正常,导致了陆执衡所处环境的不正常。


    陆执衡想了想,先说了句:“他收手的话,网上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不过,接下来我要忙一阵子了,卸任还权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慕承熙停下脚步,怔怔看他:“你真的不要这里的一切吗?你不要这么冲动。”


    “冲动?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陆执衡低低笑了声。


    慕承熙扯了他一把:“如果被外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评价,你看起来像得了失心疯。”


    陆执衡嗯了一声,咂摸了下这句话,又看到慕承熙无比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笑,他立刻就笑得更放肆了些:“我因为你疯了,这听起来很合理。”


    坏了,阴差阳错,叫他说出了一句情话。


    慕承熙想起网上看过的那句话,为你疯为你痴为你哐哐撞大墙。


    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住口,你们这里的人,都太,不知羞。”


    陆执衡疑惑了下:“这怎么就不知羞了?”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让慕承熙羞着羞着,就气起来了:“闭嘴吧你。”


    没一句爱听的。


    “你还没说,你爷爷为什么这样?”


    第104章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陆执衡的表情很平静,他说:“因为我父亲。”


    他没好好当过儿子,也不可能当个父亲,借鉴自己学习到的一些理论经验,随便猜测道:“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只留下一个孙子,看不见孙子会心疼,看见了心更疼。”


    陆执衡做出总结:“他没办法坦然面对我,大概到了一种,看见就会做噩梦的程度,反复被折磨。”


    “我曾经试着向我父亲学习,努力成为第二个他,可惜,我爷爷至今都觉得,我们截然相反,并不相像。”


    “他说我太冷血。”


    慕承熙的眼睛在路灯下流光溢彩,里头浓烈的哀伤与同情,让陆执衡看得着迷,他甚至没听清慕承熙在说什么:“嗯?”


    慕承熙双手捂脸,幽幽叹息:“没说什么。”


    好不容易夸他一句,没听到算了。


    他不说第二遍。


    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


    掩饰性假咳了声,他不敢看陆执衡执拗的眼睛,转开头去:“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没法转圜,就不要再想了。”


    想多了,怕是又要成为第二个慕承熙。


    不过,陆执衡从来不是爱多想的性格,想必自己又多虑了。


    陆执衡不知道慕承熙的脑袋瓜子里,又反反复复转着什么内耗的念头,他的语气里带着果断:“我已经做好决定,就绝不后悔。”


    “接下来,我先处理陆氏的事情,然后可以腾出时间帮你。”


    慕承熙握了握拳,重重点头:“好。”


    他抬头看向天空,都市里到处光污染,天幕上找不出一颗星,但他的心中,突兀冒出了一句诗——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也许,他想将这句话读给陆执衡听,想陆执衡听见,重点是后一句。


    就是不知道,陆执衡听不听得懂。


    他抿唇笑了一下,拉起陆执衡的手,低眉敛目,认真在他手心里写:今夕何夕。


    陆执衡果然根本不明白,他全神贯注,眼睛只盯着那移动的细长手指看,等慕承熙划拉完,他第一句话是:“有点痒。”


    慕承熙被他气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算了,以后告诉你吧。”


    现在还没有勇气,也没余力。


    陆执衡后知后觉,呆呆问:“你在写字?写了什么?”


    慕承熙摇头,不想告诉笨蛋,陆执衡有时候真是木得吓人!


    他提步加速走,很累了,要回去睡觉恢复。


    他身后,陆执衡盯着手心,开始集中精神回忆,刚刚慕承熙的所有动作,并试图复原。


    ……


    陆恩宁牵着陈嘉蕤的手,推开了书房门,看到陆老爷子站在窗边,立刻大叫:“爸爸!”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这儿装深沉呢?”


    陆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白了小女儿一眼:“你迟早被儿媳打。”


    性格也太跳脱了,这么久了不肯回家,带着人陈家的宝贝疙瘩,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消停的时候。


    陆恩宁翻了个白眼:“她敢。”


    她低头问陈嘉蕤:“你想回去吗?”


    陈嘉蕤兴奋摇头:“才不想,回去要上好多课呀。”


    小孩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口音都快被改完了。


    陆恩宁嘻嘻一笑,捏了把他的脸:“聪明宝宝!”


    “你说,奶奶送你去跟你漂亮婶婶学毛笔字怎么样?他还会弹琴耶。”


    陈嘉蕤猛猛点头:“好好好,我愿意。”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坐回去:“别想了,你能把人送过去,我给你奖励。”


    “给我陆氏股份?”


    陆老爷子瞪她:“没多的给你匀。”


    笑话,给了小女儿,大女儿不来闹才怪。


    “那给什么?”


    陆老爷子疲惫道:“反正你也拿不到。”


    “闹掰了?”


    陆老爷子:“是啊,闹掰了。”


    书房安静了一阵。


    陆恩宁坐在了老爷子旁边:“爸,早就劝过你,二哥去世,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意外,与小衡全无关系,他小小一个孩子,懂什么呢?你就是不肯释怀。”


    陆老爷子眼神复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小女儿:“你也有了儿子,孙子,你……”


    做这样的假设不详极了,他咽下后边的话,移开眼,心头酸楚:“你二哥小时候,有个道士,说他养不活,可我,”


    “已经养他到二十多岁了。”


    “我给他挑了妻子,看他有了孩子,我以为,我养活他了,我明明已经养大他了。”


    陆恩宁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看着自己家里永远固执倔强,顶天立地的钢铁老头,浑浊眼睛里沁出泪水,她吸了吸鼻子:“爸爸。”


    陆老爷子闭了闭眼,语气含糊不清,老迈无力:“我知道和小衡没关系,可我一看见他,就想起那句白发人送黑发人,七个字,在我脑门上绕啊绕,搅的我头疼,不得安宁。我倾注心血养大的孩子,没了。”


    陆恩宁安安静静听着,老头子忏悔一样说着:“他与你二哥越长越像,我有时候想,就当重新养一遍我的儿子吧,可是他性格又一点都不一样,他不是你二哥。”


    所以他有时候想对陆执衡好,有时候又没办法对他慈祥可亲。


    他终归只是个俗人,控制不了自己偏爱的心。


    “我是真的想将他培养成才,你二哥要是活着,这家主的位子就是你二哥的,等百年之后,理所当然是他的,这才是对的。”


    “可是,我搞砸了。”


    陆恩宁皱了皱眉。


    陆老爷子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终究是将他推远了。


    陆恩宁:“这就是你说,蕤蕤送不过去的原因?”


    “嗯。”陆老爷子蔫蔫点了点头,“没戏咯,人家不要我了。”


    “有这么严重?”


    “有。”


    陆恩宁无言以对,这个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要是有人这么对她,她也会变得冷心冷肺。但她觉得意料之外,因为,按陆执衡的性格,怎么会在意这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陆执衡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心情,自己也仿佛没有任何感情一样。


    “小衡还蛮有仪式感的哈?我以为他早就不要你了,怎么这会儿还通知了一下,怪怪的,因为他老婆?”


    陆老爷子瞪了她一眼:“大男人喊什么老婆。”他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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