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一样,是被鉴定为没有太多价值的人,不过,因为和你联姻成功,所以这两年她过得还可以。”


    陆执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种可以,约等于待价而沽,好的前提是她能像慕承熙一样,找个金龟婿。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她会很多乐器,只是一在人前表演就慌。”


    陆执衡不再多问,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又问:“你想让她住庄园还是外面?”


    “另外安排住处吧,她一个人自在些。”


    陆执衡应了,看他,叹道:“真是小仙人,时时刻刻不忘救苦救难。”


    自己饱受情绪折磨,仍然会注意这些细节,表面上厌世冷漠,实际上遇见了,就会怜贫惜弱。


    慕承熙摇摇头:“世事艰难,可怜人少一个是一个吧。”


    他停住脚步,仰面看陆执衡:“累了。”


    陆执衡带着他往大路边走,钱杨提前打开了车门,等着他们上车。


    慕承熙几乎上车便沉沉睡去,连自己怎么回到房间都不知道,当然,他回的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陆执衡将他都放在自己床上了,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脸,将被慕承熙紧紧抓在手心的衣袖,轻轻抽出:“睡得和那个小猪猫一样,真稀奇。”


    陆执衡转身出了门,大半夜的,计乐于也没睡,他关心着慕承熙突然去人多的地方,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计乐于谨慎问道:“陆先生,他没被刺激到吧?”


    陆执衡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是刺激到了,但是后来好像又自己好了。


    他斟酌着说:“开始很低落,出酒店后被吓哭,散了会步,说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还主动关注起别人的事情,回来后睡得很沉。”


    计乐于听到睡得沉,放了一半的心:“没事,心情反复是正常的,他不会一直维持平静,应激下做出什么反应都有可能,能哭也比憋闷在心里强,健康的人得学会抒发情绪。”


    “等等,什么叫被吓哭?”


    计乐于忍着不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执衡,听陆总说这些真的让人倍感折磨,平铺直叙,只说发生什么,没有一丁点感情色彩。


    陆执衡冷冷看了一眼计乐于:“他被3D大屏吓哭的。”


    计乐于眼镜下是一双死鱼眼:我猜不是。


    陆执衡皱了下眉,可能也没有被吓哭,但是为什么眼睛有点红呢?思念太傅,因为拥抱而哭?不是很确定。


    这些不能详细跟计乐于说。


    他道:“你明天安排复查吧。”


    *


    第二天,慕承熙醒后没有第一时间起床,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在哪。参加寿宴的种种体验在脑海之中翻腾,画的事情、慕家人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陆执衡推门而入,正对上他毫无睡意的眼睛,一愣之后紧接着笑道:“醒了怎么不起床?”


    慕承熙苍白的手臂横亘着挡在眼睛上,不知道该不该懊恼,他的语气更像沮丧:“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陆执衡诡异地沉默了下,他觊觎很久的人,逮着机会就想藏在自己窝里,能叫醒吗?


    “我跟计乐于交代你今天去检查。”他正色道。


    慕承熙放下手臂瞪他,又转移话题,不安好心。


    不过,他确实得去找计医生。


    没有跟陆执衡去公司,他直接到了医院,做全套体检,时至今日仍然不能直视血管里流出的血液,计乐于说,要么这一生不再见血,要么,等心理健康了,再去做脱敏训练。


    慕承熙不置一词,安静地走在医院长廊上,等着做下一个项目。


    完成脑部检查,计乐于又掏出一大堆量表让他填。


    慕承熙匆匆看过一遍,差不多能估算出自己的检测结果,最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填完。


    计乐于有些惊讶:“你竟然没控分?”


    慕承熙:“不控了。”


    昨天,发现靠自己想不开,靠陆执衡也不行,他产生了试着靠医生的想法。


    但坐在这里,突然觉得,严格来讲,靠计乐于更没什么可能,计乐于说的一切他都有预知,他明白正确的做法,从前做不到,现在,还是不一定能做到。


    计乐于问了他几个问题后,发现他又蔫了:“你还是没办法信任我?”


    慕承熙张了张口,他的心事确实更愿意讲给陆执衡听,与其他人说起,总是兴致缺缺。


    计乐于还在安慰他:“没事,心理咨询本来就是漫长的,也许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成效,你不用着急。”


    慕承熙觉得他俩都有点可怜,相顾无言,坐了半晌,慕承熙说:“起码我这次好好填量表了。”


    计乐于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句话,是一个月前的你,根本不会有的语气。”


    慕承熙一怔。


    他昨天纠结着怎么带着乱七八糟的情绪走下去,但是好像,即便一直没想清楚,他也活着,并且,在身边人的帮助和陪伴下,越来越好的活着。


    “你也觉得,我已经在变好了吗?”


    第84章


    计乐于点头表示是真的,他的状态好了很多。


    接下来,计乐于一直想要问问,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聊来聊去,也不觉得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能笼统猜测,大概是前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起了很大作用,加上慕承熙所处环境安全无压力,让他的失衡表现有了恢复的机会。


    总之,他说:“看看身体检查结果,也许可以调整用药了。”


    慕承熙冲他矜持颔首,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无法全然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但他已经尽力做到了,告知重点部分。


    他向计乐于倾诉,自己的困惑、迷茫,不知道如何调整思维方式,不会带着问题前行,但同时,他也说道:“我好像已经不像从前一样,会一直困在同一个问题里很久。”


    计乐于:“你有思考过原因吗?”


    慕承熙嗯了声:“想过,也许,还是跟陆执衡有关。”


    “造物主”,如果存在的话,祂给予人类的保护机制实在精妙,人天生无法长久沉浸在某种单一的情绪之中,健康的人不会永远快乐,也不会永远悲伤,再浓烈的情绪都会有淡化的一天。


    生病的人稍有不同,他们被粗暴地从这样的保护圈里踢了出来,仅靠自己没有办法再像四时节律一样,从容地拥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变化。


    但这样的“不被保护”,仍然存在被解救或自救的可能。


    这种可能发生在一瞬间,也发生在无数个瞬间。


    “我还是会突然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有很多很绝望的时刻。我总觉得自己在无限的黑暗深渊里不断下坠,能看到悬崖峭壁,知道上方是出口,但找不到可供攀爬的点,四周一片虚无,下坠也没有尽头。”


    “陆执衡有时候出现在上边,想要拉我上去,有时候站在下边,很笨地托着我。”


    “想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所以这种绝望,就会减少很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想到陆执衡的每个瞬间,慕承熙都会觉得,世界不是那样糟糕,黑暗的空无一物的深渊中,会凭空生风,温柔轻缓。


    他在用一种听上去很是安心的语调讲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而计乐于忍住疯狂挠头的冲动,拼命掐自己大腿。


    他的病人还是内省力很强,对自己的思维和感受,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能力和感受能力,能清晰分辨自己的状态,但这种情感依赖,是不是也更严重了?


    “听起来还不错,在你心中,陆先生很可靠对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他破天荒在咨询过程之中,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计乐于眼尖地瞅到,他是在看陆执衡的微信。


    计乐于:完了。


    他承认慕承熙的心理状况在逐渐好转,但一想到这背后的早有预料的隐忧,就觉得心慌。


    之前他曾经提醒过,慕承熙不能将陆执衡当做唯一的锚点,不能把所有安全感获取、情绪平复的途径,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典型的救赎者依赖,在生病这么脆弱的时刻,对能拉住自己的人,总会逐渐倾注越来越多的希望和寄托。在慕承熙这里,陆执衡像他外置的修复系统,如果这个系统不在的话,慕承熙会怎么样?


    计乐于的任务,是让慕承熙变得健康,而不止是看起来健康。


    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计乐于没有表现出担忧,试图循循善诱:“你有没有想过,假设自己不依赖着去想陆先生,靠你本身,去调节情绪?”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


    计乐于观察了下他的状态,发现虽然现在不算很健康,但是比起之前,起码没有那种随时会崩溃的危险,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并且在思考。


    于是他继续说:“我很开心听到你说,没有以前那么容易陷入绝望情绪,这真的很好,是非常有进步的表现。但是,我必须诚实地提出一个可能的风险,你的情绪调整全部依赖陆执衡进行。如果发生其他的意外,你能做到靠自己撑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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