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听见了周围隐约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别人都在说,陆执衡竟然在笑,竟然和联姻对象关系这么好,而他满脑子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完犊子了。
他匆匆起身,将大伯母拽至身后,脸上挂着笑:“小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让你大伯母影响心情,你呀也别跟她较劲,她心里惦记小泽,难免没分寸。”
“你放心,大伯不为难你,小泽自己犯错,该付出代价,让他长长记性,归根结底是他对不住你,你没做错。”
见陆执衡和慕承熙的脸色变也未变,他往后看了一眼,慕老爷子八风不动,又招呼人看慕承熙送的画,想方设法让人忽略这里发生的纷争。
他只好接着说道:“你爷爷过寿的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和陆总先坐,我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一味追求利益的人当然很会审时度势,慕承熙觉得厌倦,他摆了摆手,不自觉展现出了太子冷傲的一面:“行了。”下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换成了,“大伯自便。”
冷眼看着人离开,他转头望向陆执衡:“之前一家子闹着让人放了慕承泽,还以为多少有点亲情。慕家人果然从根子里就没变过,老爷子是这样,其他人也是。”
陆执衡安慰他:“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慕承熙:……
算了,跟陆执衡没什么好说的,脑子直着长,闲聊时,他的大脑皮层比脸还光滑。
慕承熙自己捋了捋,慕老爷子将慕承泽从牢里捞出来过,不过陆执衡没放弃,又给送进去了,这事还是通过慕承烨的手办的。
难怪,慕烺这回更鹌鹑了,大伯父一家也与二房很疏远,知道慕承烨他们不顶用,才自己来试探。
撒泼无果,当即放弃。
大概,这就是为曾经最喜欢的孩子做的最后一次争取了吧。
慕承熙有些头痛,恶心透顶,他、原主、陆执衡,三个人凑不出来一个好家庭。
他忍着眩晕,强行让自己不去自怨自艾,转而同陆执衡开玩笑:“总体而言,你家里最正常,都是小打小闹,相对还算和乐美满。”
起码,人和人之间还有点面子上的情分,家里的孩子,都养的挺好,要说一点爱都没有,陆见星不会那样单纯可爱,陆执成也不会蠢的可怜。
他好奇陆执衡和爷爷的关系:“从前我以为你和我相似,都是被用心培养,又因权力而关系异化,但最近想想,似乎也不全像。”
陆执衡回忆了下,他没办法从感情的层面上给慕承熙分析,只能说事实:“爷爷是很看重我,我长大后,他确实也忌惮我。”
他说:“爷爷算是好爷爷吧,我父母早亡,他也没短缺过我物质,费心教导,他替父亲担起了养我成人的责任。”
慕承熙目光中有一丝悲伤:“是啊,他将你养的挺好,只是悭吝,舍不得给你感情。”
为什么呢?问陆执衡,陆执衡不在意这些,肯定不知道。
但慕承熙没问,陆执衡自己说了:“这不怪他,他看我的时候很别扭,因为见到我总想起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往事。”
慕承熙无言以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如此复杂,感情也千变万化,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注释。
陆爷爷因为早逝的儿子,无法面对冷冰冰的孙子,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无法面对,让陆执衡更加冷冰冰,他们就这样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慕老爷子则是生存使然,他重复着自己向上挣扎的本能,教养出了一代一代,学他一样以利为先,狰狞生长的后代。
至于……在记忆之中逐渐扭曲变化,让他不肯再以父亲待之的皇帝,慕承熙垂下眼睛,无助地想,其实他做不到完完全全恨他,幼年时期获得的爱太真实。
陆执衡倒了水给他,桌上摆着许多点心,其中一种颜色格外好看,粉粉嫩嫩,层层叠叠,陆执衡倒完水就忙着拍照给营养师,问人家慕承熙能吃几块。
他收起手机,才注意到,慕承熙盯着水杯发呆:“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悒悒不欢:“在想,我为什么就是看不开。”
他在陆执衡疑惑的眼神里,解释道:“世间事本就十之八九不如意,我在这里,甚至看到了更多不如意,但我还是做不到像你一样,抱着平常心去对待,我仍然想不通,当真就没有圆满的感情吗?”
“是不是所有感情,不管开局好与不好,都注定在走向悲剧。既然人和人之间本就没办法做到初心不改、坚不可摧,那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干脆不在乎情感,才是唯一的出路。”
慕承熙知道自己敏感,知道自己悲观,他最大的痛苦不是知道,而是知道之后,不会往前走。
他没办法梳理清楚自己的困惑、迷茫、悲伤,没办法带着它们一起走下去。
这些情绪对陆执衡来说是随手可删的垃圾数据,对他来说,是套在脖子上的缰绳。
陆执衡需要用心去理解慕承熙的意思,然后再费心思组织成答案,单纯说别想太多,或者说当然有很多完美关系,这些,都不算有效安慰。
在否定了各种回答之后,陆执衡说:“上网搜索,样本数量足够多,总有你想要看到的圆满案例。”
慕承熙抬头看陆执衡,专注听他说着:“所以你的问题,我会回答,有。而且,如果你只有看到更多圆满的感情,才会有想通的感觉,我可以带你走遍全球去看。另外,我没有不在乎情感,我只是选择不将时间浪费在思考不理解的事情上。”
见慕承熙神情古怪,陆执衡还举例子:“我很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乎你。”
慕承熙没说话,心里想,这种总是突兀而至的情绪低落,还是别为难陆执衡了,要多找计医生,好好治疗。
但是他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将陆执衡说的,带他去看圆满的感情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怎么去看?难道要追在别人的后边,与人同吃同住,做人类观察?
他轻轻将陆执衡推远了些,羞赧道:“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我总是这样消沉落寞,如何与人相处,比如……”
发现自己还在别人寿宴上,慕承熙收住了话头,没把比如怎么回应陆执衡这句话说完。
他张望了一下,发现倒也没人敢刻意凑过来听他们悄悄话,这才松了口气。
陆执衡还想追问比如什么,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说话,陆执衡只好自己说:“你现在的表现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不用急着逼自己变更好。你知道吗,以前看到你悲伤绝望,我会想,你怎么拥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摇摇欲坠又不崩塌的样子,”
“真是,可怜又可爱。”陆执衡喟叹一样的声音从耳边划过,说出口的话令慕承熙如坐针毡,“我总是想,如果你不是为别的事伤心就好了,这样脆弱美丽的样子适合在另外的地方,比如床上。”
震撼发言,当事人恬不知耻,目光多少有点挑衅。
“下流,龌龊,肮脏,变态,丧心病狂。”慕承熙神魂离体,热气上头,熏地他一下一下的晕眩,比刚刚和大伯母他们说话时还要晕,他的身体都晃了一下,惊惶地扒住餐桌,不敢动但又很想动——他想跑。
陆执衡果然是不知羞,他还在笑:“你不是说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吓成这样。”
“对了,你是不是偷偷学骂人了?怎么这次词汇这么多?”
慕承熙:“恨我学得不够多,你该被拉出去砍头,如此轻浮,简直有辱斯文。”
“我本来就不斯文。”
“呵,真有自知之明。”
陆执衡反以为荣:“谢谢夸奖。”
在慕承熙还要再说些什么,势必要让陆执衡学会含蓄,不要在公众场合耍流氓的时候,陆执衡将一块点心塞给了他:“桃花酥,营养师说你只可以吃一个。”
慕承熙像个松鼠,嘴巴塞得满满的,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陆执衡。
陆执衡:“你大伯母是现在就处理,还是等画的事情先传几天?”
慕承熙唯一的员工正在做孟极的经纪人,最近会负责将画炒热,慕老爷子大办寿宴,流水席都要开三天,宴会上收到陆执衡赠送的新锐画家大作,这个新闻能营销很久。
如果慕承熙这个时候将人送进局子,那焦点就被分流了,不是很划算。
思路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弯,慕承熙早忘了最开始还在钻,关于想不开的牛角尖。
他点了点头,一边艰难咀嚼,一边用手划拉了个:画。
桃花酥这样的点心,虽然小巧,但酥的掉渣,吃起来很不体面。
他越吃越生气,水汪汪的眼睛控诉地看向陆执衡,一时半会没法说话,他干脆自己捏起一块,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塞进了陆执衡嘴里,爱吃多吃。
陆执衡纵容地任他行动,浑然不觉时不时偷偷观察他们的人,是如何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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