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承熙的目光从看起来就很流畅有力的腕骨,一路挪到骨节分明,正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


    眼见着这只手的主人向自己走来,步伐一如既往坚定,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引人的气息,慕承熙脸红心跳地移开了眼,有心想说什么,主要是想批评陆执衡这种太过刻意的做派,却又不敢将话说的太透。


    有些彼此间已然心知肚明的事,聊太多了没办法收场。


    他耳朵尖如血般殷红,小巧的喉咙也在不自知之中滚动,紧急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从陆执衡靠一己之力,全力营造的奇怪氛围之中逃脱。


    想起自己的正事,慕承熙小声清咳:“跟你说一个想法。”


    他强迫眼睛直视自己的屏幕,淡声道:“我想卖几幅画。”


    陆执衡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慕承熙身后的沙发上,从远处看像两人相拥在一起。


    他垂眸看向慕承熙:“之前不是说过不卖画?”


    “此一时,彼一时。”慕承熙轻描淡写道,这很正常,他当时的心态,岂能与现在相提,当时……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大多数时候浑浑噩噩,全靠时不时的灵光一闪,来勉力支撑。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慕承熙侧目看陆执衡,触及那在自己眼中,突然就清晰了很多的俊朗面容,又像被烫到一样转移了视线:“卖几幅画当启动资金,这样也好开始做其他的事情。”


    陆执衡不是很想支持,因为:“这些画本来都该送给我的。”


    慕承熙脸颊有些发热,他想起来自己是说过,要拿画来抵陆执衡在他身上的花费,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可以重新画,就是,王管家当初发过图片的那几张,恐怕留不住了。”


    陆执衡眯了眯眼,猜测到他的意思:“你要用它们造势?”


    “嗯。”慕承熙认真点头,不管古今中外,尽管做出了同样的作品,但有名气和没名气是两种命运。


    向来都是求有名而贱无名,好遗作而非新作。


    活着的画家不如死掉的画家值钱,新兴的也不如老牌的值钱,他想要靠卖画赚笔大的,就得从造势开始。


    “当初没有松口要卖画,反而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合格的大商人陆执衡不用他详细讲,也明白什么意思,他笑着道:“是啊,无意间饥饿营销、囤货居奇、勾足了许多人的好奇心。”


    尽管如此,陆执衡仍然不是很开心,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法:“不然,你把画全都卖给我,我可以给出令你无法拒绝的价格。”


    说话间他凑近慕承熙,向来幽深的眸中写满认真,表示绝不是信口开河。


    慕承熙却推开了他,摇头:“不用,又不是卖不出去。”


    鸦羽般的睫毛扇动两下,他没忍住,许诺陆执衡道:“等我更好一些,心境开阔,能画出更细致的画来,彼时想必不会再卖画,可以都送你。”


    一些耗费些许时间就能得来的画作,慕承熙不会吝惜这个,送给陆执衡,也能当做这许久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的回报。


    陆执衡轻轻笑了声,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驳了他的意愿:“行。”


    “有什么不行的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执衡问他:“想从什么地方开始?”


    上次王管家将画发出去,无意间引来许多人询价,但慕承熙坚决不卖出,隔了这么久,看客散去,心痒的人仍然在心痒。


    慕承熙可以选择直接卖给他们,只是,要换取大量的金钱恐怕不容易。


    略作思考,慕承熙将自己的打算说给陆执衡:“送你的爷爷和,慕家爷爷一人一幅画,如有可能请他们配合,有头脸的人来背了书,再虚虚实实讲些创作背景,不用泄露我的身份,保持神秘。”


    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陆执衡笑着点头:“好。”


    他询问慕承熙:“我让钱杨帮你运作?”


    慕承熙摇头:“不必,叫钱杨推荐的那人来做,当做面试考验,他可以从其中抽取佣金。你只要和爷爷稍微提一句就行。”


    双赢的做法,慕承熙省事,对方获利,也能当做彼此之间的“试用期”。


    陆执衡这次没说话,只是满目赞赏,看着提起这些正事仿佛有了精气神一样的慕承熙。


    在陆执衡的眼中,思维缜密、计划周全的慕承熙仿佛在发光。


    此时此刻的他,不再是坠落泥潭,满身伤痛,眼中无光的流浪小凤凰,他是真正的凤凰,是西方的不死鸟,从灰烬之中也能重生,同时拥有着令人着迷的智慧,和细腻通透的情感,是陆执衡隐约中早就在渴望的同行者。


    他是陆执衡需要仔细琢磨,然而仍觉不解的谜题。


    比如,从前清冷疏离一身傲骨,这次却又让陆执衡知道,他如此清醒,从不避讳借力。


    赞赏不知从何时起变成痴迷,陆执衡不抗拒自己的本能冲动,他将慕承熙抱在了怀里——这次更过分一些,长臂拦腰一抱,轻轻松松将人转移到自己的腿上,瘦削的人和没重量似的,坐在他的腿上动也不能动。


    慕承熙气急这不打招呼的进阶版登徒子行径,伸手想打陆执衡几巴掌出气,却听到满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很厉害,非常聪明,我很喜欢你。”


    慕承熙缩在陆执衡怀中,感受着身下炙热的体温,面无表情地想,谁要陆执衡夸?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我经历了你的那些过往,我会怎么做,假设是我拥有了再失去,那我会成什么样?”


    慕承熙安静了下来,听着陆执衡剖析。


    “老实说,我假设不来,我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你的崩溃和心碎,所以我后来又去看历史,找到了,和你命运相似的人……”


    陆执衡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慕承熙能想出来几个,被父皇宠爱又厌弃,平生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容易抑郁的储君,不多也不少。


    “他们的结局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法借寥寥几句窥视清楚,但仍然让我发现,你能恢复到今天这样,一定很艰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搏斗和挣扎?”


    陆执衡的声音发闷起来:“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让我看到你、陪伴你,我很,开心。”他低语,“开心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又很极致的生命。”


    慕承熙的心里委屈起来,他将头埋进陆执衡的胸膛处,安安静静不回应也不说话,可是陆执衡的谢谢与喜欢都在他的脑海回荡。


    陆执衡发现了他,接住了他,纵容着他,又无所不在地包裹着他,不管从哪个层面,都让他有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在他静静感受这种安全的时候,陆执衡用一只手将他挖出来,看着他,目光灼灼:“请问,我能亲你一下吗?”


    “因为我认为只是拥抱已经不够表达我的喜欢。”


    慕承熙:……


    “滚。”


    他四肢并用,从陆执衡的怀中挣扎而出,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脸颊尤其像年画娃娃,仿佛刻意被点上胭脂。


    第80章


    “你放肆!”


    慕承熙在沙发旁无助地兜了个圈,最后只想出来这么一句骂人的话,瞅着陆执衡在他起身后,仍然大剌剌坐着,衣领敞得更开,脸上还挂着肆意的笑,更是羞恼。


    陆执衡还很不识趣地在追问:“小殿下,你这是在骂我?”


    怎么?不够明显?慕承熙的脑子里立刻闪现许多脏话,譬如市井百姓争吵时他听来的,直娘贼。


    可太不成体统,他骂不出口。


    用一双浸着寒霜的眼睛瞪了陆执衡许久,他伸出手,颤巍巍指着陆执衡,憋出一句:“狂悖杀才。”


    陆执衡食指按按太阳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他拉回原位,按了下去:“好了好了,别生气。”


    虽然骂得什么他也听不懂,但他还没有没眼色到这种地步。


    比起慕承熙的恼羞成怒,陆执衡心中纳闷更多,恋爱秘诀总是只写可以多说甜言蜜语,要勇敢表白,好像很少提及对方反应,陆执衡需要认真思考,再将慕承熙的反应和理论比对。


    或许他还应该多看看偶像剧,不然这恋爱怎么谈得明白。


    陆执衡沉吟不语,探究地望着慕承熙,得出结论,确实是生气了,不过不是非常生气,也许是本性含蓄、容易不好意思。


    他诚恳解释并且道歉:“抱歉,我说的都是些心里话,惹你生气,我以后尽量不说。”


    慕承熙无言以对,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陆执衡是什么性格。


    指望陆执衡懂什么叫含情不露、心照不宣,简直是一种痴心妄想。


    陆执衡约莫根本不会写婉约浪漫这几个字。


    道理明白,慕承熙思来想去仍是坐立难安,偷偷瞄了眼自己的手表,心率已经一百多,他心知肚明,陆执衡在他身边,给他带来的体验多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不止有被冒犯的不适,也有日渐增加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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