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叹息一声,不想再说什么。


    陆执衡却觉得心中一动,慕承熙的怅然他如今也能察觉一二了,忍不住问道:“你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慕承熙闻言看他:“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陆执衡又忍不住坐在了他的身边:“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他们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能不能应付得来,看我的本事。”


    刨除责任心,陆执衡对他人一向无所求。


    他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改变。


    唯一例外的就是慕承熙,他对他倾注了许多额外的注意力和感情,他也只希望过能改变他一个人。


    陆执衡仍然记得心理医生说过,如果不确定,不要主动问起慕承熙的任何旧事,所以他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开始沉默的等待。


    慕承熙愿意说,他会听下去;不愿意说,那就当没讨论过这个话题。


    而慕承熙在短暂的情绪低迷之后,重新振作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什么都在变,但人性亘古未变。”


    “这得多谢你,我如今想通了,不能因为我是这样,就要求别人也这样。”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眸深沉,没有说话。


    慕承熙勉强仰头,笑了一笑:“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旁人如何回应,是旁人的事。”


    陆执衡这个时候才跟着他,一起弯了弯唇,他没有再讲什么多余的道理,反而像拍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慕承熙:“你很厉害,这么聪明,还这么豁达,很棒。”


    慕承熙忍不住拍掉了他的手:“别再学王管家说话。”


    陆执衡皱眉:“不对吗?”


    对吗?慕承熙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王管家很爱夸他,说好些赞扬的话,但是人家语气激昂喜庆,听在人耳里,心情无端会轻松一些。


    陆执衡嘛……


    慕承熙想了想,将平板点开,输入陆执衡说过的话,下一秒,电子音在办公室回响。


    慕承熙:“你可以听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隔了会儿,慕承熙又反思自己,说道:“其实我们差不多。”


    “为什么?”陆执衡还在思考他和电子音的相似度。


    慕承熙有气无力道:“一个人说话蔫蔫的,太累没情绪;一个人说话冷冷的,没有太大的语调变化。”


    外人如果亲耳听他们交谈,应该会觉得很奇怪。


    陆执衡大约不是很赞同这些,他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有情绪的说话:“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


    慕承熙连忙扯了扯他:“不要突然大声。”


    他受不得这个刺激,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特别容易应激,稍微大些的声音、浓烈的气味等等,都会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制止了陆执衡的尝试,他窝在沙发椅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人之患在不足,我竟因别人天生执迷于不足,而自苦自轻。”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低,陆执衡离他很近,仍然没太听清楚,问他:“在说什么?”


    慕承熙缓缓摇头,没有重复说自己的体悟,他想知道:“你会如何对待这个堂妹?”


    陆执衡没有任何犹豫,回答他:“有野心是好事,相比起想要争权夺利,我更不希望看到,她是真的相信她父亲。”


    陆执衡的眼眸中闪过不赞同:“这次她帮忙,主要是想拉拢三叔。做错事该罚的罚,剩下的我不会管,看他们谁手段更高明吧。”


    慕承熙看得出来,实际上,陆执衡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过,或许他们的种种小动作,在他心中无异于小儿玩闹,捅不破天,根本无伤大雅。


    既然陆执衡丝毫不担心,慕承熙便不再多说,这本来也与他无关。


    陆执衡还没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作为,奖励。”


    “因为什么?”比起礼物,慕承熙更好奇的是,陆执衡怎么突兀冒出这个念头的。


    陆执衡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将他看得心慌起来,仿佛能听见心跳咚咚的声音,他有些不适,转开了脸。


    这下倒显得落了下风,于是他又将脸转了回来,看向陆执衡的眼睛,忽略陆执衡灼热的眼神,摒弃杂念,就这么看着。


    看吧,慕承熙在心里想,他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得遇到敢盯着自己看的人,很新鲜。


    他倒要看看,陆执衡能看多久。


    但是慕承熙忘了,陆执衡是个厚脸皮,他不挪开眼,陆执衡就哪怕在说话,也仍然一直看着他。


    陆执衡说:“莫名觉得你该有许多玉簪,而且你今天做了很多事,有进步,应该奖励。”


    陆执衡还说:“我想你的头发上,有了玉簪,会更漂亮。”


    这样的话语,令慕承熙一时之间忘记了他们还在尴尬的对视,因为他一直盯着陆执衡的眼睛,所以他很轻易就能发现,陆执衡暴露无遗的情愫。


    他眼眶发热,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迫使他匆匆转开头去,将水汽氤氲的眼睛藏起。


    慕承熙的声音有细微的不自觉的颤抖:“我以前有很多玉簪。”


    陆执衡以为他是想说,因为以前有很多,所以不需要他送。


    “这不一样。”陆执衡不想说什么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去惹他伤心,于是强调,“这是我送你的。”


    思及还要时不时学会推销自己,陆执衡见缝插针道:“我家底丰厚,可以为你定制合你心意的玉簪,你不想要吗?”


    慕承熙听着他说的这些干巴巴的话,细腻的情绪如退潮的水流一样,悄无声息冲刷了一遍海岸,留下了些许痕迹,然后短暂消失。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借此平稳着心情,半晌之后,他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其实我的话没有说完,我曾经有很多玉簪,但一个也没有戴过,因为……”


    他的眼睛好像有些酸涩,忍不住又眨了下眼:“我还没有来得及,行加冠礼。”


    “从前多是小儿妆扮,差点忘记还有玉簪这种东西了。”


    陆执衡陷入了宕机状态,他看似在听慕承熙说话,实则脑子里已经有大量无效语言刷屏。


    一部分的心神在听慕承熙讲自己的事情,另一部分在回忆加冠礼是多少岁?


    慕承熙说:“都不记得,我已经可以用玉簪了。”


    提及这件事,他并不像以往一样伤心绝望,没有痛彻心扉的恨与厌倦,只是遗憾、失落。


    “太子的加冠礼由礼部操办,可当时局势难辨,我动辄得咎,疲于应对。人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想我立刻加冠。”慕承熙解释道,“一加冠我就是成人了,没人会再将我当小孩子看待,我能做的事情更多,对皇帝、对其他人,威胁也会更大。因此,礼部就懈怠了下来,一直没安排准确的时间。”


    “但我有很多玉簪。”


    慕承熙目光悠远,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没有加冠礼,家人却提前送给我很多预备好的簪子作礼,外祖父还打算给我拟个表字。”


    风雨飘摇,外祖父那时候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外祖父以为的“最坏”,远没有现实那样惨烈。


    外祖父是很爽朗的人,从不管那么多规矩,他某日匆匆前来,叮嘱慕承熙,如果皇帝三推四推,一直拖着不许行冠礼,就干脆主动去找礼部某某官员,让他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慕承熙眼前又浮现他熟悉的脸,鬓有微霜,眉目坚毅,皮肤粗糙。


    外祖说话直来直去:“虽然太子的字取了没人敢叫,有或无没甚区别,但爷爷就是要取一个,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可惜,后来的一切都很混乱,没等到取好表字,没等到二十岁生辰,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些事。


    此时再想起来,慕承熙已经不想再计较那未完成的冠礼了。


    他垂着脑袋,在想,陆执衡其实很像他的那些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不吝啬给他关心或物质。


    他出神了一会儿,不愿再被情绪裹挟,主动按照计乐于教的那些理论,一一修改自己的认知,将所有的愤懑和委屈抚平,尽量只记住那些温暖的、令他安心的东西。


    等他将自己哄好,才发现陆执衡半晌没有说话。


    慕承熙抬眼看去,陆执衡仍然保持着魂飞天外的样子,外表看上去冷漠严肃,眼神却不像平时,审视洞察,反而有些难得的迟疑。


    慕承熙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执衡恍然回神,开口便是:“你是成年人了。”


    慕承熙不解:“对啊。”


    陆执衡终于整合信息完毕,大大松了口气,慕承熙曾经说过自己短命,现在又说自己没有加冠,他第一反应就是,猜测慕承熙到底几岁。


    年纪太小,那他之前的许多行为,不就是在欺负弱小?良心不安。


    还好慕承熙只是没加冠,本身年纪和小黄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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