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是用错误可以定义的行为吗?”


    陆执衡忽然想起什么,提起桌边一直保温的茶壶,倒了杯热茶,不容拒绝地塞进了慕承熙的手中:“喝一点。”


    慕承熙愣愣照做,温暖的茶水入腹,他的眼神从寂灭之中渐渐苏醒,在陆执衡平稳的语气中,心跳逐渐缓慢,思考开始进行。


    陆执衡接着道:“我之所以说人是环境塑造,也是认为,慕烺就是受困于此,人到中年,仍然没有挣脱出他父亲的阴翳。”


    “说到这里,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课题分离?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第一责任人,将视线一直放在对错上,实际是没有任何收益可言的举措。”


    慕承熙:“那应该怎么做?”


    陆执衡道:“如慕烺,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与他父亲截然不同的人,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一个更有责任心的父亲。”


    “如慕承熙,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不叛逆,可以不用被父母桎梏。”


    “他们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是视野狭隘、认知受限,没有选择最优解。”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没看到情绪更加崩溃的迹象,但大约能看出来,他不是很能接受自己的理论。


    他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但陆执衡仍然补充:“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做某道数学题,当统计积累的解法足够多,就不会苦恼于某个公式为什么不正确,你只要知道它就是不成立,然后更正,选择成立的公式就可以。”


    慕承熙本能摇了摇头:“可是,这从来不是简单的算术题。人是有心的,会伤会痛,怎可如此看待?”


    他迟疑问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友邻,你不会为任何一种关系,而自我怀疑,或者伤心难过么?”


    “如果伤心了,又该怎么办……”这一句宛如呓语,带着细微的惶恐和迷惑。


    陆执衡思考后,诚实回答:“不会难过。”


    他没有忽略第二句话,不过,普通的常用话术应该安慰不了慕承熙。


    陆执衡道:“可以假设我正在难过,那么,所有关系的本质回归于人。分析对方的性格、品行、目的与动机,不论对错,只要知道他是在什么路径下做出选择,就可以抛开这件事。”


    他从前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在公司,他只需要员工有能力、工作有结果;在家里,他解决长辈的考验、晚辈的求助。


    只有问题和方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怒哀乐要额外处理。


    不过,慕承熙复杂的情绪,是最近最牵扯他心神的东西。


    陆执衡缩了缩蠢蠢欲动的手,他又有些想要抚摸慕承熙的头发。不知道多么痛苦的事情,令他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自己现在的情绪,又是哪种?陆执衡比对着各种形容词,试图找出最正确的那个。


    同时,陆执衡还试图弄清楚,他模拟着做出的回答,能不能让慕承熙稍微释怀一些。


    可是他只看到,慕承熙蔫蔫伸手按着眉心。


    慕承熙没有再问陆执衡问题,正如陆执衡不理解他为什么伤感,他也不理解陆执衡怎么做到摒弃这些情绪。


    或许也应该学陆执衡,当所有哀痛都不存在。


    可惜,没那么容易做到。


    他想着心事,陆执衡的话没有说服他,但不可否认,令他平静了许多。


    慕烺和原主之间,是各自分别选择了最不适宜的那条路,然后相岔而过,造就了形同陌路的两父子。


    这也就是说,慕烺不肯对原主好一点,不是原主的问题,只是慕烺没有选择成为一个好父亲而已。


    慕承熙到底是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的,他沉沉叹了口气,承认自己还是需要陆执衡这样冷酷的歪理来治疗。


    计乐于分析再多,他也始终纠结着,不肯放下自己的执念。


    陆执衡的话说完,倒显得他再纠结,就是眼界狭隘,不肯给自己生路了。


    慕承熙看了眼稳坐一旁的陆执衡,想着现在自己对他的感官不错,不要跟陆执衡交流太多,以免陆执衡又口出狂言,气到自己。


    他选择在心里道声多谢,权当感谢陆执衡今日开解。


    这一天平平淡淡而过,直到晚上躺在了床上,慕承熙还在想,陆执衡倒真是说话算话,没有让他去做劳什子的运动。


    他根本动不起来,一想到要拖着两条腿跑动,心就和被五花大绑,绑上沉重的石头,扔进了大海一样,无法呼吸。


    不过,陆执衡只说了今天可以不运动,希望明天他能忘记这件事。


    慕承熙头一次没有反复质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脑袋懵懵地睡着,一味期待睡醒之后,陆执衡千万千万不要出现。


    可惜,天不遂人愿。


    早晨认真打理好自己,将头发梳整齐,用王管家送来的簪子束起,再换上一身新的青色衣裳,慕承熙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出尘。


    他缓缓走下了楼梯。


    猫狗小护卫现在已经不排斥陆执衡了,仿佛终于认可了,陆执衡也是主人的人一样,没有再远远观察,而是亲热地跑上前一一打着招呼。


    最亲人的小狗蹭在陆执衡的腿边,汪汪汪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而小猫轻巧跃上陆执衡的腿,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也不管陆执衡根本就没理它,自顾自想在人家腿上接着睡大觉。


    陆执衡的目光缠绕在慕承熙身上,确实没有理小猫,他是个冷酷无情的霸总,小猫那轻飘飘的体重,根本没办法引起他的注意,一看到慕承熙出现,他就单手提起小猫,将它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站起身来,朝着慕承熙走去。


    慕承熙斜睨了他一眼,听见小猫在他背后凶巴巴地喵喵,应该骂的很脏……


    这一发现,让慕承熙那沉郁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快乐。


    怪有意思的,陆执衡确实是,谁对他的看法都不在乎,包括动物。


    他轻声道了早,坐去自己的位置,埋头吃早饭。


    陆执衡已经进化了,这次完全没有在他吃饭期间说什么,避免影响他的胃口。只是在中途,主动给他推了一下健康果汁,示意他喝一点。


    王管家站在一边,看着这难得其乐融融的场景,总觉得春天确实来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到处欣欣向荣。


    不过,很快,他美滋滋的磕CP之旅,止步于早餐结束。


    陆执衡薄唇一碰,发出冰冷的通牒:“你想去健身房,还是就在户外?”


    慕承熙:……


    他站起身,当做陆执衡不存在,闷头往外走,没忘了捞起自己的小猫,又顺带着推了推小狗。


    快走快走,离陆执衡这个魔鬼远一点。


    陆执衡根本就不知道,不想做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做,跟地点和方式无关。


    哪怕慕承熙也知道运动有好处,可他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动起来啊。


    原本愿意去花房坐坐,画画、写字、看看电视剧。


    可是一旦想起来,自己要运动一下这件事之后,他就连去花房也不想了,只想现在、马上、立刻躺下。


    慕承熙抱着小猫,脚步一转,干脆想要回房间。


    庄园里现在没人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只要从里边锁上,除非陆执衡爬窗子,否则别想看到他。


    可惜陆执衡只是不太能察言观色,狡诈起来不遑多让,他竟然没去门口拦人,早就提前站在了楼梯口,守株待兔。


    将慕承熙堵了个正着。


    慕承熙神情恹恹:“我、不、去。”


    第46章


    陆执衡站在高了一阶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看似温和商量,实则寸步不让:“那么,就去户外?”


    慕承熙仰着头看陆执衡,一张脸还是白惨惨,但比刚出院的时候,要多长了一点肉,勉强有了点健康的样子。


    他眼神里写满深深的不乐意,知道对着陆执衡生气没有用,他忍气解释道:“我没力气。”


    他的语气又开始充满自厌以及挫败,听在陆执衡的耳里,还有些委屈:“我吃饭、睡觉,洗澡,束头发,全都没有力气,我已经很努力去做这些事了,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运动。”


    陆执衡只会让他运动运动,可是他已经不是曾经每天都精力旺盛,睡醒了就兴冲冲骑马射箭,从早到晚学这个学那个,丝毫不知疲惫的少年太子。


    他很累,哪怕每天断断续续睡十几个小时,仍然会觉得浑身软绵绵,有时候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要酝酿很久,才能顺利使用自己的四肢。


    慕承熙说着说着,就眉眼低垂,他站着没动,魂飘天外。


    看起来有种捉不住、摸不着的感觉。


    陆执衡难以分辨自己现在的情绪,他只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心里有古怪的不舒服在蔓延,让他伸出手又收回,欲言而又止。


    看着慕承熙眼下那颗小痣,其实已经不太明显。因为慕承熙脸上其他部分皮肤都是很白的,眼下却一直有着很浓重的青黑,他确实一直睡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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