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说过,陌生人得保持距离,所以需要先熟悉起来。


    陆执衡走上前来,停在距离慕承熙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王管家跟他打了个招呼,陆执衡低应了声,眼睛却在看着慕承熙。


    并没有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


    陆执衡想了想,提醒道:“医生给你的餐量是很科学的。”


    慕承熙缓缓抬头看他。


    陆执衡接着道:“最好不要喂给狗吃,这样你自己就吃得有些过于少了。”


    王管家大惊,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都发生了什么?


    “太太,你怎么可以这样?”


    而慕承熙的眼睛从无神,渐渐地,有了些神采,里头蕴含着“居然揭发这种小事”的不可思议。


    陆执衡!


    告状精。


    慕承熙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捂着胸口一副戏精样的王管家,叹了口气:“只喂了一点点,我保证。”


    他将剩下的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给对面的两个人看。


    看吧,吃完了。


    慕承熙站起身来,带着本就在身边,以及飞扑过来的小猫,从两个人的身边路过,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陆执衡:“他怎么了?”


    王管家噗嗤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能怎么了,这次又气到了。


    原因一是王管家总在慕承熙吃饭的时候唠叨,每次看见他少吃一口就要劝半天。


    原因二是他今天本来可以蒙混过去。


    总之,王管家不敢表现出太明显的喜气洋洋,只小声提醒:“先生,医生在逐渐增加餐量,所以,偶尔少吃一点不碍事。”


    不过,这次说得很好,下次继续吧。


    目送陆执衡跟在慕承熙的身后离开,王管家笑着摇了摇头:“哪天能骂出来,就算好了吧?”


    他朴素的观念里,是这么认为的——喜怒哀乐,齐齐全全,人就健康了。


    第33章


    慕承熙将小猫和小狗带到了花房。


    王管家好像在养什么小动物一样,整天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添点东西,那里放点东西,蚂蚁搬家式给慕承熙做着人类丰容。


    慕承熙没管身后跟着的陆执衡,他站在门口,看向原本就空置,以防主人另有他用的一块地方。


    此时那里已经渐渐有许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他养宠物所需的物品。


    他顿了顿,慢慢走向放玩具的藤编小筐,从里边取出小狗最近很喜欢,长得像树杈一样的磨牙棒。


    可惜小狗今天对磨牙棒失去了兴趣,它虚空舞了舞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慕承熙,小孩一样天真,满脸都写着,换一个换一个。


    慕承熙低下头,给它选另一个,动作间稍微有些滞涩,他的精力并没有恢复,弯着腰取东西,对他来说有些勉强。


    这个时候小话痨猫就在旁边捣乱,一个劲喵着,催人类和它玩。


    它一个起跳,飞跃到筐子上,踩着边缘,伸出爪爪,勾住慕承熙的衣服玩。


    慕承熙今天穿着暖色的羊绒毛衣,昂贵的衣服虽然非常皮肤友好,穿起来像陷入一朵云,但也实在娇贵,被这么轻轻一勾,就不动声色裂出个小洞来。


    慕承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完全不知错的小猫。


    他想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张嘴,小猫反倒先发制人,喵喵喵个不停。


    超高配得感的猫猫,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碰的,坏了又怎么样,关喵什么事?


    它在藤筐上磨了磨爪子,知道催促没有用,索性一头扎进了玩具堆里,疯狂往下刨。


    慕承熙:“唉。”


    好闹腾的猫啊。


    他微微惆怅的表情,尽数被陆执衡收进眼里,透明人一样的陆先生,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走近些。


    像陆执衡这样茶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往往会更加明显。


    过于清浅,又过于冷静,以至于时常给人一种非人感。他面无表情注视着慕承熙的动作,久久不动,看起来更是隐约有种惊悚的感觉。


    当他开始若有所思,思考完毕,然后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小猫从筐子里抓出去。


    他身上那种非人感终于缓缓褪去。


    陆执衡拎着猫脖子,将它拎远了许多。


    被掐住命运的后脖颈,猫猫嗅了嗅味道,它眼珠子乱转,脑袋却缩着,不太敢动,弱小可怜又无助,朝着慕承熙的方向,弱弱地咪了一声,救救!


    慕承熙顺着陆执衡抓猫的手往上看去,眼中缓缓闪过一个问号,这个人又要做什么?


    而陆执衡没等到对方主动道谢,他自己说道:“我帮你抓住它了。”


    慕承熙轻轻哦了一声,可是,谁让他帮忙了呢?小猫那么细一条,在筐子里能碍什么事?


    但是,好吧,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就这样。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重新低头,从筐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毛绒小鸭子,递给小狗:“这个呢?”


    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凑过来叼走了小鸭子,还开心地围着他蹭了好几下,蹭完跑去蹲在陆执衡面前,不动了。


    陆执衡纳闷:“要做什么?”


    小狗嘴里叼着小黄鸭,发不了声,只一味挥着大尾巴扫地。


    慕承熙拖着身体往沙发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还不把它的朋友放下去?”


    陆执衡这才看了眼缩手缩脚,一动不动装玩偶的猫,蹲下身,将它放在了地上:“去玩吧。”


    一远离他,两小只瞬间滚成一团。


    陆执衡又多看了一眼,怪热闹的,和慕承熙像两个世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他不请自来进了人家的花房,这个时候倒礼貌起来了,站在慕承熙的柔软沙发前问道:“我可以坐吗?”


    慕承熙在沙发上歇气,他晕乎乎的,懒得想陆执衡的目的,只抬起手指了指:“你坐那里。”


    陆执衡的视线本能一样先落在了慕承熙的手上,光线穿过,照的他指尖透着微红,而手背部分则白得透明,像华美的玉珏。


    然后他注意到,慕承熙指的位置,是两个人的最远距离。


    陆执衡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单独的小沙发上。


    医生没来,王管家看陆执衡在,所以没跟着。静谧的花房此时除了猫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花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和两人之间的沉默一样,不可忽视。


    慕承熙的脑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思绪,他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思考内容。


    如果想起小猫小狗的趣事,他就允许自己多想一会儿。如果不小心陷入反刍,他就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但有趣的事情总是很少很少。


    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过去时,慕承熙皱起了眉,等待着随时降临的创伤闪回,也许,他又会发病,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慕承熙一边承受着痛苦回忆,一边还会批判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憎恶自己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在无边的自厌之中,困恹恹靠在沙发上,以手覆眼,他努力回忆着,计乐于讲过的那些知识,试图开解自己,重建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认知回路。


    但脑袋乱哄哄,断断续续,总是会有不连贯的感觉,思维总会从知识回归到情绪上,让他不得平静。


    正沉思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慕承熙放下手,睁开眼,凝视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人,不出意料,还是陆执衡。


    什么悲伤、绝望、自罪,突然都卡了一下壳。


    因为陆执衡在他这里等于一个奇怪谜团,所以他下意识想着,又要做什么?


    陆执衡总是在做让他迷惑的事情。


    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没有动,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


    陆执衡神色不变,将手里的毛绒毯子掖了掖:“我以为你睡着了。”


    慕承熙:“陆总一向这么热心肠吗?”


    陆执衡有点烦人,他怎么总在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慕承熙将毯子往下拉了拉,面无表情:“很闷。”


    陆执衡一怔,半点恼怒都没有,他一向不处理情绪,只处理问题,确认自己的目的是正确的,但结果有偏差,所以修改就好。


    将毯子调整了下位置,陆执衡认真问:“现在呢?”


    慕承熙没办法了,郁郁回答:“好吧,可以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继续睡吧,关于毯子的问题,我下次会注意。”


    慕承熙眉头蹙起,心口闷,有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分析。


    “没有下一次。”他冷淡道,“我不要你伺候。”


    想尽快将这人打发走,慕承熙从脑子挖出一个人来:“道士呢?”


    陆执衡开始汇报工作:“半小时后人会到庄园门口,我先去见他一面,等我确认之后,再带过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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