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后的椅子天然有权利和掌控的隐喻,坐在对面的则完全是被动的。
他不动如山的表情松动了下,连带着坐姿都轻松随意不少,游刃有余看向对面将猫放在了书桌上,又辛辛苦苦把狗捞进了怀里的青年。
对面三双眼睛正齐齐盯着陆执衡。
小狗的眼睛好奇又亲近,跃跃欲试想靠近他。
小猫的眼睛懵懂又防备,傻乎乎的。
至于人嘛,凤眼的形状像小鸟,内眼角尖且略向下勾,眼尾却肆意上翘,骄傲又疏离;眼神比较类猫,戒备的、呆呆的、透着种又乖又倔的矛盾感。
观察完毕的陆执衡心情很好,他确定自己很喜欢看对面人的脸,尤其是这样的距离正面看过去,心脏总是会忍不住加快,还会有从心尖开始融化的感觉。
搬回来的决定是对的。
他想靠近慕承熙。
陆执衡无意识向前倾,双手随意放在桌面上,眼神紧紧盯着慕承熙,没有率先开口。
而慕承熙也没有说话。
他不会主动开口,即便知道谈话的目的,可聪明人不会随便暴露自己的秘密。
谁先说话、谁说得最多,谁就容易输,所以,就算最终会开诚布公,他也要等陆执衡先说。
他从猫狗的身上汲取温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向陆执衡,这人的脸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只能等。
陆执衡在欣赏他的脸,他在怀疑陆执衡琢磨着怎么拷问他。
慕承熙逐渐不开心起来。
陆执衡终于问道:“你晚上的时候,在生气什么?我的行为或者语言,让你不舒服了吗?”
慕承熙:嗯?
他像受惊的猫,扑棱一下就竖起了耳朵,瞳孔变圆,警惕和好奇同时拉满。
陆执衡打算迷惑自己?等他放下防备心的时候,再问他从哪里来?
这是审讯时偶尔会用的手段,趁其不备攻其不防!
微微皱了皱眉,慕承熙想,真是好狡猾的现代人。
但是没关系,他还是不会主动掀开自己的牌。
陆执衡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好了。
除了有些没精神,语气尚算平和,慕承熙诚实道:“有一点。”
陆执衡皱了皱眉,追问:“为什么?”
慕承熙一边想陆执衡果然是个怪人,一边回答:“保持距离,不喜欢陌生人靠近我。”
陆执衡一向只抓重点,迅速总结:“不是陌生人就可以。”
“对不起,我会尽快让你熟悉。”
慕承熙面无表情,欲言又止,他没有兴趣和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随便吧,反正下次还拒绝。
讨厌的!没有边界感的!不可爱的!人!
他看向陆执衡,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邃,目光深沉看不透,身材比不吃饭的自己健壮很多。
那再加一条。
讨厌的有一定威胁的人!
随随便便就能抱起来自己,那也能随随便便把他扔掉,扔很远。
慕承熙低头看猫,不再说话。
陆执衡看着他眉眼低低,清冷如玉,又开始觉得脑袋里有数据溢出了。
然后他强制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将困扰他的关于生气的问题归档。
从“未解决”里翻出另一个问题。
他通过楚明舫找道士和尚的事其实已经有眉目。
楚明舫交游广阔,很快就为他找到了一个听说有点本事的道士,该道士前段时间去外地驱邪,如今刚刚回京。
他随时都可以将人叫过来。
之前陆执衡的打算是通过道士来确认自己的猜测,但他现在改变自己的计划,决定借慕承熙去确认道士是否为真,如果可以的话……
陆执衡停下思考,问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慕承熙猛然抬头,脑袋一阵阵晕眩,头疼的感觉竟来得如此迅速,猝不及防。
他料想到陆执衡一定会突然问他些什么,但没精准到预料他问原慕承熙去了哪里。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这完全是生理反应。
警惕防备担忧恐惧,通通在此刻爆发,以不受控的生理反应的方式呈现。
慕承熙咬着牙,忍着头疼,回答:“我不知道!”
其实说到底,比起被发现换魂和被研究,慕承熙对被抛弃和被怪罪的恐惧要更多些。
他害怕,害怕对面的这个人也来问他,是不是他害死了原本的慕承熙,他是罪人,他总在害死人。
他出现的地方总有人因他而死去。
那么多,那么多。
陆执衡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外传来,有些关心也有些忧虑:“你的病发作了?”
剩下的声音伴随着耳鸣:“听得清我说话吗?医生正在过来的路上,你需要握住我的手,用力握。”
“然后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能做到吗?”
慕承熙眼神失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刚刚才告诉自己,下次一定拒绝和陆执衡的接触,这时候却又一次被他强制,握住了他的手。
自己的手是冰凉的,对方宽阔的手背反而很温暖。
慕承熙尽可能缓慢地呼吸着,他在努力试着争气一点。
在医生到达之前,他的手抖得到了缓解。
计乐于在外面敲门。
慕承熙回过神来,看见了陆执衡担忧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嘴:“不要。”
陆执衡想拒绝他,哪怕是为了他好,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难拒绝,他挪开眼神,心虚地看向角落:“医生可以帮你。”
慕承熙断断续续说出了话:“我们,谈完,再说。”
“我没事,可以。”
这件事情上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已经从陆执衡刚刚显而易见的担忧之中,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他想,可以告诉陆执衡真相,因为这件事本来就需要说清楚。
陆执衡见到了他倔强的一面,无奈,转头对着门外道:“暂时没事,你们先去楼下等着。”
敲门声停了下,然后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让他坐正,看向他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三件事,我没有恶意,我只需要知道经过,还有,我会相信你。”
这种信任是牢固的,因为它立足于陆执衡对自己直觉和理智的信任之上。
慕承熙点了点头,自己扶着扶手坐着,刚刚他失控推开的小猫小狗又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缓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30章
说完那句话之后,慕承熙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子总归是不如从前健康的时候灵活,特别是在短时间内应激两次之后。
表面上强行装着正常,实则脑袋很空茫,有一种万千线头缠绕,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抓的那一条的虚无感。
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克制情绪,尽可能保持冷静,一点点抽丝剥茧,思考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之所以坚持要和陆执衡说清楚,是出于两个目的。
依他对陆执衡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对身边的变故视若无睹,而是一定要掌握真相。因此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糊弄就好。藏着掖着倒不如坦诚相对,将话说开,再寻求新的、平衡的相处方式。
另外则是为自己考虑,慕承熙知道想要好起来,需要做怎么样的努力。
最重要的便是解开自己的心结,能解一个是一个。
那个分不清身份的噩梦是对他的警示,他必须将自己与原主彻底分开,找到自己,同时摆脱不自觉的自责。
陆执衡是他保存自我的见证人,也必须是会宣判他无罪的主审人。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全盘托出自己的来历、身份、过往,但要如实告知他和原主的一切。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慕承熙从自己的神游之中灵魂归位,缓缓抬眼向陆执衡看去,发觉他既没有催促自己,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观察着,眼神里似乎有关心。
这让慕承熙又安心了一些。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道:“我是在他落水之后,来到这里的。”
“发烧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在做梦,或者不是梦,是灵魂一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推着我经过了一道门,说他不想留下来。”
“我试着追过他。”
“追不上。”
他茫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时他无力思考更多,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好不公平。
对方不想留下来,难道他就想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契机,他后来也就不必辛苦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撑着。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英年早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收起开始无边界弥漫的思绪,慕承熙的目光落在陆执衡的脸上:“在他消失之后,我就变成了他,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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