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乐于:“陆先生,慕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陆执衡看向慕承熙,他还仰着头,在看灯光。


    这次陆执衡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明明刚刚还很正常,现在的他,却在对着灯光流眼泪。


    柔和的灯光不至于刺眼,所以是他在伤心。


    陆执衡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的手紧了紧,立刻回复计乐于:“他在哭。”


    计乐于叹了口气,猜测道:“可能刚才在家宴上,有什么东西刺激他了。”


    但是自己不在现场,没有办法分析是什么造成的。


    他只是告诉陆执衡:“带他做些什么事,最好是他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让他不要陷入在回忆里,把他拖出来。”


    陆执衡回了个:“谢谢。”


    然后收起手机。


    他走近了慕承熙,伸出手,想按照一般安慰人的方式那样,拍拍肩膀或者拥抱一下,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慕承熙的来历未知,他们本质不算很熟,过于亲昵对不熟的人是负担而非安慰。


    陆执衡决定先询问一下:“你有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想要去试试吗?”


    慕承熙没有理他,还沉浸在无数种情绪交杂的失魂落魄之中。


    来家宴之前有所准备,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突如其来相似的场景,再次回忆起曾经。


    他做好了准备,决定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要努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沉迷,不要为此悲伤。


    记忆不是坏的,坏的是情绪,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一刻突然降临,他却宛如手无寸铁的低级士兵,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慕承熙透过热热闹闹的氛围、透过陆执衡小姑撒娇卖痴的场景、透过那个时代不存在的灯光,又一次想起了一切。


    内廷家宴排场比这里大得多,曾经也是这样其乐融融、欢笑满堂,但怎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恶心了呢。


    他又被困在那里了,靠自己始终不得出。


    陆执衡没得到回答,只好自己继续思考,本想求助楚明舫,但在发消息的前一秒,他从脑海里找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行动。


    凡是亘古长存的自然物,都有可能触及对方伤心点,所以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缩小流行范围、人造的、不常见的、但同时又能抒发情绪的东西。


    慕承熙不知道灯的发光原理。


    所以他极有可能不熟悉科技产品。


    陆执衡思考完毕,开始执行。


    他叫来了管家,派人从老宅里找出来一个清洁机器人。


    陆执衡遥控着清洁机器人,让它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抬手,怼了慕承熙一下。


    然后他看到,慕承熙果然被这个像人一样的金属产物,触动了。


    发觉慕承熙向自己看来。


    陆执衡举了举手里的手机:“跟我来。”


    他带着慕承熙和机器人到了佣人们拆烟花的地方,然后让别人都去休息,留下一地包装壳。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道:“我教你用这个,你和它一起,把这里打扫干净。”


    慕承熙的脑袋昏昏沉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下意识眼睛随着陆执衡的动作在动的时候。


    陆执衡其实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他露出了一个稍微满意的轻笑:“果然,我帮到你了。”


    而慕承熙,在傻乎乎干了半天活之后,缓缓地,瞪圆了漂亮的眼睛。


    “陆执衡,计医生说,我生病了。”


    所以,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28章


    慕承熙的压抑情绪刚刚确实有被打断,他的理智正在复苏。


    陆执衡真的很奇怪,他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


    以往在庄园,如果他陷入了某种,计医生口中的思维反刍或创伤闪回的时候,计医生都会让他做力所能及的,很小的事情。


    类似去感受水流从指尖滑过、去给小猫小狗梳毛、去画幅画、去数数花房里有几种花之类的。


    从来没有指使他干这样的活。


    他除了专注的盯着陆执衡的操作,学习怎么点击开始,还帮助笨蛋机器人,把藏在缝隙的飘带纸屑,也捡了出来。


    沉浸式干活的慕承熙不觉得有什么。


    而状态渐渐恢复中的慕承熙,面无表情地想着:我!可!是!太子!


    没有人敢让太子殿下捡垃圾。


    该先感谢他将自己拉出迷障,还是先恼他冒犯东宫?


    慕承熙矜持地瞥了陆执衡一眼,选择两个事情一起进行,所谓赏罚分明。


    他道:“有劳,我好多了。”


    “下次不必了。”


    虽然想起旧事心碎难过,但陆执衡让自己做的事,同样令人烦躁。


    捡一片黏在地上的薄薄彩纸,几次捡不起来,慕承熙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挫败感。


    只是比起伤心来说,倒不如主动选择这种挫败,总归他又好起来了,他成功借此隔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感。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干活,感觉更累,以后能摸猫猫狗狗最好。


    陆执衡站在原地,看着慕承熙说完之后,小乌龟似的缓慢向外走远。


    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他被慕承熙的话弄得一脑门雾水,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说自己好多了,但又拒绝下一次帮助?


    陆执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行为。


    慕承熙的情绪不好,医生说要让他行动起来,并且这个行动不能再次刺激他。


    所以自己选了机器人,陆执衡重新检查,确定该选择符合医生说的每个条件。


    而从结果来看,明显卓有成效,慕承熙刚刚说话的时候,灵动了一些。


    为什么慕承熙会觉得不好?


    陆执衡摇了摇头,将问题记下,回去之后再约计乐于详谈。


    然后,他大跨步,三两下追上了慕承熙,直接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


    陆执衡非常诚恳表了态,他认为,之前解决了慕承熙抑郁的问题,但好像又造成了新的困扰,道歉应该可以弥补。


    慕承熙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半晌,最后说道:“想回去,回庄园。”


    慕承熙明白了,陆执衡和他以前见过的人是有差别的,这人同时拥有很复杂的智慧,和比较单一的情感。


    他看得穿陆小姑的所作所为,明显不是不懂人心,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又往往并不矫饰。


    他使用理智解析情感,本身的情绪倒是看起来根本没多少的样子,他是个怪人。


    慕承熙散漫地想着,他俩一个病一个怪,凑合住一起,不知道会不会互相折磨。


    罢了,陆执衡应该不会拒绝让他现在就回庄园,他需要先回去休息休息,困到快要站不住了。


    陆执衡果然并没有反对,在看到慕承熙瘦骨伶仃,站着站着就打了个晃,他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在慕承熙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陆执衡已经快速叫来了老宅的人,叮嘱道:“告诉爷爷我们先回庄园,明天我会回来给各位长辈赔不是。”


    这个佣人有点怕陆执衡,没怎么和大boss打过交道,满脑子都是好的好的,立刻去和老爷子汇报情况,所以他都没再问陆执衡还有没有其他事交代,就离开往宴会厅走去。


    留下本想让人叫车来的陆执衡,心猿意马看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慕承熙,罕见地有些脑袋乱乱的。


    慕承熙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万一再受一次刺激就不好了,所以现在必须要带他离开,但是他又好像走不动路了?


    所以……


    陆执衡混乱的程序运行完毕,他一手揽着慕承熙,一手掏出手机,让王管家他们开车等着。


    然后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西装扣子,方便动作。手臂微一用力,轻巧干脆地将慕承熙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随意地好像抱了团空气,可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慕承熙迷茫地突然悬空,晕乎乎的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清楚了是什么状况,他大惊:“你干什么?”


    陆执衡脸上蒸腾着热气,是不可名状无法定义的羞耻感在作祟,但他把这种情绪通通理解成了不习惯,语气毫无波动回答慕承熙的问题:“送你回去。”


    进一步解释的话:“这样效率高,我走路快。”


    慕承熙:“哦,那你厉害。”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怎么会这样?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登徒子行为,这里的人男男可婚,那男男也要大防!


    陆执衡完全不被他无力的挣扎困扰,脑回路一向只专注问题的他,甚至自动解读了慕承熙的话,理解成了毫不相关的另一个意思,他安慰慕承熙:“你很轻,不用担心。”


    慕承熙闻言麻木地停止了挣扎,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好累。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闭上了眼睛,就当自己晕过去了,又不是没晕过,把陆执衡当那个叫车辆的东西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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