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衡摇了摇头,觉得王管家不太中用。


    当然,他自己好像也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看来需要补充情商方面的知识。


    或许也应该给自己安排上心理课程,以便更了解慕承熙。


    陆执衡试图说点什么:“慕先生。”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你吃水果吗?”


    慕承熙蔫蔫地:“谢谢,不吃。”


    他的情绪又有些不好,联想能力太丰富,心思也敏感,陆执衡其实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


    因为他既不想别人怀疑他,也不想别人根本不怀疑他。


    确实一直都非常矛盾。


    怀疑他会破坏他的骄傲,还要他费心去遮掩;不怀疑则对原主不公平,令他物伤其类,想起自己在父皇那里,恐怕也是不存在了才最好。


    他越想越失落,眼眸染上了清浅的悲哀。


    陆执衡看得出来,但无法确认这个神秘的小王子在难过什么,他道:“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


    “你可以先离开这里。”


    慕承熙那些被病情影响,无法自控的伤怀就此被迫终止,他抬头看向陆执衡,想再次确认陆执衡是否真诚,是不是真心实意会让他离开,哪怕这会破坏他们家家宴的和谐。


    在他氤氲着雾气的眼眸直视下,陆执衡觉得自己的理智快丧失了。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竟对这张脸毫无抵抗力。


    莫名地总想摸摸他的眼睛。


    陆执衡下意识伸出手……


    第26章


    手在堪堪要碰到慕承熙眼睑小痣的时候,猛然停住,被人强行收回,按在了另一只手掌中。


    陆执衡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冷静地说了一句废话:“你可以离开。”


    作为寡言少语的家主,陆执衡很少把同样的话说两遍,而他重复这句话时,实则内心是在复盘演算刚才的一切。


    输入行为:摸慕承熙的眼睛。


    进行分析:他的眼睛很好看、很神秘,对自己有吸引力。


    输出结论:喜欢他的眼睛?


    陆执衡微不可查皱了皱眉,他不是很确定,喜欢这种情绪,是这样的吗?


    试图找出资源库里关于喜欢的其他资料,进行对比,然后陷入不确定循环。


    没有过往经验,无法得到验证。


    这暂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陆执衡抬眼,看向正打量自己的慕承熙,对方的眼中亦有困惑,应该是因为自己刚才无礼的行为。


    他认真道歉:“对不起,冒犯了。”


    慕承熙眼睛睁大,放弃了思考,他在想一个新的问题:自己和陆执衡,到底谁是古代人呢?


    有点难猜。


    他百无聊赖地转开了目光,既懒得再想陆执衡究竟是不是真的会让他回家,也懒得追究刚刚陆执衡那莫名其妙的伸手。


    都无所谓。


    他试图弄懂自己到底想不想被怀疑,就已经很累了。


    陆执衡目前看起来不像想找茬的样子,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找茬再说吧。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不想说话,一个想不出来要怎么寒暄,于是这里冷寂如寒冬。


    其他情不自禁又偷看起来的陆家小辈们,纷纷打字:【现在什么情况?】


    【看不懂一点。】


    【家主哥哥一伸手,我还以为要打上去了呢。】


    【一巴掌赏了个甜枣。】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家主对家主夫人说,你可以离开。】


    【呜呜呜不会是要离婚了吧?】


    【妹,你正常点,呜个der,他们感情好过吗?给你真情实感的。】


    【你懂什么?我刚刚就在磕,起码他们今天是真的配。】


    【啊对对对,三妹私我,咱俩一起磕,一群没品的东西,看不到我哥嫂今天多帅。】


    【嘘,别磕了,老爷子他们向着主桌过来了,开赌。】


    【赌赌赌,赌今天爷爷催他们住一起时,嫂子会不会掀桌~】


    【陆执成你滚一边去,整天搅屎棍一样,挨打没够。】


    【你就说你期不期待吧?】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再回复,抬头或喝酒或闲聊,但眼睛和耳朵都悄悄长在主桌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慕承熙从来不走寻常路,也不当寻常人。


    虽然是陆老爷子力排众议选出来的,但他的性格实在不怎么像世家子,久而久之,陆老爷子其实隐隐也不太待见他。


    慕承熙当然感觉得到别人对他是喜欢还是讨厌,在不喜欢自己的陆老爷子面前,他也挺没礼貌的。


    陆老爷子上次说让陆执衡住回庄园,慕承熙便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当众表示:“他住进来,我就住出去。”


    陆老爷子气到失语。


    现在,陆老爷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儿子,来到了主桌,目光停留在了慕承熙的身上。


    慕承熙察觉到了聚集在自己这里的目光有很多,他不适地拧了拧眉,讨厌被人这样盯着看。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最前边的矍铄老人,又转头看了眼陆执衡,站起了身,语调缓慢地问好:“爷爷,晚上好。”


    又看向站在陆老爷子身边的其他人,回忆了下,按照记忆,他是可以称呼出来所有人的,刻在灵魂里的仁孝二字,也让他下意识就想要接着问候。


    但是慕承熙顿了下,扫了一眼其他长辈,慢吞吞又坐回了座位上。


    算了,原主的乖张做不到位,没礼貌还是需要学一下的。


    怀疑他的人没必要再多一个了。


    围观的人悄悄对了一下视线,一副毫不意外,果然猜中了的神情。


    而一直注视着慕承熙的陆执衡,则又微微弯了弯唇,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看出来了,又在装。


    轻轻巧巧拿捏了一下,保持在因为生病所以稍微有点不同,但骨子里还是没素质的纨绔的程度。


    谁家家主夫人这么没礼貌啊?


    陆老爷子又想发火了,可转念一想,他当初选这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不过是忽视了自己的儿女而已,起码还跟自己打招呼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老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一副想批评又不舍得的样子,转头看向陆执衡:“执衡啊,小熙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跟自己离家远的女儿们解释:“小熙不是故意没礼貌的,最近生病了,是那个什么来着,创伤后遗症,他掉水里了。”


    陆执衡垂下眸子,等老爷子粉饰太平,避重就轻的话说完了,他才开口:“最近有些起色,不过还需要休养,诸位长辈别见怪。”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打着圆场,说什么不打紧,好好养之类的。


    明明是关心慕承熙的话,没一句是对着他说的。


    全冲着陆执衡说完了。


    慕承熙微合着眸子,打了个呵欠,就是说,这种宴会古往今来都一样,哪怕全是血缘至亲也一样,没甚意思,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要装模作样。


    他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想起来了,是因为计乐于的行为激活治疗。


    从最小的自己觉得可以掌控的行动开始,重塑自己的心态,改变这种病恹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病态心理。


    可是,这里的一切,还是很无聊。


    慕承熙四处找了找,王管家在陆执衡到之后不久,觉得有人照看自己了,就已经离场了。


    于是慕承熙丧丧地收回了眼神,好吧,就继续这么坐着吧。


    他本能地不想再和任何人攀谈。


    陆老爷子却没有放过他。


    坐在主位之后,陆老爷子先是和其他人闲聊了几句,然后就转头看向陆执衡和慕承熙,老生常谈:“你们毕竟是结了婚的,总这么分居怎么行?”


    “小夫夫俩还得住一起,才显得和睦嘛。”


    “执衡,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大众都不知道你们不住一起,等哪日消息走漏了,难免影响你声誉。”


    “小熙啊,你看你,现在病着,一个人住怎么行……”


    慕承熙哦了一声,回答道:“王管家他们,都是人,好多人。”


    陆老爷子:……


    是啊好多人,不说里里外外的照顾猫狗的、负责园艺的、打理卫生的、做饭等等的佣人,光是医生就不老少。


    陆老爷子:“我说的是主人!下人怎么能算?”他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慕承熙想了想,诧异道:“你们也说下人吗?”


    他的本意其实是觉得,就他的观察来看,这里的佣人,并不像从前的仆从们那样,为主人所有、毫无私人时间。他们往往都以员工自称而非奴才。


    原主那样跋扈的人,记忆里也没有管谁骂“狗奴才”的时候。


    怎么他们原来也是叫下人的?


    可这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像极了讽刺。


    那种骨子里的高人一等感,不指出来还好,指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自己那个名为教养的遮羞布,被人一把拍了个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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