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衡以手扶额,原来只觉得家里的“太太”是很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事事妥帖的管家,也成了麻烦的东西。


    不是已经请了心理医生了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陆执衡点开了照片。


    慕承熙的确瘦了非常多,他腰部的青紫在瘦骨嶙峋下更显触目惊心,皮肤瓷白温润,衬得这伤凄惨无比。


    陆执衡的眼神在那片青紫上停留片刻,有种想要叹息的冲动,还真是脆弱啊……


    然后他顺便也点开了另外几张图片。


    照片上的人静悄悄地悲伤,被泪水浸润的眼睛,传递着疏离又令人怜惜的哀毁,陆执衡打算看完就推给钱杨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点开那双哭泣的眼睛,半晌,皱了皱眉,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钱杨的微信,发消息:“1.心理医生的汇报。2.找更专业的人照顾他。”


    钱杨的“收到”,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就出现了:“现在就去吧。”


    钱杨抬眼环视了一圈,看到工作助理,老板的另一个堂弟陆执轩在看自己,他比了个先走的手势,悄然离场,好吧,就让自己这个特别的首席大太监,去做所有事吧,谁让二太监姓陆。


    首先和心理医生还有王管家交换所有情报,其实听着听着,钱杨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这件事上了,他觉得,太太的变化有点大,老板迟早会发现这个,到时候肯定得问细节,自己多了解一些,准没错。


    王管家在钱杨的又一次提醒下,想起了还没来得及给慕承熙发那些猫猫狗狗的照片。


    他揣着手机来到了病床前,首先打开一张骑士查理小猎犬的照片,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想看看你养的小狗吗?”


    照片里的小狗,趴在铺满阳光的绿色草坪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镜头,能让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心软得一塌糊涂。


    第5章


    这是他手机里,小猎犬最可爱的一张照片了,王管家屏住呼吸,只要太太的目光能停顿哪怕一秒,他立刻就安排人给小狗拍更多写真。


    等发现慕承熙的视线扫过照片,却仍然涣散、透着麻木之后,王管家不禁有点小失望,他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如果小猎犬也不行的话,那只能接着试了。


    不过,会不会全部拿出来,都没有什么用呢?虽然太太养了这些猫猫狗狗,可是从前也没发现他有多喜欢,连名字都没有给它们起过。


    王管家一边担忧,一边划到下一张又下一张。


    边牧睁着智慧的眼睛,吐出舌头紧紧贴着镜头,满屏大脸——慕承熙的神色有些倦怠,他不明白王管家给他看这个做什么,只是懒得拒绝。


    灵缇保持戒备,仿佛随时做好了冲刺跑的准备,修长的四肢让它乍一看宛如小小鹿,高贵灵动——慕承熙的视线迅速划过,只停留了一秒。


    和边牧一个配色的奶牛猫,用一个极其复杂的姿势,差不多是四肢都各趴各的,脑袋还九十度歪着看镜头。王管家重新看到这张照片,都忍不住疑惑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是看看慕承熙,他好像丝毫不好奇这些,只是左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舒服。


    王管家叹了口气,继续给他看下一张,正在干饭的大橘,和舔毛的伯曼猫,一个埋头吃得昏天暗地,一个举起爪爪尽显甜美优雅。


    慕承熙缓缓抬起手,推了推王管家的手机,他好累。


    奇奇怪怪的“手机”,奇奇怪怪的“照片”,奇奇怪怪的“动物”,奇奇怪怪的“王管家”。


    他现在没有力气分析这些。


    不要打扰。


    王管家失望地收起手机,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这两天他叹的气比从前一年还要多,总觉得心头也郁郁的,很少碰见这种,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要知道,作为专业管家,他自认自己是非常专业、非常优秀的。


    屡次遭遇滑铁卢,王管家在钱杨拉的群里丧丧发言:“我是不是需要去报个心理学课程……”


    钱杨没有理他,正在向计乐于询问一些诊断书里的专业词汇,好报告给老板。


    计乐于只是提出了自己的初步判断:“按照王管家的描述,以及我的观察,首先你们需要注意的是抑郁倾向,其实我怀疑他重度抑郁障碍,另外还有PTSD或者CPTSD。”


    钱杨皱眉:“PTSD我知道,CPTSD是什么?”


    计乐于解释道:“复杂创伤障碍,但只是我的怀疑,他在诊疗过程中,一直处于社交退缩和接近木僵状态,对我们的多数谈话都不感兴趣没有反应,但是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情绪切换过快且跨度很大,有明显的创伤刺激反应。嗯……你可以先调查一下,他的身边有叫‘乐于’的其他人吗?”


    钱杨先是记下了这一串话,然后有点懵:“他的PTSD不是落水造成的吗?”


    计乐于:“我不是神仙,你指望我去聊了两句就把病因搞清楚吗?做什么白日梦?这次获得的信息不多,目前没法明确告诉你什么,只能说,乐于是个线索,你去查就完事了。”


    钱杨翻了个白眼,听说这个计医生只对病患态度好,果不其然,算了,能治好太太,就是自己的功劳,管他呢。


    钱杨正要拍几句马屁,好让计医生继续兢兢业业治疗,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字,就看见了王管家又发了新消息:“钱总管,计医生,太太的家里人来了,他竟然主动让我把人放进来!!!”


    钱杨:“别!”


    计医生:“先拦着!”


    王管家:“说晚了(惊恐脸)。”


    计医生过于着急,发的语音消息,语速飞快:“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创伤来源是什么,其实我建议先不要让他见任何人,以免无意间加重刺激,既然已经放进来了,那你一定要随时关注他的情况,并且一定不要让他独自一个人呆着,切记!”


    钱杨也在狠狠吐槽,其实计医生说话还是太含蓄了,几乎所有知道陆慕两家联姻的人,都知道慕承熙是个表面光的“纪念品”,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证明联姻有效的摆设。


    慕承熙在慕家不受重视,他的父母兄弟都不将他放在眼里,他也同等地不把他们当回事。


    因此,很久之前,陆执衡就吩咐过,如无必要,尽量避免让他们见面,省得加剧矛盾,搞出更多麻烦。


    这次慕承熙落水,钱杨一早就去慕家打过招呼,说太太需要静养,不用探视。


    结果,之前不是一直没出现,现在找上门了……


    钱杨二话不说就往医院赶,他已经猜到这些人要干嘛了,万一真刺激到了人,他也难辞其咎。


    而医院中,不敢离开病房,悄悄语音转文字的王管家,瞪圆眼睛站在一边,双眼炯炯,死盯着慕家夫妇,试图用眼神传递:最好别搞事,我在看着你。


    慕家夫妇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消息,大概没有。


    慕二夫人脸上扯了个不冷不淡的笑:“小熙,你怎么样?”


    从慕家夫妇进门,就一直看着慕二夫人的慕承熙,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神色冷淡了下来,他的眉眼间闪过倦意,皱了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同意他们进来,本来已经被护工拦在了门外的。


    他不再看慕二夫人,将视线轻轻转移到了原主的亲爹,慕烺的脸上,看了一眼就逃避似的撇开目光,然后又忍不住看了过去。


    慕二夫人没有得到回应,脸上闪过不悦,声音更冷:“我跟你说话呢!”


    王管家往前一站,他个高体壮,压迫感也强,低声警告:“我们太太身体还没好,你最好别惊扰他。”


    慕二夫人清楚知道,陆执衡身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哪怕她是岳母一样惹不起,她色厉内荏,声音自觉小了许多,不服气道:“我是他母亲啊。”


    一直没说话的慕烺这时候才说话:“行了,说正事。”


    他样子儒雅,中年也没发福,从他的五官能看出来,慕承熙的容貌有一部分,继承了他的优点。只是,他气质过分萎靡,不像富贵堆里长大的子弟,举手投足间都是强装的从容。


    他说话前总要先咳嗽一声,借此吸引别人注意:“咳,看你的样子,也没打点滴,应该好差不多了吧?”


    慕承熙面无表情,凤眼无神,但视线一直停留在慕烺的脸上,他似乎在看慕烺,又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其他人。


    慕烺发现,这个以前就经常无视自己的二儿子,似乎现在彻底将自己视若无物了,他生平最讨厌别人无视他,忍不住就火气上涨,比慕二夫人刚才的声音还大:“你聋了?”


    慕承熙恹恹眨了眨眼:“你们,想说什么,直说。”


    那份不熟悉的记忆里,有原主和他父母相处的情形,但慕承熙从未主动探究。何况,记忆里只有各种各样的场景,至于当时原主是喜是哀、是怒是怨,早已烟消云散,无迹可寻了。


    也许,主动松口,让这两人进来,是慕承熙心中还藏着一点好奇、一点不甘、一点希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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