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敛去了先?前的玩笑容色,很认真地对薛述说道:“子?清,对不住让你忧心了。本王真的已无大碍了,放心吧。”


    薛述只瞟了一眼陆昱中衣之?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绷带便不忍再看,“哼”了一声?道:“哪里就无碍了,这可是箭伤,不是随随便便破个皮。你这张嘴能不能服个软?你知不知道你当日差点死了!蒋培风都遣人进宫报你病危了……”他顿了顿,才缓下声?音继续道:“为了蒋培风差点搭上?命,值得?吗?”


    陆昱沉默片刻,并未回答,轻笑一声?道:“子?清和本王说说,现在外面是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无非就是殿下你为了救蒋培风挨了一箭呗。不过……”薛述沉吟道。


    “不过什么?”


    “不过坊间还有种?说法甚嚣尘上?,说这一切都是殿下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欲以此计拉蒋家归心。”


    陆昱冷笑一声?,气息依然虚弱,说话声?音虽如丝线欲断但又字字分明:“本王幼时在泾州之?时,村口总有几个长?舌妇人,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家家户户都逃不过她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她们也不是什么闲话都传,她们所传之?事,往往会把某个人推上?风口浪尖,被乡亲口诛笔伐。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坊间把本王说的如此豁得?出去,为了夺权争势不惜伤害自?身,父皇听?了会怎么想我?可还坐得?住?”


    薛述沉声?道:“臣自?是知晓流言之?力不可小?觑,也同邱榕一起查过这些谣言自?哪家而始,但这留言传播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臣实在难以寻到源头。”


    这边话音才落,陆昱就问:“薛郎君何?时和本王府上?的邱榕暗通款曲,过从甚密了,居然背着?本王都能使唤他了?”


    薛述:“……”


    不是在聊正事吗?


    不得?不承认,昭王殿下的思维有时候真的很像是脱缰野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让人一时半会跟不上?。


    陆昱看着?薛述一句话卡在喉咙的吃瘪模样很是想笑,但前胸伤口一笑便痛得?厉害,只“呵呵”了几声?便止住了。他随即唤了薛述一声?:“劳驾子?清扶本王一把,想坐起来些。”


    薛述上?前,一边搀着?陆昱,一边听?他正经道:“这些流言蜚语的来路查不到便无需在意,左不过就是那几位了。在市井散播谣言的招数本王能用,其他皇兄自?然也能用。如果这谣言最后是四皇兄那边出去的,那本王还真乐意称赞他一句’睚眦必报’才是。”


    “这词好像并不是夸人的。”薛述表情木然,在心中暗道。


    “那这几日本王卧床可错过了朝中什么热闹?”陆昱坐稳之?后看向薛述。


    薛述“唔”了一声?,答道:“这事这几日动静挺大……”


    陆昱伤重当日,蒋培风遣人去宫中求情太医时就惊动了崇安帝,他当即便下旨大理寺速速调查此案。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亲王与朝中重臣在京郊被莫名冷箭所伤。这消息过于令人惊骇,瞬息间就如飞鸟一般,从宫中出发,传遍几乎每一位官员的住所,朝野自?是哗然一片。


    崇安帝几日间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


    听?闻陆昱重伤被蒋培风带回府邸医治时,他心中的焦急盖过了其他情绪。再是来路不正,陆昱也是过了明路的亲王,是他的亲子?。去岁深秋,崇安帝才折了一个儿子?,如果陆昱再出现意外,作?为父亲,他实难接受。故陆昱垂危那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派人前去探看,珍惜药材补品也一车一车往蒋培风府邸上?送。


    但是,随着?陆昱伤情逐渐好转,崇安帝的其他想法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蒋培风一向和其他皇子?保持距离,恪守君臣底线,绝未有过密私交,为何?与老五会私下相约上?山寻猎?如若两人是师生之?谊,那展现出的关系似乎又太过紧密了些;如若是岐原患难之?情,那比师生之?谊还叫崇安帝后背发寒,毕竟蒋培风可是不顾非议,把老五带回了自?己府中。


    当年崇安帝自?己能够入主东宫,继而御极四海,蒋家可是享有从龙之?功,没有谁会比崇安帝更清楚蒋家的实力,这个家族未来的家主与自己的第五子?有着?紧密的私交,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蒋家,还有一个薛家。


    崇安帝本是把陆昱当做朝堂天平的砝码,但如今这颗砝码似乎也开始搅弄风云了……


    之?后在朝会之?上?,崇安帝君威浩荡,对着?蒋培风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自?负武艺,却没有护好朕之?爱子?,简直罪无可恕!”


    本来蒋培风临危受命守城于岐原,身负不世军功回到京城,向所有人诠释了“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浩然之?风,本应获得?无上?封赏,但却因此次陆昱的受伤而功败垂成,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伏在地,承受帝王雷霆之?怒。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崇安帝此番发作?,到底又有几分是为了他口中的“爱子?”呢?


    随后,兵部尚书司韵在仔细查看了从陆昱身上?取下的羽箭后,斩钉截铁道:“禀陛下,这箭不是我大晋军中所用,似是源于外邦,但材料却用了我大晋精铁。但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箭是何?国所致,而且近年来,我大晋精铁走私日益猖獗,周边异邦皆有黑市在贩卖,恕臣也难以依靠材料断定其产地。”


    崇安帝闻言更是又惊又怒,喝令道:“查!给?朕好好地查!不止大理寺继续查,刑部、御史台、皇城司一起查!”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各部案件卷宗定时直接呈报于朕,此案朕亲自?过问!”


    闻言,阶下的安王殿下神色阴沉了些。


    “……那日情况就是这样。”薛述终于住了口,顿觉口干舌燥,抓起一旁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陆昱沉默了许久。


    蒋培风是那么清辉皎洁的一个人,因为自?己,要承受流言,忍受责骂,失去本应有的封赏。


    这些,蒋培风从未和他说过。


    陆昱忍了又忍,再开口时声?音还是哑了,他强定心神问薛述:“那其他皇兄呢?他们有何?动作??”


    薛述回:“几位殿下倒很是安分。毕竟圣上?朝会上?如此生气,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妄动啊?”


    陆昱“嗯”了一声?,随后低声?道:“子?清,其实当日那箭,应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薛述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他忙把杯子?放回案几上?。


    “那日我看到了,那箭本是瞄准我的,但在我发现以后,又突然转向了培风。”


    “那殿下可看清林中贼人是谁了?”薛述急急问道。


    陆昱摇了摇头:“那日林子?太密了,确实未曾看清。”


    薛述沉思不语。


    按昭王殿下所说,那贼人的目的无非为两件事:其一为要了昭王的命;其二便是离间昭王与蒋家关系。贼人伸手?利落,反应敏锐,箭不是军中样式……


    薛述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串联在一起。


    正在这时,蒋培风亲自?抬着?一个托盘回来了,盘中有一碗汤药,还有一小?碟蜜饯——不是橘干,换成梅子?了。


    薛述见状,便自?觉起身告别。


    陆昱道:“子?清,我如今这样,许多事自?是顾不上?了,还得?劳烦你多多照看。”


    薛述摆摆手?:“行了,不用如此客气。”走到门口时,他用余光一瞟,就扫到蒋培风抬着?药碗坐于床边,神色又是如春风般温柔。


    陆昱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蒋培风坐在他身旁。


    蒋培风一边低头帮陆昱晾着?汤药,一边语气温柔道:“怕殿下吃腻了橘干,让下人备了点新?的,今日试试看喜不喜欢。”


    没听?到陆昱回答,蒋培风便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甫一抬头,与陆昱带着?红痕的双眼对视,蒋培风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殿下怎么了?”


    陆昱沉声?道:“培风,是我对不住你。”


    第40章 蜜意


    说完这句话, 陆昱就低下头去,仿佛那被面?上有什么?精美奇妙的纹样似的。


    在与蒋培风心意互通前,与他相关的许多事, 陆昱哪怕心中在意万分, 面?上还能似是而非地打趣玩笑一番以掩饰不安。如今两?人已是唇齿交缠的关系,此事又让陆昱太过难受, 只觉得胸中快被无尽的心疼淹没,便再难对着蒋培风开出一句玩笑。


    “要不是因为我, 你怎会在殿上……”陆昱哑声?道。


    蒋培风却不等?他说完,先捻起一颗梅子塞入陆昱口中,堵住了他的未竟之语。


    那梅子虽然被蜜糖渍过, 但却还是带着酸意, 口中猝不及防被蒋培风送入那么?一酸甜交加的东西, 陆昱确实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不中听的话, 只能抬头楞楞地看着蒋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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