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心中只觉悲凉。


    他虽劝父皇在形势恶化时南下避难,但现下岐原城还未破,言瑞在朝廷未派援军的情况下还在苦苦坚持,奋力向京城传讯,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了吗?怎的父皇感觉明日就要江山倾颓似的?


    陆昱默然垂首,沉默不语,姿态恭敬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上首帝王面上的欣喜神色渐渐收敛,看向阶下立着的昭王,因?为垂首而立,崇安帝看不清陆昱神色。


    皇帝正欲开口,便被内侍的通报声打断。


    相王也匆匆入宫面圣,神色凝重阴沉。梁释是他的母家族兄,当日也是他力荐梁释为主将,如今局势恶化至此,他难辞其咎。


    先前他还和三弟谋算此次与北羌战毕,他作为嫡长,更是民心所向,大业将成。如今……如今能保住手上的筹码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崇安帝见到长子入宫觐见,心有怒气,但已无暇发作,只吩咐他尽快准备,今夜出京南下。


    相王觉得?不妥,一国之君现在跑了,前线士气受挫还怎么打?他正准备开口劝谏,眸光却?捕捉到了五弟制止的眼神。如今他俩在一条绳上,料想陆昱不可能在背后给他使?刀子,相王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在等?待众臣进宫朝会的间隙,陆昱叫住了相王:“不知皇兄可否拨冗听臣弟一言?”


    相王不置可否,两人寻了处隐秘偏殿。


    “皇兄如今的形势不乐观。”陆昱开门见山地?道?,丝毫不顾相王那难看的脸色,“如若此劫能过,父皇对皇兄,对梁家定会秋后算账。二皇兄、四皇兄也难免落井下石。”


    相王冷笑:“本王若倒,五皇弟便能脱开关系?”


    “如若城破,这大晋江山都要易主了,还有什么倒不倒的?”此话可是大逆不道?,但陆昱毫不避讳,“但是如果?真的顶过去这一遭呢?所以?皇兄,我们需要逆风翻了这棋局。”陆昱直视着相王的眸子。


    相王没有说话。


    陆昱继续道?:“大皇兄今夜确实要送父皇南下,但务必力劝父皇,只能到甘泉行宫。如果?继续向南,守军定会士气大损,且政务难以?通达,百害而无一利。今夜还需要劳驾大皇兄向父皇请命,亲自到西南求援调兵解京城之围。此事只能由皇兄做,一是只有这么做才能将功补过,力挽狂澜;二是臣弟听闻西南驻军主将齐将军曾是皇兄骑射师傅,皇兄出面调兵想必西南会配合些。”


    相王:“那你呢?”


    “至于臣弟我,臣弟不会离京。倘若城破,后续大皇兄便用调的兵光复河山,无人可挡皇兄的路;倘若京城之危可解,求援调兵首功也非皇兄莫属。”陆昱答道?。


    相王凝着陆昱道?:“既然五皇弟想得?如此明白,为何你当时不干脆劝父皇先别?出京抑或只到甘泉行宫?”


    陆昱苦笑:“这可冤死臣弟了,臣弟当时劝父皇形势恶化再南下,哪成想父皇今日便要启程,这让臣弟如何再劝?”


    相王一时也无话,盯了陆昱半晌,“呵”了一声便转身打开殿门出去了。


    ……


    当日夜,从蒋培风那回来?后,陆昱派邱榕携密信去薛府寻薛述。


    当夜即要出京,薛府阖府上下忙做一团,也无人在意神出鬼没的邱榕。


    薛述眼尖且记性颇佳,认出眼前这人顺走过他的钱袋,又听此人自述奉昭王之命行事,直接气笑了,叱道?:“我说呢,那段日子殿下又是还我钱袋又是给我送酒,感情是因?为你。”


    他手上未停,拆开陆昱的密信,更是怒发冲冠:“他居然不一起出京?!难道?真是被蒋培风灌迷魂汤了不成?还要我向西边跑那么远?!”


    气归气,薛述还是妥帖处理?了密信,确认信纸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他嘱咐邱榕:“今日开始,你就是我贴身小厮,装像点明白吗?”


    总之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天快亮时陆昱得?到消息,圣驾驻留于甘泉行宫,相王已经持调兵虎符连夜出发往西南求援时心弦微松。


    但他低估了朝中诸臣的贪生?怕死和京城百姓的惶恐骚动?。


    陆昱本以?为圣上虽然离宫避祸,但于城郊甘泉行宫驻留本是一个既留有后路又有积极暗示的行动?,但高门世家只道?形势危急,需要早日逃离,故当日随崇安帝离京前就已嘱咐家眷开始连夜清点家资,抓紧打包财物细软,完事便尽快径直出京向南,无需再观望岐原战况。


    翌日,本应是上元大朝会。宫门终于打开,一并也打开了骚动?不安的开关。


    许多昨日未能获诏入宫进行朝会的四品以?下官员惊讶地?发现,圣上早已连夜离宫,联想到昨夜城中不同于往日的气氛,哪怕知道?圣驾现下在甘泉行宫,众臣依然感觉被欺骗和背叛,一时鼓噪起来?,京城各官署衙门都近乎停摆。


    民众更是惶恐不安。对于在京城生?活多年的百姓来?说,繁华和安定便是这座城市刻进他们骨血的符号。提起战争,提起北羌,那是北境的事,离这繁华盛京是多么遥远,大晋国力强盛,定不会让战火烧进这京城。


    谁能想到,京城除夕烟花的火药味似乎都还未散尽,战场的火炮硝烟就已经近在咫尺?陛下连夜离宫,京城官署停摆,世家大族的家奴们一车车向城外运家私财产……一切的一切都让京城百姓震惊且害怕,大家也开始四散奔逃或闭门不出。


    上元节当日,本应是“花市灯如昼”的热闹盛景,可如今却?是凄凄冬风都及不上的萧索。


    京城繁华不再。街市萧条无人,酒肆大门紧闭,往日人声鼎沸的天街也如死了一般。夜晚市集可映亮黑夜的灯火毫无踪迹,那让人骨头酥软的欢场呢喃小曲也再不能闻。


    陆昱回府沐浴,按亲王品级换上那绛红色宽袖朝服,金色的绣线在陆昱胸前闪出点点金色星芒。


    他以?亲王身份于兵部正堂召见留在京城的各部官员。


    令他欣慰的是,好?歹有十之五六的在京官员奉召前来?,只是大家神色皆复杂难言。


    陆昱肃容开口道?:“诸位大人,父皇圣驾离京,暂驻甘泉行宫,是本王当面谏言。此举是为了统筹全局,并非是弃京城于不顾。今日一早,蒋少卿已带兵前往岐原城抵挡北羌进攻,相王殿下也已亲赴西南调兵,不日援军必至。我等?只需稳住心神,维持京城运转,不给前线添忧。”


    陆昱清晰的声音在兵部正堂中继续响起:“本王绝不离开京城,如若我大晋国祚在此终结,本王绝不苟且偷生?。”


    他顿了顿,道?:“人的本性皆是怕死贪生?,本王理?解。如若诸位大人安置家眷,本王不拦着,如果?各位还是想出逃活命,本王也不拦着,但如果?此次国难得?解,今日弃国苟且之人,不论是在本王眼前的你们,或者是甘泉行宫伴驾的其他大人,有一个算一个,届时通通没命可活!诸位大人可斟酌一番,是否愿意与本王赌这一次?”


    说这话时,陆昱的眼里满是狠厉杀伐之色。


    众官员间眉来?眼去,一时无言。


    如今岐原还在坚守,一切都还有转机,陪昭王赌这一遭又如何,大不了岐原城破之日再做筹谋。


    不知是谁带头一句:“臣遵旨。”众官员纷纷行礼,齐道?:“臣遵旨。”


    京城各部衙终于开始运转,基本秩序得?以?维持,民心得?到安抚,至少朝廷还没有完全抛弃这偌大京城。


    陆昱松了一口气。


    分身乏术地?忙了几日,陆昱终于寻到空登上城楼,遥望着岐原方向。他微闭双眼,仿佛能亲身感受到岐原隆隆的火炮和刺鼻的硝烟。


    他在内心祈求蒋培风一定要坚持住,祈求西南援军快一点,祈求邱榕快点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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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 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2. 写着写着发现前文时间轴没拉对,年号写错了,又折回去改时间,现在的陆昱是18岁哈,回宫两年了。


    3. 如果还有下一本的话,真的要不不写古耽了,我已经不知道我在产出些什么垃圾了


    第24章 苦守


    “轰——”又?是一阵惊天?巨响, 激起一阵烟尘,将岐原城城门掩映其中看不分明。


    随着烟尘逐渐散去,那历经磨难的厚重城门上终于还是豁然开出了一个大口, 触目惊心。


    北羌人?开始欢呼。


    “城门被破!”守城兵士不住大喊, 声音分明已经在这呛人?的尘埃中劈了叉,但却是如?此震耳欲聋, 如?巨石一般沉沉地砸在了每一位守军将士的心上。


    城门被破意味着什么?


    众人?心中皆升起不祥,却又?不敢也无暇多想。


    北羌开始趁势猛攻。


    岐原城楼上防守的火力也随之都向城门方?向集中靠去。一时之间, 羽箭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巨石、原木、滚热的火油都被城上守军以破釜沉舟之势向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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