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一路随着蒋培风到了军营,看着蒋培风点了兵,看着兵士们列队集结。


    此次出征,自是不像上一次一般有圣上亲临,文武百官一齐相送。如今帝王离京,北羌铁骑在岐水河畔虎视眈眈,就连当日精锐的征北大军都抵挡不住北羌的铁蹄。这一去,也不知有几人能够平安回来,兵士自然颓丧。


    只见昭王登上点将台,抬声喝问:“诸位是不是以为自己此行是前去送死?”


    众人无言。


    昭王再次喝问:“本王再问一遍,你们是不是以为此行是前去送死?”


    台下渐渐有胆大之人应道:“难道不是吗?就连此次领兵之人甚至都不是个将军,我等难道不是送死?”


    天色已经渐渐亮开,众人面上的颓丧不安越发清晰映入陆昱眼中。确实,蒋培风从未领过兵,精湛的武艺与骑射也仅在皇家狩猎时才显出一二,平日甚少得见。


    他和蒋培风对视一眼,蒋培风对他微微颔首,而后他将头转向台下:“蒋大人文武之才冠绝天下,绝非梁释可比!大家不信他,无非是因为蒋大人从未领兵,甚少现出武艺,大家觉得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是也不是?不若众将士推举一人上台比试,如若蒋大人赢了,诸位可否信他服他?”


    “自然!我等行伍出身,不懂那些所谓名门气度,只服气实力!只看他会不会让我们白白送死!”


    陆昱知道蒋培风会赢。


    只见蒋培风招式轻盈灵巧,从容不迫,一派淡然之态就将众人推举挑战之人挑落马下。不愧是面面俱到的蒋家郎君。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已渐渐露出模样,旭日的金光渡在蒋培风的轻甲之上,将他衬得如宝相庄严的玉雕一般,宛若神祗。


    众人心服口服,一扫黯然。


    蒋培风正欲拱手向陆昱拜别,就被陆昱打断:“我就送你到长亭。”


    蒋培风垂下双手,无言默许。


    陆昱便这么和蒋培风驾马并排同行,一步一步,终是到了长亭。


    蒋培风令大军继续前进。他和陆昱翻身下马,立于长亭之中。两人看着眼前萧瑟冬景,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冬日万物枯萎,长亭之外的柳树也只留下四分五裂的虬干,连折柳送别都无法做到,更是添了不少萧索。凄寒冬风将人心中愁绪也吹得不知更甚几分。


    还是陆昱先开了口:“就送你到这里罢,培风无需忧心后方诸事,我定倾尽全力助你。”


    蒋培风的目光和陆昱的目光相接,交缠,又避开,仿佛有千言万语。


    “殿下保重!”蒋培风只说了这一句话。


    陆昱欲转身离开,又突然停住,似是忍耐踯躅了千万遍,片刻后他回身对蒋培风说:“培风,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没有别的意思,就像朋友送别那——”


    话还未尽,蒋培风已经上前两步拥住了他,培风今日衣上熏的还是醇厚好闻的沉香,透着轻甲也能闻到。陆昱抬手回拥住蒋培风,只想将这一幕刻进神魂。


    “驾!”前线不容耽误,蒋培风上马转身远去。


    骏马扬起四蹄,愈来愈远,直至陆昱满心满眼的身影融入远方浩浩荡荡的队伍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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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想参考安史之乱的格局,安史之乱李隆基已经外逃,但还是颁了诏书:太子做兵马大元帅,永王做江陵府都督,盛王为广陵郡大都督,丰王为威武郡都督,永王为江淮兵马都督,甚至允许他们自己纳用人才。反正就是大家都有 兵权,大家一起打,谁立功多谁就赢。


    本来想学着这个格局写这篇文的,但感觉一是自己笔力有限,绝对写崩的。二是以陆昱现在这个地位和形势,包输的。所以就还是这样凑合吧......


    第21章 岐原


    蒋培风率军日夜兼程。


    “蒋大人,这沿途条件简陋,路途劳顿,不得不让您委屈多日。今日上元佳节,您好歹歇上一歇,别再熬了。”说话之人名唤李乘风,正是那日被众人推举挑战蒋培风,结果被挑落马下的校尉。


    那之后,李乘风对蒋培风心其人可谓心服口服。


    蒋培风也欣赏其果敢勇武,加之李乘风在军中颇有人缘,非常利于蒋培风迅速获得诸多下级军士的信任和忠诚,李乘风便被破格提拔,成为了蒋培风的副官。


    蒋培风此时正一边啃着一块干饼,一边在看着地图。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能够及时赶到岐原城,这几日整军几乎都未埋锅做饭,众将的饭食都是这随身带取的干饼,就着水便能凑合一顿。


    冬日气候越发干燥严寒,将这饼子冻得是又干又硬,按军士们开玩笑的说法便是“咬一口这饼,直能把人噎得脖子抻出二里地”。


    那日蒋培风虽然证明了自己会武且实力不俗,令将士们暂放不安,昂扬开拔。但这一路上,还是难免有人揣测自小金尊玉贵,又从未踏足军营的世家公子能不能受住这般风餐露宿的摧折。


    蒋培风自然不会搞特殊。


    他和诸位兵士吃一样的干饼,喝一样的冰水,住一样的军帐。


    实话说,他自小在金玉堆中长大,哪怕父亲在教导培养他时一直都较为严苛,要求他文武都定要成为翘楚,但也从未让他受过这般苦楚。


    如今他能毫无身段和诸位兵士一起同甘共苦,没有抱怨挑剔过一句,众人莫不动容。


    蒋培风听到李乘风唤他,终于将眼睛从地图上移开。


    帐中烛火的光线微弱且昏黄,但也足以够让李乘风看清楚蒋培风的脸色。


    连续的熬夜已经让这位传闻中皎皎如月的世家公子神色带上疲惫,眼睛中泛起红色的血丝,但那黑色的眸子却又晶亮至极,总是射出灼灼目光,如焰如电。


    蒋培风对着他的这位副官笑了笑:“近日昼夜行军,大家都累了,今夜大家好好休息便是,我无甚关系。”


    他放了一块石子于地图某处,又道:“不看看我也不放心,朝中收到岐原城的消息已是几日之前了,战局瞬息万变,还是多筹谋为好,也不知言大人和岐原城如今如何了?”


    “大人……如果我们没守住岐原,让北羌蛮子过了岐水,会如何?”李乘风问。


    “那便……没有大晋了。”


    所幸,岐原城还在。


    蒋培风率军赶到时,言瑞正带人煎熬着一轮北羌的猛攻。


    “言大人,援军来了!” 有兵士看到了“晋”字军旗在远方飘扬,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禁朝着言瑞欢呼。


    “哪儿呢?”言瑞扑到那兵士身边,顺着他所指方向看了又看。


    看清后,言瑞随即大喊出声,连日的疲乏令他声音都劈了叉:“将士们,援军来了!大家撑住!一定要保援军顺利入城,他们来了,我们就能有人,有粮食和伤药!”


    他一面挥剑砍向登城云梯上凶神恶煞的北羌兵士,一面下令:“传信官在哪里?给援军传信,让他们不要在正门纠缠,南城门相对偏僻,敌军布防少,让他们从此门入城!”


    “妈的这群蛮子!蝗虫一样一浪接着一浪!龚三,你带人去南门接应援军!”言瑞骂完,又喊了一句命令。


    岐原太守言瑞当年可是名满京城的言探花,琼林宴那日打马游街,春风得意,一日看尽京城繁花的翩然风度至今还会被人津津乐道。


    如今他灰头土脸,发髻散乱,铁甲黯淡无光,血污布满周身,早已没了当年的渊雅风姿。


    终于,在岐原军民的顽强抵抗之下,北羌攻势暂时回退。


    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硝烟久久未散,火药味也弥漫开来,城墙都在发烫。


    “北羌竟然用了火器?”援军众人皆议论纷纷。


    言瑞刚从城墙上下来,匆匆忙忙前来迎接援军,甫一闻众人所言,忍耐多日的情绪再难压住,双目含泪叹道:“这些火炮、火铳原可都是我们大晋的啊!前面的官降的降,死的死,这些东西白让蛮子拿去,现在用来打我们自己人啊!”


    众人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越往城里走,越是觉得触目惊心。


    城中街市,早已空无一人。但伤兵聚集之处,却是人声如沸。剧痛难忍之下,伤员自是哭嚎不止,声音太过凄厉嘈杂,直让人心烦意乱。


    有许多自发帮忙的百姓,多是女性,她们强忍泪水,悉心照料伤员,却她们的努力在源源不断的伤员面前仍是杯水车薪。


    蒋培风停下脚步,令随行军医快去帮忙。


    言瑞叹道:“百姓们已经把家里都掏空了,有米的有粮的全部都掏空了。许多男丁,明明未曾服役,危难当头也只能靠他们顶上,加上先前被打散的征北军有人陆陆续续来投靠,才总算是勉强撑到现在。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再退就真的要做北羌的奴了!”


    蒋培风肃立,抬手对着言瑞以及伤兵所里的所有人长揖一礼,动容道:“诸位,辛苦了!诸位所行之事,义薄云天,大晋永世不忘,青史定会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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