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桥不见了。
裂缝也不见了。
那些盘踞在苍穹之上的、压得整个大陆喘不过气的庞然巨物,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蓝得澄澈、蓝得坦荡,像是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通天桥,什么?裂缝和煞气的存在。
沈观复赤着脚,踉跄着推开门。
门外?站着楼如是。
魔域之主倚在廊柱上,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沈观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外?还站着金有道。老掌门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恸,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表情。
他看见沈观复,也茹如楼如是一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沈观复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越过那一排排低矮的木屋,越过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修士,越过那些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未能通过通天桥之人?,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可是他找不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呼与咒骂,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泪水与功亏一篑的疯狂。可那些声音、那些面孔,没有一张是他想见的那张。没有一个是他的。
“黎上原呢?”
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几人?间穿过了好几趟,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段小莹的哭嚎,久到沈观复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师祖……”金有道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黎师叔他……以?命补了裂缝,毁了通天桥。他……”
他没能说下去。
沈观复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赤着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寒意的地?面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还僵着不肯倒下的树。风从?他身边穿过,吹起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却没有带走他眼底那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可留下什么?话?”
楼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让你好好飞升。”
“他就说了这些?”沈观复问。
楼如是点了点头。
沈观复又沉默了。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一道紧闭的门帘,将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猜不透他此?刻的感受。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没有追问,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外?面所?有的人?与光都?隔绝在外?。
沈观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不知怎的,他哭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蜷缩于此?,不让任何?人?看见。
“骗子。”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骗子??
第80章 终章落幕
他?不哭, 不闹,不说话,不吃东西, 也不运功调息。他?就那么坐在那张床上,僵在那里。
金有道来过, 楼如是?来过,药尘长老来过, 静姝来过, 寂玄也来过。有人劝他?节哀, 有人劝他?振作,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 黎师叔是?为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当名垂青史。
沈观复听着, 不点头,不摇头, 也不应声。他?只是?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应。
迟钝如他?们,自然?都察觉出了沈观复对弟子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可在救世大义跟前, 就算是?大逆不道的师徒相恋,又如何呢?
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后来,没有人再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且微真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那个?人的声音, 这世上再也不会?响起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进了拂峰。
他?拒绝见任何人,只一心一意冲击飞升。他?想,再次飞升失败就好了。那样便能重新来过,黎上原还会?在吗?
可黎上原连元神都没能留下?,根本无?法投胎转世,更遑论重来。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无?法重生了。
一旦飞升,便只能是?飞升了。
可沈观复这次无?论怎样似乎都摸不到飞升的那道雷劫的边缘,分明之前每次都轻松能够进入,他?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数次尝试飞升失败后的时刻。
可这次他?连飞升的门槛都进不去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在书?阁楼顶,日?复一日?地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典籍,修炼那些他?早已登峰造极的功法。纸页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功法在他?体内运转了一轮又一轮,经脉都被撑得隐隐作痛。
金有道不止一次想劝阻,可每次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沈观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师祖您别?这样了”,可沈观复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修炼,拼命地、疯狂地、不要命地修炼。仿佛只要他?修得够快、飞升得够早,就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追上那个?他?再也没能见到的人。
“掌门,您说师祖他?……还能飞升吗?”药尘长老站在拂峰脚下?,仰头望着山顶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声音里满是?担忧。
金有道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师祖,那个?从不肯把真心示人的且微真人,这一次,是?把整颗心都摔碎了。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然?后用飞升这根线,一针一针地缝。
缝得千疮百孔,缝得鲜血淋漓。
可他?没有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无?上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地位。甚至比往日?更高。真相终于传遍了整个?大陆。通天桥并非且微真人所造,煞气亦非他?所为。真正?的罪魁祸首重窑被囚禁在无?上宗地底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个?以一己之力?修补裂缝、摧毁通天桥、拯救了整个?东华大陆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每一座城池的石碑上,被写进了每一本宗门的典籍里,被每一个?修士挂在嘴边、记在心里。
无?上宗且微真人座下?亲传弟子。
命运之子。
英雄。
可这些虚名,沈观复一个?都不在意。他?在意的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又是?一日?。金有道照例去拂峰请安。还未走到正?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在凝聚。不是?乌云,不是?雷劫,而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澄澈、浩瀚,仿佛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光。那道光照亮了整座拂峰,照亮了整片苍穹,像是?一扇无?形的大门缓缓开启,迎接着什么。
金有道愣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那是?……
他?还来不及细想,整座无?上宗便沸腾了。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光?”
“有人在飞升!有人在飞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东华大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谁?是?谁飞升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此修为的只有无?上宗的且微真人。
记载以来,东华大陆从未有人真正飞升成功过。那些传说中的飞升,不过是?灵气耗尽前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被后人以讹传讹,镀上了金光。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道光是?真实?的、浩大的、不可抗拒的,像是?一只手从天穹深处伸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什么人。
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敬畏。对天道的敬畏,对道的敬畏,对那个即将踏入上界之人的敬畏。
“是无上宗的方向!”
“是无上宗的且微真人!是?且微真人!”
“真的是?他??那个?被冤枉造通天桥的且微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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