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我费了几百年的心血,才有了如今的通天桥。我们只需要将裂缝修补完成,届时无上宗的弟子便都可以得道飞升。观复啊,只是一点点牺牲而已,便可换来我们无上宗的永世长存!这是舍小取大,一本万利的好事啊!”
重窑说话间?已然缓缓起身,来到阵法?边缘,仍是一副长辈的姿态,状若苦口婆心地劝诫着。
眼见沈观复依旧不答,重窑顿了顿,换了说辞:“观复啊!你?师尊可是最?盼着你?飞升的。你?想想他,咱们就仅仅只差一步之遥了。这可是飞升啊!哪里还需要一步一步修炼、跨越无数瓶颈?我们已然有了捷径之道啊!”
提到勿念,沈观复长睫颤了颤。他直视对方,缓缓道:“师伯,你?心中可有悔过??”
重窑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什么??”
“当年煞妖是你?从秘境中放出来的,也是你?引去无上宗的。”沈观复淡淡地陈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给重窑留下丝毫辩驳的余地。
若非进入秘境,或许沈观复至今仍被重窑蒙在鼓里。
他原本是怨恨师尊的。明明答应守着他,却?在自己飞升的关键时刻忽然不见了。彼时不知道命运之子存在的沈观复,自然是飞升失败了。
他再次重生醒来后,却?被告知师尊已去世多年,是因为除掉煞妖时元气大伤而陨落。中间?的三百年仿佛被偷走?了一般,他知道那是他重生导致的时间?差。
可是,他连半分师尊除掉煞妖的记忆都没?有,甚至对相关之事也毫无印象。而其他人仿佛忘记了他曾因飞升失败这件事,所有人的记忆足足差了有三百年之久。
眼下,一切终于明了。
若非重窑引来煞妖,冲撞了守着他、为他护法?的师尊,师尊怎可能会因煞妖而元气大伤?
皆是因为,师尊的大半灵力都用来为他护法?了。
偏偏就是如此凑巧。
那是从小爱他护他疼他的师尊啊!是沈观复自小视若长辈之人,自己竟然还怨了他如此之久,怨了这么?多年。
“师伯,我师尊虽与你?并非同?出一脉,可他向来将你?当做师兄敬重。可你?是怎么?对待我师尊的?”
沈观复上前几步,一句一句质问开口,字字如刀。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煞妖跟在我身后!若非知道,我断不可能会将煞妖朝着无上宗的方向引。观复,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师尊,他亦是我的师弟!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无上宗及宗内弟子!”
“那典朝和褚承呢?”沈观复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山洞中激起回响。
重窑顿了顿,叹了口气:“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当时在典家。再说了,褚承不是没?事么??那小子近日?暗自来刺杀我好几次,我不也放过?他了?”
“那你?何至于屠典家满门?”沈观复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质问出口,声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重窑嗤笑一声:“一个仙凡混杂之家,也配存放矿石灵脉?”
沈观复沉默下来。半晌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你?为了得道飞升,已经魔怔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极轻极淡,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只能我去补。”黎上原声音很轻,如同?那层薄雾一般,却?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楼如是浑身僵了僵:“什么?意思?怎么?,你?是什么?救世主?的身份不成?”
“啊,不巧,在下正是。”黎上原笑了笑,平静的神色说着平静的话,内容却?一点也不平静。
楼如是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了。一碰面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可不大好笑。”
“是吗?”黎上原仍是笑着,那笑容里却?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黎上原有些不喜欢这种气氛。他仰头,望着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再次笑了笑:
“这裂缝真?丑。”
楼如是不想答话。
黎上原收回视线,看?向楼如是,神情是孤注一掷的专注与决绝。
“只需要你?替我拦着他片刻便行。楼如是,就当我再最?后求你?一次。”
黎上原说完,便自顾自去寻沈观复了,连背影也没?留下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楼如是站在原地,只剩一句长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溯流从源
黎上原回去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通天桥更显庞大压抑,按理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物本该看不见的?。可今夜星满穹隆,亮如明眸, 反倒衬得通天桥如梦似幻,凭空添了几分不真?切的?缥缈。
星光落在桥上那些攒动的?人?影上, 将?每个人?脸上的?贪婪与向往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近乎残忍。反倒是旁边那道狰狞的?裂缝, 在星光的?映衬下, 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黎上原想, 当初沈观复飞升失败时,破碎的?元神散落天际, 大约有些像今夜的?星。
他是亲眼瞧见了的?。
“你还要在这树下站到几时?”
勿念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上,望着白?玉兰树下那道素银色的?身影。
沈观复站在原地?, 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枝头层层叠叠的?白?玉兰。花朵硕大, 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好看极了。
勿念视线一直停在那花下的?背影上,不曾移开分毫。他知?道, 沈观复哪里是在看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弟子。终是一步一阶, 缓缓下了高台,于沈观复身旁站定。
“师尊,我能飞升么?”
飞升之日就在明日,沈观复不知?怎的?,内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这个感觉随着明日的?临近愈发强烈, 无法控制般在心头翻涌。
他仍维持着仰头看花的?姿势,余光也?尽落在花上。因此没?能看见勿念眼中的?情意,勿念也?不想让他瞧见。
他一向藏得很好。
勿念拂去落在弟子肩头的?玉兰花瓣,音色沉稳:
“能。我保证。”
沈观复终于将?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勿念脸上。看着师尊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悬着的?心总算松下来几分。师尊的?保证,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他知?道的?。
“别怕。有为师替你护法,定会顺利。且以?你如今的?修为,飞升定是畅通无阻。”
勿念再次阐述这个本就是事实的?事实。他看着睫毛微颤的?弟子,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只是飞升而已?,观复,这与你每次突破并无不同。嗯?”
沈观复的?人?生太顺了,加之有勿念在前毫无保留地?指引,顺得毫无波澜,甚至连心魔都不曾滋生。
可或许,正是因为太顺了吧。
总之,此刻的?两人?谁也?没?能料到,世间万物皆有其法,这个“法”却就连飞升也?不例外。
“嗯。”沈观复轻声回应,不安的?心被勿念安抚住。
“那弟子等着师尊。”沈观复认认真?真?地?说道,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
“好。就如同为师保证的?那般,先守着你飞升,而后师尊便立即来寻你。”勿念再次保许下承诺。
“嗯。”沈观复仰头看向勿念,眸中是一贯的?依赖与敬重。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勿念一直想的?便是,待到了上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毕竟飞升过后,便再无心魔侵扰,那时自?己的?心意便影响不了对?方修行。若是观复不愿接受,能一直守着他也?是好的?。
他特意选在拂峰后山的?另一座山峰之上。为了这次飞升,他将?天材地?宝、法器灵物,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敢去赌那一点细微的?可能性。尽管他认为,这次飞升本就理应顺利至极、万无一失。
第二日很快来临。
“去吧。为师就在阵外替你护法。”勿念笑着看他。
沈观复点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阵法当中。
勿念的?视线追随着弟子的?背影,直到他面对?着自?己盘腿坐定后,也?不曾将?目光挪开分毫。
霎时间,晴空万里的?空中传来两声闷吼,两人?头顶处不知?何时已?乌云翻滚。那两声闷响是天雷在为即将?劈下时给两人?的?警戒。
沈观复开始引动灵气?的?瞬间,天雷便猛地?劈下,没?有留下一丁点缓冲,直直朝底下正试图彻底脱去凡体之人?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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