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闻言一顿,他这弟子的脑子,跟典朝待久了,耳濡目染地变得有些……有些不大?灵光。


    他瞥了黎上原一眼:“待会儿动起手来, 你再看看它讲不讲规矩。”


    黎上原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视线重新落在罔象身上, 这一眼,却让他眉目间无端多了几?分凝重。


    他怎么觉得,这罔象一直在盯着他,神色中颇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难不成,它认得我?


    沈观复察觉出一丝异样, 怎的还不动手?若说方才他觉得对方是谨慎,此刻细细想来,倒觉得对方似在忌惮些什么。


    忌惮什么呢?


    罔象观察了两人许久,终于动了。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身影快得几?乎撕裂长空。


    第一击,直直撞向两人身外的光罩。淡银光华与水色光华轰然相撞,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上古秘境自成一方天地,凡是踏入此间的修士,灵力修为均会被无形压制。两人对上这上古凶兽,实在没有半分胜算可言。


    光罩虽纹丝不动,沈观复的眉头?却被这一击震得微微蹙起。那幅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黎上原就是捕捉到了。


    “师尊!”黎上原下意识出声,语气里满是焦灼。


    “无事,别?怕。”沈观复转头?,轻声安抚。


    罔象眼见一击不成,紧接着发起第二波攻势。灵力如怒潮翻涌,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瞬间朝二人席卷而来。


    光罩仍旧岿然不动。可沈观复唇角却溢出一缕殷红。


    “师尊,干脆与它硬碰硬,把?这结界收了吧。”黎上原扶住他,视线死死锁着罔象。


    听此,沈观复却没开口,仍旧朝光罩当中输送着灵力。


    傻徒弟,上古凶兽哪里这般好对付。若不是在这秘境中被压制了修为,他自然能与之一战。可眼下,怕是只有对方单方面碾压他们的份儿。


    罔象眼见这两人的光罩久攻不破,心中戾气渐生。它蓄起周身灵力,化作雷霆万钧之势,朝二人狠狠撞去。


    光罩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芒。


    “你去找出口,我来拖住他。”沈观复当即飞身而出,只来得及扔下这句。


    两人方才寻了许久,连出口的半分线索也没找到。黎上原当即便明白,师尊这是要以身为饵,替他争取时间。


    当真是奇怪。


    若勿念师祖是靠当时还未损坏的传送阵来到此地的,那重窑是怎么来的?


    他显然不知道?矿洞底下有传送阵。且看典朝和褚承进入灵窟矿洞后深入的方向,分明是奔着传送阵而去。


    重窑若是知道?矿洞内有传送阵可以通往秘境,想必便不仅仅只是将里头?的灵石矿脉取去那么简单。怕是这矿洞他也不会留下。


    可显然,他不知。那他三百年前?究竟是如何出去的?


    沈观复已?与罔象缠斗在一处。每一剑皆是以灵力凝成的剑意,即便修为受秘境桎梏,一招一式间,剑上迸发的威压仍旧骇人。


    若非是在秘境而是在现世,怕是这等动作早已?引得山崩地裂。


    黎上原在沈观复丢下那句话时,便全然当了耳旁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缠斗之间,黎上原见缝插针地补上一剑。


    罔象本未将他放在眼里,可对方时不时朝它臂上腿上来那么一下,让它不得不分神去防范时,任是涵养再好的人也难免心浮气躁。


    “小子,真是,不讲武德。”


    罔象的声音如同他身形一般,虚无缥缈的紧。乍一听,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黎上原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阁下会说话?”


    罔象冷哼一声。他不仅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形呢!可是他就喜欢原本的面貌,人形当真是丑死了。


    沈观复颇为难缠。每当罔象想给一旁那小子痛快一击时,便会被眼前?之人横剑拦住。它根本腾不出手来,可黎上原却趁机左一剑右一剑,扰得它不胜其烦。


    罔象心中火起。


    眼前?之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耗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阁下,我们只想出界,烦请行个方便。”黎上原一边放招一边说着客气话。


    罔象冷哼一声。它生来便是守着这结界,为结界而生,为结界而死。护着这道?屏障便是它的宿命,无论对方是从?外而入,还是从?内而出。他都要守着这结界,不放任何人通过。


    这是属于他罔象的宿命。


    最?后一击,罔象几?乎燃尽了全身修为。它猛地朝沈观复扑去,无数水色光点如同离弦之箭,铺天盖地般朝沈观复倾泻而下。


    沈观复瞳孔微张,却仍旧迎了上去。可料想中的一击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尽数砸在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人身上。


    上古凶兽的毕生修为,一丝不剩地落在了黎上原身上。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


    黎上原方才见缝插针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朝沈观复靠近。他早就知道?,师尊通过传送阵时已?然耗费了大?半灵力,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秘境中,更?是微薄。


    他想,能帮师尊挡上一击也是好的。此刻,念头?里只有这个,哪里还有什么众生与通天桥。下意识的反应使然罢了。


    黎上原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他仿佛是预料到了一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恰在此时将他稳稳揽住。


    还好,似乎还不到要死的份上。若是再来上一击,应当才会死。黎上原脑中除了师尊的安危外,便只剩下这个念头?。


    沈观复单手扶住他,另一只手仍在与不断出招的罔象周旋。


    口中的鲜血尽数被他无声咽下,铁锈般的腥甜在喉间翻涌,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可血终究太多了,喉咙吞不下这么多,有些仍是溢了出来,滴落在黎上原即将合上的眼睫上。


    黎上原被这一滴温热激得一颤,意识强撑着再次聚拢。不行,不能晕过去。师尊还未脱险,自己?怎能先?倒下。


    就算要拖后腿,也得……也得再帮师尊一次。


    况且,师尊还没答复他呢。


    视线重新聚焦的一瞬,罔象又是一记致命杀招朝沈观复袭来。黎上原瞳孔猛地放大?。


    不行!


    不行!


    不可以!!!


    心中的念头?剧烈,黎上原觉着识海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瞬间,识海又是一阵剧痛,与方才在石碑前?一模一样的痛感。


    甚至更?甚。


    黎上原觉得这疼痛仿佛持续了许久许久,久到像是一生那么漫长,不然眼前?怎会尽是走马灯般的过往以及……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好疼啊!


    师尊。


    弟子要疼死了。


    沈观复晕倒前?的最?后一幕,仍是黎上原强撑着身体将他推开时,无数光点击打在那具身躯上的画面。


    他再次睁眼,入目便是头?顶那片皓蓝的天,自己?则静静躺在秘境的大?殿中。


    黎上原呢?


    他猛地坐起身,视线一偏,便看见躺在不远处的黎上原。他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瞧着了无生息的样子。


    沈观复霎时间慌乱起来,跌撞着奔了过去。将人扶起时,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气息,实在太过于微弱,几?近于无。


    沈观复肉眼可见地慌乱,慌忙朝自己?弟子灌输着灵气。可他哪里还有灵气,传送阵上早就用了一大?半,剩下的在于罔象的斗法当中也所剩无几?。


    那便燃烧元神吧。


    沈观复拼命将灵气朝黎上原丹田灌去,直到指尖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他从?未感受过黎上原的手如此冰冷,他向来是滚烫的。


    烫得他每每招架不住。


    “别?浪费灵力了,陪我说说话吧。好么?”黎上原早已?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沈观复。


    沈观复长睫微颤,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好。”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没回我呢。”黎上原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却又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好。”沈观复声音有些抖,却也很轻,仍旧是一个好字。


    “什么?”黎上原嘴边溢出一口鲜血。


    沈观复伸出指尖,缓缓将那缕鲜血温柔拭去。


    “不是让我喜欢你么?我说好。”沈观复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映出黎上原错愕的倒影。


    “那……那勿念……勿念老祖呢?”黎上原下意识开口。


    “什么?”沈观复愣了愣,全然没能反应过来。


    “你……喜欢他么?”黎上原继续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他……他只是我师尊啊。上原,不可胡说。你……别?误会。”沈观复错愕地解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样啊!”黎上原似是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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