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彼此在雾中?具体?看见或感受到了什么。
是的?,除了沈观复。
黎上原表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气息收敛,神情温和?。
可他却挪到了沈观复身侧仅半步之处, 比以往更近。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恍惚地游移,而是坦然长久地落在沈观复身上,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
沈观复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不同寻常,可他又?理不清抓不住。只好避开?这蠢徒的?炽热的?视线, 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亦不愿察觉的?细微涟漪。
涟漪很轻,却切实存在。
众人走出谷时,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黎上原望着走在前方?、被朦胧晨光勾勒出清瘦背影的?沈观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里头镶嵌了份澄澈明净以及落地生根的?心意。
可他有些不敢说,亦有些不敢深想。
不敢说方?才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晕;不敢说他听完了师尊与?魔尊全部对话;不敢想师尊为何要扮做散修陪在自己身边;不敢想师尊是否亦与?他有相同的?心意。
但自从他知晓沈观复便是师尊那一刻, 脑子里竟无任何质疑般的?光速接受,仿佛就该这般。
“你怎么了?”沈观复注意到黎上原自方?才起便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他。
“没……没怎么。”黎上原眼光漂浮不定,好半晌才落到师尊身上,甫一与?他对视上,顷刻间又?光速移开?。
沈观复:“?”
又?翻越了一座山,天?色也随之彻底暗了下来。众人当即将佩剑亮出。
典朝一刻也不想等地跳到了剑上,他走这一路都快累死?了!
褚承规矩地立在剑上,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唇角轻扬。
沈观复照例朝黎上原伸出手,月色下莹白如玉。
黎上原怔了怔,竟忘了动?作。
见他半天?未动?,几人同时朝他看来。黎上原只得赶紧伸手,握上去的?瞬间,沈观复的?手仍如记忆里那般,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沈观复心下微叹,也不知这蠢徒何时才会?御剑,分明修为涨了不少,莫非晕剑不成?
倏尔,剑身腾空,夜风骤起。
黎上原立在沈观复身后半步,挣扎下还是选了个既守礼又?安全的?距离。可御剑时身形难免随气流微晃,衣袂相拂,发丝纠缠。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沈观复背脊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却烫得他心口发慌。
夜风将沈观复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送到他鼻尖,熟悉的?气息将他缠绕得严丝合缝。
此刻才意识到这分明就是拂峰上那白玉兰的?香气,怪不得第一次见他时,戒心便自己就跑掉了,只余莫名?的?亲近。
黎上原呼吸微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几乎要攥住沈观复腰侧的?衣料。又?在理智回?笼的?刹那慌忙松开?,指尖蜷缩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观复仍是稳稳御剑前行,素色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背挺直如松,丝毫不知自家徒弟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
黎上原的?目光落在那截窄瘦的?腰身上。束带勒出的?弧度,在朦胧月色下清晰可见。此刻却惊觉,明明师尊的?身形,也是如此。
恍然大悟后,所有此前的?细节全都融会?贯通。
记忆里师尊总是端坐高台,或是负手立于他身前,宽大的?衣袍将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细看。
如今隔得这样近,近到能看见夜风拂起师尊后颈碎发下那一点白皙的皮肤。黎上原喉结滚动?,仓皇移开?视线,耳根却已烧得通红。
偏偏此时剑身一个轻微的转向,黎上原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沈观复的?腰。
掌心触及的瞬间,黎上原瞬间一僵。
那腰肢比目测更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柔韧的?肌理与?微凉的?体?温。黎上原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声音发紧:“对、对不住,师…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沈观复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温和?平稳,“站稳些。”
沈观复垂下眼睑,哪天?得将他绑在剑上鞭策一下,总不该还是学不会?吧。
闻言,黎上原垂下眼,或许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些。再抬眼时,他已小心翼翼地将手虚虚搭在沈观复肩上。
师尊没有避开?!!
剑光在云层间穿梭,下方?山川城镇化作模糊的?小点。若无意外,最?多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典家所在的?锦州地界外沿。
可天?边已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褚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前方?有处镇子,我们落地步行吧,以免惊扰凡人。”
沈观复“嗯”了一声,剑光缓缓下沉。
黎上原心中?竟掠过一丝遗憾。这御剑而行的?时光太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那团乱麻,便又?要回?到必须谨言慎行的?地面。
落地时,他的?指尖在沈观复肩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收回?。
沈观复侧目看他,眸中?似有询问。
黎上原仓促地别开?脸,低声道:“……多谢。”
沈观复目视着自己的?徒弟,总觉得这小子仍是有些不对劲。
此镇名?为正安镇,离锦州边界还有一大段距离。而锦州正是典家的?驻扎之地,无论是凡界还是修仙界,典家均是那独一无二的?唯例,始终站在这条模糊的?界限上,传承千秋。
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疏,几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灶火,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几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歇脚,要了临街的?雅座,点了几样清粥小菜做做样子。
跑堂的?伙计是个健谈的?,一边布菜一边搭话:“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午时咱们茶楼有说书先生开?讲新本子,可是段稀奇故事哩!”
典朝累了一夜,正埋头喝粥,闻言头也不抬:“什么稀奇故事?”
“说是一位了不得的?仙君,”伙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扮作寻常散修,暗中?护着自己心上人一路历练的?故事!今日?头回?讲,几位若有兴趣,可去听听,就在隔壁茶楼。”
黎上原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沈观复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闻。
褚承看了眼典朝,见师弟没什么反应,便对伙计道:“有劳告知了。”
用罢早饭,离午时还有段时辰。典朝嚷着要补觉,褚承便陪他回?房。
黎上原本想留下,沈观复却道:“一夜未歇,不去调息片刻吗?”
仍是温润的?语气,可此时的?黎上原听来,总觉着语气里嵌杂着不容置疑。
他只得应下,回?了自己那间房。房门一关?,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昨夜种种在脑中?翻腾,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
师尊为何伪装同行?真是为了护他顺利历练?还是……
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黎上原将脸埋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午时将至,茶楼里已坐了不少客人。说书先生是个清瘦老者,一袭青衫,手持醒木,在台上站定。
“今日?我且说一段《隐仙缘》。”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寂静。
故事从一位身份尊贵的?仙君讲起。仙君修为通天?,且有位心上人。奈何二人乃是师徒,仙君只好将这份心思埋藏心底。可心上人却资质欠佳,只能依靠历练修炼进阶。
“那仙君便化作寻常散修模样,”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隐去修为,敛去风华,伴在心上人身侧。一路同行,暗中?相互,助他解危难,破迷障……”
黎上原坐在二楼雅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余光瞥向就坐在他身侧的?沈观复,对方?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
说书先生讲到关?键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唏嘘:“诸位可知,那心上人最?初只为修炼破境,可时日?久了,在与?无微不至、华光掩月的?仙君这一路相伴中?,竟不知不觉……”
醒木再拍。
“动?了凡心。”
四字落下,满堂哗然。
黎上原呼吸一窒,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冷茶溅上手背。
说书先生却不管台下骚动?,自顾自往下讲。
说那仙君如何挣扎于师徒身份与?私心情愫之间,如何暗中?为心上人挡去灾厄,又?如何因身份所困,不敢言明,只能以“友人”之名?相伴左右。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