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齐焕想去医院看看秦阙,他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了,但他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那一刀捅得深不深,疼不疼,他真想那刀捅在他自己身上,那两个蠢货死不足惜。
他没敢走电梯,从楼梯一层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站在安全通道里愣了一会儿,踌躇半天,又跑出医院买了些东西,这种档次的礼品店,从前何齐焕是不屑一顾的,但现在也得学着精打细算起来,没了经济来源,他没想过给谁工作,跌面子,又不愿接受生父给的钱。
可他对秦阙向来是没想过吝啬的,将钱夹里剩的几张钞票用尽了,提了两手满满的物件,又爬上四楼,已然是气喘吁吁,何齐焕走到病房门口,没有保镖,他心里一喜,刚站定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你好点了?”
“还是疼,能走。”
何齐焕跟着皱起眉,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迷糊过来病房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何事玉。
何事玉有点迟疑:“门口的保镖,你让他们走了?”
“怕你不自在。”
“......那你还派人去守着我。”
“两码事。”
何齐焕后槽牙死死咬紧,他自己都能听见牙齿相磨发出的咯吱声。他想进去,他何齐焕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他心里的怒火早熊熊燃起,却跟脚下生根了一样,秦阙温和的语气于他而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他应该愤怒,嫉妒,冲进屋里和何事玉大打一架,再抱着秦大哭一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了,先走了。”
何齐焕吓得一抖,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转身快步走远,躲在墙后谨慎地探出半只脑袋,何事玉果然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门边的礼品,疑惑地皱起眉,拎起来送进屋里。
何齐焕眼睁睁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怨恨,只是突然从心底冒出一个想法,稀松平常得像是决定今晚吃什么,仅此而已。
如果何事玉死了就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就终于能结束了。
何齐焕指甲抠紧,鲜红的血渗进瓷砖缝,他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凝视何事玉离开的背影。
——
......我总觉得背后有人。
这段时间尤其混乱,暴风雨前也并不宁静。
秦阙出院后两天,我接到了何兆行的电话。
“何事玉,小玉,是小玉吗?”
我承认自己被这通电话吓了一跳,何兆行喉咙嘶哑,哪还有原先春风得意的样子?
过往似乎早在某个时刻被撕了个粉粹,它散在风里死无全尸,我现在才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它又追了上来。
“你帮帮爸爸,帮帮爸爸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之前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想抛弃你妈,我一时糊涂,小玉,爸爸没有亏待过你啊!”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心渐渐往下沉,一直沉,放在原先我一定会不理解,会痛苦会惶恐,因为我只有一个何家,但现在不一样了,也许我依然一无所有,但我攥着手机,可以畅快又诚恳地对何兆行说,去死吧。
你去死吧。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吼了过来,他骂我恩将仇报见死不救,我一字一字地听,似乎没有往心里去。我本想挂断,但在这一刻终于从阴暗的黑色地带里学会了算计。
我语气软下来,对着那边叫了一声:“爸。”
何兆行让我去求秦阙帮忙,他先前能有主意帮友诚一次,就有能力帮第二次,索性我与他不还结婚了吗。
我稳住何兆行就是稳住了一半的何家,如果那个被抓捕了的胖子肯供出幕后主谋,我就完全有机会先放倒何齐焕。
......何家,又是何家,这真是我无法回避的宿命,袁淇淇提出要帮忙,被我拒绝了,也许我需要帮助,但这绝对是一趟浑水,何必牵扯旁人进来。
也许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一辈子,破产倒台又怎样,苟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也算活着,但就是有人接受不了身份的落差,想拉着别人一起死。
我又见了秦阙一面。
他恢复的速度比我想的快,除了脸色还有点苍白之外,没有大碍。
我没法坦诚地说自己是否还爱着他,爱太难说出口了,我放下工作不管,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秦阙在我身旁,有话想说。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细节,”秦阙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带我见了卖烧饼的爷爷,何齐焕提前贿赂了他。”
“他让你以报恩为由恋爱,”我揉了揉眼,“你答应了?”
“......”秦阙瞥了我一眼,用词斟酌起来:“不是恋爱。”
“承认也没什么。”我看着前方说。
秦阙右手的青筋微微凸起,面上不显,淡淡说了句抱歉。
“我真没想到你那么情深意重。”这话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略微不甘地咬紧牙关,笑了一声:“这么予取予求吗。”
“嗯。”
我看着他,开玩笑道:“那么让你替谁去死,你也会愿意?”
说完就静下来,我打开手机回复短信,秦阙将我从医院送回原来的家,我打算明天去警局一趟。
“会。”他突然说。
我移开视线,颇不自然:“算了吧,你伤好了能开车?”
他摇摇头:“不耽误。”
“......我之前听季先生说,你家里挺复杂的。”
“他和你说这些。”
“......”我语塞了,“是我自己问的,不怪他。”
“嗯。”秦阙语气稍松。
“这么多年,其实我也会替你惋惜。”
“惋惜什么。”
我坦诚道:“我不如别人。”
第81章 听筒
秦阙看了我一眼:“怎么这样想。”
“没什么能帮到你的,我没有家世也没有人脉资源。”我叹了口气,“抱歉,拖累你了。”
秦阙反驳道:“我需要这个?”
我看向他:“你不需要吗?”
他定定道:“不需要。”
“你能力强,怎么还纵容京市的媒体肆意写你的私生活,你继父宋君邢我也知道,如果你跟一个能帮你稳固根基拓展人脉的人结婚,可能就不用......”
秦阙打断我,嗓音染上薄怒:“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弱下声来,窝囊地“喔”了一声。
“没有凶你的意思。”
我坐在副驾抱着手臂不说话,让秦阙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
“你要去哪里?”他问。
“你管我?”
“不可以吗?”
我梗着脖子:“不 可 以。”
秦阙直行径直略过了那个路口。我叫了他一声,男人无动于衷,我解开安全带,做出要跳车的架势,他果然停了。
“......抱歉,我不想听见你那样说自己。”
我丢下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去拉车门,纹丝不动,我转向主驾驶,努力摆出脾气来。
“你要去哪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依然不答,两人僵持着,直到秦阙叫了句“小玉”。
“我要去一趟警局,行了吗?”
秦阙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道:“现在不行。”
我挑起眉:“为什么?”
“不能露面。”
“他们已经被抓了,我躲了今天躲不过明天,你怕他们说出什么拉何齐焕下水是不是?”
“......我没那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又转去拉车门,这回秦阙一把扯住了我,我的手腕被他扣在手里,男人将我翻过来,力道刚好不允许我乱动。
“我真的没有那么想。”他严肃道,语气里多了点恳求,“小玉。”
我拗不过,不是因为怕他发火,是看见秦阙锁骨处露出的半截绷带,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从来没人主动保护过我,当时我宁愿他们下手利索点,省得后面那么多麻烦。秦阙没和我解释定位器的事,我愣了一下,主动将这码事提起来。
“那个背包里的定位器是你放的?”
秦阙松开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要背那个包?”
他平静道:“一共四个包,每个都有。”
我哑然无语:“我要是不带包走呢?”
“你要带猫,还要拿钱,口袋不够。”秦阙顿了一下,“猫呢?”
“我给淇淇了。”
他语气往下沉了点:“那是我们的猫。”
我被气笑了:“怎么就成了你的了?”说着,他又要来牵我,被我一把甩开,似乎扯到了他的伤口,男人闷哼一声,脸色唰地白下来。
我伸出去一半的手猛地停住,秦阙眉头微蹙,我却意识到这是个离开的好时机。欠我东西的人太多,但没人愿意弥补,秦阙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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