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说了,有恩怨出了这个门再算账!”他声音嘶哑,唾沫星子横飞,“咱俩今天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那就算呗!”
被他拽着的男人满脸横肉,一矮身,竟然从地上抄起了一块方砖。
砖头是工地外围散落的废料,棱角锋利,被他攥在手里,高高扬起,作势就要往对方的头上砸去。
“草。”张北野的低骂从唇边划出时,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将手中的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几步跨了过去,在那块方砖砸下的一瞬,猛然攥住了那只手腕。
“你他妈疯了?”
他比那两人都高,体格也健硕,此刻站在中间,箍着“横肉脸”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谢顶男人的肩膀。
“放下手里的东西。”
横肉脸被张北野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张总,他先惹我的。”
倒完委屈,到底还是松了手,方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腾起一蓬灰土。
“都他妈给我滚回去。”
张北野一手架着一个,把两个人往工地大门里带,三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围挡后面,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工地的切割机还在嘶鸣,彩旗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简舟没走,他的手肘撑着车窗,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只保温桶上。
最普通的保温桶,蓝色的,和刚刚那辆电动摩托车上年轻人的衬衫一个颜色,此时正孤零零地放在那里,被忘得一干二净。
简舟从扶手箱里摸出细长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烟雾缓缓散开时,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保温桶的盖子被有些苍白的手指慢慢拧开,简舟往里看了一眼。
“绿豆汤啊。”他衔着烟,瞧了一会儿那深绿色的汤水,竟鬼使神差地摘了烟,尝了一口。
绿豆汤冰凉,带着丝丝的甜。简舟轻轻咂摸了一下嘴,将保温桶敞着盖子,放在了烈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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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薄。
工地的西北角,被押解回来的两个人正在砌墙。
一堵墙,两个人砌,各怀心思、互相拆台,墙面歪歪扭扭,不忍直视。
张北野坐在旁边的砖垛上,手臂撑在支起的腿上,在玩俄罗斯方块。
一局输了,两人才勉强砌到半人高,他收了手机,缓缓起身,走到墙跟前,抬脚就踹。
“轰”的一声,刚砌的墙塌了半边,碎砖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张北野拍了拍裤脚,淡声道:“重新砌。”
瓦刀再次下去,水泥砂浆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一人砌得快,不重质量,一人明显拖拉,消极怠工,又是一堵歪墙。
张北野暂停游戏,再次起身,又是一脚:“重新砌。”
第三次两人终于学乖了,一面墙立了起来,端端正正。
张北野结束了一局游戏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淡淡开口:“你们告诉我,今儿这事,最好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两人搓着手指上的泥浆,低着头不吭声。
“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直接开除你们。”张北野的声音不重,却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摞上去,“既能解决问题,还能杀鸡儆猴。”
对面的两人脊背一僵。
“但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娘等着药钱,儿子等着学费,你们今天要是一个被开瓢,一个进去蹲几年,家里怎么办?”
张北野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我留你们,是敬你们对家人是条汉子,但不是纵容你们闹事。”
面前的两人终于相互看了一眼,随即脊背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还闹吗?”张北野问。
两人臊眉耷眼地摇了摇头。
“说话。”
“不闹了。”两个人从开始砌墙就一直扭头别脸,这回倒是异口同声,“以后再也不闹了。”
张北野比两人都高,站在那儿,挡了斜射过来的阳光:“至于你们那点矛盾,不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今晚我请客,搭个场子,你们把话说开了。”
撂下话,张北野转身走向指挥部:“都去收拾收拾,十分钟后大门口集合。”
刚转过墙角,他被迫停了下来。墙根底下,一个人靠在那里。
白色衬衫,金丝眼镜,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保温桶,浅蓝色的。
“简教授,你这是……?”
简舟把手里的保温桶一举,唇角微微弯着:“张老板,你忘了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保温桶递过去:“本想给你送过来就走的,可是刚刚那架势……”他偏了偏头,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我确实不好打断。”
张北野接过保温桶,放缓神色,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让简教授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简舟靠在墙上,姿态比下午在车里时还要闲散几分,“见识到了张总的本事。”
“解决问题,笼络人心,”他话音一顿,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张北野脸上轻轻一扫,“又变相地杀鸡儆猴了。”
张北野那张线条感极强的脸上多了一丝窘然,却没反驳,算是默认了下来。
简舟慢条斯理地推了一下眼镜:“张老板,我刚刚的提议……?”
“提议?”张北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请我吃饭吗?”
他笑着致歉,“你也看到了,我今晚实在……”
“张老板,”简舟打断他,温雅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促狭,“你请人吃饭,不介意多添一双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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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大排档,塑料棚子支起来,红白蓝相间的条纹布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菜还没上,十几瓶啤酒砰砰开了一桌子,已经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吆五喝六了。
张北野将搭在塑料椅背上的衣服往那人身上一扔:“穿上,没看到简教授在?”
那人被衣服兜头盖脸,扯下来,歪歪扭扭往身上一套,咧着嘴笑:“简教授又不是黄花大姑娘,哪有那么多讲究。”
张北野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的,那人却讪讪闭了嘴,把扣子系到了顶头。
说是请两个闹事的人的喝酒,桌子上一圈却坐了七八个大老爷们。见了简舟,一个个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让出个位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冲他憨憨地傻笑。
张北野拉开身边的塑料凳子,轻轻一拍:“简教授,坐这儿吧。”他声音压低了些,“抱歉啊,都是糙人,你多担待。”
桌子油腻,凳子也不算十分干净,简舟坐下时自在如常。他散了袖扣,慢慢卷起衬衫袖口:“咱们都是一个行当里的,我天天在工地上跑,比这糙的也见过,张老板别拿我当外人。”
压好袖子的皱褶,他从席间拿了瓶啤酒,满了两杯酒,笑着提起一杯:“那天晚上多谢了,要不是张老板给我捂着……”
菜端上来了,烤串、花生毛豆,凉拌三丝……盘子摞盘子,满满当当一桌。张北野把烤串往简舟面前推了推,截断了他的话:“尝尝,这家烤得还行。”
张北野越是躲闪,简舟越是觉得有趣,越是要将话暗戳戳地说得露骨暧昧。
“是我硬拉着张老板给我暖胃的,这我还是记得的。”
张北野也是个糙人,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不自在。事儿不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因而他一直拦着简舟没让他将话说透。
可此时,好像也躲不过了。
“那晚你病得不轻,”他措了下辞,“我也就随手……没什么。”
“因为你的掌心很热,”简舟像是在回味,“我……”
“既然简教授要感谢,”张北野举起杯子,再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那我就受下了,都在酒里了。”
张北野的豪爽坦荡,倒显得简舟那些弯弯绕绕没处落脚了。
他握着杯子,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原以为能在边界线上多走几个来回,可人家直接把线画得明明白白,钉是钉,卯是卯,半点暧昧不留。
简舟垂眼笑了一下,举起杯子,在张北野的杯沿上轻轻一撞,只留了一句:“多谢。”
可杯子送到唇边,还没尝到酒香就被人拦了下来。
“你的胃能喝酒吗?”张北野的手伸过来,挡在杯口上。
“已经好了,”简舟抬眼看他,“少喝几杯无妨。”
张北野两指并拢,在简舟的杯壁上轻轻一贴:“还是换常温的吧。”
说完,他抬起手,冲棚子尽头喊了一声:“老板娘,拿瓶常温的啤酒来。”
简舟握着杯子的手没动,心思微微动了一下。入口的东西是冷的还是热的,应不应该忌口,这些年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上心,更别说是别人了,如今张北野来了这么一出,反倒让简舟有些无所适从。
温吞吞的啤酒口感一般,简舟只喝了半杯。见他提了杯,便有人陆陆续续来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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