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读博的那一年寒假,快过年了,整个实验室只有我没回去。有篇论文返稿过来只给了一周时间,那时候每天两眼一睁就坐在工位补实验、改文章。”


    李望禾被糖冰得受不了,轻轻张嘴呼气,缓了缓才接着说。


    “真的好困,三天就睡了十个小时,我连咖啡都不敢喝了。喝完我就胸闷气短,心跳得咚咚的。”


    李望禾一回忆到那段时间都觉得后怕。吃饭的空隙她反复打开教务处界面,阅读退学申请要求。


    车厢里有清凉的薄荷味。成舟安静地听李望禾讲故事,对于自己没参与过的那几年,他一直很好奇。


    “糖是我隔壁宿舍室友给我的。她也没放假,要在除夕前写完项目申请。整层楼就剩我俩朝夕相处。到了半夜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我们俩吃完糖就抱头痛哭。”


    “那会儿我天天都哭,”李望禾不好意思地说,“现在想想真幼稚。不过哭完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哭完了,擦擦眼泪,又接着干活。后来放完假我们俩一见面看到对方,就想起来之前的行为艺术,尴尬地互相躲了半个月。”


    “别觉得我过得苦啊,”李望禾说,“我是因为最开始偷偷跑出去玩了三天,所以才那么急。”


    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早不忙晚不慌,踩着deadline再cos女娲补天的性格。从小到大上了多少次当了,李望禾依旧恶习难改。


    成舟刚听完前半部分就猜出来原因。怎么老是爱折腾自己,成舟想,李望禾总是干一些好可怜又好笑的事,让人哭笑不得。


    小学两人同班。刚放暑假李望禾总是看一整天书、看全套动画片、和同龄小孩满小区乱蹿,没几天就晒得跟泥鳅一个颜色。她汗涔涔咬着冰淇淋站在风扇前给自己散热时,成舟一般都在认认真真写作业。


    暑假快结束就不一样了。李望禾要在几天内赶完工,她去楼上抱走一整捆成舟的作业埋头苦抄。有一次第二天就要开学,李望禾一边哭一边抄日记,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到日记本上。别说,还挺应景的——她正在抄袭成舟写的《我的妈妈》。


    “爸妈离婚后,妈妈既是我的妈妈也是我的爸爸……”苏云开完开学家长会以后气冲冲回来,握着日记本在客厅里追着打李望禾,“你抄人家成舟其他作业就算了!作文你也抄!你们老师今天还专门问我是不是跟你爸离婚了!让我关心你心理健康!”


    李智明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把李望禾护在身后。


    成舟像讲笑话一样把这件旧事讲出来。


    “你还笑我。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爸妈都挺有条理的,为什么就我这样?”李望禾躺在副驾驶无力地说,“我妈老说以后我的小孩要是像我就完蛋了。”


    “不会的,”成舟说,“大概率不会。”


    李望禾问:“你怎么知道?”


    成舟想说,说不定会像我呢。当然他现在还只能想想,并不能说出口。


    第35章 不速之客


    李望禾从登机开始睡觉,成舟半边肩膀都被压麻了,也没动弹过几次。出了机场坐上出租车李望禾就醒了,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没有出声打扰旁边闭眼小憩的人。


    两人轮流打瞌睡,到家明明都十点多了,结果一个比一个精神。


    “新的拖鞋。”


    成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毛茸茸的白拖鞋,弯腰摆在李望禾面前,要帮她换鞋。


    “我自己来吧。”


    李望禾完全没有伤员的自觉,弯腰换好鞋以后啪嗒啪嗒踩进客厅,细细打量起自己头一回来访的成舟家。


    装修简洁,色调明亮,大大小小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餐桌全都一尘不染。不愧是成舟,李望禾想,她要是独居,家里就是一整个巨大的狗窝。


    李望禾靠在沙发上问:“今晚我睡哪里?”


    “这间。”成舟把李望禾的行李箱擦干净以后推进主卧,“房间里有卫生间,方便你洗漱,毛巾和吹风机都在床头柜里。”


    李望禾跟着成舟进卧室,一眼就看到床头柜摆着一本专业书。


    “成舟,这是你的房间吧?你还是睡这里,我住外面也没关系。”


    本来借宿就很冒昧,如果还鸠占鹊巢,那也太不厚道了。李望禾说完推着行李箱就往外退。


    成舟摁住她的手:“走之前我换过床单被套,房间里都打扫过。你介意吗?”


    我哪里是介意啊,李望禾想。她说:“我只住一晚,给你弄乱了多不好。”


    成舟露出一个资本家的笑容:“没事,反正离你学校很近,下次你来收拾好就行。”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他紧接着说:“外面卫生间地板不防滑,怕你再摔倒了。”他看了看李望禾被支具固定的左腿,“明天我先带你去医院检查了再走吧。”


    “不用不用,反正我也要回家的,咱们小区旁边不就是医院,”李望禾推脱不过,干脆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懒人沙发上,“你还是忙着入职吧,不能再耽误你了。”


    李望禾生怕成舟到嘴的工作飞走了。虽然她坚信如果有哪位领导连成舟都看不上,那肯定是鼠目寸光之辈。


    成舟还要说什么,李望禾抢先开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你去上班,我回家。”


    “好啦,你不是说让我独享主卧嘛,快检查一下你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小心被我发现了!”


    李望禾以己度人。毕竟她房间的书柜下面压着限制级漫画,床底下塞满了珍藏的繁体竖排颜色文学,随便被人发现一本都能让她颜面尽失。因此李望禾懒惰归懒惰,自己的房间一定要自己打扫。


    “你随便翻都行,”成舟一点不介意,毕竟他只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冷不冷?空调要不要开高一点。”


    “不冷,”李望禾把头发散开,“你教我怎么用你家的浴室吧,我想洗头洗澡。”


    高原缺水又怕高反,每次都只能简单淋浴一下就结束。李望禾感觉自己浑身干巴巴的,好想痛痛快快淋一通水,她等不到回家了。


    “你的腿没办法沾水,”成舟提议,“先不洗澡吧,我帮你洗头?”


    李望禾两三下就摘了支具:“这样就行,等我洗完再戴上。”


    “你腿都使不上力气,滑倒了怎么办?”


    成舟收回想要拦住又没拦住的手。


    “没那么严重,真的,”李望禾撩开裤腿转了一圈,“你看,已经消肿了,只是会痛而已。”


    成舟劝不住,妥协道:“那你把手机带进去,如果出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在客厅等你。”


    李望禾开开心心抱着浴巾进浴室。成舟说沐浴露洗发水都可以随便用,她看了一眼,竟然是她喜欢的那款橙花沐浴露。


    李望禾再次夸赞了成舟的品味。难怪他身上味道那么好闻,整个人就像一棵行走的柑橘树,有时候是苦苦的花香,有时候又是清新的果香。


    李望禾洗澡的间隙,成舟换了身居家服整理行李。房子小,隔音也不算好,主卧传来的水声一直哗啦啦响个不停。他听得心慌意乱,实在忍不住,推门出去打开冰箱拿了瓶冰镇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明明是大冬天的晚上,室外气温都降到零度了,他却感觉自己浑身滚烫。一定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气里蔓延着一股湿润的花香。李望禾跟一阵风一样吹过来,轻飘飘坐到他身边。她穿着一套米白色圆领珊瑚绒睡衣,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颈。头发还没怎么吹干,时不时散出点热腾腾的水汽,熏得成舟一边耳朵绯红。


    “我洗好了。成舟,有水吗?我想喝水。”


    成舟不敢侧目,压低声音说:“热水还在烧,再等一下。”


    “还有矿泉水可以喝吗?”


    李望禾渴得厉害。


    “都是冰的。这瓶我喝过,我去冰箱里给你拿新的。”


    成舟慌乱起身,拉开冰箱时冷气扑在脸上,他才好受点。


    他把水递给李望禾:“别喝太急了。”


    “嗯,谢谢,”李望禾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水冰得牙齿木木的,她含混地问,“你怎么站着不坐下?”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李望禾坐在一头,成舟不想坐另一头,也不敢继续和李望禾挨着。他的定力就像札拉措的雪一样,在温热的气候里化成了水流走。


    “太热了,我站会儿。”


    成舟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李望禾看着成舟泛红的耳尖、脸颊和脖子,怎么热得这么厉害,她拿过空调遥控器说:“室内温度太高了,我再调低两度。”


    “不用,”成舟怕她刚洗完澡感冒,“我去洗个澡就好。我有点饿了,要不你点个外卖?”


    一个不爱吃饭的人突然想吃饭了,李望禾觉得肯定是飞机餐太凑合。


    “好啊,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点你爱吃的。”


    成舟飞快说完,转身就钻进外面的卫生间洗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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