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住在露舫不怕鬼神呢。”赵清和调侃着,毕竟街头巷尾流传着露舫闹鬼的传言,书画大家邱道洗吊死在那,和鬼屋也没什么区别。
灯笼映出赵清和的影子,李折问才试探上前,打量一番才敢信人没死。
那日宫变的事都听说了,都说皇帝幡然悔悟杀了乱政宦官。
仇怜还嗤之以鼻,愤愤骂着:“一个眼睛瞎,一个没有心。伴君如伴虎,我说话是难听,他当初若是听一些,也不会蠢笨的一颗心信皇帝。”
李折问为人还掉了眼泪,替人觉得不值当。
这座私宅还是两人住着,原以为赵清和死了,他们难受之余还提心吊胆的。仇怜这人嘴是不好,人却重情义,没走,替人守着宅子,看住了,想着交还给随思远他们就算做到了。
过年两人灯笼都没挂,还为人烧了纸,念叨了好一阵话。
仇怜鼻子冷哼出一声,道:“没事也不派人过来说一声,枉我们俩好一顿难过,替你真心错付觉得不值。我们俩年也没过上,还给你烧了纸钱元宝。”
赵清和不恼,笑意浅浅:“你们俩对我有心了,烧了多少元宝等会给你们多少锭,我让沈独玉送过来。”
“纸钱和叠的元宝换成真金白银,大人好气派。”
现在再看,今日来这儿的赵清和出行阵仗更大了,还一身女子装束。李折问满头雾水,盯着身后齐齐两排提灯笼的太监,再看门前站上锦衣卫,他不敢深想。
李折问回过神:“大人你这是…升官了?”
赵清和点点头,不经意一句:“恩,他要封我做皇后了。”
此言一出,让这对夫夫目瞪口呆。
“我来找随思远,他怎么样了?”
提及随思远,李折问叹气摇摇头,面露难色:“他没说过话,不然我们也不会什么都不知道,把…呃,现我该怎么称呼您?”
“没到五月初六,叫我名字就好。”赵清和伸手为对方整理下脸边碎发,又拍了下李折问肩膀:“人这一生得几个好友不易,李折问,你真的很好,好到老天也会觉得太过美好。宫里有套合适你的饰品玩意儿,明日我让人送过来给你,圣上过两日会下旨,重修你家宗堂族谱,匀过去一支旁支亲戚,她叫鱼灯。”
“圣上这是…弥补?”
这支“亲戚”入在他这儿,自然不会亏待他,对方所带来的东西都是皇帝赏的,只多不轻。
至于这人是谁,李折问略有耳闻。揣测圣意,大概明白是何意了。
(明天加更一章)
第101章 堂前燕
“凭空捏出一个人来,总要有些远亲。”赵清和身上大袖衫袖口蝴蝶在灯火下闪着流光,栩栩如生,他用仅他们两人的声音说到:“她啊,说是我的表妹。”
李折问眨巴眼睛,不知如何应对此事。如果赵清和成了皇后,加上塞来这支亲戚的关系,一下子和皇亲搭边,他竟有些惶恐。
翻散玉案时,仇怜曾对随思远冷嘲热讽说等你的大人当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
一语成谶,仇怜失神之际,一句话也出不出口。
赵清和走到随思远所居的屋子,屋子里黑压压一片,没点灯。他接过身边的灯笼,进屋后命人关上门,烛光照亮一片,看清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随思远披头散发像横死的孤魂野鬼靠在床边。
走近,赵清和看清人眼中的空洞,茫然无光。
灯笼撂在地上,光亮矮半截,照亮赵清和坐在床边的一双腿和隐隐约约能看见随思远干涸的嘴唇。
“吃点东西?”
屋里李折问他们给人烧了炭火,没那么冷却让人觉得没多生气儿在。随思远心如死水,没了活劲儿,心如死草,春风不生,他只是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无言回话。
赵清和见状不强求,起身倒了杯水,然后喂到人嘴边:“多少喝点吧,皇上厚葬了冯奇。入葬的时候你没到,到清明的时候再烧点纸吧,不必担心,冯奇是完完整整走的。你心里难受,应该说出口,都堵在心里太累了。冯奇把你留给了我,不会希望你自暴自弃,他给你安排了路,想让你过的好点,爬到一个能当人的位置。我知道你痛,可日子都要继续下去。挨了那么一下,其实我们不怕死却怕活着,可活着又总会出现点盼头。”
“大人…”
赵清和轻轻应答一声:“恩。”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那…”随思远眼神总算聚起点,小抿一口水,望着赵清和,手就在那儿绞拽着衣袍:“大人…真的不能再饶么小亭一命吗?”么小亭能看到赵清和与皇帝私事,都因他的一时心软,应了那孩子的善心。
救了他,也害了他。
对方能向杨明贤揭露,也是想站起来活着。为了心里的一口气,为了所谓的像个人一样活着。
赵清和摇摇头,坐在床边的他怜悯地看着人:“他把路走绝了,北宁没有能容他地方了。”
“毒哑呢?”随思远咬咬牙,那丁点的祈望自己都知可笑。脸颊凹陷苍白的一张脸,红肿的双眼狼狈又脆弱可怜,哀求的声比蚊子还小:“孙太医会有毒哑的药,只要他成了哑巴…大人,能不能再,再网开一面?”
毒哑对么小亭来说都是一种格外开恩,一种奢求幻想。
“你可以送送他。”赵清和轻声,于心不忍却也狠下心委婉回绝。
“可以恨我,可以恨皇帝,可这事变不了了。”
随思远也知道,对方走到今日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意外。么小亭的命,他保不住了。
赵清和:“皇上想把司礼监的差事交给你了,你若能往前看,宦官们的新祖宗就是你了。那原是冯奇的位置,你协助他,等他把位置留给你,现在他也留给你了。”单纯哄人的话太过苍白,赵清和太懂人心渴求,每句话都在抚慰随思远的心,给人活着的理由。
“你若不想再回那里,在这儿,和李折问仇怜他们安过余生,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随思远原以为自己不能再哭出来什么,发烫蛰得慌的眼睛又溢出泪花。拦住痛苦的弦断了,心窝痛到快无法呼吸,他崩溃了,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随思远无助极了。
“为什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
赵清和让人伏在膝上,无声中为其擦掉那些泪水。对方哭的一抽一抽,何尝不是曾经无助压抑的他啊。
人活着就很难了,净身后被视作腌臜污秽阉人的他们,活着难上加难。
“盼着我为他养老的干爹走了…口口声声要为我养老的小孩也要走了…留我一个,留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随思远的哽咽声越来越大,在赵清和怀里他找到一点依靠温暖。窃取到一点关心,随思远压抑不了委屈和苦楚。
“我什么也做不了…!呜呜呜呜,我什么也做不了…”
“哭吧,哭出来眼泪就把苦涩送走了。”赵清和轻拍着人后背,温柔,平静。
光亮照亮一片,影影绰绰看见一半身影。
随思远恨不起来赵清和,恨不起来那些事,都是没办法,都是不得不。
他净身后入了内书堂,比其他太监强上那么一点,他认字能读书,可这些也是无能为力。妥协是变相的承受,劝自己没那么差过下去的借口。
世道里,没办法太多,都要装作习以为常。
“呜呜呜呜…”
“大人…”随思远咬破了嘴唇,肩膀一抖一抖,泪已满脸。
哽咽好似含了天下所有委屈,听得赵清和鼻子发酸。他手指为人梳开乱糟糟的长发,闭上眼轻叹一声。
都是人,为何挨了一刀,又不算人了?
缺了一块东西,他们总想用其余的东西来补上。不理解的,憎恶他们的贪,厌他们的残疾,当他们是异类,轻贱的话可以轻飘飘说出口。
未经他人苦,何来感同身受?
“么小亭说这东西留给他干爹,他不是个长命的人,但希望你长命百岁。”
赵清和在人手中塞了一块白玉雕刻的长命锁,随思远先一愣,随后紧紧攥住温润的玉锁,抓了什么般。
屋内的声音慢慢归于平静,赵清和哄着人吃了些东西睡下。走出屋,灯笼里的蜡油烧到快要熄灭,赵清和挥手打断宅子里的人恭送。出门上轿,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支在赵清和身边。
“娘娘小心。”
赵清和瞥其一眼,手按在沈独玉胳膊上,他道:“东西我给他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一旁张危扫过沈独玉的胳膊,面无表情却嫉被人抢了上前的机会。
“有娘娘去过,属下安心。我笨嘴拙舌,去了怕是令他更难受,不去的好。”
赵清和看了眼沈独玉,静静的,没说话。
白玉长命锁是沈独玉托他给人的,明明惦念着随思远,却不进门,也不见一面。
不想做人屋里的暖和气儿,又总做一些让人误会深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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