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选,她总归都是要死在宫里了。
外面的小雨不停,冥冥之中又好似北宁如今的处境,停了雨有利有弊。雨不停多了又涝,水能滋养万物,也能淹死万物。
赵清和走出门,脚踩在青砖路,冒头的小草任由践踏也要向上生长。他和么小亭碰见,对方端着汤药喜悦地看向他,正欲请安。
“免了。”赵清和笑笑,看着人这份感激的热情,他难免心虚。
“大人雨天注意别着凉了,慢走些。”么小亭带着雀跃,现在轻松的差事都是托赵清和的福。虽在长信殿送药,窥到宫闱秘事忐忑,但他对人是万分感恩,自然觉得亲切。
“知道了,你也是。”赵清和依旧温温柔柔,他扭过头看了看热忱的么小亭,回头轻叹一口闷气。感叹着何其有幸,纯真赤诚啊。
临竹轩的也觉得赵清和是个好人,连随思远也如此觉得。唯有背着药箱的孙太医知情,前面走着的人有多危险。
临竹轩那位为何血崩,罪魁祸首不正是他二人,他奉赵清和的命。今夜发生的事在心知肚明的孙文元眼中格外瘆人,走过宫内红墙街道背后发冷。
他觉得赵清和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让人都觉得他如外表般温润无害,自己却见过撕开表面下的鲜血淋漓。
带毒,危险。
这种人跟着可以步步高升,走到对立面能选的只有死路一条。
“孙太医你在害怕我?”赵清和停下脚步,雨伞遮在头顶。紧接着,身后的孙文元也停步,两人保持着半丈距离。
前面的宫街虽有提灯照亮,除了赵清和光艳清晰外再往前黑洞洞的。
“微臣怎么会害怕大人呢。”孙文元干笑,找补解释着:“大人又不吃人,微臣不过想到小时家里讲的鬼故事有点分神后怕罢了。”
“那就上前来吧,别被雨淋了身子。着凉会生病的,生了病得有人医,我记得有句老话讲医者不自医,孙太医要是病了就麻烦了。”赵清和请人并肩同行,小雨的夜里无星无月,走得是宫内偏僻小路甚是绕远,撑着伞的随思远沉默不言语一声。
起初,宫里的路赵清和也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认了。
“想到什么鬼故事了,我也有点感兴趣,说来听听。”
赵清和想试探一个人手段多着呢,最简单的就是说话。
“呃…”孙文元没料到对方穷追不舍,卡哏一下。瞬间编好一个故事天方夜谭,所以这个故事一定是孙文元真听过的鬼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或是野仙在人间寻到机缘的人才能享香火,叫借嘴,借他人的嘴就可与神灵通话。他们找这种机缘的人会挑在雨夜里,普通人只能听见落雨的声音,而有机缘的人会在雨声中听到类似于姑姑姑姑唤人声,应下了就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不光看机缘还会考验人,受不住考验的会被吓疯,然后神灵会吃掉他的脑子接着寻找下一个人。”
在今夜想起这种故事还真毛骨悚然,赵清和也感觉背后发冷。
孙文元憨厚一笑,继续说道:“都是故事罢了,故事里说会称这样的人叫做姑姑,找上这人的是山神那就是山神姑姑,是飞禽走兽就是飞禽走兽加上姑姑。”
“你听,是这样的声音吗?”
赵清和侧头看向孙文元,薄唇闭合。雨声中突兀的响起“咕咕,咕咕”两声这样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没有张嘴,霎那间孙文元僵硬在原地,脸色惨白。
雨水落在伞面上,静止般凝重。
“哈哈哈,真不禁吓。”赵清和突然笑出声,他竟然也会起顽劣捉弄人的心思。看人害怕的模样,逗弄孙文元有意思极了,心情大好说到:“我在书堂陪裴承权的时候,先生不在,他总偷懒打瞌睡,我张嘴也提醒先生还是会罚我,久而久之我学会点腹语技巧。”
“孙太医别害怕我,比起你想起来的鬼故事,跟在我身边的你至少知道我是个活人。”
孙文元松了一口气,不单是故事的问题,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有幼稚一面。两人肩并肩往前走,提溜的灯照开黑洞洞。
两人走着,赵清和问:“李折问和仇怜的伤如何了?”
“没什么大事,放心吧,我已尽心尽力。”
赵清和:“都劳烦你费心了,临竹轩这边也是。”
“微臣遵命。”
散玉案的关键都不能出事,孙文元之前在太医院混不开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师承无派,一方面是性子直愣,但他又不是傻,怎会听不出前皇后血崩之事要守口如瓶。
“等散玉案干净了,太医院那些没药效烂了的药材也清理掉,碍眼。”
孙文元偷看身旁人侧脸,嘴角下方的小痣一清二楚,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危险令人着迷。
“是,大人。”
咕咕,咕咕,孙文元怎么不是在雨夜应答之人,借嘴,神灵,皆有所对应。
散玉案的事传到周如豹耳中时,他已经接到即日启程回建北的圣旨。圣旨中并无责备之意,话语足够轻描淡写。
“好好好,治水我不行,你们来吧。”周如豹不怒反笑,眼神扫过在场的县衙官员:“你们来吧。看你们能大慈大悲的救多少人性命,是比我多还是根本不如我。”
他猜测皇帝调他回建北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治水的事,这帮人弹劾他了。治水的事再有散玉案,所以皇帝才命他回去。
若只有散玉案,皇帝不会不顾水患。
官员沉默不言,甚至有几人不愿多看周如豹。赈灾救民的事都看在眼里,周如豹的所作所为他们不耻也不敢苟同。
“呵,圣上面前敢说,当着我的面就都哑巴了。枉你们自称文人有傲骨,当做不敢当的懦夫样。”周如豹直言嘲讽,攥着手中的圣旨指着府衙里的官员:“一个个婊子做派还要立这贞烈的名声。”
“周大人言重了。”出言官员宠辱不惊,不卑不亢道:“圣上召大人回建北,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回东,回西两个县的赈灾和安抚流民,圣上命我与白大人接手,周大人不必担心。”
周如豹斜眼看去,嘴边一抹讥笑:“好啊,我在建北等着你们二人治水赈灾的好消息传过来。”两个小小的知县,往日里给他提鞋都不配。愤怒谈不上,他不过是等着看二人笑话,等着狠狠羞辱报复回去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的?”
那人恭敬冷漠地回话:“回周大人,下官戚归。”
“我在建北等着收到戚大人的功绩。”周如豹边说边往外走,压根瞧不起对方。两个县的灾民有数,赈灾的粮食银子就那么多,怎么分都是那些,他们以为他们能当菩萨,能当神仙,一群异想天开何不食肉糜的官啊。
周如豹走下台阶,身后的官员在看着。他路过收入在县衙里的灾民身边,在其中发现上次救助过的女孩。服过药的她风寒已好,正捧着稀粥喂身边的矮她半头麻布破衣脏兮兮的男孩,想来就是她说的弟弟。
“他们俩随行,跟我回府。”周如豹亲点,恻隐之心微动。留在这儿,不知那群迂腐的官员如何去赈灾呢,他们是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救一百人的粮要分给五百人,说不定到最后已经就救下的民也活不成。
“谢大人,多谢大人恩赐。”女孩激动磕头,她知自己家这两条命在灾情中肯定能保住了。
周如豹挥挥手叫停,命人将二人安排好一同带走。他等着看这群假清高的人笑话,不屑的闷闷冷哼一声。
愚蠢的慈悲心就是鹤顶红,喝下去等死吧。
他来回东、回西两县治水也就十几天,而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刚来又要启程回去,不过一来一回并非没有收获,路过官员都有供奉表示,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揣进周如豹的兜里。
路过沄州时,当地知府送宝翠玉和芙蓉石做的荷花,珠宝在周如豹眼里算不上稀奇。这东西稀奇就稀奇在放入水中那玉石做的物件栩栩如生,荷叶微动,花瓣竟可以随时辰开合。
周如豹甚是喜欢,或许这一件东西就能解回西回东两县之危。
第60章 鸿门宴
路途漫漫,回建北的路上周如豹收到杨明贤的信,提点他此事危险,需谨慎。
他却觉得最坏又能如何?还能真杀了他?抄家?
皇帝他敢吗?
此事周令仪也参与其中,当今的太后是他长姐,身有军功的顺阳侯为他家父。
小惩大诫,不痛不痒。翻页后,他还会是北宁朝的朝臣。
一路上他回忆散玉案环环相扣的细节,无比憎恶想翻案之人。好端端的偏要没事找事,早知当时就应斩草除根,周如豹已经猜出来是谁告御状了。
李折问。
当年先帝旨意是成年男子一律处死,那时散玉案发生时此人差一年才到成年,所以躲过一劫。但入奴籍,周如豹存心磋磨着幸存之人,将其推进教坊司,如此屈辱不磨碎性子也是扒层皮,不死也生不如死。落入了那儿,没想到对方还能有翻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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