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折问!”
夹在中间的沈独玉不好受,厉声呵斥:“够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说话,以前也是谁也不让步,腿瘫了毁容了才好转。散玉案肯定是要翻的,而且必须要翻案。”沈独玉现在没法说这是圣旨,长呼出一口气,发誓说:“我拿我的命保李折问,如若他出事,我断子绝孙横死街头。”事关他的前程仕途,他绝没信口雌黄。
这事只能成,不保两人,他也得死。
没人说话。
沈独玉极其认真,拽下腰间佩刀扔给轮椅上的男人:“我若食言,你用这把刀杀我。你我兄弟多年,应知我所言分量。”
冲沈独玉在人落魄时没落井下石反倒雪中送炭就可以看出,二人的情义是真。不然一个北镇抚司镇守使何苦在一个失势没官职的人这里受气伏小,仇怜风光时他不献媚,失势也一如往常交往。
“仇怜,若非有你们俩的缘故,再翻散玉案我也思量。“
片刻,仇怜闭上被仇恨占据的双目,吐出两字:“东屋。”
李折问头也不回奔向东边,屋内,仇怜没睁开眼,而手攥住怀中冰凉的刀身,官家的绣春刀他也有过一把。
“你在为谁办这事?”
面对闭目质问的男人,沈独玉知道说谎也没用,淡淡说出:“赵清和,赵大人。”
“呵,信一阉人,我们三个都等死吧。”
第35章 散玉案
赵清和被请到镇抚司衙门,沈独玉对人毕恭毕敬,上下都知对方是宫里头新宠,恨不得跪下为赵清和擦鞋提靴巴结上去。
他们这群锦衣卫,同样依附皇权或者。耍刀玩命累死累活,可能顶不上赵大人的一句话。
赵清和随手赏下去银豆子,反正是裴承权的体己钱,他不花,给谁花?
“谢大人!”
“谢赵大人…”
此起彼伏,沈独玉请人进偏厅单独面见,他命外面人:“为大人沏被贡眉。”这已经是镇抚司能拿出最好的茶,在赵清和眼里却不算什么。
“沈守使,卷宗呢?”赵清和负手,一身浅青金绣团花纹常服,腰间挂的是宫里当差的令牌。束起头发的簪、冠,精致无比。
玉缀珊瑚镶玛瑙,眼间是冬恨未曾同春去。
“下臣斗胆,请大人随臣去一地儿。人多眼杂,卷宗在那处才安全。”沈独玉没将卷宗领回来,此事出差错,小命不保都是小。
至于去哪儿,赵清和乘坐轿撵这一路上可是眼熟的很。这不是随思远曾经找教他技巧的李折问露舫去处,心中有疑按下不表。
真停在露舫,扣门,进去。
赵清和心里已猜到七七八八,院子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树,正是春夏交汇的前夕,它却只有稀稀疏疏的叶子。可能是露舫临水,土也水分大。
两人停在门前,里面隐隐有争吵声。小厮在旁欲言又止,沈独玉摆手示意让人下去。“呼啦”一声门被拽开,入眼的是李折问怒气汹汹拽着轮椅上男人的衣领,另只手还攥着毛笔和纸。
“写!写休书啊,我看着你写。”
说完,两人转过头看向访客。李折问身上的艳气挥之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怒火,和教赵清和取悦手段的形同两人。
仇怜的脸上指痕印若隐若现,隐忍中死活不肯接笔。挨到好友解救,他用拙劣借口回避之前的硬气:“腿疼,推我出去上药。”
“腿疼你手也没残。”
仇怜:“有客人在。”余光瞅向赵清和。
门口的赵清和嘴角提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意味深长:“哦,原来打的是这主意,那就差一个人了,将他也唤来吧,不然费心思给我搭唱台,就白费了。”
沈独玉不知情带着疑惑,听这位的语气是连忙跪下来请罪:“下臣不知大人所说,请大人明示。”
“传宫里的随思远来此,见我。”
算计到自己头上,赵清和倒不是有多震怒,相反有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己倒成救命稻草,底下的人费尽心思,他站在上面看,切身实意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权。
好像他一伸手,能捞起来池中的小鱼,稍微用力它们就会死。
纸笔掉落在地,李折问一改那日勾人姿态,跪在地上请罪道:“都是贱民的错,与求大人不要动怒。”
“我有说我要动怒吗?”
仇怜见不得心尖上的人卑微如尘埃般,伸手去拽人胳膊,虽没冲着赵清和,话却是直指赵清和:“不是我们求他,是他想看那些卷宗。”
“你在和谁说话?”赵清和斜目看去,讽笑道:“翻这案子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费尽心机竹篮打水你若甘心可以再说一遍。随思远,你,他,还有沈独玉,算计我,这叫欺瞒犯上,按北宁律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此话一出,露舫小厅里气氛焦灼。仇怜是一身倔骨,一双眼睛恨上对方,心里不屑,想的是宦官算哪门子上?他是挂念着李折问,才忍气吞声不敢多言。
轮椅上,他很无能。
“大人息怒,仇怜曾在镇抚司任职千户,此人对散玉案熟知,两条腿皆因此案而伤。下臣愿为他担保,他绝无欺上之心,只是性子耿直不知深浅冲撞了大人,下臣二人可为此案肝脑涂地。”沈独玉跪下请罪的模样看在赵清和眼中,不知何时,他竟也被吃人的官场同化,多出几分权势逼人的心性。
赵清和眼中冰霜,不知是厌恶现在的自己还是真被惹怒。
沈独玉去拽仇怜衣袖,轮椅上的人直着身不知何种想法。
李折问:“草民过错,不要连罪他们。杖责、流放,大人肯翻散玉案,草民皆受着。草民原是先帝李嫔之弟,散玉案源起长姐,说长姐因妒谋害皇嗣,长姐家父家母皆死,草民与府中仆人一同被变卖为奴。”其中的凌辱他说不出口,停顿一下后继续道:“说是供奉的玉床有毒害死先帝的妃子,可草民敢肯定,那床绝对无毒。”
李折问的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听得仇怜心疼。硬气的男人折下骨头,咬着牙用尽可能谦卑的声音道:“小人言语无状,大人责罚。”说罢,双手撑在扶手“咚“得一声摔跪在地上,心没那么甘,情也没那么愿。
但为李折问,他心甘情愿。
“大人责罚。”
李折问心疼难受,低声求到:“仇怜他双膝跪不得,大人开恩。”
赵清和来露舫好似拆散这对苦命鸳鸯,他越来越像一个恶人。
垂目看着在自己身前跪下的三人,仗着裴承权的势,再硬的刀在他眼前也要收进刀鞘。他们没办法反抗,正如当初自己没办法反抗周太后赐他净身的旨意。
“起来。”赵清和眼含淡漠,弯腰将李折问扶起。果真,对方额头青紫一块。
“卷宗。”
赵清和上坐,不在多说什么。淡淡瞥着两人将双腿残疾的男人扶起,才又道:“去,随思远给我叫过来”
“是。”
尘封的卷宗终于见光,热茶奉上。露舫的小厅内归于平静,仇怜拿着手帕心疼得为李折问擦拭着额头,糙手动作轻柔将人一缕散发别过耳后:“疼不疼?”
俩人没人再提休书的事,李折问抿着嘴摇头。一道长疤毁了的脸,依稀能看出往日花魁的惊艳之姿,手偷偷抚上仇怜的膝上,轻声道:“疼不疼,晚些我用药酒给你敷敷。”
在教坊司的日子,李折问想死过,可旧仇未报他死不瞑目。他没想过曾经针锋相对的镇抚司一千户能追来寻他,为他赎身,甚至还娶他…
“无碍。”仇怜虽硬着一张脸,却能听出不想让对方担心。
李折问有时自责,怪自己将对方害到这般田地,若不是执意要为自己翻案,这双腿怎么会被挑断脚筋。
能抬手抽仇怜嘴巴的是他,夜夜为人擦药酒泡脚的也是他。
两人可怜兮兮的恩爱刺进赵清和眼中,他抬眼,直奔仇怜:“你既清楚这案,说说吧,有何看法。”苦命鸳鸯令赵清和看着不舒服,人与人哪有什么感同身受,是触景生情。
对方却是冷漠不语,轻轻为李折问整理发丝。
“你们目的已达到,身已入局我没必要再为难你们二人。”赵清和看向李折问,对方虽毁容,透出来性子里的倔劲和美好让他都有几分动容。
人果然对美好的东西有向往,接近后就会想占有,那是扭曲怪异的向往。在掌心揉碎一朵绝色的花,最后一刻的美只有施虐者才可窥见,这才叫真正的拥有,翻手覆手见的权势快感就在此。
见仇怜还是不愿出声,李折问按耐不住,在人看不见处掐上人腿根肉,一拧。
仇怜是站不起来,不是没感觉。瞬间脸色涨红,复杂的看向对方。
李折问还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嘴型在说:再不说,我拧别的地方。
他太想平反,压在他身上的痛苦终于有机会宣泄。哪怕攥住的是一根虚晃的稻草,犹如被鬼遮住双眼,强迫自己去信这么一个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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