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得罪赵清和改换门楣来得及,底下的是没机会了。
开春后夜里没多冷,赵清和是刚养好身子又遭昨夜折腾,显得是单薄,做的事可挺狠戾。随思远奉上热茶,察言观色伺候人的能耐是游刃有余,道:“大人,要不您先回屋里,等消停了我再回您?”
赵清和端着茶杯,余光扫去:“他怎么会骂我爬上床真当自己是娘娘了?”昨晚进屋内收拾的宫人都应是嘴严的,他是和裴承权好,可在旁人眼里最多也是新帝偏宠一个玩伴宦官。
昨夜里伺候的,有人和崔公公多言了。
“这…”随思远思量再三,附耳道:“大人,应是身边伺候的有崔公公的人,您容我查查?”
冲随思远的聪明劲儿,赵清和打消疑虑。崔公公被棍子打得下身鲜血淋漓,嘴已经被堵住喊不出谩骂赵清和的话了。
刚才抽崔公公的人率先服了,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大人饶奴才一命,奴才有事告知…此事是万般紧要,求,求您饶奴才一命,哎呦…”
行刑人棍子对准了腰眼,正要猛砸下去被叫停。赵清和手一指,道:“拖上来,我想听听。”
血腥味难闻,赵清和不习惯看忍着不适,低头摩挲温热的茶杯。
那人爬到他的脚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怕自己弄脏对方的衣袍,手祈求地作揖拜拜:“大人…奴才是真受不了了,您饶…”
赵清和不耐烦打断:“说事。”实则是血让他触景生情,从净身处出来的自己也是这幅模样。
对方眼神四处看看,拘谨姿态。赵清和一个眼神,身边的人退下,对方用仅二人能听闻的声音说道:“奴才知一张方子,能不能换一条狗命?”他真是被逼到了份上,眼中哀求地看着赵清和:“白天奴才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奴才…奴才也没说难您的话。”看似没有行动,却以言语为针,他这样的人享受漠视他人的脸面,以旁观给人下马威。
不好说他和崔公公谁更可恶。
第14章 恶人
“我当是什么,一张破药方是能长生不老还是能枯木逢春?该不会当我好骗,骗我能医好我的身?”赵清和失望厌烦。
“先帝食过的药方…”那人撑着身子凑上前,赵清和将信将疑地倾身贴近。
“药性凶狠无比,先帝最后餐食服过此药…”他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绝不可能脱口,先帝身亡的因由在此方。
“话可不得乱说,生不如死的法子可是很多。”赵清和轻声恐吓到。对方的话若是真,先帝驾崩死于毒害的话,谋害之人的九族也不够抵罪。
那人拘谨不安,身后连绵不断的惨叫刺耳,已有崔公公的干儿子们气绝身亡,那帮锦衣卫动手是真狠。
他咬了咬牙,为活命不顾一切:“奴才不敢,是崔公公经手,恰逢奴才当职窥得。您饶奴才一命,那药方奴才知在何处。”
“先帝的死与我何干?”赵清和眯起眼睛,冷笑:“这事翻出来起浪花,人仰马翻麻烦不已。新帝登基,风平浪静点好。”
事揭出来麻烦,赵清和想听的是其他。
那人咬着嘴唇,心一狠:“奴才知道您是被太后赐的净身,这事和太后脱不了关系。饶奴才一命,奴才能帮您…您就不恨她吗?”
“你把这事说出来时就该死了,这么多双眼睛呢。与我耳语几句,我就放了你,有人多疑,你活不了的。就是我想留你一命,难。”赵清和直起身长叹一口气,随手一甩:“说些无用的,拖下去。”
“饶奴才一命吧!奴才愿当牛做马…大人…求您了!”砰砰的磕头声没换来赵清和的恻隐之心。
今夜司礼监的门前是哀嚎渗人,有这些人做例子,野猴们也会提心吊胆装出一副人样,下马威该是这样。
手指勾勾,随思远凑上前来,耳边风透着一股淡香,对方说话温柔又轻:“剩下的你看着办吧,姓崔的,还有他。”
赵清和起身,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后向旁观的其余宫人道:“都看过了就散了,各自手里明日还有要忙的事。”
随思远是看出来对方柔柔弱弱温润的外表下狠劲,又得皇帝宠爱,跟这样的主子能活得久。他懂“看着办”三个字的意思,揣测着另一层含义。
死人拖走,宫人们鸦雀无声泼水冲洗新砖。
宫灯照亮皇宫里的街路,晚上走在这里青砖高墙窄窄的天,路似没有尽头,说不出的渗人。隐隐有哭声钻入赵清和的耳朵,刚杀了不少人,现在听见幽怨抽泣不免背后发凉。
“谁在哭?”
一个黑影猛地在前面闪过,随后就被前面的小太监按住。
哭声从压抑到克制不住的哽咽,宫灯提到跟前,照亮出来一张稚嫩青涩的脸。原来只是一小太监,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
他满脸泪痕,可怜兮兮身上还有股倔劲被按在赵清和眼前。
赵清和问到:“有什么可哭的?”
对方硬着脖子,委屈克制不住溢出来:“你知道什么,哭还不让人哭了?呜呜呜,你要是使了两年的俸例银子孝敬人换差事,结果那人还没办事就死了,你哭得比我还惨。”他吸了两下鼻子,满脸泪,心里一股怨气无处发泄,眼泪还在不争气往外淌。
“松开。”
对方被放开再怯生生看了眼赵清和,不认识对方也看出来对方应是管事的。意识到失言,低头磕头,声音含着哭腔道:“胡言乱语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你给谁使了银子?”
对方不敢再多言,支支吾吾:“只是,只是上面的。是我自愿给的,算不上什么…”他有点怨恨新来司礼监的赵大人,没有他,自己就调开苦差了。
赵清和笑了,还有这样傻的人在宫里,生出点乐趣问着:“你给银子那人怎么死的?”
“刚死,就新来的赵大人下令打死的。”一时间脱口而出,意识到失态紧低着头。他是真的委屈坏了,哪怕晚一天打死,他就能离开花房,哪怕去洒扫处也行啊。他也是昏头,攒了这么久银子,犹犹豫豫才信那老太监的话。
宫里使银子换轻松点的活计常见,赵清和不恼反问:“你叫什么?”
“么小亭。”
赵清和:“好,既然是我害得你两年的银子打水漂,明日让人安排你去轻松的地方当职。”
么小亭跪在那里傻眼,心突突乱跳有多半原因是被吓得,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再想谢,只能看见赵清和瘦窄的背影。
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是真的。这位大人好像和那些钻钱眼里的老太监不太一样,说不出的感觉。
该不会是要他…
宫里寂寞,太监算不得健全的人,行不了房,有些人则是抓着脸蛋漂亮年轻的小太监折磨泄火。
崔公公死的信传进周太后耳朵里,人死她不在乎,可皇帝借她名义下旨赐给那曾经伴读小童尊称,她心里可不痛快。
仪元殿里关系最疏远的母子维持着体面,周令仪借着用晚膳的由头把皇帝请来,她想扮慈母,劳心费力地为裴承权盛一碗莲藕花参黄芪炖出来的鸡汤。
“做皇帝辛苦,儿啊,尝尝母后为你亲手熬的汤。”周令仪习惯伪装出贤惠体贴。
“母后也辛苦,这样劳心劳力的事让伺候的人去做。“裴承权是见招拆招,点到为止不继续往下沿展,让喝就小抿一口。
见状,周令仪也不兜圈子:”近贤远奸,方是明君。皇帝念旧重情是仁,可有人要恃宠弄权,怕是要乱。”
“母后,儿臣赐赵清和一个称呼是安抚礼部赵方。若不赏,说出去赵方脸上总归是不好看的,时间久了,难免心生怨恨。”裴承权以柔劲还回去,顾着皇家里的人都要的遮脸窗户纸,他没直接说你把人儿子弄成这样,朕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啊。
用对方总是为你好的手段捅回去,看着周令仪吃瘪,裴承权舒畅,入口的汤也美味。
皇帝刚提拔了她弟弟,这件小事虽令她不悦,但也在容忍范围内。周令仪叹气,故作愧疚:“是哀家考虑不周了。”
裴承权又道:“母后是心心念念为我,朕知道。时辰不早了,朕就不扰母后休息了。”他起身,特意礼数周全行礼道别,俩人都是在做面上功夫。
等人走了,周令仪脸色立马沉下来,随之又换上和颜悦色。裴承权难掌控稍微出乎点她的意料,不过照比其他旁支是好掌控的,至少他还没有正室妻子,现在没有立后,更没有子嗣。宠个宦官没什么大不了,况且是她亲手做下对方残缺的身子,一想到硬生生拆散一对“恩爱”,她就开心。
如今周如豹升官,她的依仗又稳上一点。周太后慢条斯理享用着晚膳,岁月只在她脸上留下轻薄痕迹,眼尾细纹不甚明显。今日的晚膳和曾经先帝在时似乎一样,周令仪突然轻蔑一笑:“把那两道菜撤掉,先帝死了,和他宠爱的那些莺莺燕燕都闭眼睛了,不用再做他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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