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的冬日里是干冷,等候在献王府后门的小丫鬟脸蛋冻得红扑扑。那是赵清和阿姐身边的人,赵梨每天都派她去献王府打听赵清和的情况,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即使她嫁人也瞒不住。她夫君是翰林院编修,夫妻独处的时候自然也与她说朝堂近日的事,况且他这个小舅子还时不时接济他们家一二。
靠编修那点俸禄完全不够看,赵梨的陪嫁也不多。赵方重男轻女,泼出去的水自然不会贴补。不受待见的姐弟俩关系却不错,只因赵梨未出阁时很是照顾不受宠的赵清和。
今日丫鬟可算带回来好消息,她气喘吁吁地和宅里夫人说:“献王府里头回话,请您过去。”
“快,快备轿。”
她是从后门被请进的王府,就是怕旁人看见。
兰花纹水蓝琵琶袖大衫走进献王府太明亮,前面带路的小厮也感觉到她的急迫。
刚走到内宅正卧的院里,赵梨与回府的裴承权撞个正面。身为女眷的她顿时尴尬不已,连忙是行礼低头,还没张嘴请礼就被打断。
“免了,快起身。”裴承权一挥袖,天家贵胄的气势凶悍强势,墨狐裘大氅将他的脸衬得更白,眼底的淡青也明显。
“清和就在屋里,随我进去吧。”
赵梨起身面露一丝尴尬,看样子对方是要和自己同行进去。她对裴承权没有什么好印象,弟弟被折腾成这样大部分原因都因为对方。可对方是献王时就不是她这样的女眷能惹得起的,何况现在。
“是…。”
两扇门一推开,暖意明显。赵梨见到清和时,对方正窝在美人榻半卧。光看那憔悴脸色,她就鼻子一酸,红了眼。
她这弟弟,吃了多大的苦。
碍于宅邸主人在,赵梨只现在原地,哽咽地唤了声:“清和…”她真不忍再多问一句,她怕勾起人伤心。
“阿姐来了快坐,我没事。”
她想问的,他想说的,都化作这两句话。
赵清和扯出一抹笑,想起身又怕阿姐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指着着旁边的空座。
“你没事阿姐的心就放下了,清和,你…”她话欲言又止。赵梨余光瞥向裴承权,见其没什么反应,犹犹豫豫坐下。想说些体己话,可有外人在。
“我已经听说父亲把你赶出家门,他和你断绝了往来。可我是我,血浓于水,阿姐能帮你的一定帮你。”说此,赵梨是怨恨裴承权的。她见对方就是活生生的一个负心汉,权势压人,她恨对方戏耍清和。
她想让清和去她府中,又不能在人面前直说。
房间里暖香从未断过,裴承权拽下大氅扔给旁边的奴才。熟视无睹地端起送过来的汤药,坐在赵清和旁边舀起轻吹,喂到人嘴边,又劝着:“该喝药了,慢点,试试烫不烫。”
赵梨眼睛不知该放何处,以往她只知亲弟弟对对方的情分,还是头次见献王对人嘘寒问暖。
待客小厅里旁的奴才低头仿佛没有看见,对两人的相处似习以为常。赵清和被喂着,喝光那碗汤药苦得很,眉头刚皱就被人又喂进糖渍蜜饯。
赵清和一侧头,对方的手掌就伸到唇边。蜜饯的残核吐在裴承权手中,对方很淡然地起身扔进旁边侯着的冷玉渣斗中,又出去洗手。
旁边的人都被遣走,只剩他们姐弟。
“我是不缺什么的,赵方把我赶出来,族谱已没有赵清和这个人了,阿姐是阿姐,我记得幼时阿姐的照顾。”赵清和笑笑,又道:“恐怕往后我就只能是一宦官,恐辱阿姐名声,让阿姐抬不起头,不如也断了吧。恩情我不会忘,只要阿姐有…”
“胡说什么,我怎会嫌你?”赵梨情绪激动,没了外人再忍不住悲痛,眼泪落下小丫鬟连忙拿出手帕,弯身仔仔细细擦拭。
“那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对阿姐,嫁出去后也是你接济我,我怎么会因为那些就嫌你!什么名声,我若在乎怎么会日日派人来,只求你无事…”赵梨是真的伤心了,拿过手帕不断点擦泪痕。
“嘶…”
“别动!”赵梨制止住要起身的对方。
“阿姐你别气,我只怕日后会让阿姐为难。”赵清和说得真切,他始终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不用担心我。”
赵梨更坚定地说着:“他日有阿姐能帮你的,只需你开口,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无论你怎样,你始终是我的弟弟。”她叹气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出最关心的事:“你和我说,他对你究竟是何心思?你们…”
“唉!”赵梨明白有些话不该问出口,裴承权已经没办法给弟弟一个名分了。最后,化作一句:“他对你真的好吗?”
没等赵清和开口,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冯奇端着盖着布的木盘,将前些时辰发生的事如实禀报。
冯奇毕恭毕敬地道:“主子,赵公子让人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奴才舌头割了。现在他们在杂院里要死要活哭着不知何意,这舌头是怎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说不出来话肯定不知何意啊。
“清和在院里就是主子,他罚几个顶撞的奴才不必知会我。”看不出裴承权喜怒,他淡然地扫了一眼:“他在府中做什么,罚了谁,以后也不必和我说。”
冯奇立刻明白木盘里的舌头怎么处理该问谁了。
对话都被屋内的赵梨听清,一切都足以说明他弟弟在新帝心中的位置。
第6章 碎如残雪
屋内还有客在,冯奇肯定不会端舌头进去请示这么没有眼色,他默默退下。
里头的赵清和轻唤:“阿姐靠近我些。”他起身费力。只等赵梨凑近,他从怀里摸出藏蓝色荷包塞进人手中,对方推搡不肯:“我是来看你的,怎么可这样?”
“开春后给央央做身新衣服,姐夫的月例你们一家子还要开销。”
赵梨心里难受,弟弟遭了罪还要记挂着自己。实在是不忍收下这份沉甸甸的银子,往人手里推着:“你哪里用不上银子?听阿姐的,收回去,往后进了宫,势力的人拜高踩低,他们唯看这银子亲切。”
“阿姐这是急于和我划清关系了,终究是我现在丢人。”赵清和苍白憔悴的脸透着郁闷,也是靠在美人榻的扶手上,不然那薄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不是,你我怎么样都是亲人。”
赵清和淡淡地把话堵死:“那就收下。”
藏蓝色的荷包在手里发烫,赵梨欲言又止。这时裴承权恰到好处的回来,那荷包只能被收起来。
有裴承权在怎么都不自在,见清和的状态还好,赵梨就要起身告退了。赵清和想去送,可一起身又倒吸一口凉气:“嘶…”无疑不牵拽着裴承权的心,他道:“我去送,你在这儿别乱动。”
“麻烦你送我阿姐了。”
北宁朝廷里现在是风口浪尖,她不懂朝堂风云诡谲却知人多眼杂,执意从后门走。
从那屋到后门一路赵梨都诚惶诚恐,之前赵清和接济她时,也是私下或是派小厮送来,和裴承权没接触过。
她和将来的皇帝一路无话可谈,尴尬无比。
送到后门前,裴承权抬手示意旁边人退后。赵梨下意识心生畏意,她莫名其妙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渗人的恐惧,就像春季时在府里摘花,猛然间看见一条冬眠苏醒的蛇,心有余悸。
“别担心清和,他在我这儿我会护着他,那样的事发生一次人都会长教训。”裴承权说的很认真,他真诚地看着对方眼睛:“于情于理我应该跟清和一样唤你声阿姐。翰林院的月例是有些微薄,他给你的银子安心收下,在我这儿,他不缺银子花。”
这让赵梨不知说什么好,她真真切切看到对方对清和的感情。
她谨慎又礼数周全道谢后又拜别,回家的路上偷偷打开了荷包,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她只替清和难受。
送客回来的裴承权刚好看到冯奇端着那几条舌头请示,对方眯着睛不冷不淡说:“告诉那几个恶奴,他们主子知道我做的事了,把舌头还给他们吧。”
就当门口裴承权以为这事又轻轻放下没了后续,对方轻笑中多了些狠毒道:“都说身上缺东西来世投不了胎,让他们吃下去。”
冯奇也冒出冷汗,恭敬地应下后退出去。
“想不到你现在杀伐果断了,以后我的东西你管起来得心应手。”裴承权挺满意,以往对方受了欺负就是逼到份上才要出一口气,然后不了了之。他乐于当护着对方,也心疼对方总是留一线善让自己委屈。
现在,成长后的赵清和能和他一起狠毒的活着了。
“要是嫌恶毒丑陋就趁早把我赶出去,死街上还是当乞丐我也有个痛快。”赵清和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门口的男人。
裴承权叹气:“我怎会嫌你丑?”上前去扶榻上的人,将人拖入怀中抱着,平静又自然:“你当乞丐我也得沿街要饭,到了晚上你我二人在破庙里相互取暖,再在草席上野合,当着破败残缺的神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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