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只是笑, 他撑在地?上的手骤然脱力,整个人?犹如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瘫倒在地?。
他直直望着教堂顶部?那?幅恢宏神圣的天顶画, 呼吸渐渐放轻:“殿下啊……”
他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透着谨慎与?固执:“众生皆可获救, 那?我呢, 我是什?么呢……”
苏星衔垂眸站了会儿, 忽然走到陆砚旁边,蹲下身, 在他受伤的肩膀处戳了戳, 给他画了个止血咒,“问你件事,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是因为……”苏星衔见陆砚不说话, 自己猜道,“当年罗天大醮的那?场比武吗?”
陆砚呼吸一重?,闭上了眼。
苏星衔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
天师盟每隔两三年会举办一次罗天大醮,期间有一个比武环节, 参加的都是玄学界的年轻新秀,起初是一个竞技性比较强的比赛,又是排名又是奖金的, 甚至还?有公?开表彰。
后来因为参加的人?都是年轻人?,打上头?了容易冲动,出了几回事以后大改过一次规则,一切都以安全为主,这个比武的性质就变得有点类似于过年被家里长辈要?求上去展示才艺了。
我打的时候,这比赛第一就三百块津贴,附赠一块雷击木奖牌,以及一堆你名字都喊不上来的人?的夸赞。
尽管规定上是二十岁之前每次都能参加,但大家基本上参加过一次之后也?就不再凑热闹了。
……陆砚很在乎这个比试?
“唉,”苏星衔往地?上一坐,“我其实一直有猜是因为这件事。许前辈之前和我说,你从符合要?求开始,一次罗天大醮的比武都没落下过。”
“但我每次一有提到这事的倾向,你的反应都很激烈。我想着我又不欠你的,没什?么义?务哄着你、知道你为什?么闹别扭,所?以你一呛我,我就想反击。”
“你为什?么……”苏星衔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很无奈的说,“为什?么既纠结这件事,又不愿意提呢?”
为什?么不愿意提?
大家都没有当回事的东西,自己却耿耿于怀好多年。
他要?如何才能坦然地?承认,承认自己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对一个光明正?大赢过自己的人?无法?释怀?
但是这却是一件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的事情。
陆砚和苏星衔的那?场比试,发生在他们二十岁之时。
对苏星衔来说,那?是他躲了好多年最后被家里前辈硬推上去体验一把人?生的,是可有可无,给他光鲜亮丽的履历锦上添花的。
对陆砚来说,那?是他尝试了好多年唯一一次有机会拿到罗天大醮比武的第一名,是绝无仅有,错过了便永远错过的憾恨。
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
有的人?指缝间漏出的天赋与?机缘,就够普通人?顺风顺水地?过完一生了。
我想起我刚给江夏屿做家教老师的时候,我安慰他说阴阳眼虽然让他痛苦,但对天师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将来他若是当上天师,光靠这个就能有所?成就了。
那?时他的反应极其平淡,“嗯”了一声,静静地?坐了会儿,他问我:“那?没有天赋的那?些?人?呢?”
那?没有天赋的那?些?人?呢?
哪一个领域,哪一个地?方,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呢。
没有天赋的人?是没有声音的。
就像陆砚,如果他不盗走江山卷,不换走闻琅的魂魄,不沦落到这步田地?,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会看见他。
你自己没有能力,那?能怪谁呢?
正?因为谁都怪不了,所?以挣扎,所?以痛苦,所?以祈求神明。
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位神明,可以听到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满含热泪的叹息?
“那?辛潜呢?”
商肆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啧”了一声,“那?辛潜呢?他待在仙京百余载,无人?供奉,无人?尊崇,无人?信仰,最后全身骨头?化作山河湖海,一点残魂留在酆都还?不得安生,他就活该吗?”
“他救了万千生灵,所?以就得救你?”商肆低头看向陆砚,“你把这两幅画弄出来,是想证明你比他救的那些东西更值得吗?”
“你要?万中无一,要?与?众不同,这和‘获救’是两个概念,你拿一点自作主张自说自话的信仰,就要?辛潜为你的平庸买单,改变一些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我有好多年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商肆双手抱臂,语气冰冷:“人类总是如此,思虑过多,积重?难返。”
我感觉他一句话点了三个人?,陆砚、温执和我。
“你是要?我认命吗?”
陆砚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商肆,眼底一片嘲讽之意:“你说的好听。”
“那?云煦呢?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个命契,他怎么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看来陆砚已经不止是和我关系平平了,他不光恨苏星衔,他也?恨我。
陆砚喘了两口气,估计自己把自己想气着了,吼道:“他们也?不是靠自己的啊!他救了云煦,给了他无上的天赋,为什?么我就不行?!”
商肆蹙眉,然后翻了个白眼。
果然,对商肆来说,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质问自己是不可能质问自己的。
“先不谈这个问题了。”我打断他们,“你拿走闻琅的魂魄是想做什?么?”
陆砚转过头?去不理我。
“他想要?那?个孩子的命格。”辛潜走到我身边,一手抚上我的头?发,低声叹道,“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别人?问,为什?么要?救你这么犀利的问题啊。”
“很犀利吗?”我笑了笑,“我还?想着有一天问问呢。”
辛潜也?笑:“你可以问。”
“这个孩子的命格里有几个重?大的机缘,”辛潜说回正?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颗装着闻琅魂魄的珠子,“他想要?拿江山卷重?塑自己的骨髓,再盗走这几个机缘,这样就可以…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类人?。”
辛潜:“可惜我的骨头?没有活性了,需要?我亲自激活才可以。”
商肆危险的眼神飞快地?刀过来,辛潜迅速接道:“但我没有力气激活了。”
商肆显然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他怒道:“你有力气就要?帮他?”
我发现了,商肆也?挺双标的,辛潜帮我,除了一开始他给我如是观的时候他刺了一句“你大方你了不起”,后面他都没什?么异议,但辛潜一帮别人?,哪怕只是有一点倾向,他就万分不满。
虽然我也?是如此。
苏星衔察言观色地?插进来对商肆道:“其实只要?结果和您想的一样就行了对不对?过程和理由?没那?么重?要?。”
看来商肆手撕十个千年厉鬼的事情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十分害怕对方生气。
商肆紧着眉抿着唇,凶神恶煞地?用眼神发了好一会儿火,最后“哼”了声,“随便你们。”
辛潜将珠子塞进口袋,走到陆砚旁边,问道:“这两幅画的场景,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我建议你好好回答我,”辛潜不怎么带情绪地?道,“你可能对我有着很深的误解,我绝对算不上善良与?仁慈,你要?是不配合我,我会直接杀了你。”
苏星衔一听这话,被吓得抬起了头?,正?要?说话,被我一把拦住了。
陆砚眼中的光彩明明暗暗了一阵,道:“……辛遥。”
“不可能。”辛潜笃定地?道,“他不会给你看这些?东西。”
“他一直为杀了你而感?到得意!”陆砚大叫道,“拿你的命换他百世无忧,千秋万代统领神族,他每天都为此沾沾自喜!”
辛潜舔了舔唇角:“你不要?死到临头?了就乱咬。”
“我知道是谁给你看的了。”辛潜无奈地?摇摇头?,“坚持这套说辞的,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看我干嘛?”商肆扯了扯嘴角,“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不喜欢辛遥是没错,但辛遥肯定没这么low。”
“没说是你。”辛潜收回目光,“你去帮我把他抓过来。”
“什?么啊!拿我当黑工呢。”商肆不乐意地?道,“太麻烦了,你自己去找他不行吗?”
辛潜:“我要?调查别的事。”
商肆不买账:“你大爷的你就是离不开老婆你就装吧!”
我:“……”
我看看辛潜,试探地?道:“要?不等我把陆砚送回天师盟,我陪你一起去?”
辛潜双手插兜,从善如流地?道:“那?好吧。”
……真是离不开我啊?
我耳尖发红,烫得不行,正?想着转移话题,苏星衔猛地?一拍大腿,来回指着我和辛潜:“你你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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