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逼宫。
他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若不能再进一步,等待他的便是跌落平地,再无权力加身。他行到此处,已然得罪世家,又与武将结怨,如今旧人反扑,失了帝心,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力挽狂澜了。
“还请娘娘相助,携幼子,治天下。”他再次巧舌如簧,说动了陈瑶光做了内应。
多年前他推动先帝陷入的绝境,再次上演。
然后建元帝早有准备,还不等他起兵,便先废了陆昭仪的孩子做庶人,又追封茂贵妃为后,其子独孤旭为荣王。
陆龟蒙虽有大错,却在事败后自缢谢罪。陛下按下逼宫谋反不表,给他留了一个清名。
陆龟蒙,纵横客也。
其子陆樗山承袭爵位,封在笠泽之畔。
陆家感恩,一大家子趁夜离开了京都。连带着袁家等消失的无声无息,没入尘埃。
至此,这场少年的夫妻,从相濡以沫到相看两厌,最终走到了尘埃落定。
长宫清冷,废后陈瑶光却像是松了口气。
她看着逆光走来的帝王,双鬓染雪,已不复壮年。
“臣妾悔恨,不该许与君侯终身。”陈瑶光咬牙切齿,仍旧不肯认输。
“你还是如此,不知悔改。”建元帝声音清冷,听之生厌。
她何错之有。
回首这一生,她被母亲催促着前行,被丈夫催促着前行,被周围的一切催促着前行——去争,去抢,去斗。
谁还记得,当年那个喜爱读书,伺弄玉兰的剪影呢。
感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这个宫门,早该关上了。
陈瑶光自请为居士,远遁于郊外。
临走前,到底是心中有恨,命人请李平儿来见。
李平儿犹豫片刻,不想见这位故人。
当年若不是陈瑶光在朝堂上朝她下手,她也不会新朝初定便来回奔波。这些年为了避陆龟蒙锋芒不得回京,还要替他周全行事。
她们那点北地的香火情早在朝堂中一次次针对中磨灭。
尤其是陈瑶光,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车轱辘子话的埋怨,就别怪被陆龟蒙当作刀刃,犹如儿童持重宝于街市,不自强,便被人欺。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来传话的侍女又劝道,“当年是您迎她入北地的,如今,可还愿意送她一程?”
李平儿笑了笑,“你可是怕她路上出事,非要请我去这一趟,荫蔽她三分?”
侍女不敢多话,只跪下磕头。
李平儿到底还是去了。
“无父,无夫,无子,”陈瑶光笑了笑,“你同我也无甚差别。纵然你笑到最后,这辈子又得到了什么?”
李平儿笑了笑,她想起了北地连片的牛羊,想起了江南桑织蚕眠的水乡,想起了北地里英姿飒爽的卫家英娘,想起了横刀立马一身英雄气的岑槮,想起了红衣猎猎的黎萍乡,想起了风流不羁的蒋施,想起那个撑起船队不肯服输的马红蕉,想起了草莽之身却心有沟壑的南渚……她甚至想起了陈瑶光那个做女校书的庶妹。
多少普通人因她得到了选择的机会,不必像她年少时候,凭借一腔孤勇,杀出一条血路来。
她这一辈子,得到的太多了。
“您曾是中宫皇后,我等贵主。天下间,没有人的日子比您更尊贵,又岂能拿来比较呢。”李平儿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她只是平静地,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那为何我不如意,为何啊。”陈瑶光眼里含着不解,似乎又回到了初来北地的时刻。
“时也,命也。”李平儿叹息道。
陈瑶光跌坐在地上,泪光浮起。
是啊,不是她的错。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只是选错了而已。
她自苦,李平儿也没有那么辉煌,甚至是一刻不敢松懈。
也许,也许在许多年后,像她们这样的人,也能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而不是被生活推着失去了自我。
终究不会再如同囚徒一般,既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临了,陈瑶光没忍住,问道:“荣王……现在可好?”
李平儿摇摇头,“他没多少时日了,如今已受不了刺激,正卧床静养。”
陈瑶光若是尚且心中有愧,便只有对待那个孩儿了——她也曾真心对待独孤旭。
孩子一口一个娘娘,娇声来讨好她,叫她如何不动容。
他们也一同经历过入京,一同经历过生死时刻。
她也曾把这孩子,当作是自己的孩子。
可因着母亲袁春娘逼死茂贵妃,至此已是血海深仇。
陛下允诺她出宫,想要保她一命,也是免得孤独旭被后人诟病逼死嫡母。
他们都深爱着这个孩子,偏偏因着世家之事,叫他吃尽了苦头,熬干了心血,最终在临死前杜鹃啼血,要替母妃翻案。
至此,再无转圜之地。
“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他吧。”
李平儿苦笑一声,“他连江山都不觊觎,又怎么会在乎你的那些死物。”
李平儿心知,自己对不住这个孩子。
可她没有双全之法。
孤独旭若为太子,与陆龟蒙誓同水火,朝堂自会分流,若无上下一心,又如何推行政令?!
能护着这个孩子,护住茂家旧部,已是大不易了。
孤独旭曾恨父皇有眼无珠不识真相,恨姨祖母身为亲人却不肯替他出头。他恨陆家势大,恨自己无能,恨皇后狠毒,恨世道多艰。
也就在李平儿与父皇替他翻案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卸了心劲。
原来父亲早知道了这一切。
他自苦,民生亦多艰难。
可为什么牺牲的偏偏是他的母妃呢。
“是父皇的错。”
“是姨祖母对不住你。”
在他受尽磨难之后,所有人都亲吻上来。
告诉他,他们都是爱他的,都盼着他能走出来,不仅给母妃正名,甚至都是真心实意的怜爱他。
可他已经不行了。
他的身体已然咳血,他的心境也满是沧桑。
他不是当年的厉王,能凭借一腔怨怼,执意北上求一条活路。
连替母妃正名,也是父皇的手笔。
他脆弱无所依,太贪心只会撕碎他的羽翼。
他只能怜爱地摸着娇子幼女的脸庞,“只盼他们能一辈子无病无灾,不必得人垂怜,也能揽镜自爱。”
他本该为封荣王一事谢恩的,可怎么也谢不下去。
只盼着能葬在母妃身侧,再做一回母亲的孩子。
他已经死在少年时候,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荣王无心政事,陛下只能以皇后失德,另立了薛灼华为后,以其子为太子,令种世瑄长子岑横陌为伴读。
种世瑄与岑观音的孩子如今正是十来岁少年游的好时候,跟着岑家姓,名唤岑横陌,取自横刀、陌刀,意有纪念他外祖父岑椮之意。自幼长于京中,与宫中也多有往来。
陛下怜爱,以江阴公主许之。
因为薛灼华以薛蓉养女之身入宫,承恩公的爵位便给了种世衡。
这位在北地沉默了半辈子的外姓表哥,终于还是回到了花团锦簇的京都。他没有像蒋施一样醉生梦死享受岁月,也不像陆龟蒙那样汲汲营营,更不像李平儿那些没有歇脚奔波不停。
他在京郊独自种了一片梅园,静悄悄地,落在一片雪间。
第249章
阳春三月,正是山水初绿的好时候。
岑横陌拿过门房外书生欲要投掷的手书,笑道:“你这般年纪,不思科举,不分五谷,写这种溜须拍马的自荐之词,又如何叫大人另眼相看。”
瞧着脸色大红忙不迭跑路的蓝衣书生,岑横陌取笑道,“这些人真是不死心,前些时候还有画了自画像的,想要自荐给大人,被打了十棍子。也不看自己是什么歪瓜裂枣,还敢做这样轻浮的诗词。”
“爷说的是。”门房忙不迭地来为他牵马,“主公心慈,说他们也不容易。”
“也就是这些年大人脾气太好了,叫我说打一百杀威棒才是!”岑横陌收了收袖子,自顾自往里走,心知李平儿还未起来,他坐在庭前稍等。
他此行既来探望李平儿,又替新君送来一斛东珠,以示孝心。
还没等见到正主,那头走来一身形健朗的红衣大娘,瞧见岑横陌来了哈哈一笑,“怎这样黑了?”
来人正是黎萍乡。
“哪有您手底下的人黑,日日在水里扑腾。”岑横陌最是珍重自己的颜色,立刻反驳,随即又好奇道,“黎将军,您今年怎么亲自来了?”
这也难怪岑横陌如此吃惊,因为武将非调令不能入京。
“黎将军以勋臣封安康县伯。”下头的丫鬟提点道,显见得是去了职,留了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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