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我欲要在宫中增设女官,行监察之实,”建元帝紧抿双唇,道,“你且挑些身世清白的。”
这是连容贵妃也不信了。
他心底里,也怀疑是容贵妃自弹自唱,谱了这场大戏。
赤斑虽恶,却不会要人性命,养上几年便能大好。也许军中要害命,可到了皇城却不一样。
小太监无非是个当键盘。这个病发病慢,源头广,甚至追查不出原因。
他最害怕的,还是六宫不严,使得宵小之辈作乱。
如今四海平定,他却如同身在云雾中,高处不胜寒了。
第244章
李平儿察觉到了宫中的风云不同,既忧虑天子的处境,也为自己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她与陛下还在谋算四海一统的时候,那些世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皇子身边。
他们似乎总是慢了一步。
四海平定,万臣俯首,可陛下的皇位,还是不够稳当。
那些世家就如同附骨之蛭,任凭王朝更迭,帝王易主,他们始终都在。
甚至林大伯都来劝过她,急流勇退。
说不如送林家的女儿去陛下处,表哥表妹好做亲,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却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你还得跑快些,再努力些,不然得到的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若是换了君主,她还能有今天的荣光吗?
她能成为一字平南王吗?
会有这么多幕僚臣子,甘心追随她吗?
即便帝王是尊重自己,可最多不过是一个大长公主的待遇,办办宴会,如此度日。
多少人舍弃了性命,尚且没有她这样的运气,怎么可以轻易躺下,就此不问前程呢。
她察觉到身边危机四伏,却不知道从何处先起。
大风起于青萍,她如今,还须卧于青萍之间。
李平儿没有要平南王府,而是搬去了京中的旧址,当年的竹园。
这里从前的门庭若市,如今借着王府的牌匾,生意更胜往昔。
这里常有学子清谈,多数是常见的面孔。只有每年科举的时候,方才有些不一样。
这些学子里,总有些很不错的,能以投策论的形式被她瞧见,等到榜上有名,便可推举去合适的地方做官。
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总要来竹园里坐一坐,投上自己的文书。
她静静看着,察觉到了不同。
来自于江南的学子渐渐多,来自于寒门的学子渐渐多了,乃至来自于勋贵武将之后的学子,也慢慢开始变多了。
陛下也与她想到了一处。
他像先皇那样广开后宫,却没有尤为宠爱世家女儿。
反倒是多从寒门小户里选取女子,懂诗书的好一些,家里是忠良之后的,又好一些。
臣子也一样。
寒门之中,才是重中之重。
可哪怕陛下偏颇,哪怕陛下心爱,总是差了几分。
这些寒门子弟,就跟自己一样,只能不断努力,不断思虑,才能保住眼下的生活。
她是这样。
南渚是这样。
徐化为也是这样。
他们只能用时间来抹平不足,用勇气来孤注一掷。
但是谁说机缘不在此处呢。
薛灼华见识了天地广阔,自不愿再做一个高门贵妇,也看不上什么关起门读书泼茶,听闻陛下后宫有隙,便以种家养女的身份,入宫侍奉君王。
建元帝六年。
出新政。
官员不得本地任职,须回避原籍,称作流官。
徐化为远赴益州任官,座下童子鸡犬升天。
皇后脱冠相劝,帝王不受。
谢轻蓬避世,帝王数次挽留不得其法,以丞相之位乞骸骨。
李平儿被弹劾,自请归于山林,帝王不受。
眼见朝中颇为动荡,李平儿不想被针对,借道要为亡夫作祭,再次回了关西。
种世瑄原在工部,特意请了皇命,与岑观音一同便陪着李平儿同回关西。
“整日里在京中,可算是能出去走走了。”
“可惜了,大哥总不肯离开北地,如今回关西为父亲烧纸,若是他也能来就好了。”
岑观音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你可忘了你二哥的事情。”
种世瑄一时语塞,讪笑了两声。
他只盼着与大哥见面,一时竟忘记二哥的糟心事了。
种世道带着前燕王妃去了关西,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好生折磨这个抛弃种家,抛弃他大哥的女人,狠狠出一口恶气的时候,他似乎又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岁月渐长,纵然见惯了美色,也不敌这位表姐的温柔乡。
相处多日,种世道竟似已沉沦进去。
他以情爱作诱饵,哄得燕王妃赌输了全局。
就莫怪燕王妃用温柔作刀刃,为自己博一条出路。
他虽没有求娶,却仍旧金尊玉贵地供着这位前燕王妃,如今的卢夫人。
种世道贪恋美色,妾室众多,子女也不少。可在这位卢夫人面前,都要让步。
卢夫人在关西纵情神色,甚至还养了几个年轻俊俏的小生。
种世道自知理亏不敢阻拦,甚至还颇为殷勤,有什么好物件,都先送去卢府赏玩,请她游山,又替她开道。
哪怕卢家败落,可看在种世道的份上,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句卢夫人。
种世道的亲女嘲讽这位卢夫人是“如夫人”,便被父亲关在家庙数月,急匆匆许了人家。
而卢夫人是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幼子回到关西的,种世道甚至盼着她的女儿能嫁给本家,推了自己的亲儿子出来,供卢夫人挑选。
这女儿是燕王之后,若不是种家,的确嫁给谁都没有好出路。陛下厌恶燕王,人人都知道。
卢夫人留在燕地的长子尤为尴尬,既不能继承父亲的爵位,又没有家业可继承,甚至连荫官都做不了,只被封了个平顺伯,默默做个富家翁。
陛下对燕王的厌恶,多少有点为表兄和姨母出气的意味。他懒得责怪燕王妃女流之辈,索性对燕王严苛,甚至还去信问过种世衡,是否要封燕国公,狠狠打一回脸。
种世衡反倒推拒了,他如今位高权重,当年的恩怨,也没那么挂怀了。
但是陛下尚且如此重视自己,可自己血脉相连的二弟呢,竟与卢令仪好上了。
这件事情,让种世衡都不知如何说。
一开始可以说是计谋,甚至二弟是真的为自己好,想要让卢令仪跌落一回。他这个人小心眼,从小便知道了。
可谁曾想,以身入局,反为棋子。
二弟瞧不上卢令仪,想要玩弄卢令仪,最终呢,成为了卢令仪的棋子。
他回关西,是二弟与卢令仪的恩恩怨怨。
他回京都,是年少时候的隐忍和卑微。
他过燕州,是当年燕王的嘲讽和恶意。
唯独在北地的岁月里,他被亲人维护,他守着父亲的遗志,他的同袍与他一同建功立业,留给他太多的包容和鼓励。
方才是他人生的归宿。
种世衡不想怪二弟,只是他也不想和旧日多纠缠了。
种世瑄每天乐呵呵的,对这些事情也不怎么在意。只觉得能去外头玩一圈,又能陪伴母亲,妻子肯定开心。
自李平儿将李勇的头颅带回来,岑观音痛哭失声,不仅一口一个娘,还认了杀李勇的作干哥哥。
她岑家不少兄弟旧将,她一一写信请人提拔唐璧,甚至为唐璧牵线,迎娶了嫂嫂。
此事一过,岑观音只剩下李平儿一个亲人了,难免牵挂。
三人同行,岑观音担心李平儿不痛快,处处周到,倒像是亲生的女儿一般。
岑槮去世的时候,岑观音初是十分自责,她不如黎萍乡这样一身戎装,能亲上战场为父报仇,也不如薛灼华那样腹有诗书气自华,能写出杀敌檄文,祭父长稿。
她如同骤然失去靠山面对风雨的小鸟,满身泥泞,不知如何展翅。
可李平儿说,她要直捣龙阙,为她父亲报仇。
世间的女子都是如此,只想着自己是不是足够好,只自省自己是不是足够努力,却不想有的人被命运裹挟,有些落入了尘埃里,而她运气好,生作了明珠。
岑观音的好,不是非要有什么成就,她就像她父亲那样,热情,诚挚,义气。
你待她三分的真善,她便回报你七分的情义。
世间有女子英气勃发,有女子蛾眉婉转,却再无一人是岑观音。
就像岑槮所说的,她不必那么好,她生来是岑槮的女儿,就该快活,就该顺遂,就该天真。
所以岑槮为了她不再续娶。
李平儿求了她作小儿媳。
陛下封她为郡主。
让好的,继续好。让不好的,也能过好。
这才是对的。
也许是担心李平儿因卢令仪的事情烦心,岑观音又说了几个逗趣的事情,俯身依偎着李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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