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人。
“这个光景,只怕南大人也瞧不上咱的。”
“我家女郎这样好,如何配他不得?”马老夫人有心骂一句南渚草莽子,还敢瞧不上她的孙女儿。可瞧见马家门庭寂寥的模样,心中也是有气无力。
“祖母。您尚且担忧与他有旧怨,阿妹性格温婉,每日伤春悲秋,更是难以与他抗衡,”马红蕉知道祖母疼爱自己,没忍住红了眼睛,“如此同引狼入室,又又和差别?”
“可你……我的娇儿啊,他那一介白身,又是农家子,如何配得上你。”
怎么会不委屈呢。她本是家中的娇娇女,端坐明镜前,穿金带玉,好不享受。一日之间,竟传出家藏青盐,不仅有牢狱之灾,甚至还有流放之祸。
他们身怀巨富,却如同孩童行走在闹事,没有郑家庇护,其他世家更是对她马家虎视眈眈,只等着上来分一杯羹。
如此,还不如转投南渚,还能保全一番因青盐涉事的族人。
朝着对手俯首,能不委屈吗?但马红蕉心中明白,自己委屈,祖母只会比自己更委屈。
她甚至有一些恨意。
恨郑家没有本事,恨平日里交好的世家装聋作哑,也恨南渚下手狠辣,翻手就叫马家跌落云端。
她恨不得杀了南渚,恨不得杀了那个叫冯观的。
但是她心中明白,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祖母既然选择站在郑守备这一头,就要承受南渚的报复。
只是对马家来说,这太沉重了。
眼下,她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保住马家。
尽可能从南渚和世家的争斗中,把马家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她思前想后,向马老夫人再提了同冯观的亲事。
马老夫人知道孙女儿的心事,即便船队做了嫁妆,她也有本事保全,船队只听她的号令。
可若是这样,南渚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
“谁管着船队都不作数的,只要这船队听他的,他就没意见。”马红蕉的心思清明,她并不觉得南渚有多看重冯观。
冯观虽然牵头,却并没有做成事。
想来南渚肯给冯观这个机会,只是因为冯观不会背叛而已。
既然如此,那她带着马家嫁给冯观,不也是为了赌这一把。
她要让南渚和他身后的人,看到自己的决心。
冯观能做的事情,她马红蕉,能做的更好。
李平儿听闻此事后,对马红蕉倒是刮目相看。
她私下同黎萍乡道:“江南女子虽说是水做的,可却外柔内刚。马老夫人也好,马红蕉也好,都是能撑起一片天的人物。”
“大人觉得马老夫人也是好的?”黎萍乡有些诧异。
虽然不喜欢冯观,可马老夫人这样两面三刀的人不是更可恶吗?!
“你读书多,有股子正气,自然看不惯这样的人,”李平儿笑了笑,“可你若是设身处地,站在马老夫人的位子上想,就知道她做的也不算错。她明知道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还要帮着仇人说话,难道真的是她不想追求真相吗?不是的,她只是不敢和郑家对着干而已。她的其他孩子,可都活着呢。你若说她的心是黑的,是硬的,那也没错,只她能以一己之身撑起马家,不以自己的私欲来衡量事情,这就叫人钦佩。”
“那大人您早就知道马老夫人会反咬一口吗?”
李平儿摇摇头,“不过微末细节罢了,给冯观当作练手罢。”
“可那马红蕉与冯观有怨,两人结成怨偶,若是坏了事情该如何?”
李平儿笑了,“马红蕉同她祖母有几分相似。”
黎萍乡似乎也明白过来。
“可是这两人到底心不和,冯观尚算忠心,这马家却未必。”
“能用就好,冯观若是无用,再换人便是。”
黎萍乡有些嫉妒地哼了一声,“大人,您该不会是瞧见马红蕉有些本事,心下惜才了吧?”
“这些不过是小事,黎大人何须挂怀呢。自厉王允我南下的时候,我就知道,只要厉王在,只要南渚能打,在江南,我们就谁都不在乎。”
黎萍乡一愣,心中豪情跌宕,自知属于厉王的世代,就要缓缓揭开序幕了。
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她做哩!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5章
马红蕉的亲事办的又急又快,甚至比平头百姓还草率许多。
虎子还在同卖豆腐的娘子走三媒六礼,马红蕉就已经盖上盖头,做了冯观的新娘子。
马红蕉虽早已接受现实,可临上花轿,到底还是红了眼眶。
马老夫人强撑着身体,一字一句叮嘱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后悔,不要迷茫,你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这几日,她们俩也想明白了,与其一直埋怨,一直高高在上,不如着于眼下,真正把日子裹起来。
马老夫人没了那股子骄矜的傲慢,马红蕉也藏好了自己的愤怒和抱怨。
她不得不顺从南渚,甚至要向南渚,向厉王展示自己的手腕,告诉他们马家船队除了自己,冯观之流根本没办法染指,从而让南渚重视自己。
马家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真的没本事。他们还有船队,还有人手,只要蛰伏数年,终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她不指望南渚的信任了,只盼着自己的本事和手段,让对方侧目和重视。
她也不会抛弃冯观,就让他像是镇宅的狮子一样,代表着自己对南渚的顺从,但在江南的水路船队里,冯观注定只能干看着,动不了一点!
马红蕉抹掉了眼泪,逼着自己笑出来,“老祖宗,您说得对。这不是坏事,马家还是马家,还在我手里,我要笑出来才是。”
“他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的主君,他就是你写字用的镇纸,不是最紧要的,”马老夫人毫不吝啬自己对冯观的不屑,郑重地说道,“你最紧要的就是马家的船队,只要船队在,你就在。他们想要的是船队,你一定要抓紧在自己的手里。哪怕是孩子……也不能给。”
马红蕉笑了出来,他们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真的会有孩子吗?
反正她是不愿意的。
神仙打架,为什么遭殃的是马家啊。
马红蕉心中明白,到底是自己技不如人罢了。
她还有翻盘的机会,她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和手段。
这头马红蕉卧薪尝胆,那头冯观也如临大敌。人生四大喜事,分别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夜,洞房花烛时。
可这四个,带给冯观的都不是什么好记忆。
冯观短短的二十年里,却已经尝遍心酸。
甚至连结发妻子,都与他貌合神离,时时刻刻想要架空他,叫他无法达成所愿。
他心中是愧疚的,这是马家的船队,理当由马红蕉来操持。
可他心里也是清明的,若是交由马红蕉一人操纵,且不说南渚不放心,便是世家也要小看几分。
若是背后暗戳戳地出手,船队三灾六难不提,南渚也会做壁上观,只等马红蕉服软。
他们是想要船队,可他们也只想要船队,谁管这个船队,他们不在乎。
保住船队,靠的不只是几个会划船的人,还有这水路的太平。
南渚心里清楚,自己心里清楚,可马家,似乎还憋着一口气。
冯观心中叹息,自己一定要拿下船队。
既为了大义,也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已经没有健全的身体,没了科举的前途,没了亲人爱人,再不能没了眼下这一切。
士为知己者死,他也该是如此。
冯观神色严肃,直等门外传来种府贺礼的时候,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种老夫人没有亲自来。
都说新婚燕尔的时候,不适合寡妇登门,难免招了晦气,但是冯观心中明白,这更是种老夫人的一个信号,若是自己处理不好马家的事情,即便看重自己,也无能为力。
来见礼的是黎萍乡黎将军,她穿着常服,一身红衣如烈焰,不施粉黛,头发高束,腰间还别着一把并刀。
她也不耐烦来,只是到底心里念着李平儿对马老夫人和马红蕉得赞誉,心中还是有些忌惮,索性就来了。
面对中李平儿都夸赞过的马老夫人和马红蕉,她面上是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心里却不自觉打量着马红蕉的神色。
黎萍乡觉得有些棘手。这个女子显然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神色淡然不见怨怼,显然是胸有沟壑,难以对付的。
想来冯观的事情,办的不会太顺利。
日后自己若是做了江南的主事,虽说谁管船队都可以,可马红蕉管的话,因着马家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这一刻,她就想明白了,李平儿可以不在意,因为她们的眼界不在一个小小的江南船队。可自己不一样,就算是为了自己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她都得支持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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