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什么管家的本事,更不懂得尔虞我诈,但只是看着织娘织布,这她大抵还是能做好的。有了李平儿的安慰,她也生出了一些自信,同李平儿南下的时候,也放开了许多。
自打离开了京城的围墙,金曼娘情绪稳定了很多,加上李平儿替她将金家的仆从赶去她自己的庄子里,给她派了新人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临到要去京郊了,因着金曼娘是侧妃的身份,李平儿还特意来送她。金曼娘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因此在半路的时候,还同李平儿低声解释了母亲的所作所为,“我母亲只是太害怕了,您许是知道的,当年皇后娘娘最疼爱金顺娘,就是做了燕王侧妃的那个……前些时候称病去世了。”
李平儿点点头,她自然知道,只是这件事情皇后娘娘没问,燕王妃也没有多答。
“其实金家都知道,燕王侧妃不是病死的。金家早有个丫鬟报了信,说其实燕王侧妃早就被燕王折磨死了,因着皇后娘娘要见燕王侧妃,于是胡乱找了个得了疫病的,谎称是金家女。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连最疼爱燕王侧妃的皇后娘娘都没有多问,就像是她死了便死了这样……我母亲全是担忧我,怕我步了后尘。”
李平儿一愣,不曾想这种事情,连金曼娘也能知道,金家的后院真是乱,她不由试探道:“这事情,皇后娘娘应当是不信的。”
金曼娘道:“皇后娘娘是不信的,但是……不知道燕王说了什么,皇后娘娘就轻轻放过了,只送了些美人给燕王府,敲打了燕王妃一顿。我娘听大人喝醉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燕王应承了皇后娘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想来对太子殿下是好事情,所以大人才这样高兴。”
金曼娘口中的大人,正是金成。
李平儿“哦”了一声,难怪皇后娘娘不再提要见燕王侧妃的事情了。就是不知道,燕王答应给了太子什么便宜。
“殿下同燕王不一样。”李平儿涩声安慰她。
“那又如何呢,”金曼娘苦涩地抿住了嘴,她已经没了亲娘了,“我也想通了,我做不到金家要求的,姨娘早晚也是怕我危难,要为了我去死的。我不是个有本事的,也没有骨气去地下陪她……”
“你还是个孩子呢,你娘只盼着你能活得好好的,说这些胡话作甚!”李平儿拍了拍她的脑袋,“人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金曼娘笑了笑说了句“是”,眼里却含着泪。
李平儿摸不准这样的姑娘,担心她也有那种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走的想法,去了庄子反倒不美,于是干脆说道:“我原是想替你将你姨娘接出来的,可惜慢了半步。你姨娘是如何知道林妃的事情,从而效仿自尽,实在是蹊跷。许是金府其他人暗中鼓动的。我原本不想说给你知道,只是你是你姨娘唯一的女儿,应当知道实情的。”
金曼娘如遭雷击。
姨娘是能活下来的。李平儿已经派人去金家了啊!如果不是姨娘自尽……姨娘是能活下来的啊!
她几乎不由自主地哭喊了出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远比听到了死讯更加悲愤。
李平儿握住了她的肩膀,“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姨娘是盼着你活的好好的,不是叫你去死的。你若是死了,到了下面才是真的没脸见她。你就不想替她报仇,将害死你姨娘的人揪出来?”
金曼娘抿着嘴,忽然俯身给她行了一记大礼,“姨母……我知道我愚钝,我不聪明,我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求求您,求求您替我查出来……”
金曼娘心想,如果李平儿处在自己的处境,想来一定会不一样。也许李平儿根本就不用嫁去厉王府,也许李平儿能够把姨娘救出来。也许李平儿能拿下厉王府,也许李平儿能做到的更多……可天下间只有一个李平儿啊。
她忽然好羡慕,人人都说种老夫人命苦,嫁了个牌位,纵然有二品诰命又如何?可她却不由自主地,羡慕这样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生。她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到了……
“好,”李平儿点点头,颇有些无奈,“那你可要活得好好的,等着我的信儿。”
金曼娘跪在马车上,一个又一个给她磕着头。李平儿扶起她,多少叹了口气,给自己揽了个不如意的活。
“你是厉王侧妃,该有的仪仗都要有,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定的,拿了帖子来府里头寻我便是。”李平儿叹了口气,又递过庄子的契纸,“这是我给你的,你也别推拒,给你你就收着。”
第147章
李平儿也在想,金曼娘的姨娘也算得上聪慧果决,愿意拿命替女儿铺路。可如果那位姨娘没有这样的“聪慧”,是不是有机会等着自己的人把她接走,是不是自己也能走上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又或者,如果没有这样的“聪慧”,也许金曼娘也不会如此深得嫡母的喜爱,从而嫁入厉王府。
只是李平儿心中也明白,这场用生死铸就的隔阂无法去责怪金曼娘的姨娘,这已经是她认为对女儿最好的路了。
能活着,谁又甘愿赴死呢。她不知道是该羡慕金曼娘有这样爱她的母亲,还是,该感慨命运的无常。
金侧妃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而江南也传来了消息。
厉王正同陈瑶光一块秉烛夜话,不免提到了李平儿要离开京城。
“江南的事情查出来了,不是世家平的乱,而是一个叫做南渚的山大王平定下来的,”厉王说道,“也有消息说,在江南见到了谢十七郎。姨母分析了一通,笃定南渚和世家后头的人是谢十七郎,非要亲自去江南探个究竟。”
“江南方才平了乱,许是还有仗要打,这趟听着倒是有些危险,不如叫姨母晚些时候再去。”陈瑶光有些迟疑,想要劝着李平儿留下来。没了李平儿这个长辈,她心里实在是没有底气。
“姨母自己拿了主意,眼下行李都收拾好了,”厉王也十分无奈,“我劝不下来。”
陈瑶光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传闻,“听说在京中时,姨母常常同谢十七郎出游,说不得两人关系不错。”
“这可不能胡说!”厉王吃了一惊。
“不是我胡说,你问问下人便知道。便是姨母自己提到年轻才俊,不也总拿来同谢十七郎作比么?”
这倒是实在话,厉王却不知道为何,心里不甚痛快,“我瞧着谢十七郎也不过一个黄口小儿罢了!”
“怎么就黄口小儿了?”李平儿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她笑嘻嘻地掀开帘子,自顾自走了进来,“我们先前不还疑虑谢家怎么不动声色呢,谁曾想人家挑动着山贼聚集人马,既叫我们自顾不暇,又叫世家信服,还能收拢一波人马,一举三得好生聪明呢。”
“那您也不必要亲自前去啊。”厉王有些不愿意。
“南渚这个名字,是我从前给虎子取的大名,他不肯用,说太文绉绉了,要等得了功名才改。虽然知道这个叫南渚的不是他,可总归想要去亲眼看一看。”
话说到这里,厉王就不好再劝了,“既然是去找虎子舅舅,那还是叫了卫英娘带些人过去,千万要注意安全。”
“行,只是也不用太多人。我先去江南摸摸底子,等卫英娘她们过来。”
李平儿找虎子好几年了,心里记挂的很。先头说是虎子死在外面,李平儿还大哭了一场。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音讯,自然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陈瑶光瞧了一眼厉王,没有多嘴。她自然知道这个虎子不是正儿八经的林家舅舅,而是李平儿养父李二壮的亲儿子——虎子。只是厉王都不曾见过的一介白身罢了,在陈瑶光看来,同奴仆没什么差别。可偏偏李平儿看重,又加上只是李平儿认了下来,厉王便丝毫没有嫌弃,开口就是称呼虎子舅舅。
她心中既感慨厉王对待李平儿的敬重,又仰慕他这份不拘身份的豁达。可越是如此……越是舍不得。陈瑶光恍惚间有些失神。
陛下对厉王不满,直接的表现就是给他赐了位侧妃——金成的庶女。
时下世家中,庶女子位同奴婢,远不如金顺娘这样的嫡女。赐婚金家庶女,既是敲打,也是要他安安稳稳地站在太子后面附小做低的意思。
只是对厉王来说,相比娶了庶女做侧妃,其父是金成反而更憋屈,不为别的,当年逃去北地,追杀他的就是金成。若不是种世衡兵贵神速,厉王同李平儿一窝蜂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往日龌龊,想来陛下不是不知道,可还要点这样的侧妃,足以见到对厉王做法的不满。
入府当日,敲敲打打好不热闹,谁都知道厉王不高兴,甚至是心中苦闷。可即便如此,皇权之下,还是逼着他娶了金家女为侧妃。
李平儿虽然也深恨金家,可她并不是那种刻薄人,甚至有些怜悯这个牵扯进来的金家女,叫他们夫妻不必理会,甚至借着名头养在京郊。
陈瑶光对李平儿这个态度,既佩服,又有些如鲠在喉。在她看来,这个侧妃最好是叫厉王厌恶才好,她出身金家便是原罪,如何能得到李平儿的看护?可李平儿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是圣上赐婚,这辈子注定绑在一块了。若是仇视叫她心生恶念,反倒不如远远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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