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悛之神色微动,是了,几乎每次瞧见她,都会问最近在忙着做什么大事。他心中甚至是在和李平儿做比较的。他既敬佩她身为女子眼界非凡,又觉得自己身为男子占了优势,应当更胜一筹。如此下来,难免每次都要问问这些。


    可那个求着自己去北地的李平儿呢?倒比自己想得开。修竹园,去花会、办喜事,又来这里吃上了秋日之鱼。明明应当是她更急才是,怎么反倒自己沉不住气了。


    谢悛之抿嘴轻思,可不问这些,又该问什么?总不能像问寻常女郎那样,问她喜欢什么花,又喜欢哪位大家的字吧。


    “先生觉得味道可好?”


    “倒是不错,若是加些金茄子进去,风味更佳。”


    “金茄子是何物?”


    “我从前在岭南游学,那里有一种野生的果子,当地人习惯用来做鱼酱。生得拇指大小,外皮橙黄,汁水却酸爽。”


    “我若是去了岭南,一定要试试这种风味。”李平儿有些羡慕,“伯父曾经在岭南任职,当地有种果子名为离枝,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所以才称作离枝。”


    李平儿并不以林荀之被贬岭南为耻,甚至毫不介怀地提起这段往事,倒是令谢悛之有些惊讶。只是他没有开口多问,反倒是说起了“离枝果烈如火焰,绿叶蓬蓬然,枝叶四时荣茂不凋,盛时极美,只可惜果不紧枝,风雨一来便要零落。”


    “如此脆弱,想来果实必有过人之处。”李平儿反倒有些感慨,“好在年年都有果,树树不同时,若是这茬零落了,那茬也吃得。好在百姓没有以它为主食,不然那可就要饥一顿饱一顿了。”


    这样的言论,谢悛之也是没有想到。她既没有提华而不实,也没有说花开堪折,而是拉长了眼界,又落到了实处,竟没一处不好的。每每同李平儿相遇,谢悛之总觉得与旁的人不同,只盼着能多聊几句。


    两人又聊了许多岭南以外的事情。谢悛之去过不少地方,他谈之有物,李平儿听的认真,还替他将鱼刺都去了,十分殷勤。两人言谈甚欢,却都避开了北地不提。


    只等这餐毕了,李平儿同他告别,踏上马车,老马踏着细碎的脚步,开始往城中赶去。谢悛之披上了斗笠,带着仆从,要去野钓。


    仆从还在一旁劝道:“种家夫人也太热络了,半点世家的礼仪都不顾。”


    “你议论她,又是讲究礼仪了?”谢悛之斜了他一眼。


    仆从连忙请罪,“只是担心他冒犯公子。她与公子云泥有别,如此热络,怕是别有心思。”


    谢悛之冷笑了一声,他拿着鱼竿,诱饵也不挂,就是这么静静坐在渔船上,青衫玉面,好不斯文,半点钓叟的影子也没有。


    马车上,李平儿也很是高兴,“能遇到故人,也算是喜事一桩。”


    “老夫人和谢公子相熟吗?”


    “倒也不算太熟,只是他比旁人好上不少,说话也没那么偏颇。不知道这些大家公子,是不是都这样学识渊博,眼界又能容人。”李平儿啧啧了两声,“不过即便有,想来应当也做不到谢先生这样,他竟还去过岭南呢!”


    青萝从前见过谢悛之,倒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如今到了京城,知道的多了,才晓得谢家的厉害。可瞧见李平儿同谢悛之有来有往,心里颇为得意,咱们姑奶奶就是厉害,什么也不怕。只是她胆子小,不干说出李平儿同谢悛之瞧着合适,只是瞧见李平儿高兴,她们眉眼也带着欢喜。


    “好久不曾见到老夫人这样高兴了。”


    “是嘛?”李平儿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同谢先生一块吃饭,的确开心的很。


    第125章


    打点好京中的产业,李平儿决定送种世道一程。既是劝不了,那便借着去关西祭拜的机会,给老二撑撑场面。李平儿也不是只同种世道回去,还带上了种世瑄,省的种世衡新婚燕尔还要忙着来管教弟弟。


    种世瑄许久不见李平儿,也想念她,加上回家的心情忐忑,一路上黏糊得很。反倒是李平儿对他硬气了很多,逼着他背书,发现在北地这段日子心思不在念书上,还抽了好几下手心。


    种世道心里觉得这样才好,虽然心疼弟弟,却帮着李平儿监督,他办法多,种世瑄在他手里原本还闹腾,走到半路已经跟死狗一样了,做梦都在背书。


    李平儿也是啧啧称奇,这老二性格坏是坏了些,但是是个有办法的,她在北地因地制宜惯了,就爱用这种不拘一格的人才。这样的人还在关西混的不咋地?李平儿心里不信,因此对关西之行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这一趟李平儿也遇到了老熟人,山西都运使的嫡子——岑椮。倒也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了,而是李平儿正儿八经递了帖子,上门拜会。


    去关西,李平儿特意绕道,经由山西再去关西,全因山西的旧人。种世茂急着回家,便先直行,李平儿一行人自去了山西。


    想起当年为了避祸,林质慎给自己和岑椮牵线搭桥,李平儿就觉得感慨。那时候林家颠覆,皇后施压,岑椮愿意出手相助,自己还不肯领情。


    岑椮的侠义,李平儿是记在心里的。只可惜这两年着人打听,岑椮被他父亲抓回去做了个文官,困在山西跑不出来。


    “哎呀,侯夫人来了!”岑椮哈哈一笑,他这些年境遇也坏得很,当年为了娶李平儿,力排众议写了家书回去,事情没办成,反倒因为趟浑水被抓了回去。


    也好在没有真的做成姻缘,这两年家里拘着娶了媳妇,不曾过两年安稳日子,妻子就因难产去了,只留了个女孩儿在身边。他为人仗义,说是也给妻子守孝三年,也真的踏踏实实过了三年。


    这些年林质慎浑浑噩噩,说是游学,其实就避难一般逃走了,自然不好意思同他多来往。反倒是李平儿突然造访,让岑椮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时候,难免热情许多。


    “岑大哥!”李平儿带着种世道同种世瑄二人行礼,“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岑椮点点头,他瞧着李平儿同种家遗孤处得好,心中一般是自豪,一般是安慰,“听说种大将军去世了,你捧着他牌位成亲的,真叫人敬佩。”


    “又不是之后不嫁人了,有什么佩服的。”李平儿笑了笑,“岑大哥面前我不讲那些客套话,当年我若不是有了种大将军这根救命稻草,只怕还真的要牵累岑大哥您了。”


    岑椮哈哈一笑,“那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啊!”他也不客气,出手就是两套极好的文房四宝同宝剑,文武双全,送给了种世道和种世瑄。


    李平儿除了给岑椮送了一把北地的刀,也准备了一套孩子的金器送了过去,因着岑椮的妻子不在世了,也不好送那些姨娘什么礼物,便送了不少苏杭的绸缎和首饰,只给他那个粉团似的女儿。


    两人是故交,吃饭的时候,难免也说起了北地的事情。岑椮远在山西,不太清楚北地的情况,只听李平儿说到收盐场,留难民,便已经是极为佩服了,等到说厉王打退了敌兵,更恨不得亲身在侧,高呼遗憾,“如果我生在北地就好了!”


    种世瑄听罢面带得意,“厉王殿下厉害,可我母亲也不差!难民的安置,打仗的钱粮,盐场的经营,哪个不是我母亲操持的,若说北地男儿千千万,同我母亲这样厉害的女子,却没有一个呢!”


    岑椮不像旁人那样犹疑,他一听便相信了种世瑄的话。年少时候,也是亲眼见过李平儿行事果决,自愧弗如的。如今真的知道她在北地干出了一番事业,岑椮半是羡慕,半是感慨,“如果我能去北地就好了,可恨如今不过须臾小事,竟将我羁绊在此。”


    “你们这一路走来,也定然是发觉了山西不太平,多有匪乱。我既有此志,便想先从山西试试手。”岑椮苦笑一声,“剿匪容易,可手里没兵啊!我爹在山西管的严,连县衙都不许我去,每日里只让我舞文弄墨,好不凄凉。”


    “岑伯伯手下没有部曲吗?”种世瑄挠挠头,很是不解。


    岑椮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哪里养得起部曲。我若是手里有些人手,定然是要打个胜战给我爹看,也好叫他不要小看我!二十来岁做爹的人了,处处还被管着,这哪里像个英雄了!”


    岑椮为人仗义,江湖中若是有人遭遇困境,有的不介意他官府人身份,第一个先向他求救。他手缝宽,一下子也漏出去了,因此库里常年没什么钱。瞧见他给两兄弟的见面礼也知道,是个豪爽的,可惜家里没有女主人操持,稍微有点余粮就要被挥霍出去。


    “妹子,你现在一个有厉王的私兵,一个有种家的曲部,要不你借我点人马,三年内,我一定十倍奉还!”岑椮眉头一转,很是迅速地转移到了这个话题上来。


    李平儿犹豫了一番,道:“这也不是难事,只是岑大哥你从前不曾练兵,我知晓你武艺超众,却不晓得你排兵布阵如何,你且演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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