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觉得薛蓉说断就断很是干脆,无端端便生出了些许好感来。


    “日后可不能吃起醋来旧事重提,”李平儿打趣他,“若真要气,也应当气自己怎么比不上薛叔问,自己日日陪伴在身边的妻子,竟然觉得其他人更好。”


    种世衡脸色一红,“说这些作甚!这些我自然晓得!”


    他正是少年人,生得剑眉星目,英气不凡的模样。当年他护送厉王北上立了奇功,可见本事是有的。


    有了谢悛之的夸赞,薛定常对于将堂妹嫁来北地心里赞同了许多,甚至开始主动了解起种世衡来。


    种世衡虽然也不是时下讲究的那种林下风致,但是相比厉王的沉默寡言,反倒是更健谈圆滑。


    他年少时候经常出入京中,与不少人有旧情,言谈间没有生涩,来往迎奉也十分周全。


    听闻种家二弟在关西求学,薛定常点点头,心知种家也想要朝着文臣靠拢,倒也不错。


    种世衡和种世瑄带着薛定常一行人出行打猎,参观商路等,全都安排的十分妥当,护卫周全。兄友弟恭,瞧着对李平儿也十分恭敬,家风倒也不错。


    而绵阳一众学子亲眼瞧见了两地通商,还在茶馆听了许多蒋施等人的事迹,难免对厉王等人心中敬佩,连带着谢悛之的心中都生出了一股豪情。


    马革囊尸英雄事,哪个少年没有一个仗剑跨马,荡平天下的梦想。


    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在黄沙和美酒的浇灌下,放下了不少陈见,开始热热闹闹地讨论起这里的物产风貌和建筑工事来了。


    相比赠送笔墨纸砚之类的,厉王安排人送了学子们并州刀作为见面礼,又另送了北地自制的草纸。


    并州刀大名鼎鼎大家早有耳闻,由厉王相赠,也是美事一桩。但是草纸虽然粗糙,写字体验不好,怎么送了这个?


    厉王的随从也不隐瞒,坦诚相告,原来送草纸别有深意,草纸胜在价格便宜,也不需要什么秘法,正适合不少幼童开蒙。


    本来绵阳学子还有些诧异怎么送上了草纸,听闻了背后的事情,纷纷感慨不已,只觉得其中的眼界和期许,比千金筏更贵重。


    “若不是北地偏远,厉王又不得圣心……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若是皇后娘娘恩扶,为小皇子造势,想来如今京中局势又会不同。”甚至有学子如此感慨。


    他们自负世家子,谈起皇位更替也从不避讳,甚至有隐隐试探其他人的意思在。


    谢悛之没有接话。


    诚然,北地再好,总归也不如江南鱼米乡。若不是有了不得已的原因,谁会选择来北地呢。


    厉王如此,种家如此,薛蓉亦如此。


    这就像是草纸一样。


    大家都是纸,怎么偏偏你差上一些。可相比千金筏,这些粗糙的,随处可见的草纸,却更牵动谢悛之的心思。


    成一时事,还是成一世师?能在北地尚武的风气中有这样魄力,厉王非常人也!


    想起京中时事动荡,陛下年事已高,几个年幼的皇子争得水深火热,而族中兄长们对此更是意见不一,观望着准备伺机入场。


    这个似乎被逐出京中的厉王,反倒奇货可居。


    谢悛之心中风雷涌动,面上却不显。


    可事情并不是总如人意的。


    绵阳书院的人是来游学的,自然日常除了修书和游乐外,也去参观过几次练兵。


    一开始对一切都十分新奇,可等约好的两个月过去,大家书抄的越来越慢,思家的情绪却越来越浓了。


    无他,北地实在不是一个舒坦的地方。


    天气干燥且不说,衣着不甚讲究,住的地方瞧着也有些腻味了,没了异域风光的加持,便觉得缺了几分美。


    甚至连眼目所及的女子,都一个个彪悍非常,没有婉约之美。


    相比自家的繁华,北地就像是乡绅荒蛮之地,登不了大台。


    这群浩浩荡荡来此的学子,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也没有。


    这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总归令人扼腕。


    薛定常没有避讳这种情况,薛蓉来了北地,自然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留与不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将所见所闻,所发所感,一一记在心中,等回族中,由伯母自行决定。


    种世衡也没有急着催促他定下来。


    李平儿为他求娶薛氏女的好处,他心里也明白,心中不由如重锤敲鼓,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如果父亲在的话,也一定是这样考虑的,“您不必担忧,我知道这是极好的姻缘,若是玉成好事,我必定好好对待薛姑娘。如若不成,那也是缘分还未到,强求不来的。”


    李平儿点点头,她心知北地贫苦,即便苦心经营,数年后难保继续走种述的老路。


    她心中隐隐有一张宏图,只盼着两家都觉得不错,北地也安稳,她有意再入一次京城。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2章


    眼见绵阳书院学子返乡的日子近了,李平儿在乡间瞧见了一个眼熟的学子。


    他穿着锦绣衣裳,带着鸣环玉佩,手里却拿着一个麦种,弯腰细细问农人地里的收成。旁边跟着的书童为他解释成官话,磕磕绊绊的,他也很是认真地听。


    瞧见李平儿的车马来了,那农人先反应过来,赶紧行礼。学子瞧见农人崇敬的样子不由一愣,扭头笑道:“原来是侯夫人来了!”


    李平儿先施礼,“原来是谢先生。”


    “不敢不敢。”谢悛之还是学子,哪里敢称先生,连忙拱手回礼。


    “您来这边是想打听什么?若是不嫌弃,我给您说一说。”李平儿也不避讳,挥了挥手,只留了两三个跟随的侍从。


    谢悛之有些客气地推辞,“我来这些时日,也知道您事情多,哪里能为这种小事叫您烦忧。”


    “谢郎君太客气了,您是想打听这种子?”李平儿眼见,瞧见这种子便笑了,“这是范舍人所献的种子,专门适合北地的土壤,与咱们常见的种子怕是不一样。”


    李平儿口中的范舍人正是范乘,当年范峥翻身将盐场打理的妥妥当当,厉王问他要何赏赐,范峥自称本事不够,除了盐场其他的也不懂,便推举了自己的兄长范乘。


    范乘乍看之下同农夫差不多,却十分向往格物致知。


    原来在盐场的时候,他能做些文书的事情,管事的愿意用他,便让他去菜园子种些东西。他这个人不善言辞,但是种地却颇有几分心得,非常擅长观察和记录,还写了许多种地相关的农书。近些日子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这种子。


    这些选上来的种子,正是去年秋日里筛选下来的,叫百姓试着种一种,甚至已经可预见地知道,大多是没什么好收成。


    “这些不是太好的种子,但是去年有块地不常浇水,饿黄了一地的庄稼,就这棵长得不错。范舍人便将它买了下来,想着若是干旱些,是不是也能活。北地地广人稀,不少荒地因着干旱没有收成,这颗种子瞧着不好,却能解决这个问题。”


    谢悛之自然知道,语气也有些叹息,不由问道:“育种之事何其艰难,不是运气好就能种出来的,可能这个老农一家一年都没了收成。”


    “自然是给够了粮食才叫他们试着种一种,不然谁敢拿自家田地做赌注。育种艰难又何妨,有厉王在后面撑着,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李平儿不以为意,笑着指了指商道,“谢郎君以为北地地商道如何?”


    谢悛之一愣,不曾想她问到这个问题,“生意往来热闹,当是兴盛之事。”


    “商道驿站、巡防成本几何,谢郎君可知道?”


    谢悛之摇摇头。


    “这条商道是厉王赔着钱在做买卖,”李平儿笑了笑,“获利甚微,但投入颇多。北地税收的不高,主要也不是和契丹来往了多少东西,而是盼着其他地方的东西,愿意送到北地来。”


    谢悛之抿着嘴,的确如李平儿所说,商道的税收不算高,而且大多用来修建驿站和巡防。但是这驿站道路总有建完的时候,那之后的税收就能补贴上来,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罢了。


    厉王有此远见,着实令人惊叹。


    “那谢郎君又觉得蒙学书阁如何?”


    谢悛之自然是觉得好的。


    一连问了三个不相关的东西,谢悛之也察觉到了。


    这三个似乎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也拉得很长的事情。


    “今日怕不是巧遇,谢某来北地的桩桩件件,都是夫人安排的罢?”谢悛之苦笑一声,态度也松快了许多,“侯夫人好大的胃口啊。”


    李平儿毫不拘束就行了一个大礼,“我给谢先生赔罪了。全因仰慕谢先生高才,才出此下策。”


    谢悛之站在那里,受了她一礼,方才道:“北地孤寒,安敢留我。”


    “谢家郎君三十有二人,可厉王之下,唯有先生。”李平儿并不起身,而是说出了厉王能给到谢悛之的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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