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知道表姐愿意来陪您,我是高兴的。”李平儿看着江文秀,神色平静,没有愤怒和委屈,“此去不知何年何月再归,女儿不孝,不能为二老分忧了。董家表姐不同,娘与她一向亲厚,表姐替我尽孝,也算是我的心意到了。”
江文秀脸色微红,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婆婆从前说我待敏姐儿太好了,你会不高兴。我晓得你大气,也体贴娘,不会那样计较的。”
李平儿笑了笑,“无妨。”
林蔚之手里的茶杯忽然跌落在了桌子上,一声脆响,打断了这场表面和谐的热闹。
李平儿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施施然地离开了。
林质慎在门口等着她,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厚,只是瞧着更冷僻了许多。他抱着手肘,远远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模样。
“哥哥,我听闻你要去书院读书了?这也好,既能去外面看看,又能听不同的先生授课。弘文馆虽然好,可到底不能体察民情。不分五谷,如何能做好官呢。”
林质慎苦笑了一声,“我这样子,哪里还能做官。”
“即便不做官,也能做实事。你既生在富贵中,自然同百姓不同。”
“你不肯受岑椮,而是嫁了个死人,就是为了保住大伯,保住林家,保住七皇子吗?”林质慎忽然问道。
李平儿看着他,“哥哥怎么会想到这些?”
“是大伯同我说的。”林质慎叹了口气,“我不曾想得这么远。”
“哥哥若是大胆一点,会想得更多。”李平儿笑道,“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林质慎抿着嘴,“你不必安慰我,平远侯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配得上你。”
“平远侯生是人杰,死也是鬼雄,配我足以。他做不成的募兵制,我替他促成了,说来,我比他更得天厚爱,不是吗?”李平儿笑了笑,“北疆地大物博,谁又能说是坏事。哥哥,你且把目光放远来。”
林质慎愣在当处,等回过神来,李平儿早已走远了。她走的不慌不忙,眼里既没有新嫁娘的欢喜,也没有死了丈夫的悲戚。
不该是这样的,林质慎对自己说,妹妹应该好好嫁人,安稳过日子,享受富贵的。
可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李平儿的三朝回门静悄悄的,但是到底是侯夫人。林叶儿还特意给她下了帖子,希望她能去蒋家坐一坐。
林叶儿这些日子也算看明白了,林家一倒,她就没了活路。蒋玉昆这个王八蛋不是人,若不是自己手里掐着钱,只怕现下就要被赶回林家了。
想到江文秀是个拎不清的,林叶儿心里就害怕。她从前的确埋怨家中对待自己不够好,不比蒋玉昆贴心。可经历这些,才晓得若不是因着承恩侯府,蒋家哪里会这样贴心。
她盼着李平儿去撑腰,盼着再狠狠地压下蒋玉昆的气焰来,可李平儿到底没有登门。
还是林质慎厚道,上门替李平儿送了一份礼。
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等到种家一行人去往关西的时候,种世瑄不见了。
偌大的种家,翻天覆地,找不到一个种世瑄。自从种樽同他说了要回关西后,他便一直闷闷不乐。
等到要出发的时候,更是忽然闹起了失踪。
最后还是李平儿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把他翻了出来。
他抱着绸缎,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他只是一个孩子,却又不止是一个孩子。李平儿看着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佛祖目前许愿的小孩。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往箱子里钻呢?”
“我想去盐州找爹,我得把他带回来。”
种樽气急了,“你大哥会去的,要你作什么!”
“爹是大哥的爹,也是我的爹。”种世瑄抽了抽鼻子,没有哭。
李平儿拉起他来,“你若是真不想去关西,你六叔也不能逼着你去。”
种樽气笑了,“你难不成要带着这个小鬼去盐州不成?”
“怎么不能,他是我儿子。”
种樽懒得同她多说:“可这一路上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我敬你是嫂子,但说开来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把世瑄交到你手里的!”
“不是交到我手里。是把我和世瑄,都交到世衡手里,不对吗?”李平儿神色自若。
种樽一愣。他扭头看了看大侄子,久久不曾开口。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种世瑄。
第81章
好在玄晖帝没有接着惩罚平远侯,而是又追封了他为三品紫光禄大夫,并命李平儿替他收敛尸骨,在盐州建冢。
这点倒不是文昭仪帮忙,而是那些文官瞧着种世衡还是个半大小子,不靠谱。想着若是战败就惩戒,只怕之后没有武将愿意上盐州了。毕竟连平远侯这样的人物都折戟于此,他们可不想沾染。
而随着这些文官辗转的心思,和亲也被迫推上了轨道。
皇后有孕,不兴战事。为了稳定北疆,让盐州再太平些岁月,到底有文官进谏,开口让公主和亲。
原本往届和亲,都是在宫女之中选一人送出去便是了,不必真的是公主。玄晖帝也是此意,便准备在宫中择一个宫女嫁过去。
正好上一年选过了秀女,皇后瞧了一眼,选了一个名字换做白蓁儿的丫头,推荐给了玄晖帝。
玄晖帝倒也无可无不可,于是宫中便开始操办起来。
白蓁儿原本是县官的女儿,因着选秀入京。谁曾想花容月貌得了上头人的顾忌,打压去了浣纱局,成天洗洗刷刷的,不曾露面。
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等到二十来岁放出宫去便是。可谁曾想同她一块来的同乡秀女柳枝如今在皇后娘娘的宫中做洒扫宫女,听闻要选一个姿容甚美的宫女去和亲,一时生了坏心,便推荐了白蓁儿。
原本对白蓁儿来说,的确是祸事一桩。周围的宫女都离她远远的,怕被抓着随行去了北疆。她茫然无措的时候,有个和她算亲戚的覃姑姑悄悄地来安慰她,“在宫里头一辈子出不了头,还不如做个公主嫁出去呢,您又何必难过呢。”
白蓁儿听到这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我得罪了贵人,在宫中本就清苦,如今银钱散去,有家不得回,还得去北疆……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见爹娘了……”
覃姑姑叹了口气,“在京中未必有好日子。”
“可北疆的人茹毛饮血,我听说他们还……还父子易妻,毫无人伦……”白蓁儿是真的怕,她不怕死,只怕吃不了那些苦的。
“姑姑,谢谢您还愿意来看我……说不得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您若是出宫见了我父母,便说是我不孝……”
“若是小宫女也就罢了,你眼下若是死了,只怕你爹娘也逃不脱。”覃姑姑大惊失色,一把拦住她。
“那我,那我如何是好……”
覃姑姑叹了口气,思来想去,到底有了个主意,“你且等我两日。”
这两日,白蓁儿惶惶不安,事儿也不做了,更不怕管事姑姑骂她。她眼见就要嫁去北疆了,管事姑姑担心惹事,索性随她去了。
趁着夜里,白蓁儿总算是盼来了覃姑姑。
覃姑姑先是叹了口气,随后缓缓道:“我没本事,帮不了你出头。但是眼下有个机会倒还能争一争,只看你敢不敢了。”
“姑姑教我!”白蓁儿恨不得给她磕头了。
“这个头我受不得!”覃姑姑慌忙扶起她,心想若是成了,今后白蓁儿就是贵人了。成不了,那也就送去盐州,再不见面了,“我也就是出个主意,成与不成,都要看你自己。”
白蓁儿哪里还有不懂的,连连点头。
覃姑姑给了她一套轻薄的纱衣,“我听闻陛下这些日子颇爱赏花,你若是凑巧在花里出现……”
白蓁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颤抖着手把纱衣接了过来,“我晓得了……”
“我再劝你一回,嫁去北疆,你就是公主,即便再坏,身份也是尊贵的,有人伺候有饭吃,日子没多坏。你若是,若是到了宫里,只怕……还不知道哪个更坏些呢。”
白蓁儿落了泪,“我晓得姑姑是为了我好,您说的这番话,我记在心里了。我若是去了北疆,早晚也是个死,我若是死在宫里头,好赖尸骨还是埋在这里,夜半做了鬼,听得懂话,受得了纸钱……”
这话说的覃姑姑也落了泪,“好姑娘,你生得这样好,一定会有后福的……”
覃姑姑的筹谋倒也不错。
白蓁儿生得单薄,面容却极其美丽,临花而舞隐隐绰绰有仙人之姿。
帝王问她何许人,她也不隐瞒,只说是要嫁去北疆了,这辈子再不能面谢君王恩情,惟愿献舞一曲,早晚叩跪京都,只盼着香消玉殒后,能够梦归故土。
这一番话说得极尽缠绵凄美,玄晖帝如何舍得美人,当下便成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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