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也落了泪,“都是我的过错,只是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做不得柱国公家千金的主。”


    江文秀没说话,使着林嬷嬷道:“姑娘这些年脾气见长了,我当年接姑娘来的时候,可是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呢。”


    李平儿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这番话,我定然同老太太一字不差地复述。”


    林嬷嬷吓得腿软了,她跪了下来,“是老奴拿大了,太太,您替我说说话吧。我这是一番好意啊,哪有不孝敬亲娘还和亲娘顶撞的道理?若是去了国公府……”


    江文秀这才挥挥手,“萱姐儿,林嬷嬷倒也没说错,你这样牙尖嘴利,若是嫁人了如何是好?娘不过劝你一句……唉,你自己个去跪着吧,也别说我说你的,你若是个懂事的,自晓得在屋子里反省。”


    “多谢娘提点。”李平儿含泪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噗通一声跪在了墙角。


    雪娥瞧着急坏了,“小姐,不过是说说气话而已,你何必当真呢!”


    “雪娥,你不要急,你且去取了我做的账来。”李平儿挥挥手,一边跪着,一边记账。


    她想起了一家人去并州的快乐日子。


    那时候多好,她们抛却了权势,抛却了富贵,就像是天底下最亲热的一家子。


    可是一旦撕破了脸皮,父亲的避让,母亲的怨怼……不管是姐姐还是他们兄妹,最终都成了权力和欲望的种子,被拆尽了骨血,只为让林家更加稳固。


    并州留给她的美梦已经不剩什么了,她甚至在午夜梦回时分,瞧见江文秀埋头在马车里,不管车外的呼唤和叫骂。


    是时候回到现实,他们已经没有了扭转乾坤的本事了。


    林家就像是被摆在赌桌上的新赌徒,狂热,执着,孤注一掷。


    母亲被局势催着变了模样,父亲也不再能拿主意了,他们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为了“为了林府好”开始让路。


    李平儿回想着自林荀之升做尚书郎的一切,心里直发寒。这不能怪大伯父一家太有野心,实在是所有的林家人,都盼着能更进一步。


    她的眼泪收了回去,她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想,这不就是把自己卖了还帮忙数银子。


    柱国公听闻了这件事,倒是还特意备礼送给了李平儿。自然,林质慎和卿明珠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年底。


    照他的话是“我正犯愁怎么处理这件事,卿明珠不是第一次冒犯燕王了,上回还是求了太后才草草了事的。若是这次又……唉,好在令千金真是当机立断,你看,明明是两个姑娘争风吃醋罢了,牵扯不到燕王那里呢。”


    不过京中也由此风传,燕王心慕卢令仪,一时之间,邀请卢令仪的帖子就像是雪花一样,人人都想瞧她一瞧。一时之间,卢令仪在京中盛名远传。


    偏得她嘴快,李平儿跪她的事情没藏下,人人都晓得了。连带着承恩公府都派人来好生说道了一回,直叫李平儿里外不是人。


    被夫家这样嫌弃,倒也是第一人了。


    李平儿最害怕的,就是皇后至今没有教训她。只等宫中传信叫她去,她这才白着脸,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心中自然也又几分不满,虽邀她入宫做脸,处罚却少不得。


    “先前你到底是草率了,你先是金府的媳妇,才是林家的女儿不是,怎么能不顾脸面朝别人下跪呢。”皇后娘娘半句话不提燕王的可怕,只斥责她的无能为力。


    李平儿自然是埋头认错。


    “你既然站不直,那便站在那儿好好练练吧。”皇后娘娘指了指,李平儿一点都不迟疑地开始罚站了。


    宫中有规矩,给她顶了一碗水,没站稳,啪地浇了一身。


    再来一碗。


    风一吹,冷得人不自觉地微颤。双膝如同针扎一般,整个人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可她强忍着,甚至不敢稍微显露脆弱,就怕那水再浇了自己一头,冷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又是一回事。


    她就像是在维护着自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自尊。


    好在是七皇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才结束了李平儿的受苦。


    听得七皇子要来,皇后娘娘便让李平儿快些走。


    她悄悄离开的时候,正瞧见七皇子慢慢走进去。


    七皇子扭头便能看见她,可他没有扭头。


    李平儿也没有说话。


    他们悄无声息地错身而过,一身冷水却显得温热。


    第72章


    春去秋来,卿明珠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眼瞧着也快到金如意同李平儿的婚事了。


    承恩公府一直不来商议婚期,李平儿到了出阁的年纪,也不好意思开口。接连三年,金如意已经出孝,可迟迟不愿同林府结亲。


    订婚都没一句,这到底让林家始终提着一口气,经常打发李平儿上门。


    李平儿硬气,“我若是常常登门,不晓得是要给金如意做妾还是要做妻子了,你们谁爱去谁去,我是不去的。”


    李平儿咬紧了牙不愿意去,江文秀除了念叨也没了法子。更不敢罚她跪。


    只因着江文秀罚李平儿跪了一夜,又被皇后娘娘几碗冷水浇下来,整个人骨头盖子都疼,这一年里都在养骨头。


    而卿明珠已经嫁入了承恩侯府,只她脾气骄纵,不肯同林质慎好,常常两人闹别扭。


    林质慎因着妹妹替自己受过,对着卿明珠总觉得有几分无奈。偏偏两人成亲是大家乐见其成的,就这么迎入了府中。


    卿明珠见他不肯如以往一样巴在自己后面,越发生气,总闹着回家让他来接。江文秀既烦恼儿子同儿媳闹别扭,又怕柱国公生气,没隔多久,就催着儿子去接人。


    好说歹说,眼瞧着卿明珠怀孕了,二房的长孙,日后也是要承爵的,自然分外用心,连林质慎又开始了从前俯小做低的那一套。


    李平儿懒得管府里头的闹剧,只想着,又是三年了,林质慎的举人,没有考上,至今还是个秀才。


    倒是刘月嫦还惦记她,替她传了消息,却是虎子学武学的好,自己带着名帖,不知去何处投军了。


    虎子年纪小,半大的孩子说要投军,险些让李平儿晕了过去。好在刘月嫦接着说,李二壮蹲在半路把他抓了回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直等到这一日,京里头忽然传来了平远侯去世的消息。


    说是冬日要来,游牧人担心粮食不够,联合几个部落围攻盐州。平远侯种述亲自领兵,再也没有回来。


    回报的人说,他罪在冒进之上。


    皇帝大怒,抹掉了平远侯的爵位。


    李平儿去拜祭种述衣冠冢的时候,就遇见了种世瑄。


    种世瑄瞧见了李平儿,犹如见着亲人一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李平儿的腰。


    “你哥哥他们呢?”


    种世瑄抽抽嗒嗒地说:“他们想要求燕王……叫人去找找我爹爹,我爹爹不是那种人……万一只是在外头迷路了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种大将军真英雄也,必然不是冒进之辈。”


    这番话,说的种世瑄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我哥哥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爹……我爹先前说了不用奇兵解不了盐州之困,现下……现下大家都说是我爹冒进……”


    “既不曾见到尸骨,说不定还没死呢。”李平儿把手里的香一丢,抱着种世瑄揉了揉脑袋,“你也长大了许多了,以后要担起责任来了。”


    种世瑄低声问:“萱儿姐姐,你不必安慰我,我都晓得的。我们种家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晓得的……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我爹爹走之前说过,若是募兵制大开,或许还有几分胜算。可林相不曾办妥……那时候我们心中就已经存了……”


    李平儿摇摇头,“我不是安慰你,我是说实话。疆外地域广阔,却绿洲遍布,路途最是难忍。你爹爹想来就是准备出奇兵抵御,因此绕了远路。”


    种世瑄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我心里也盼着这样。若是父亲真的回不来……那我就杀去盐州,跟着叔伯们一块!”


    李平儿同他席地而坐,“你倒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燕王可有说要帮你们?”


    种世瑄摇摇头,“燕王这几日外出打猎了,不曾回府。”


    李平儿瞧着他,心想,燕王可不会替种家出头。那么卢姑娘,又会怎么做呢?


    如果燕王真的爱她,为她替种述说话,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子呢。


    李平儿忍不住问了出来,“卢姑娘如今怎么样呢?”


    “六叔说,趁着热孝,要卢姑娘同我大哥哥回关西成亲。”种世瑄露出了愁容,“若是回了关西,谁能去看一眼我爹爹是死是活呢。”


    她叹了口气,不好同种世瑄说太多,只叮嘱他早早回家,不要在此地逗留。


    种述去世,朝堂之上一片纷乱。


    盐州之事,因着种述,难得平静了三年。如今种述骤然离世,朝中商量着派谁再去镇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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