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因挡在了庄太妃身前擦破了皮,直接住进宫中了。
林阮拔了头筹,本就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又因着英勇救主,一入宫便被封作文昭仪,十足的气派。
只是这些,和董敏都无关了。
江文秀没有出面。
大夫人的丫鬟吩咐她收拾行囊,董敏这才发觉了厉害:“你胡说!姨母不可能让我走的。”
丫鬟笑嘻嘻地回她:“董家这些年都念着表小姐呢。夫人见不得骨肉分离,送表小姐回去住几日才是。”
董敏浑身冷汗,一时之间再没有攀高枝的念头了:“我不走!我要见姨母!”
丫鬟不理她,仍旧指点着丫头收拾东西。
董敏自家带了个丫鬟过来,极是忠心,猛地推开这些丫头,大喝一声:“你们的脏手怎么敢动我家小姐的衣物?!”
大夫人的丫鬟牙尖嘴利,眼皮一抬就笑了出来:“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表小姐从董家带过来的呢。”
董敏脸色一白,听到这几乎撕破脸的回话,知道得罪得不轻,只能抱着腿哭喊闹腾:“我的腿!我的腿!”
“您放心,保管给您包扎得严严实实,一路有大夫送您回去。等到了家里头,脚也好了。”雨生笑嘻嘻的,根本不把董敏这些把戏放在眼里。
“我不信,我不信……”董敏挣扎着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她住的分明比林萱儿还要好,她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姨母会同意送自己回家?
对了,大夫人。一切都是大夫人!
董敏忽然明白过来了——如果自己因着出格入宫了,就算得了恩宠,也会影响五姑娘林湘颂在翰林府的口碑。
“我要见大夫人!我生得和林妃像,我能替承恩侯府拿好处的!”
“给我封住她的嘴!”大夫人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她冷冷站在门口,脸色从没有这样难看过。
董敏几乎有些癫狂了,“你们不就是看我像林妃才肯留着我吗?我愿意进宫,不是好事吗?”
丫鬟眼疾手快,一把堵住了她的嘴。
“你的模样,哪里比得上娘娘,也敢在这里攀附。”大夫人的声音又冷又硬,却格外坚定:“我们受了天恩,自当勉力做事,报答陛下的厚德。承恩侯府里,绝没有人会仗着像林妃就进宫。你妄言皇家事,该罚。”
丫鬟的手巴掌接二连三甩在董敏脸上。从前这个小姐高高在上,此刻却宛如死狗一般。
手都扇红了,可大夫人却不喊停。
只等到把董敏扇出了血来,大夫人才道:“再敢攀附一句林妃娘娘,舌头就不要再要了。你心思这样大,我们林府可扛不住。弟妹是我林府的人,和你们董家本就没什么关系。另,除了这些年承恩侯府的份例,其他的她一样也不许带走。”
董敏听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大夫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甚至还因为自己,要跟董家断亲。
林府不愿意牵扯进后宫去,甚至在这件事后,大夫人做主和她撇得干干净净,甚至不许董府再借着江文秀上承恩侯府来攀附。
董敏心如刀割。
她知道自己回去的结局了——无论是青灯古佛还是随便嫁人,她永远都没办法再进入这座繁华的京都了。
董敏走的时候,一辆小马车,一个跟着她伺候的董家丫鬟,另带了一箱衣物,轻飘飘地上路了。
虽然跟着几个婆子和大夫,却并不伺候她,只是怕她自残闹着要回承恩侯府罢了。
董家丫鬟哭哭啼啼地跟着她,低声咒骂承恩侯府的无情。
车轮滚滚。董敏艰难地起身,掀开窗帘,却一个来相送的人都没有。
庶女们她不屑来往,林湘颂和林娇娘自然是听过了她的事,不肯来送。至于姨母……大概是对自己失望了吧。
她放下了帘子,忽然想起了李平儿还没有来的时候。
那时她去宴会,都要随着四个丫鬟、一两箱衣物首饰供她临时更换。
可这一刻,就像她从董家来京都时那样——什么也没有。那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承恩侯府的小姐了。姨母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体贴,甚至连母亲都比不上。
姨母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曾管家,可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她甚至想起了姨母给自己的那份名单,里头的人的确不错。
脑子一片冰冷,再没有从前的火热。她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蒋玉昆的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她开始害怕姨母不再爱自己、只看重李平儿,开始害怕自己要变成和刘月嫦一样、处处讨好李平儿才有机会得了姨母的好……她只是想要一直陪在姨母身边,做那个受宠爱的女儿啊!
直到花朝会。
那时候她逆着人群往回跑,身边的一切都没有了光彩。她看着花朝会里顶尖圈子里的那些俊朗面孔,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希望——只要趁乱救了一个,只要一个机会……不拘是哪一个,不拘是不是世家,不拘是不是宗室,也许她就能博一个出身!
直到身后的人群像是洪水一样,一脚又一脚将她踩醒。
好疼……
董敏浑身发抖。
就像是将她从承恩侯府打回董家一样——她什么也没有了。也许从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赌输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林妃一样呢?
她们同样都是家世不显,为什么林妃能有这个命?
可她知道,回到董家的自己,就算有机会入选秀女,也永远只是个白头宫女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绑着的腿脚,忽然笑了出来——也许到了董家,连看大夫的医药费,都没人肯给她出。
她只有一个箱笼了,兜比脸还干净。她再没办法吃到承恩侯府的胭脂米,也再没办法用到京都贵女称赞的桃腮红了……
董敏想要跳车,想要死在承恩侯府里,告诉姨母自己不愿意离开。可车里紧紧盯着她的仆妇,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董敏炙热的心,就像是死了一般,又灰又冷。
“小姐,早知道我们就不来承恩侯府了,没这么欺负人的!”
董家丫鬟愤愤不平地瞪着几个仆妇,忘了当初她在董府是个烧火洗衣裳都要做的小丫头,在承恩侯府才过上了有小丫鬟在身边使唤奉承的日子。
董家丫鬟不满这些仆妇什么事也不干,更不满承恩侯府一点仪程都不送,还收走了那些东西,让小姐回家难看。
“要是让夫人知道了,不知道要多心疼呢!本来还以为在自家姐姐那里不会受欺负……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闭嘴!”董敏呵斥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董家丫鬟,还是在说自己的那些念头。
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落下泪来——日子还长着呢,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江文秀在屋子里也落了泪。
她待董敏到底是不同的。
那时候林萱儿还没找回来,林璇儿又入宫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后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夫人成日里忙于家务,三夫人不太看得上二房,也懒得和她多来往。
林蔚之虽是闲职,却也是每日都要当差的,等到了夜里,常要去姨娘那里过夜。
江文秀有些失神了。她整夜整夜地惦记女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时候,她等来了董敏。
那时候的董敏小心翼翼,还不如刘月嫦大方懂事。
可董敏愿意讨好她,诚心诚意叫她姨母,处处依偎着她,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弄丢的小女儿。
她对董敏是真的好。哪怕后来找回了李平儿,她心里也是惦记着董敏的,连夜拉着董敏说话,因着这事还被老夫人斥责。
甚至在董敏说要入宫之后,她还是盼着董敏好。
可董敏却变了,变得不像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
董敏黯然离开,江文秀也在屋子里静静坐着,不知为何,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江文秀不知道该怪董敏,还是该怪自己。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心中仍旧为董敏伤感,仍旧惦记着这个孩子……仍旧,仍旧觉得她还有回来的机会。
大夫人杨琼月也不知道,江文秀怎么能这样糊涂。
庶女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她却放任不管、不去处罚;表小姐心比天高,她却纵容着、不去打压。最后不止是害了这些年轻的姑娘,也害得承恩侯府闹了笑话。
就像是林蔚之常常夸赞的那样——也不知道清河县李二壮怎么教的孩子,让李平儿那么好。
也许她不像是董敏那样会作诗、喜欢参加宴会、热热闹闹的,也不像是普通贵女那样姿容端庄、才华横溢。但她心思端正,体贴家人,一点儿也不自卑自弃,更别说这些时日里,遇到事情观察入微、明白事理了。
她和璇儿真的很像,性情都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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