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李平儿才是彻底没忍住,眼眶红了起来。


    杨织娘跟着丈夫和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平儿却很快收了眼泪,瞧见屋子里气氛尴尬,她索性先开了口,朝着两个丫鬟笑了笑:“叫姐姐们看笑话了,还不知道两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方才那个嘴快的不敢答话。林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指了指嘴快的丫鬟道:“这个叫巧云,”又指了指递红封的丫鬟,“那个叫珍珠。”


    李平儿不太懂这些,却觉得这两个丫鬟不是同一字辈的,想来不在一块做事情。


    她又看了看,珍珠的年纪大一些,巧云小一些也不稳重,可林嬷嬷却先介绍了巧云,想来巧云在府中更受看重。


    “巧云姐姐,珍珠姐姐。”


    巧云嘟囔了一声,还是有几分不满。倒是珍珠一直低着头,看不出神色来。


    “今晚弄得迟了些,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就出发。”林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李平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裹着被子,蜷缩着腿脚,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巧云没说完的话——你们家的姑娘是抱来的,有可能是我们夫人的……夫人的什么呢?会是夫人的什么亲戚吗?


    可是这样的贵妇人,她怎么可能会把亲眷落在这样的地方,连个襁褓都不曾有?


    可如果不是亲眷,县令夫人这么大的阵仗,一百两银子实打实地给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若是……若是自己的亲娘呢?


    她年幼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经问过自己,自己的亲娘会是什么样子的。


    可她不敢问杨织娘,怕伤了她的心。


    就算是亲娘,也不一定比杨织娘更好。


    杨织娘、李二壮把自己当亲生孩子,家里吃肉从来都没有少过她的。


    别人家姑娘有红绳零嘴,李二壮去赶集也一定记得给她买得更多更好。


    虎子虽然调皮了一些,经常气得她操起棒子满村撵着打,但他得了糖块从来都攒着,想着留给自己吃。


    她都快忘记自己不是亲生的事了。


    京城一定比这样的生活好吗?


    大家都想着往京都去,似乎那里是最好的。


    就连隔壁的陈文生,不也想着考上秀才了,好去京都里头博一博功名,这才早早带了银两出门去……


    可京城的人却又这样高高在上。她们派了林嬷嬷来,话不露白就要带自己走。


    不走不行——她们只是普通人,一点儿风雨都经不住。


    就算是县令夫人,只要随便挑了错处,给李二壮打板子坏了腿脚,这个家都得散了。


    她只能去。


    她不是非要和京都的贵人沾亲带故。在田地里耕耘,虽然日子过得苦了些,却脚踏实地,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李平儿越想越多,思绪也越飘越远,慢慢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做的糕点刚刚出炉,一笼子白白胖胖的蒸糕排得齐齐整整,五个瓣儿漂漂亮亮的,她一个个点了红,就像是喜娃娃抱着的花一样,喜庆得不得了。咬一口,又甜又软,里头丝丝散散的桂花黄,带着一股特别的香气……


    第3章


    等李平儿醒来梳洗过,马车一应事物都已准备妥当,齐齐整整地在外面候着。


    县令夫人绝口不提昨日发生的事,倒像是李平儿相熟的婶子一般,热情周到,笑眯眯地来送行。


    林嬷嬷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见到县令夫人才带了几分笑:“哪里劳烦夫人相送。”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寒暄一阵后,林嬷嬷带着巧云率先上了车。


    李平儿跟着珍珠上了马车,一抬头就瞧见巧云捏着绷子,一边绣牡丹,一边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嬷嬷说话。


    珍珠上了车,先给林嬷嬷和巧云都添了水,这才给李平儿倒了杯茶。


    李平儿不知道路上如何如厕,自然不敢动那杯茶,只忍着不喝水。


    马车里气氛有些闷,李平儿不以为意——她不太习惯坐马车,虽然这车极好,不怎么晃动,但仍旧有几分压抑。


    林嬷嬷瞧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开口问道:“姑娘可会刺绣?”


    李平儿摇摇头。


    林嬷嬷抿唇,似乎不太满意。瞧着她说话斯文有章法,说不得念过书,又问道:“那可识字?”


    李平儿想了想——她在陈秀才那里学过字,可写得并不怎么好,索性也摇了摇头。


    林嬷嬷虽然明白杀猪匠的女儿不可能去念书,但希望落空,脸色难免难看了两分,什么都不会,白长一张好脸了,“姑娘家不学那么多也无妨。”


    话说得好听,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平儿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有长处的,小小挣扎了一下:“我会做些吃食。”


    巧云却扑哧笑了出来:“我们府里的厨子手艺好得不得了,便是天香楼也比不上!你做的那些东西在我们府里头,可没人看得上。”


    李平儿这才觉出几分窘迫。


    她看了看林嬷嬷和两个丫鬟——她们并不太看得起自己,就像那些不太喜欢你的亲戚,虽然见面打招呼,可绝不会叫你到家里吃饭。


    李平儿没有因为被看不起而生气,反倒心中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说不定京中的贵人也瞧不上自己,或者说也没那么亲近,只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那她求一求,是不是还能再回来?


    “你这官话说得不好,京里人可听不懂。”林嬷嬷皱了皱眉头。


    巧云挠挠头:“嬷嬷要求也太多了。万一她和之前两个一样,白费了心思不说,还惹了夫人伤心。万一是假的,那必然是不能放在眼前的,讨了晦气。”


    林嬷嬷心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瞧着这姑娘的眉眼的确生得极好,有几分故人的影子。这些年找不到,万一合了眼缘呢?留着做个小丫头也使得。“这几日,你还是得把官话学起来。”


    李平儿道了谢,心中也觉得官话很重要。


    她在县城的铺子里做买卖,头一桩就是要学说官话。


    原本以为已经很流利了,可听着林嬷嬷等人说话,却又觉得不一样。


    她们声音柔和,提气吸气都和自己不同,抑扬顿挫,吐字清楚,语调也更婉转。


    李平儿默默听着巧云和珍珠说话,觉得又好听又柔和,心里琢磨着她们的腔调,闭着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赶了几天路之后,见李平儿不怎么爱说话,巧云索性跟珍珠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一会儿说京里时兴的花色,一会儿又说哪个姐姐得了好看的红玉耳坠。


    虽然没一句提到府里的事,可说得活色生香,连林嬷嬷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路上紧赶慢赶,到底在秋末赶回了京都。


    连日捂在马车里,李平儿白了不少,能看出轮廓和模样了。林嬷嬷一路瞧着她,不觉得有什么变化,骤然到了京城主家,猛地再看李平儿,竟有几分失神。


    像,真像。说不定,这个才是真佛。


    萧瑟秋风里,被林嬷嬷饱含深意地一瞧,李平儿心下直打寒战。她抬眼望着森严肃穆的府宅,门口的灯笼上挂着“林”字,大大的牌匾上写着“承恩侯府”。


    原来是承恩侯府啊。李平儿心想——既然都能看见,为什么不早些告诉自己?这样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用?担心李二壮和杨氏上来打秋风不成?


    李平儿在门口踟蹰,林嬷嬷却正在和来接她的人寒暄。


    “辛苦老姐姐了,来回这一趟竟这么快。夫人还担心天冷了遭不住,要打发我来给姐姐送冬衣呢。”


    林嬷嬷半是感动,半是感慨:“哪里敢劳烦夫人替我们担心。”


    “知道你们回来了,夫人高兴,催着见见呢。”


    林嬷嬷笑了出来:“夫人急,我不得比夫人更着急?人带过来了,这就梳洗一番,带去给夫人瞧一瞧。”


    “还是林嬷嬷肯下心。”那头的嬷嬷话锋一转,瞧见李平儿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就盼着这个是真的,能让夫人如愿。”


    林嬷嬷不以为意。


    等李平儿收拾妥当,便跟着巧云和珍珠一道来了花厅。


    林嬷嬷低声吩咐:“待会儿见了夫人,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夫人晓得你,不用拘谨。”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多话。


    院子里的树叶已经黄了一片。


    除了桂花,此刻也没旁的花还在开,连草叶都耷拉着,一副黯然的模样。


    唯独层层叠叠的纱窗透着新绿,倒在秋风萧瑟中有几分希冀之意。


    林嬷嬷带着她走进花厅,销金兽里袅袅飘出一股青烟,透着不可捉摸的意味。


    李平儿抬眼望着四周,心下有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夫人,这位就是姑娘了。”林嬷嬷退了半步,将李平儿让了出来。


    李平儿这才抬头,见花厅里坐着一位穿着冬青缂丝雨丝锦的贵妇人。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身上,衣裳的颜色由深渐浅,显得娇媚又清爽,仿佛是二十来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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