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眨了眨眼睛:“好姐姐,我从小地方来,人生地不熟,怕得很。你能不能同我说说,我是不是要跟着林嬷嬷走了?”
小丫头面露难色。
李平儿落了泪:“我不怕跟着林嬷嬷去做小丫鬟,就是怕我爹娘不知我离开了……”
小丫头抿着嘴,轻声安慰道:“你走得急,夫人会安顿好你家里的,莫要担心了。我听夫人话里的意思,你是要交大运啦。”
看来是急着要上京都了,难怪县令夫人当面送礼。李平儿心思弯弯绕绕,坐在凳子上,心里盘算着要是从京都回来,盘缠得讨多少。
小丫头手脚不停,给她绑好了双丫髻,又寻了一对红绸银铃铛挂在后头:“呀,这么一打扮,你瞧着可真好看。”
“都是姐姐手艺好。”李平儿一晃头,叮铃铃地响,吵得耳朵疼。
这可绝不是做丫鬟了——哪个主子受得了这个声响。
可不是做丫鬟,自己能去做什么?
李平儿心里越发慌了。
那头林嬷嬷走了过来,瞧着李平儿打扮好的模样眼睛一亮,笑着夸了一句:“打扮了一番,瞧着是生得好。原先粗布衣裳遮着,也瞧不出来眉眼。”
李平儿没那么多客套话,她懒得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我心里头糊涂,想跟嬷嬷打听打听,您是什么人,要带我去哪里?”
林嬷嬷点点头,露出两分自矜:“我是京都林夫人的陪房,来接你去府里。你八字好,说不得要交好运了。”
八字好——那就是做镇宅的丫头使了,养在那里同猫儿狗儿一样,图个心安。
的确听说有些贵人讲究这个,可李平儿心里却打鼓,京都的丫鬟多了去了,什么八字没有,还得从清水县里点人头?
瞧县令夫人亲自点来自家的梳头丫鬟,这样妥帖,可见绝对另有说法。
但她不敢问——显见得人家不会告诉自己。
可贵人的名头也要藏着掖着……千山万水从这里去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那我家里知道吗?”李平儿问道。
林嬷嬷笑着点点头:“如何能不知道呢?这是好事,巴不得你能早点进京里去呢。”
李平儿根本不信——糊弄小孩子呢!
她爹那个人根本想不到京里的生活能有多好,哪里会盼着去京城。
他自负杀猪匠的本事,地痞不敢招惹他,村里头杀猪要求他,每日卖剩的猪肉,还能带回家,日子不知道多快活。
她爹每日里嘴里说的都是:“人家秀才公都没几两肉吃,眼巴巴盼着学生带肉去读书孝敬他,咱们赶集杀猪天天吃肉呢,不比秀才公还快活?”
她爹怕是觉得家里才是最好的。
当初她要来县城学手艺还生气闹了一阵子,怎么可能还巴巴指着她去京都讨生活?
瞧见林嬷嬷对自己还算客气,李平儿心思一转,想要试探试探这老嬷嬷的底线,故意装作天真懵懂的语气,“嬷嬷,我想见见我爹娘。”
林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行程紧,等不得这些时间了。”
李平儿没说话,神色微变,身形也站得笔直:“见不到我爹娘我不会走的。我是好人家的孩子,不会跟着无亲无故的人走。”
林嬷嬷眉头一皱:“姐儿好大的脾气,怎么跟村里人似的耍起赖来了。”
“我不知道京里的姑娘怎么样,但想来她们也不会因为你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跟你走。我是良籍,万一死在路上,我爹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平儿梗着一口气,虽然害怕,却也学着父亲那股子杀猪匠的气回怼回去,若是运气好,嬷嬷让她滚回家也不错。
她可不贪那个藏着掖着的好去处。
林嬷嬷被这句话噎住了。
往常的小姑娘面皮薄,听到这些话哪里受得住,一个个不得老老实实听话?
偏偏眼下李平儿像颗铜豌豆,打不得骂不得,讽两句还刺回来,果然是小门小户的泼辣货,上不了台面。
原本还有几分喜色,此刻也变得有些厌烦。
“姑娘不要为难我们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前程,你哄了主家夫人高兴,领了赏赐回来,家里也有光不是?若是夫人看得起你,替你指一门好婚事,你全家都能泥鳅翻身。”
李平儿默不作声,林嬷嬷急着带自己回去见什么夫人,藏头藏尾,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自己只是村里的姑娘,哪里能劳烦京里的夫人替她保媒拉纤?
说不得就是唬自己的。
别说京里的夫人了,在此之前,她连县衙都没来过呢。
想到这里,李平儿低下头,没有说话,也不走开。
余光打量着身边的桌椅来——水曲金丝柳的一套家具,格外风雅,磨得油光水润,看起来有些年头。
连带着高几上的釉下彩青花瓷瓶,想来都是县令家里的宝贝,不像旁的瓷瓶要靠花来点缀。
她多看几眼,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面了。
屋子里平静太久了,显见得是没说通。
眼看着李平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林嬷嬷又气又恼,脸上都红了几分:“好,好,好。既然姑娘非要见,我们也不能拦着不是,现在就去请!”
李平儿瞧见她气坏了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担忧。
既怕她小肚鸡肠暗中报复使坏让父母不痛快,又怕惹恼了真给自己苦头吃,连忙赔笑道:“嬷嬷,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若是有了好前程,第一个念着您的好。”
嬷嬷的脸色松快了几分。
“您肯帮我见父母,雪中送炭的情谊,我记您一辈子。只是这会儿宵禁了,要是动静闹得太大,我弟弟会闹的。他年纪小,生病了只粘着我照顾,旁人都不行的,我挂心他,只怕干活也不利落。不如等明日天光了您叫了我父母来,也不打扰您今夜好好休息。”
这时候县里已经宵禁了,可对林嬷嬷来说都不是事儿。她恨不得叫了衙役连夜就去绑了人过来,不管会不会留下什么闲话。
可李平儿不能不管不顾。
她爹娘平日里靠着杀猪赶集做买卖,日子虽好过一些,可到底只是普通农户,做的街坊生意,要是跟衙役扯上官司,生意可就要受影响了。
林嬷嬷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人家还要衙役客客气气地上门去请,不要惹了邻居误会。
她原本在马车里以为李平儿是个乖巧的,谁曾想到毛病事这么多,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两分:“我倒是看走眼了,姑娘是个伶俐人。”
李平儿还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低着头轻声道:“我是本分庄户人家的女儿,不懂什么规矩。嬷嬷要是觉得哪里不好,还请多教教我。嬷嬷对我好,我知道的。只是爹娘待我好,我突然走了,都没来得及给他们磕头。我若是那种贪恋富贵不知父母恩的小人,也不值当您费心。”
林嬷嬷深吸了一口气,道理的确如此,她听完这一通推心置腹的自白,心里也没那么生气了。
眼下她也没别的办法,瞧着这姑娘犟得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叫她见了父母最后一面。
尽量早些把这事了结,好早早踏上回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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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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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日未等天光,衙役便匆匆去了村子,将面露愁色的李二壮一家带了过来。
李二壮一身腱子肉,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跟螃蟹似的。
可到了县太爷这里,他却小心翼翼,一手抓着儿子虎子,一手牵着妻子,连抬眼打量都不敢,老老实实地被人引进屋里来。
“爹……”李平儿眼巴巴地落了泪,“娘……”
听见声音,李二壮猛一抬头,瞧见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是自己女儿,这才松了口气,左右打量一圈,心里想要抱着女儿就往外逃,却只觉得屋小路窄,不知何处托身。
可他手里的虎子却看不懂情形,闹腾着冲向了李平儿,“姐!你这衣服真好看,怎么平日里不这样打扮啊。”
虎子脏兮兮的手一把扯住了李平儿的袖子,林嬷嬷额头的青筋都要跳出来了。
这可是才刚刚拾掇干净的!
李平儿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往前走了两步:“爹,昨日这位嬷嬷来铺子里带我来了此处,说是眼下就要带我去京都。我没签卖身契,是良籍的姑娘,此番要随嬷嬷入京,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请了您和阿娘过来。”
虎子听着这文绉绉的一段话,云里雾里,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二壮却抓住了女儿的意思——她不想入京!
他猛地抬头,没忍住双眼一睁,瞪向了林嬷嬷。
林嬷嬷被他那样子唬了一跳——这汉子瞧着莽撞,怕他发狂误了事,便提声道:“你不认得我无妨,总该认得县衙的衙役和县令夫人。有她们做保,你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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