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暗藏私心隐瞒身份, 不敢表楼心意, 是怕自己繁忙奔波的工作, 耽误她的安稳生活。后来两人确定在一起,他本该坦白, 却因为她一句随口体谅,便心存侥幸选择沉默, 一次次看着她独自纠结, 始终不肯踏出坦白哪一步。


    他自以为周全的顾虑,到头来,全都变成了刺伤她的利刃。


    身后响起铁门阖上的咔哒声, 裴蘅猛地回过神,立刻抬步追了上去。


    他不能就这样放她走,更做不到坦然接受分手。尝过被她放在心上、彼此温存的滋味后, 他才发觉自己像个怯懦的懦夫,根本承受不起程然的离开。


    他快步追到电梯口时,程然已经走了进去,电梯门正缓缓向中间合拢。


    裴蘅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感应门边,硬生生拦住即将闭合的门扇。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此刻绷得发紧,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哀求:“然然——”


    唤出她的名字,裴蘅却骤然语塞。该解释的,刚才在已经尽数说过,可那些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再重复一遍,也只是徒增难堪。


    程然安静地站在电梯里,就那样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怒火,也没有眼泪。


    电梯因长久被遮挡开始发出急促的报警提示音,刺耳地回荡在楼道间。两人就这么隔着咫尺距离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裴蘅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失望,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内里的慌乱、愧疚、惶恐交织翻涌,放软姿态,低声开口:“你需要时间冷静,我理解。但我做不到就这么放手默认分手。”


    “我现在不逼你、不缠着你逼你立刻原谅,放你走,是知道你需要时间静一静。”他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郑重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给我一个机会,往后你看我的表现,好嘛? ”


    程然盯着他静默看了片刻,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始终不置可否。良久,她轻轻敛回视线,侧身看向电梯内侧,摆明了不愿再多谈。


    裴蘅看懂了她的沉默,也不敢再执意僵持惹她厌烦,缓缓松开按着电梯门的手。


    电梯门缓缓合拢,一点点阻隔开两人的视线,程然单薄的身影,像一缕渐散的暮色,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裴蘅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周身寒意彻骨。他望着紧闭的电梯门,指尖还维持着紧绷的弧度,心底一片空茫又执拗。


    他答应给她时间冷静。


    但他绝不会,真的任由她走散。


    -


    电梯一路下行,密闭的轿厢里安静得吓人。


    程然后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心口一阵接着一阵发闷发沉。


    嘴上话说得决绝,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可耳边始终盘旋着裴蘅刚才把姿态放得极低的那句恳求,怎么都挥散不去。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外面等候的人潮正要往里涌,她才猛地回过神,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秦昭正窝在客厅摆弄手办,抬眼瞥见程然眼眶通红、神色蔫蔫的样子,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凑过来:“怎么了这是?跟裴蘅吵架了?还是阿姨身体又不舒服——”后半句话说出来不吉利,秦昭顿了顿,及时咽了回去。


    程然轻轻摇头,嗓音低哑:“我妈没事。”


    秦昭瞬间就品出了端倪,眉头一皱:“那就是裴蘅欺负你了?”


    程然没吭声,脸色难看。


    秦昭当场就撸起了袖子,火气直往上冒:“我服了,这老男人胆子也太大了!敢委屈你?他现在还在医院不?我直接冲过去找他理论!”


    “别去。”程然伸手拉住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他没欺负我,是我觉得自己太蠢了。”


    “啥意思啊?”秦昭一脸懵。


    “他,就是一直找我上门喂猫的那个神秘雇主。”


    “哈?!”秦昭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他主动跟你坦白的?”


    “不是。”程然摇头,情绪低了下去,“我下午去他家喂猫,撞见他妈妈了,亲口确认的。”


    若是裴蘅愿意主动坦诚告诉她,程然心里绝不会生出半点怨气,甚至只会觉得缘分巧妙,暗自欢喜。可偏偏是用这种猝不及防、撞破真相的方式,硬生生撕开所有隐瞒。


    秦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消化完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是吧?你们都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藏着身份,任由你一次次上门帮他喂猫,半句实话都不肯透?”


    程然迟钝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可安静下来静下心,先前满脑子的委屈怒气慢慢褪去,她开始顺着前因后果细细琢磨。


    之前脑子乱糟糟的,只顾着难受生气,满脑子都在纠结裴蘅为什么要一直骗她。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次重新找她接单喂猫,是宁可联系的她,还说对方家人托过来的活。那所谓的家人,指的会不会是裴蘅?这么说来,是裴蘅把这事托付给了宁可,宁可再辗转找到自己?


    可在这之前,裴蘅已经很久没再找过她喂猫,那个叫【一】的账号也已经很久没有登录了。再联想到裴蘅后来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坦白的模样,会不会他早就打算不再瞒着,也不打算再私下雇她兼职,只想让家里人就近照顾雪团?只是家里人实在抽不开身,才又辗转托人找到自己?


    而今天她去裴蘅家,撞见的那位阿姨,对于她上门去喂猫这件事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那位阿姨不是宁可。


    那到底会是谁?


    程然的脑子飞快转着,心里疑团一团接着一团,乱糟糟堵得慌,闷得人发慌。


    秦昭见她愣着出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想啥想得这么入神?”


    这事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她自己都还没捋清楚头绪,也懒得再多说。程然摇了摇头:“没什么,别问了。”


    秦昭也不喜欢追着人刨根问底,叹了口气,认真看着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就这么憋着?”


    “我跟他分手了。”说出这三个字时,程然早已没有在天台对峙时的那股硬气,只余下满心空落和酸涩。


    “啊?”秦昭彻底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在她印象里,程然性子一直温温柔柔的,懂事又包容,遇事总习惯性迁就退让,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居然能这么决绝,直接把分手说出口。她迟疑着又确认了一遍:“你认真的?真分了?”


    程然轻轻点头,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转身走进厨房。情绪大起大落折腾了一下午,其实她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是不想坐着胡思乱想,找点事做,好歹能分散下注意力。


    秦昭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不是我帮他说话啊,我就是客观说句实在的。裴蘅那人看着闷是闷了点,应该也不是故意存心瞒着你,说不定就是想挑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你正式坦白呢?”


    程然没应声,低头默默撕开泡面包装袋。


    秦昭又顺着往下补:“而且他最近医院手术排得那么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不定就是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好好跟你解释清楚……”


    “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半分钟都耽误不了。”程然猛地转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底瞬间又泛起红意,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我可以在心里替他找一百个隐瞒我的理由,可我就是没法理解。就这么简单一件事,能耽误他多少时间?何况我都旁敲侧击问过他那么多次了,他依旧瞒得滴水不漏。”


    秦昭一看她情绪又上来了,立马改口站队:“你说得太对了!就是他太过分!多大点事啊,至于藏这么久吗?换谁谁不生气!”


    可秦昭越是帮她骂,程然心里反倒越难受。看着灶上快要烧开的沸水,锅里的泡面瞬间没了半点想吃的欲望。她抿着唇,转身闷不吭声走回了卧室。


    其实她心里清楚,冷静下来也明白,裴蘅从来不是那种刻意玩弄心思、故意骗她感情的人。可明白归明白,她就是打心底里接受不了这份长久的隐瞒。


    从前她总觉得,裴蘅身为外科医生,工作高压又繁忙,比自己辛苦太多,所以事事都下意识迁就他,学着懂事体谅,学着收敛自己的小情绪。因为满心信任,哪怕一次次察觉不对劲、看出各种漏洞,她也都主动替他找借口,选择无条件相信。


    可如今这份扎根心底的信任,一下子轰然崩塌。


    她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逼着自己故作懂事,强行体谅包容。


    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裴蘅发来的消息,只简单一句:我到家了。


    程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一动没动,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她仰面躺着,望着卧室漆黑的天花板,整个人陷在杂乱的心事里,辗转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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