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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然双脚像是瞬间被钉死在原地, 浑身僵得一动都动不了。耳边嗡鸣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房间里的阿姨见她这幅失魂落魄、脸色发白的样子,瞬间有些慌张,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小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然强行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发飘:“没、没事。”


    阿姨闻声依旧不放心,随手脱掉手上的橡胶清洁手套,快步走到程然身边,伸手想去扶她一把。程然下意识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本能地拒绝了这份亲近。


    她很难形容此刻翻涌复杂的心情, 脑子乱成一团麻,嗡嗡作响, 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所有思绪都被一句话死死占据。


    雇主是裴蘅,一直都是裴蘅。


    她靠着仅剩的一点本能, 抬眼看向面前的阿姨, 一字一顿, 轻声确认:“阿姨,您口中的裴蘅, 是仁心医院普外科的裴蘅裴医生,对吗?”


    孟晚荷见小姑娘不仅知道名字, 还能准确报出儿子的科室和单位, 心里早前残留的那点疑心彻底打消了。她温和地点头肯定:“是啊,就是我儿子。”


    话音落下,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眼神带着几分了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程然两眼,试探着开口追问:“你……是不是裴蘅的女朋友啊?”


    “不是。”程然顾不上维持礼貌, 不等阿姨把话说完,就下意识急急开口撇清。


    那一刻心里又慌又乱,难堪裹挟着猝不及防的酸涩涌上来,她根本没法坦然承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低头敛住眼底翻涌的慌乱,声音闷闷的:“既然您在家,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阿姨再见。”


    “嗳,姑娘你别急着走啊——”孟晚荷连忙出声挽留,话还没说完。


    程然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多停留一秒。她怕自己一停下,情绪就会绷不住,只能完全不听身后人的呼唤,转身快步冲进步梯间,脚步慌乱又急促,一路飞奔着下了楼。


    楼道里光线微凉,穿堂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她心头密密麻麻的茫然、错愕与委屈。


    裴蘅是雇主。


    千真万确,从头到尾,那个神秘低调、从不出面的雇主,一直都是裴蘅。


    他早就认出她了,对不对?


    比起认不认出,更让她难过且倍感耻辱的是——她明明无数次旁敲侧击,甚至直白跟他说起自己上门喂猫的经历,一次次把线索摆到他眼前。他却始终不动声色,装得一无所知,心安理得看着她一趟趟往他家跑,认真细心地照顾雪团。


    为什么要这样?


    程然一边快步走出小区,一边在心底反复询问着自己,心口又闷又酸,堵得发慌,却怎么都想不通答案。


    从前没在一起,他刻意隐瞒,她尚且还能试着理解。或许是不想暴露私人生活,或许是不想和兼职扯上多余牵扯,她都能包容。


    可如今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心意互通,彼此交付了信任。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依旧选择瞒着,半句实情都不肯跟她透露。


    他看着她傻傻猜测、暗自纠结,看着她一次次自我安抚,拼命说服自己雇主绝不会是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的觉得,看她蒙在鼓里来回内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程然走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她远远望向医院的方向,心口沉沉下坠,满心的失落与委屈无处安放。


    她在医院附近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所有前因后果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才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手术结束后,务必来顶楼天台见自己。


    *


    下午六点,裴蘅顺利完成整场纵隔肿瘤高难度手术,手术圆满成功,术中全程平稳,没有半点突发状况。


    他送走一起配合手术的医护人员,脱下手术服的那一刻,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还缠上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下意识抬眼在走廊四处看了看,目光来回扫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程然熟悉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安安静静等在走廊角落,可今天,整个人踪影全无。


    他转身走进医护换衣间,摸出手机。屏幕一亮,最先看到的是程然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简单的让他手术结束后直接来顶楼天台。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往日的撒娇,没有一句关心叮嘱,疏离得像个陌生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除此之外,通话栏里还躺着两个未接电话,全是母亲孟晚荷打来的。


    裴蘅简单收拾好东西,把手术后续的收尾工作仔细交代妥当,转身走向直达天台的专属电梯。等电梯间隙,他直接回拨了过去。


    “怎么了?刚下手术。”裴蘅一边说,一边抬手摁下上行电梯键。


    “呃……”孟晚荷平日里做事利落干脆,极少这样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经常来家里帮你喂猫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裴蘅指尖微顿,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漫上错愕。


    见他半天沉默不语,反应格外不对劲,孟晚荷立刻就察觉到了端倪,语气带着几分纳闷与不解,直白说道:“那她刚才怎么亲口跟我说,不是你女朋友?神情看着特别不对劲,慌慌张张转身就急匆匆走了。”


    裴蘅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程然那条冷淡疏离的消息,那股潜藏的不安瞬间落地,他什么都明白了。心口骤然发慌,内敛的情绪底下,早已乱了分寸。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略显仓促:“晚点再跟您细说,我这边有急事。”


    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他眼神沉沉地盯着电梯面板上飞快上涨的数字,心底的焦灼一点点放大,愈发心急如焚。


    她全都知道了。


    原来那天他从斋堂赶回来,她轻声说“我知道,可是不用着急,以后都可以慢慢讲”,那份通透与体谅,根本不是知晓他雇主的身份。


    是她误会了别的事,一直默默放在心里,安静等着他主动坦白。而他,却抱着侥幸揣着私心,一直装傻瞒到现在。


    全是他的错。


    他早该抛开所有顾虑主动坦白的。哪怕当初她故作不在意,他也不该一味逃避,让她一个人暗自揣测、独自委屈这么久。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顶楼凛冽的晚风瞬间灌了进来。


    暮色压得极低,天台空旷清冷,狂风呼啸着刮过护栏,吹得人周身寒意刺骨。


    程然就站在护栏边,背对着电梯口,孤零零立在暮色里。身形单薄纤细,只穿了一件薄呢大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冷风。寒风死死钻进衣缝,吹得她长发凌乱贴在脸颊,脊背绷得僵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落寞与冷意。


    裴蘅刚下手术,身上还带着手术室未散的清冷消毒气息,脚步下意识加快,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立刻开口解释,第一反应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抬手,想披到她单薄的肩上为她挡风。


    程然连头都没有回,身形极轻地往侧面一避,不动声色,轻轻松松就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很淡,没有过激的抗拒,却透着彻骨的疏离,清清楚楚把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裴蘅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心口猛地一沉,那股怕失去的惶恐,悄然缠满心头。


    “风大,别着凉。”他嗓音带着术后残留的疲惫,素来沉稳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与无措,试着再往前靠近半步。


    程然直接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拉开一段清晰的距离,这才缓缓回过头。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怒火,也没有崩溃大哭的失态,只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太过沉重,沉沉压在眼底,比争吵哭闹,更让裴蘅心慌。


    “不用装这些关心了。”她声音被冷风吹得很轻,一字一句,却带着凉意扎进人心,“裴蘅,如果不是我无意间撞破,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雇我喂猫的人?”


    她站在这里吹了两个小时的风,把所有心事都捋了一遍。


    曾经她隐约猜测雇主是他时,还暗自觉得缘分奇妙,心里藏着一份小小的欢喜。可这份美好,在得知所有真相的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那不再是命中注定的巧合,而是从头到尾,被刻意隐瞒、被蒙在鼓里的难堪。


    裴蘅喉间微微发紧,眉心轻轻蹙起,平日里的沉稳克制,在此刻尽数裂开一道缝隙。他不敢回避她的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懊恼:“然然,我知道你全都知道了。雇主是我,一直刻意隐瞒的人是我,我认错。你心里有多少委屈、多少不满,都可以说,我听着,也求你,听我解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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