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飘得老远,清清楚楚落进门外两人耳朵里。


    程然悄悄抬眼看向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神色从容,像什么都没听见。她又回头瞥了一眼,之前被安顿好的猕猴被吼声惊得窜了出来,杜明瑞正带着几个护士追得满院子乱跑。


    外头天早就暗透了。


    车内,程然系好副驾安全带,裴蘅发动车子平稳驶出动物医院停车场。


    不过是调了用药频次,却实打实解了她的难处——再也不用凌晨在步梯间昏昏欲睡,更不会麻烦裴医生把她抱着“运”送回休息室了。加上杜明瑞笃定说再坚持一月,粘连基本能分开,她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份人情,总得好好谢。


    正琢磨着开口请他吃晚饭,裴蘅的手机忽然震了下。她余光无意间扫到来电备注:马乔。是医院有事?


    裴蘅直接开了车载蓝牙外放,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同事焦急的声音:“裴医生您快回趟医院!马乔跟八床老太太吵起来了!”


    “吵什么?”裴蘅语气依旧平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骤然收紧。


    “我也说不清,老太太放话,马乔在岗她就坚决要出院。”


    “先稳住病人情绪,我稍后到。”


    他刚挂断电话,程然立刻接话:“裴医生你快去忙,我自己能回!”


    裴蘅侧头看她,提醒道:“这里是西五环。”


    “这边好像有直达我家的地铁。”


    “能带宠物?”


    程然指尖抠了抠衣角,蔫了:“……不能。”又立马补招,“那我打车也行!”


    后方有急躁车辆超车,裴蘅利落打方向避让,单手搭在车窗沿,默了一瞬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随性的笑意:“不急。”


    不急?马乔都闹成这样了。程然满眼茫然,看得直白。


    裴蘅低笑出声,故意曲解她的心思:“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医德算不上多高尚?”


    “啊?怎么会!”程然立即郑重表态:“我觉得裴医生是特别好的医生!”


    “是也没关系。”他抬手点开车载音乐,熟悉的旋律漫开。


    依旧是余佳运,《防沉迷系统》。


    他心里清楚,八床老太太的病情和马乔的处理方式。不过是情绪性争执,无关治疗安全,他晚到片刻,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这种笃定,来自他对专业的掌控力。


    可偏偏在面对她时,他第一次生出了失控感。方才被杜明瑞戳破心思,下意识躲闪、不愿承认——让他明白,自己从来算不上什么坦荡君子。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耶(我是陶吉吉)


    这周终于上app的榜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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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傻瓜。


    回程路上, 副驾一直很安静,就好像她憋着不说话, 裴蘅就能把剩下这段路开得再快一点似的。刚隐约望见小区大门的轮廓,她已经攥紧安全带扣,早早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裴蘅稳稳踩下刹车,程然下一秒就推开车门轻跳下去。她快步抱出后座的猫包,又小跑绕到主驾窗边。裴蘅落下车窗,听见她语速飞快:“裴医生今天太麻烦您了!再见!”然后压根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要走。


    “程然。”裴蘅开口叫住她。


    “我在!”程然立刻折回来, 眉眼亮晶晶的, “怎么了裴医生?”


    几秒沉默,那句藏在喉间的 “想请我吃饭可以改天” 终究没说出口, 只化作一句温沉的叮嘱:“今晚好好休息。”


    “好的裴医生!您开车一定要小心,就算医院有事, 也慢慢开呀!安全第一!”她像个小大人, 认真叮嘱完, 眼底满是乖巧。


    “知道了。”


    车子驶出几十米,裴蘅抬眼看向后视镜——小小身影还站在原地, 迎着晚风,举着手笑得灿烂。都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后视镜, 却还是傻乎乎立在冷风口, 一下下认真挥手。


    裴蘅喉间微涩,眼底软了几分,轻声低喃了句:“傻瓜。”


    八床的老太太名叫何明珠, 得的是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虽当下没有嵌顿、缺血坏死的急症风险,但八十多岁的年纪, 疝囊过大、腹壁薄弱,随时都有突发嵌顿卡死、演变成肠坏死的可能。


    家属早就同意手术,也盼着尽早根治,可老人家性子倔,一辈子怕开刀、怕下不来手术台,死活不肯签字。之前裴蘅耐着性子反复沟通安抚,好不容易才劝得她松口答应择期手术,今天跟马乔吵了几句倔脾气上来,又赌气反悔,嚷嚷着非要出院。


    何明珠气得不轻,吓得另一名住院医董万成拽着她就要去做检查。董万成跟马乔差不多时间进院,但专业功底上却不如马乔——老人家这中气十足的架势,哪里需要额外检查。


    十分钟后,裴蘅安抚好何明珠从病房出来。何明珠的子女还算通情达理,纷纷开口:“裴医生,今天这事您可千万别怪小乔医生,我家老太太这脾气您也清楚,就心里烦闷,故意找茬儿呢。”


    话虽如此,裴蘅还是正色道:“但医生说出‘不做手术就等死’这种话,实属不妥。两位放心,我会让马乔医生亲自过来给何奶奶道歉。”


    “真不用。”何明珠的儿子嘴上推辞,神色却藏着别的顾虑。


    “我明白,后续我会安排董医生全权对接何奶奶的诊疗陪护。”裴蘅表态。


    “嗨,”何明珠的女儿顺势接话,“裴医生,我们主要也是怕老太太之后,再揪着小乔医生闹别扭。”


    马乔的手机还留在董万成那儿,裴蘅心里已然清楚她躲去了哪里,转身乘电梯上了天台。


    冷风里,马乔缩在墙角闷头灌可乐,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易拉罐。裴蘅缓步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发沉又迷离,像憋了满肚子委屈,醉在了满心烦躁里。


    裴蘅走近。


    她扶着墙站起来,低着头:“裴医生。”


    马乔性格裴蘅是清楚的,刚出规培就跟着他,是那批规培里唯一选了普外的女生,所以裴蘅对她印象深刻,大约是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裴蘅一直觉得普外科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特质就是稳得住情绪、扛得住压力,因为急诊突发不断、医患矛盾常在,手里握着刀,更要攥住本心,不能凭着脾气说话做事。


    然而这种特质并非一天就能练成的,谁都是从年轻气盛走过来的,也不能完全做到没有七情六欲,但身为医者,手握生死,便绝不能拿生死轻言伤人。


    裴蘅沉默,马乔刚被可乐压下去的满腹委屈再次涌了出来,颤抖地解释:“裴医生,今天这事确实是我说错话,但是她先说、先说我——”


    “她八十三岁,你清楚吗?”裴蘅打断她。


    “我、我知道。”马乔低下头。


    “暴怒情况下的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会演变成什么?”


    裴蘅声音不觉冷了几分,混着夜晚的冷风,把情绪上头的马乔吹得骤然清醒。她怔怔开口:“飙升的血压会让腹压骤增,肠管猛地挤压往疝囊里嵌顿卡压,严重会直接引发疝囊破裂,甚至......肠管缺血坏死。更严重的——”


    马乔不敢接着往下说了,混沌的脑子却在此刻骤然清明,她落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摆,然后深深地俯身下去,郑重且愧疚恳切道:“对不起,裴医生,是我的问题!”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裴蘅错开视线,看向昏沉的远方,“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需要五年本科,三年规培,数年临床打磨,但想要毁掉一名外科医生,或许只需要冲动说错的一句话、一个失了分寸的瞬间。”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天台,吹乱马乔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底仅剩的那点不服气。


    裴蘅向来不善说教,他今天说这些确实藏着气的,原本以为马乔只为着何明珠不肯手术才固执冲动争执了几句,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种戳人心骨、罔顾医德的话。


    一个医生可以没有圆滑世故,但绝对不能口无遮拦、轻贱生死。


    马乔态度端正,裴蘅也不愿再步步紧逼,他走到石凳上坐下,盯着马乔看了会儿,语气柔和了些,问她:“为了什么?”


    “啊?”马乔茫然地抬起头。


    “何明珠说你晚上去她病房就一副臭脸,”裴蘅努力还原着何明珠当时说话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天台凝重紧绷的气氛。


    马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可眼泪却比刚才更凶地掉了下来。


    “不、不是——” 裴蘅见过病患声嘶力竭,也见过生死离别,却从未私下处理过下属这般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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