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还在打电话,语气有点委屈,“雪团一定太久没见我,看见我都不活泼了。”
雪团?
程然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女士。
她的猫......也叫雪团?或者是,同一只雪团?
程然愣神之际,那女士像是被电话那头的人吓到似的,捏手机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抖。然后就看她有些郁闷地拿下手机,低声嘟囔了句:“我叫雪团的名字怎么了?我的猫嗳,我连名字都不能叫了吗!”
她语气还是凶凶的,表情却有些委屈。
女生走过来时,程然还在愣神,她在程然面前打了个响指。
程然猛地回神,赶忙把手里的鸡肉串递给她:“抱歉,给您。”
女生眉眼弯弯地朝她笑了下,伸手接过,然后去拎自己那三大包零食。
三大包东西重量很轻,但体积过大,女生尝试了几次都没同时抓起来,程然赶紧上前帮忙。两个袋子分别套到她胳膊上,另外一个袋子让她抓在手里。
“谢谢啊。”女士说。
“不客气。”程然笑了下。
“你是画画的?”女士余光瞟到程然包里的素描本。
“嗯,随便画着玩的,”程然说。
“哦,”女生拉长调子地哦了声,道了再见转身离开。
程然盯着女生离开的方向愣了会儿,她去的是雇主家小区的方向。
难道是雪团的女主人回家了,所以不再需要叫她去喂猫了?
心绪一乱,她竟鬼使神差地觉得,那位女士跟裴医生有几分相似。
这怎么可能呢。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捏住衣角,很快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你吃啥?”店员小哥突然出声。
“......萝卜吧。”程然突然不饿了。
“又吃萝卜。”小哥抓起一个纸圆碗,夹起两块萝卜放进去,递过来时,玩笑道:“咋地又开始攒钱了?”
“是呢,失业了。”程然边付款边接过,道了句“谢谢”,端着萝卜走向床边桌子。
心里堵堵的,筷子插进软烂的萝卜,程然感觉心也好像漏了几个洞。出门时还是没来由的心神不定,此刻那份低落却清晰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上门喂猫本就是临时的工作,如今猫咪主人回来了,不再需要她,本就是理所当然。
或许只是舍不得雪团吧,毕竟是她第一次见到品相这么漂亮的猫。程然如此安慰着自己。
萝卜吃得食不知味。程然从包里摸出素描本,循着记忆轻轻画出雪团的轮廓。画完才发现,自己竟在雪团脖颈的毛发里,模糊描了个小小的天使。
线条有些潦草,完全不似她往日干净利落的画风。
程然皱了皱眉——这明明是诊室里那个“不良少女”校服领口的样式。
明明在画猫,怎么突然把天使画出来了?
她愣愣盯着纸面看了良久,直到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才猛地回过神。
裴医生:【在忙吗?】
程然坐端正了:【没有,在吃东西。】
裴医生半分钟后回过来:【注意饮食。】
程然没觉得这问题哪里不对,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飞快回复:【好~谢谢裴医生。】
裴医生依旧没立刻回,程然以为他应该在忙,就准备把手机放旁边继续没完成的素描,不成想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嗯?
裴医生向来干脆利落,从不是这样反复斟酌的性格,程然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重复了四五次后,信息终于发了过来。
裴医生:【病房有个小患者,想让你在病号服上画个天使。方便吗?】
天使?程然怔住,她飞快回复【是下午诊室那个女生吗?】
裴医生很快回复:【是她。】
病号服......那女生已经住院了?程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难道是这女生病情很严重,所以裴医生刚才犹豫那么久?她有些迟疑地打字:【她......病情严重吗?】
程然从医院回来路上,查过卵巢囊肿蒂扭转。
这种病在年轻女生中很常见,却也格外凶险。囊肿一旦扭转时间过长,卵巢就会缺血坏死,严重时必须切除,会直接影响她以后的身体和生活。
先前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了缘由。
程然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自打从医院出来就开始心神不宁、画不进图,根本不是因为喂猫的工作结束,而是被诊室里那个突然要面对手术的女孩牵动了情绪。
她才十几岁啊,对世界还满怀莽撞与期待,可就要面对可能影响她余生的手术。来时明明是张扬肆意的模样,眨眼间就要被迫安静、被迫害怕。
她应该很不安吧,所以才会想让人为她画一个天使在病号服上。
程然低下头,看着纸碗里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的萝卜,心扑通一声坠入万丈深渊。那种对未知病痛的无力与心疼,硬生生拽着她,让她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叮——微信提示音响起。
裴医生终于回过来信息:【放心。】
忽然,那颗正在无限下沉的心好像被人稳稳抓住,拽着她飞速冲破沉沉迷雾。被窒息压迫的胸口终于透进氧气,眼前的世界都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她盯着 “放心” 两个字看了片刻,心里轻轻一软。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慰,可从裴医生口中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安心。
这份莫名的踏实感是从哪来的?
她想——大概是因为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檀香,和雇她喂猫的那户人家,太像了。
从前她日子过得简单轻快,随性自在。可嘟比的眼睛,让她第一次尝到无力和焦虑。她怕自己捡回它,却给不了它健康。
那段凌晨喂猫的日子,那间屋子里安静的檀香,不知不觉成了她慌乱里的一点依靠。所以在医院闻到相似气息的那一刻,她才会那样轻易地放下戒备。
裴医生的一句 “放心”,不是安慰,更像是把她从紧绷里轻轻松了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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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二更
搬过来两三年,裴蘅还是第一次走到这片街区的便利店外。他立在便利店落地窗斜对角的杨树下,沉默望着窗内端坐的女生。
她盯着手机出神,神情从凝重慢慢舒展,最后浅浅弯起一抹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着。
下一秒,他的手机轻轻一震。
裴蘅愣了几秒,才低头点开消息。
超然超燃:【有裴医生在,那个女生肯定没事!我明天下午去医院帮她画,可以吗?】
裴蘅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明天上午要带猫去复查。】
这么频繁复查......是猫咪眼睛的状况又反复了?
手指先于大脑敲出 “眼睛” 二字,他顿了顿删掉,重新打下:【猫咪身体不舒服吗?】
消息发出的同时,他抬眼望去。对面的女生正笑得明朗,指尖轻快地敲着字。
手机再震。
超然超燃:【[嘻嘻] 不是身体啦,是眼睛。但应该没大问题 [超棒],我就是这几天没好好滴药,去问问医生影不影响。】
他迟疑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同一秒,对方的消息也发了过来:【那我不打扰裴医生了,明天我会准时到的,裴医生再见。】
“打扰……”裴蘅自己都没发觉,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闷。
再抬头时,女生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便利店。店员跟她搭了句腔,她忽然眼睛一亮,蹦跳着踮脚挑了几样关东煮,而后兴高采烈地消失在路口。
*
十五分钟后,裴蘅推开家门。
扑面而来的,是膨化食品甜腻的香气,和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声。
裴宁赤脚瘫在沙发上,正把雪团揉得一脸生无可恋。看见裴蘅进来,雪团默默投来一道求救眼神。
零食散了一茶几一地。裴蘅用脚轻轻拨出一条路,淡淡开口:“放开它。”
裴宁起初还想耍赖抱紧,可对上他冷下来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雪团立刻跳下沙发,蹭着他的裤脚轻轻撒娇。
裴蘅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猫碗,声音冷了几分:“前几天你就是这么给猫喂饭的?”
雪团一听 “饭” 这个字,立刻蹿到碗边,见里面空空如也,顿时蔫哒哒地走向玄关,对着紧闭的房门轻轻 “喵” 了一声。
裴宁坐直了些,不敢接话,忙转开话题:“雪团老蹲那儿干嘛呢?我来这几天它天天守着,像在等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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