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时,他终于想起来了。


    也终于知道陈栖刚刚一直看起来幽深莫测、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因为什么了。


    昨天晚上,他说雷雨天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陈栖把他头挪回来,看向自己,显然也是看出来他想起来了。


    凌稹被看得有些慌,面上依旧为自己开脱:“我…就是不好意思主动提。”


    “昨晚都能很流畅地说出来,今天就不好意思了,”陈栖笑着看他,“凌禾真,这短短一天,你几乎都和我在一起,只有你出去打电话那段时间是变数。你不会真的是因为遇见了别的哥哥,就不想跟我接近了吧。”


    再一次听到‘哥哥’这个称呼,凌稹微闭了下眼,如果陈栖不提,他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什么蒙?


    凌稹想了想,咬牙,直接道:“客厅有点冷,我们回房间吧。”


    “中央空调制暖,客厅和房间温度是一样的。”陈栖却还是没准备轻易放过他。


    “不一样。”凌稹说。


    “哪不一样?”陈栖再次重复问,在他回答前又补充,“不可以再说哪都一样,这是客观条件。”


    凌稹低下头,小声说:“房间有床。”


    “客厅的沙发展开,也可以有床的功能。”陈栖说。


    凌稹继续说:“床上有被子,可以盖着。”


    “嗯,”陈栖像是接受了,把他头抬起来,“那你现在结合一下上面说的,把刚刚的话补充完整,再说一遍。”


    凌稹皮肤白,染上任何颜色都很明显,如今眼尾脸侧红了一片,嘴唇轻抿,一双桃花眼只敢虚虚看着陈栖身后的沙发,纠结半晌,还是说出了口:“客厅有点冷,我们回房间在床上盖被子睡觉吧。”


    几乎是他说完的下一秒,陈栖就站了起来,同时把他拉起来往主卧走,边说:“可以啊,我们现在就回房间睡觉取暖。”


    第29章 拥抱


    陈栖话说得暧昧,把凌稹推上.床盖上被子就关了灯,昏黄夜灯下陈栖走到另一侧躺下,隔着被子拍拍凌稹肩膀,轻声说:“睡吧。”


    现在刚九点,平时陈栖都还在书房加班,现在却是已经躺床上哄另一个人睡觉了。


    对于陈栖雷声大雨点小的行为,凌稹说不出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情绪大幅起落,内心有些空荡。


    但他依旧听话地闭上了眼。


    房屋隔音很好,此刻万籁俱寂,只有陈栖的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肩膀。


    凌稹偶尔觉得陈栖有时候对待他跟哄小孩差不多。


    但就这样哄睡的行为,他却是20岁才第一次体验到。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时和父亲的对话,凌稹皱起眉,半晌睁开眼,偏头看问陈栖,才发现陈栖也在看着他,眼眸沉静专注,像是已持续了很久。


    见他睁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弯了弯眼睛,笑意浅浅。


    凌稹一怔,他刚刚其实想问陈栖如果有算命的说他命格很凶,跟他走近了会被连累,陈栖会怎么做。


    但此刻对上那双眼睛,就觉得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不言自明的。


    凌稹握住一直给他拍肩膀的手,有点凉,指腹在陈栖手背揉了揉,“不用一直拍的,你手一直放外面,都冷了。”


    陈栖把他手带着往被窝里放,暖意瞬间包裹住两只手。


    “嗯,那就牵着,更暖和。”陈栖说。


    凌稹侧过身,张了张口,似是有些犹豫,随后用很小的声音说:“如果还觉得冷的话,你可以抱着我。”


    真的很小声,和气声差不多,还没空调声音大。


    但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就被陈栖牢牢揽进了怀里。


    陈栖两只手分别穿过他颈侧和腰部,凌稹头恰好靠在陈栖颈侧,分不清是他耳朵还是陈栖脖颈的温度,凌稹觉得相贴的位置烫得要烧起来。


    陈栖抬手,越过他脑后的伤口,揉了揉他头顶,似怨似叹地缓缓舒了一口气,轻声说:“凌禾真,还真是我低估你了。”


    凌稹没听懂,仰头想问,刚动作就被陈栖按了下去。


    “好了,”陈栖声音低沉,放在他腰侧的手紧了紧,说:“不早了,睡吧。”


    “好。”凌稹应声。


    陈栖最后揉了揉他头发,“晚安,凌禾真。”


    “嗯,”凌稹脸侧依旧是烫的,但还是补充道:“晚安,陈木西。”


    回应他的是陈栖的一声轻笑。


    *


    深夜,陈栖睡眠不深,恍惚间觉得脖子上又湿又痒,一睁开眼,就看见凌稹额头抵着自己。


    陈栖屏住呼吸,动作很轻地往下滑,看见了凌稹湿润的眼睫。


    但依旧是闭着的,面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像是还没醒。


    陈栖只见过凌稹情绪失控过一次,还是因为在酒店走廊被众人拿刀追杀,那时凌稹脸色惨白,但只是沉默,就他年纪而言算得上镇定。


    陈栖能猜到今天凌稹去外面打电话多半是和家里打的,毕竟去时脸色难掩沉重。等他因为担心走出办公室,就看见凌稹和另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其它,视线完全被凌稹空洞到有些虚无的双眼占据。


    之前偶尔凌稹望向窗外也是这样的神色,但那时更多是茫然,如今却无波无澜到没什么生气。好像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动,都不在意,也不想再参与其中。


    所以陈栖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上前,把凌稹带走了。


    讲实话,陈栖其实根本没在意过凌稹旁边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想让凌稹暂时不要过多的沉湎于消极的情绪里,才频频提及。


    陈栖猜凌稹应该是和家里说清楚了,甚至做了个了断,或者知道了什么。


    但凌稹或是假装无事发生或是欲言又止,他也不好主动提及,只能拉着凌稹早睡。


    可家人的影响确实太深,深到睡梦中也难逃桎梏。


    陈栖看着凌稹泪湿的眼睫,黏连一片,怎么会有人连哭都没有声音。如果今晚他们不是以这样拥抱的姿势入睡,他甚至什么都不会发现。


    现在想来,拥抱到底是汲取安全感,还是不想再陷入亲密关系的告别,他也完全分不清。


    陈栖伸出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拍了拍凌稹的肩膀。


    凌稹被惊醒,睁开眼时眼里情绪来不及遮掩,是很浓重的悲伤与自我厌弃。


    等看清是陈栖,眨了眨眼,沾上泪的睫毛厚重,凌稹顿了一下,抬手蹭干,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略显慌乱地低着头。


    陈栖坐起靠着床头,把凌稹抱起侧着坐在自己双腿.间,又捡起被子绕着两人围了一圈,跟包粽子一样。


    双手双脚把凌稹圈住,陈栖举起手摸了摸凌稹侧脸,用很轻的声音问:“做噩梦了吗?”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凌稹也不需要别人来分析利弊,他更重要的是表达关心。


    “嗯,”凌稹依旧低着头。


    “梦见什么了?”陈栖把凌稹脸托起,跟他对视。


    “…梦见我死了,”凌稹眼神迷离而遥远,“我死在了被举着刀追杀的酒店走廊,血泊一地。记者拥堵在停尸房,我父母匆匆赶来,带着我盛装出席的弟弟。”


    “梦都是假的,”陈栖眉头紧紧皱起,“现实中你没有受任何伤,你很安全,你身边有我,不会再有危险。”


    陈栖把凌稹的手举起贴在自己脸侧,蹭了蹭,“你相信我,之前你见过的甘潋警官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些天他和部下一直在抓捕逃脱的罪犯,此时此刻,也还有警察和保安在我们楼下和楼道蹲守,在罪犯靠近你之前,就会被警察抓起来。”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陈栖继续说着,“小区戒备森严,你也不会见到你父母和弟弟,不管是罪犯还是你家里人,见到你之前,都会被拦下。”


    凌稹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勉强地勾了下嘴角,“嗯,我相信你。”


    他像是还没完全从梦中抽离,突然又说道:“我爸妈从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我,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喜欢我。”


    陈栖张口想说话,却被凌稹打断,凌稹语气有种诡异得仿佛是旁观者的平静,“他们完全不喜欢我,但又寄希望于我让我成为闪闪发亮,被无数人喜欢的明星。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矛盾,他们好像觉得我优秀到无所不能所以对我寄予厚望,但又似乎觉得我一无是处所以从不愿真心对我,我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认可。”


    “每个人对不同身份的标准不一样,或许在他们看来你不符合他们对好儿子的标准,但是偏偏你太优秀了,优秀到即便他们心理上有所偏向,也不得不承认和依赖你的优秀,”陈栖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即便内心有偏向,也依旧寄希望于你,这比本身就喜爱还寄予厚望更难得。”


    凌稹愣住了,他以为陈栖会像一般人一样说一些‘没关系我认可你,不用在意他们,他们的认可不重要’之类的话,但是陈栖没有,反而是从根源出发,消减了他这么多年因为父母轻视所带来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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